“原来召唤魄魕魔的,是志津啊。”
我想起过去答应我和田原秀树的委托,却临时脱逃的住持曾说过的话,于是问道。
(你们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蠢话吗?那种麻烦的东西,不去召唤衪是不会找上门的。)
“没错。”
琴子如此回答,将空碗轻放于桌面。手上依然戴着手套。
晚上十点,我们来到京都车站附近的拉面店“第一旭”,我还在念书时曾光顾过几次。狭小热闹的店里,我和琴子相对而坐。
琴子用纸巾擦拭嘴唇的油脂说道:
“我想对她来说,诅咒以何种方式呈现都无所谓。只要她的丈夫银二遭遇到不好的事情就好。脑溢血或许也是诅咒造成的,搞不好晚年经济穷困也是,不过——”
她一口喝光玻璃杯里的水,接着说:
“偏偏在他日时不多后,才招来邪恶无比的魔物。不仅盯上她的丈夫,连自己、孙子、曾孙都紧追不舍,带来危害。也许是因为选择五芒星九字纹作为魔导符所造成的影响。”
语毕,琴子“呼”地轻声叹息。从拉面送来到此刻这一瞬间为止,还不到两分钟。我半钦佩地将注意力移到自己还剩一半的碗里。
“真是不好意思。”
琴子突然冒出这句话。我抬起头,发现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并非面无表情,她的眉心聚起些许的皱纹。
我不明白她话语与表情之中的含意,回望着她,她便解释:
“跟别人一起吃饭时,我会不小心像这样吃得又快又急。这是我打以前就有的坏习惯。”
说完,她将视线落在空碗上。连一滴汤汁、一片青葱都没留下。看来不仅贪快,还不浪费。
“不,没关系啦。反正这种食物也不需要慢慢品尝。”
我如此说道后,“是这样吗?”琴子微微歪着头问道:
“真琴有好好吃饭吗?”
真琴身材瘦归瘦,吃得倒不少,也几乎不挑食。顶多只有不太喜欢贝类吧。好像是因为以前曾经因为吃牡蛎而食物中毒过一次。
我这么告诉琴子后,她便一如往常顶着一张扑克脸回答:
“这样啊。”
我在车站附近的商业旅馆登记入住后,进入狭窄的浴缸泡澡,换上薄浴袍,坐到床上。我打开笔记型电脑,继续写到一半的原稿。明天要交稿,迫在眉睫,题材又是老调重弹,资讯落伍到不行的“伏尼契手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新发现,只要汇整过去的原委就好。结论简单地写上“未破解”,轻松搞定这份工作。
琴子从几天前起就一直在常去的旅馆逗留,今晚也要住在那里。
我在凌晨零点前写完原稿,寄给责任编辑,把地方电视台的深夜节目当作背景音乐,读起我带来的册子。
《纪伊杂叶》。唐草给我的影本。
虽然不认为会有什么新发现,但正好拿来打发时间吧。独自待在远方,总是会想起正在对抗“毒素”的真琴,辗转难眠。
我翻阅墨水四处糊掉的纸张。
……翁曰彼为坊伪魔亦抚伪女居深山薄暮出唤人名答之便入门掳之仿人貌食竹溪蟹野果冬临而下鸣娑宵娑邑古来居山之妖言毕则眠……
这是一段写到“坊伪魔”和“抚伪女”的短文。日落而出,呼唤人名,回答就会被掳走。长得像人,会发出不明所以的叫声,自古栖息在山中的妖怪。
我想起吸血鬼的传说,中世纪欧洲所流传的吸血鬼有个“要屋主邀请才能进门”的特性。这一点在描写吸血鬼的虚构创作中,依然频频出现。若是补白的灵异原稿,光靠这一点就能编出几百字了吧。假设日本也曾流传吸血鬼传说这类根据薄弱的说法也不错。
我翻页阅读其他记述。后院长出未曾见过的香菇,吃了之后拉肚子拉三天。鸟鸣声中掺杂了陌生的叫声,究竟是什么鸟呢?今年的山茶花比往常谢得早——
没什么有趣的内容。好不容易解读出古文,却难以体会文体的妙趣之处,可能是因为光是要理解内容的意思,就已经精疲力尽了吧。
早知道就带现代的书来看了。还是来做其他工作呢?这段期间,真琴和知纱的状况又是如何呢?
琴子今后打算怎么做?她还会委托我做一些事吗?不,我不能光等待她下指示。必须寻找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来做。
只要一松懈,不安便在心中蔓延。打消念头后又萌生焦虑。当我注意力分散,心不在焉地继续阅读影本时——
山自村至彼之小径上有古碑立之苔生而腐朽其名刻于表左右背面亦刻有数人之名问人曰不知或默而不答
有一座山,村子通往山上的道路途中,已有当时不知由来的石碑。我看见上述这样一段极短的短文。
有些传说和风俗传承了下来,有些则被废除遗忘。留下来的也逐渐失去它的意义或由来,徒留形式。换作现代也一样。比如说,现在的领带只剩下社交礼节的意义存在,但过去应该有实用性的根据和用途才对。我曾听坊间传说,领带以前的作用是用来擦拭嘴角的餐巾纸。
魄魕魔这个称呼,似乎也是过去西洋人带来的bogeyman一词的发音转变而成的。既然如此,更早之前又是怎么称呼魄魕魔的呢?我也曾从这个观点切入调查,但至今仍未找到解答。唐草也说过,从这一点着手查不出什么。至少现在,凭他粗浅的知识还查不到。
我接着读下去,却突然停止动作,再次重新阅读刚才的短文。
文章是从页面的开头,也就是右上角开始,一半左右结束。以下空白。从这里变换章节。
我刚才把开头解读成“有一座山”,搞不好误会了。这一段文章有可能跨了页。
我翻回前一页,望向左下角刚才那段文字的前一段文章。
……杳无人迹草木茏葱山名为子宝
无人进入,草木繁茂的山。名字叫子宝——
“子宝山”。
石碑表面刻着山名。
我想起子宝温泉的网站。打开阖上的笔记型电脑,造访官网。在“温泉”标题下的页面,详细记述着设施的简历和效能。文章的中段提及——
“子宝”这个名称,是来自于邻近山脚下的一座老旧石碑所刻的文字。
根据调查,发现那座石碑至少是江户时代以前立起的。据乡土史家的研究所言,石碑上的文字很可能是以前的地名或山名。
乡土史家没有读过《纪伊杂叶》吗?还是跳过这个地方没读?反正这一点都不重要。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地方温泉所写的疗效宣传文,内容精不精确,与我何干。
从刚才起没有定论的想法、至今的调查、过去洋洋洒洒撰写灵异相关文章的经验、掳走知纱,伤害真琴的那个妖怪。各种事情同时在我脑海中盘旋、鼓噪。
妖怪,魄魕魔会把人掳到山上,令人惧怕。
K地区附近曾经有一座叫“子宝山”的山。
那么知纱,
以及那个妖怪,
还有过去住在那里的人们。
我拿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