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正午,我和琴子走出K车站的验票口。
地面铺装的路面四处剥落,都是碎砂石。阳光微弱,寒风料峭。“子宝温泉”的大型看板,在色彩贫乏的风景中格外显目。相较于之前来时丝毫未改的景色,改变的是我的心境。这次我有着明确的目的。
“就是那座山吧。”
琴子指示的前方,是一座住宅区彼方的小山。
是我趁早上打电话问温泉职员的那座有“老旧石碑”的“邻近小山”。
我对琴子点了点头,朝小山迈步前进。
为了将自己从《纪伊杂叶》的记述中想到的假设说给琴子听,昨晚我从旅馆打电话给她。
琴子在电话响了一声时就立刻接听。
‘喂?’
“我是野崎。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方便。’
“详细过程就省略不说了,但我在阅读K地区的古文献时,发现令人在意的地方,所以打电话给您……”
‘是《纪伊杂叶》吗?’
琴子直觉锐敏地问道。从语气中完全察觉不出她一副困倦的模样。
“真是令人钦佩,您已经查阅完毕了吗?”
‘是啊,内容无聊透顶。’
听见她无比率直的感想,嘴里不禁漏出气息,不小心笑了出来。我立刻敛去脸颊浮现的笑容说道:
“就结论来说,魄魕魔跟知纱现在有可能潜藏在K地区的某个山上。”
‘怎么说?’
琴子问。
“既然您已经读过,应该知道那个地区有一座过去曾被称之为‘子宝山’的杳无人迹的山,留有石碑。”
电话另一端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传来“沙沙”东西摩擦的声音。
‘——原来如此,是跨页了啊。’
真琴语带叹息地说道。看来是手上正拿着《纪伊杂叶》。
‘不过,为何会导出刚才的结论?’
对喔。结论固然要紧,但导出结论的过程也同样重要。不对,用重要这个词来表达有语病。
正确来说是痛苦,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您似乎针对魄魕魔做了许多调查。”
‘是。’
“您难道不好奇吗?‘祂’过去被人称为什么?我是指传教士将‘bogeyman’这个词汇传进日本以前。”
‘我也……’琴子轻声说道,‘对这一点抱有疑问。希望能找到了解祂,对付祂的线索,但完全找不到相关的记述。’
“我也没找到,因此萌生一个想法。”我停顿片刻,“祂会不会原本就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对。应该说,会不会原本是禁止给祂取名或称呼祂呢?甚至不以文字记录。”
‘这是指——禁忌吧。’
琴子说。我回了一句:“没错。”
禁忌。不能呼唤的名字;不能进去的场所;不能执行的行为。古今中外每国的文化都有的禁止事项。
既然被禁止、藏匿,通常理由便会变得模糊不清,最后被遗忘,只留下禁忌。不过——
“照理说,早期的人们应该知道不能呼唤祂的理由才对。”
‘我想也是。’
“实在非常不好意思,明明是我主动打电话给您,终究只是一个假设,而且是十分薄弱的假设。毕竟是以‘没有’资料为根据,况且,也不了解K地区过去的经济状况。所以搞不好全是我自己在妄想——”
‘根据我的调查,’琴子突然开口。‘K地区以前是个农村,而且绝对称不上富足。只要天气稍有变化,立刻就收成不好,农作物也常死光。现在那里还算热门的温泉,委婉地主张是“自给自足”。’
她是指子宝温泉。既然她连这部分都知道的话,那就好办了。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这种话题,真是谢天谢地。
恐怕琴子已经明白我的假设,是怎样的一个概念了。
粮食短缺,也没有补充和支援。长久处于这样的状态下,当时的人们会怎么处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想那个地区过去曾经实行‘减少家中人口’一事。”
‘原来如此。’琴子淡淡说道:‘常听说这种事。’
“是啊。”
我简短地应了一声。
常听说。没错。全国各地都曾经实行过减少家中人口这种行为。
例如长野的姥舍山传说——据说村民会把不事生产,只会吃光食物的老人丢弃在山里。
也有地区使出更直接的手段。想必有人会不择手段杀人或把人隔离,让他饿死吧。K地区也是一样。
只是,恐怕那个地方采取的是极为特殊的手段吧。
“我怀疑在K地区,是把老人和小孩……”
不知不觉间用力紧握住手机。
夹杂了几声干咳,一口气说道:
“——贡献给栖息山中的妖怪,之后被称为‘魄魕魔’的‘祂’。”
“关于昨天您提出的假设。”
走在几步前的琴子突然回头这么说,令我回过神来。
看似距离很近的山,比想像中还要远,我和她从车站一路不停歇地走到现在。周围响起只有两人踩踏砂石的脚步声。
身穿套装的琴子吐出白色气息:
“的确缺乏物证,但合乎逻辑,说得有道理。只要叮嘱孩子听到门口有人呼唤他时一定要回应,想必轻而易举便会被带走吧。老人则需要说服或强制,无论如何,都比把人带到山上丢弃要简单多了。”
“是啊。”我附和,“掳人的妖怪和人口剩余的村庄。我想至少在歉收之年,彼此的关系是良好的。利害一致,共犯关系,或是——”
“共存吗?”
琴子紧接着说。我默默点头后,她便面向前方:
“对当时的人来说,和非人的生物保持那样的关系,也是非常可怕、恐惧的事吧。所以严禁呼唤‘祂’的名字。时代流转到与使节团接触后,生活变得还算富足,因此遗忘了风俗和禁忌——光是这样,事情就非常有意思了。”
道路变得狭窄,住家零零散散。毫无农作物的发白旱田在周围蔓延开来。前面的方向有一片褐色树林。
“——不过,野崎先生却推论到更后段的部分。”
“那只是我这个微不足道的灵异撰稿人的妄想罢了。”
我语带谦逊和自嘲回答后,琴子便开口:
“您昨晚也三番两次这么说,但我非常认同您的看法。”
不知不觉间,道路呈现平缓的上坡。右手边看得见刚才走过的住宅区,左手边则是一片树林。我们已经抵达山区。
孩子被掳走,正确来说是“让孩子被掳走”的父母们,是如何看待自己消失的孩子呢?会打从心底安心这样就能平安无事地活下去了吗?
我想应该不只如此。如果是像样的父母、正派的人,肯定会担心被妖怪带走的孩子,怨恨让孩子被带走的自己吧。
这样的罪恶感会让他们祈求那些被掳走孩子们的幸福吧。会梦想那些消失的孩子正吃着想吃的食物,幸福地过日子吧。
所以,既然不能替怪物取名。
他们便替那些在传说有妖怪栖息的山中依然活着的孩子们取名。
含有因妖怪而增加许多孩子的山这种意义——
命名为“子宝山”。
昨晚,我把全部的话说完后,提议两人一起去K地区。琴子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最好别告诉温泉相关人士吧。”
她以一如往常的语气说道。
没错。若是听到“子宝”在这个地方可能不是指让人获得子嗣,不知道温泉会沦为何种下场。
虽然我根本懒得理会,但也无意掀起风波。
应该说,现在的我痛苦到甚至无暇思考那种事情。从昨晚灵机一动,提出这个假设后,便一直刺痛着我的心。
掳人的妖怪。需要“祂”的村落。
老孺多余的村庄。
生下子嗣却不得不减少人口的村民。
这种社会过去存在于日本各地。
学习知识时得知这些事。鉴于时代背景,我也能理解。
这种单纯的资讯,如今却偏偏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我面前。
“为人父母”的殷切期盼全寄托在“子宝”这个词汇之中——我也厌恶自己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