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徒有形式的铺装道路转变成兽道的前方,四周环绕着许多树木,便能看见我们要找的石碑。
我们正位于“子宝山”。
石碑周边的枯木被仔细地去除,甚至供奉着鲜花。是因为温泉广受好评的影响吗?
我单膝跪地,检查石碑。
高度约五十公分,绝对称不上气派。缺角石碑上刻印的文字也淡化不少,但还是勉强能看出正面刻着“子宝”两个字。左右与背面微微隆起,但别说看得懂了,根本连是不是文字都分不出来。
《纪伊杂叶》上记载道,这里慎重地刻着人名。
大概是被祂掳走的老人和小孩的名字吧。
倘若我的假设正确,照理说会是如此。
那么,这座石碑是否该称之为慰灵碑。不,不对。起码对立这块碑的人们来说,这个表达方式并不妥当。
因为在他们的心中,这些名字的拥有者,应该正幸福快乐地在深山里生活。
和妖怪在一起。
所以,魄魕魔现在肯定就在这里,想必知纱也在。
导出这个结论的是我,但能证实这件事的却另有他人。
虽说“在”山上,但我实在不认为魄魕魔会像飞禽走兽那样,潜藏在洞穴或树上。
这里大概有与魄魕魔所在世界互相连结的“门”。
是像我这种普通人所看不见的超自然出入口。
我望向旁边,琴子看都不看石碑一眼,只顾着凝视兽道深处。
冷风吹响树木,枯草翩翩起舞。我站起身,关节嘎吱作响。
琴子迈开步伐,又立刻止住脚步。由于她背对着石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应该正利用我所没有的“力量”,确认深山中“门”的存在与栖息于更深处的妖怪的存在吧。
琴子回过头。从口袋掏出香烟,望向布满枯叶的地面,立刻收起香烟。我微微探出身子,她便摇头否定道:
“很遗憾——并不在。”
“不在?”
我反射性地如此询问后,琴子便快步走向我干脆地说:
“我确认过好几次,这里完全没有‘祂’的气息。也并未与‘祂’存在的场所有连结。当然,就算搜遍这里也找不到知纱。”
“这样——啊。”
我浑身无力,原来是白忙一场啊。果然我这个灵异撰稿人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假设,不过是妄想罢了。
“我先声明,”琴子发出沉稳的声音,“您的假设并未完全被推翻,明显有误的只有结论。”
“只有结论?”
“没错。”
琴子拨开被风吹到脸颊的黑发说道:
“我早已预想过,所谓的山,不过是‘解读’而已。”
语毕,她抬头仰望我。
我立刻便明白她所表达的意思。亏我还在灵异界打滚了这么多年——
“……我只照字面上的意思来解读。”
“没错。”琴子凝视着兽道前方,“有妖怪出现。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都一无所知。如果有人多次在村庄邻近的山,平常毫无人迹的山上目睹到妖怪,那么村民往往会这么想——那只妖怪是来自邻山,平常栖息在那里。但那并非事实,只是人们自己的解读。”
没错。人一旦目睹怪异——难以理解的事情,便会就近找出原因,编造逻辑,让自己认同。这便是所谓的“解读”。
若是在渔村发生怪异现象,村民便会认为原因出自于大海。“解读”成有某种东西来自大海。
说得更浅显易懂一点,就是当家里有人刚过世,又发生怪异现象时,遗属便会把原因归咎于死者身上。换句话说,会“解读”成是“幽灵作祟”。事故现场、案件现场也是同样的道理。妖怪轶事、幽灵奇谭,大多数是第三者把这些解读当真,散播出去,不断重复累积而成的。
这是灵异的入门知识。只要热心研究灵异现象到某种程度,就能在早期阶段悟出这个道理。我在还没成为撰稿人的初期阶段,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尽管如此,我却因为太在意真琴和知纱而急着下结论。
绕了一大圈,真是浪费时间。在这段时间,知纱还有担心知纱的真琴会陷入何种危险。
我对自己是又生气又无奈,自然加重手上的力道。
“下山抽根烟吧。”
琴子说。语气依然毫无感情,但显然有在顾虑我的心情。真琴的姐姐在安慰我。
见我没有回答,琴子表情诚挚地说:
“我也在反省,我太按照自己主观的期望来判断事情了。”
“那是指——什么意思?”
“我心想若是能由我方主动进攻,自然是最简单的方法。算是攻其不备吧……就算是‘祂’,应该也不习惯别人侵门踏户。”
琴子将视线落在石碑上,将手伸进衣服的内袋。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看来只能使用这个了。”
这个是指什么?
我还来不及问出口,她便把手抽出内袋,伸到我面前。
手套指尖所捏着的,是一只墨绿色的老旧护身符袋。
是从澄江那里借来的,志津的遗物——
魔导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