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升上国中三年级后不久,外公轻易地就这么撒手人寰。据说是在外婆洗衣服时再次发生脑溢血,等外婆发现时,早已断气。
外公年轻时就失去了所有亲人,晚年也鲜少与人来往。所以葬礼只有邻居和外婆那边的亲戚加起来不到十人,以及两名父亲公司的相关人员参加,非常地冷清。现在我也没有希望葬礼要办得风风光光来吊唁外公,只是偶尔考虑到自己老死的事情时,脑海里总会想起外公那寂寥的葬礼。
但更加频繁想起的,则是在守灵夜上发生的事。
葬礼会场最狭小的房间中,摆放着外公装饰简朴的灵柩。
遗照是将近期随手一拍的照片的大头部分裁剪下来,与和服一起合成的照片。
穿着丧服的外婆与母亲喝着茶杯装的煎茶,谈论和外公的往事。父亲几乎没有参与话题,只是随口附和个几声,反倒是母亲十分健谈。
而我只是穿着藏青色的西装制服外套,一个劲儿地喝着难喝的煎茶。
“秀树,你还记得‘怨孤娘’吗?”
外婆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我立刻挖掘记忆,探求这个词汇的意义。
怨孤娘——对了,在我还小的时候,一直不睡觉或是不听父母的话时,外婆曾经狠狠骂了我一顿。当时就有提到这个词。
“就是妳以前说过会来把我抓走的东西吧。”
“说得没错,你竟然还记得啊。”
“咱小时候也三不五时被这样念哩。”
母亲开心地说道。明明数十分钟前还眼眶红通通的,之前更是与外婆一起哈哈大笑。即使到了中年,我依然难以理解女人为何能在这种场合切换情绪切换得那么快。
“怨孤娘是啥?”
我率直地问道。小时候只大概理解那是“一种妖怪”。但这样就足以吓得我连忙躲进被窝了。
“是啥哩……应该是妖怪呗。”
外婆二话不说地回答,我听完后只觉得错愕。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外婆小时候闹脾气不听话时,曾外婆也这样恐吓过她。换句话说,是父母以词汇来形容某种“令孩童感到害怕的概念”传给小孩。但谁也不清楚那具体而言究竟是什么东西。真要说的话,在探讨“怨孤娘”是什么之前,恐怕也鲜少有人能说明“妖怪”是何种存在吧。
“……然后啊,咱以前住的三重M地区——那一带,流传的都是怨孤娘。”
外婆继续这个话题,母亲也附和地说道:
“那阿爸那边哩?是K地区——呗?”
我在守灵夜这天,才知道原来母亲称呼外公为“阿爸”。
外婆轻声笑着回答:
“他说不知道,也没听说过哩。”
“这样啊。”
在加入话题之前,我也适时地插了几句话。
外婆用她皱巴巴的手玩弄着手帕,把手帕揉成一团,却突然停顿动作,蹙起白眉说道。
“不过啊,以前有一次,他说‘那里存在着更可怕的东西’。”
“存在是啥意思?真要说的话,怨孤娘也根本不存在呗。”
母亲直言不讳地说道。
“秀——不对,不是秀树,是澄江妳。真是糟糕啊,最近老是记错名字。是妳小时候发生的事。”
外婆呆笑了一下,面向母亲:
“妳当时还小,老是哭个不停。咱吓妳说怨孤娘会跑来抓妳,哄妳睡觉,好不容易缓口气休息时,那个人却一副事不关己在喝酒大笑。咱对他抱怨说人家辛辛苦苦在哄孩子睡觉,你这个人还真没良心,结果他大骂咱啰嗦,朝咱扔小酒杯。咱气得都哭出来了哩。”
这种行为现在称作DV,听说这件事的当时也已出现家庭暴力这个名词,是会受到社会谴责的。然而外婆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看到咱哭,那个人就说小孩哪会被怨孤娘这种东西给吓得乖乖听话,傻不傻啊。他家乡有更可怕的东西存在。”
“哦,是喔。”
母亲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兴趣的样子,但我却自然而然地仔细聆听外婆说的话。
“如果衪找上门,绝对不能回答,也不能让衪进来。要是来到玄关,锁起门别理会就好,但要是来到后门,可就危险了。所以啊,如果后门没关就完蛋了,会被抓到山上。他还说真的有一堆人被抓走哩。”
“那是啥鬼啊。”
母亲苦笑。光听别人说这种话,的确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甚至觉得在民间故事和妖怪辞典中也曾读到类似的内容啊。可是,听完外婆说的话后,我感觉自己体内深处不断地颤抖。
母亲吐出的那句话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觉得傻眼的一种表现语气,但外婆似乎解读成前者。她凝视手帕片刻,用手指抵着太阳穴说道:
“——好像叫作‘魄魕魔’。”
我感受到自己西装外套下的衬衫内侧,手臂的寒毛如浪潮般一根一根竖立起来。那一天,那个午后,找上外公外婆家的灰影。
那是外公家乡所流传的“魄魕魔”吗?
从当时的恐惧与外婆所说的话来推断,外公极有可能认为那天的访客是魄魕魔。
不过,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那种妖怪存在。既然如此,那个访客究竟是谁呢?
还有,那句奇妙的话语——
“真是奇怪。”
母亲一副扫兴地以这句话作结。
“那种传说到处都有不是吗?”
父亲以一副随便啦的态度,出声附和。
“就是说啊。”
外婆笑答,然后凝视着遗照说:
“咱想应该是喝酒的关系呗,他那天非常多话。毕竟他那个人啊,平常几乎不大跟家人聊天。倒是经常打电话给朋友就是了——”
她那被松弛的眼皮遮盖住一半的眼眸泛着泪光。
听见电话这个词,母亲似乎又想起与外公的回忆,喜孜孜地说起外公曾对着话筒怒骂对方的模糊印象。中途好几次说到哽咽,甚至还流泪,但最后破涕而笑。
只有我一人被沿着背部流下的汗水,弄得打了几次哆嗦。
因为葬礼会场禁止过夜,当天我究竟是搭父亲的车回家,还是在外公外婆家住一晚,已经记不清了。
接下来有印象的,是葬礼过后的隔天早晨。我大汗淋漓地惊醒过来。因为梦见被灰色团块追赶,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不过,梦里本身并没有出现那一团灰影,只是有那样的认知。
梦里的我,抬起不听使唤的双脚,在掺杂了外公外婆家附近、学校、只去过一次的神户港等各种场所,四处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