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东京,我立刻打扫真琴家,敞开窗户,到阳台上抽烟。从四楼的窗户望去,虽然看不见所谓的夜景,倒也能多少眺望周围的景色。
这是琴子的指示。她说今晚要在这里抢回知纱,因此需要准备。
“我先回京都,之后再过去。能麻烦您将房间打扫干净吗?这是施展咒术的基本事项,但我想真琴家一定很乱吧。”
她在K车站前吞云吐雾地如此说道。
虽然姐妹俩不常联络,但她倒是很了解自己的妹妹。
我将衣服和布片折好,收到壁柜里,用买来的除尘撢撢灰尘。先用吸尘器清理地板,为了慎重起见,再用抹布擦一遍。就连自己家都没整理得那么周到。内心无比焦躁的我,必须在琴子到达之前,靠专心做事来转移心情。
时刻已到晚上十点。
远方公寓顶楼闪着红光却抱着闪白光袋子的圣诞老人灯饰,紧贴墙上。灯火辉煌的城市,使得天空呈现一片朦胧明亮,说到肉眼可见的星辰,顶多只有猎户座的三连星罢了。
我从口袋拿出前端挂有重物的黑橘绳结。这是真琴遗落在田原家阳台上的工具。
虽有自知之明这并非是自己可以驾驭的物品,但总比手上空无一物来得安心。
简单来说,就是护身符。跟田原在家搜集护身符的行为没什么两样。
微弱的声响传来,自然而然地竖起耳朵。声音越来越近,应该是重物嘎啦嗄啦滚动的声音。
我凝视传出声响的方向,只见一道人影在大楼前面的小路上前行。声音是从人影拖着的大行李箱传来的。
街灯照耀下的人影,一头短马尾,身穿褐色羽绒衣,拖着银色行李箱,白色气息扑在面无表情的脸庞上。
是琴子。
我立刻将烟粗暴地捻熄在空罐中,把绳结塞进口袋后奔向玄关。
一脚踏两阶楼梯下楼,来到一楼的集合式信箱前,便看见琴子正打算用她娇小的身躯抱起大型行李箱。我草率地打过招呼后便一把抢过行李箱的把手。
“我来拿。”
不等她回答,我两手提起了行李箱。重归重,但还能接受。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琴子说。语气依旧轻柔坚定。
回到真琴家后把行李箱放到客厅。琴子默默放眼望向宽敞的空间和大床。迈开步伐,客厅转一圈后仔细巡视厨房和窗边。她抬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抵着下巴,偶尔做出沉思的动作。
似乎是在确认方位。既然如此,应该是在看风水或是遵循其他道理吧。
琴子说她要施展“咒术”。虽然没有告诉我内容,不过从在K地区与她的交谈中,我大概猜得出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心有存疑。
琴子绕了整个房间一圈,踩过床上,在行李箱前停留。她瞥了一眼玄关:
“那我们开始吧。”
如此说道后,沉下腰跪坐,“啪叽啪叽”解开金属扣,双手掀起上盖。
里面装满好几个白色袋子与木箱,让我深感意外。因为我原本想像里面装的应该是充满咒术感的驱邪幡、神符、杨桐叶、白袍、佛珠与水晶玉这类物品。但立刻打消杂念,原来我被灵异俗套的印象给束缚住了。
“我现在要召唤‘祂’。”
琴子说出说预料中的话。她用双手慎重地拿起一只大木箱。
“可是——”我在她身旁弯下腰,“召唤祂后,要怎么夺回知纱?”
我提出了疑问。
难道是说服妖怪,让祂把人交出来吗?或是制服祂,问出知纱人在哪里?还是有方法透过祂当媒介,接触位于“远方”的知纱?
不对,既然“祂”并非这世上的生物,当我以普通“诱拐”的角度来看待、臆测时,或许就已经错判了事态。
“如果我预料得没错——”
琴子没有看我,一边说一边将木箱放到地板上打开。里头装着表面凹凸不平,保特瓶般大小的石头,四周铺满了棉花。石头一端呈现尖角,另一端而是平面。
她以双手取出石头后,将平面处朝下,摆在地板上。“咚”一声,沉重的声响传到木板上。石头微微反射着日光灯的灯光,尖角朝向天花板。
“——知纱会和‘祂’一起来。”
琴子端正坐姿,如此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当我正想问出口时,她将视线落在膝上的手套。
“真碍事。”
琴子低喃后,拔下两只手套。
挛缩、颜色红白不均的皮肤露出,单薄的手背与短小的手指,全都布满了蟹足肿,连指甲也是弯曲的。
我张口结舌,全身僵硬。
“野崎先生。”琴子将手套塞进羽绒衣口袋后,“可以麻烦您把这块石头卡在玄关的门上吗?门要尽量敞开,虽然外形很夸张,但这次我们要用它来当作门挡。”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石头正如外表般沉重,卡在门上,轻易便固定住门。
回到客厅后,琴子一身白衬衫搭配黑西装裤。羽绒衣和黑色外套叠好,放在行李箱旁。
风从玄关吹入,我不由自主打了哆嗦,但琴子一点儿也不在意,解开袖口钮扣,卷起袖子。
右手的下臂部分,纵横交错着像是被什么抓伤的新伤痕,左手也被蟹足肿覆盖。
“您吓到了吗?”
琴子询问。我犹豫了一下——
“对。”
选择老实回答。
琴子面不改色,再次坐到行李箱前,拿出白色袋子。从里面取出的是普通的黑色盖子喷雾罐。
“是职业伤害。就像写作的人视力会变差,会得到肌键炎一样。”
“可是,真琴没那么严重。”
“我比她早踏入这个行业,经手的委托案规模也不同。”
琴子拿起喷雾罐,前往走廊,进入盥洗室。我随后跟了上去,发现她“啵”地取下盖子,在镜子前上下摇晃罐身。
“我忘记说了,野崎先生。”
她面向我,一脸事不关己地说道:
“结束后可以麻烦您收拾善后吗?另外,也请帮我向真琴道歉,说抱歉我弄脏她家。”
“可以啊,没问题啦。”我向前踏了一步,走进盥洗室,“但您说会弄脏是——”
“多谢您。”
琴子以视线和下巴致意后开始朝镜子喷洒喷雾罐。镜面刹那间浮现一大块黑色斑点。稀释剂的味道扑鼻而来,是彩色喷漆。
琴子纵横移动着喷漆说道:
“事先收起对方厌恶的东西,是邀请客人时的基本礼貌。即使对象不是人也一样。”
她将镜面喷得一片漆黑后,盖上盖子,重新面向我,迈开脚步。我退开身体让她通过后,她又走到客厅的行李箱前坐下。
收起喷漆,接着拿出一只细长的袋子,从中抽出整齐地捆成一束的紫色细绳结。
她一边解开绳子打结处一边说:
“您知道那孩子以前曾经吃牡蛎而食物中毒吧,因此不太敢吃贝类。”
话题突然改变,但我并不介意。
“我知道。”
“是我让她吃牡蛎的。”
琴子如此说道,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将解开成长绳的绳结,沿着墙壁摆放。
“邻居送给我们高级的牡蛎,但数量不够所有人吃。于是我让真琴她们那些年纪较大的孩子吃,结果当天晚上他们全都难受得在地上打滚。幸好没有酿成大祸……父母和年纪较小的孩子是吃前一天剩下的咖哩,所以没事,我也一样。当然,这只是偶然和不走运,不过——”
年纪较大和年纪较小的孩子。
琴子和真琴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绳结环绕住整个客厅。琴子将绳结两端轻轻打结。
“后来真琴她们对我抱怨了一番,说我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发现食物有问题才没有吃。因为当时我国中二年级,已经开始从事一些这方面的工作。”
琴子展示双手的手背给我看,又立刻放下。
“这些烫伤就是当时留下的。是个用火的难缠对象,这些留下的伤痕最痛,凭现代的医疗也无法有效根治。痛苦难耐时,只能泡温泉疗养。最近那边的子宝温泉倒是挺有效的。这只是我‘个人的感想’。”
琴子表情丝毫未变地如此说道后,再次沿着客厅的墙边走,蹲下来调整绳结的松紧度。
“这些烫伤——我如今认为是个好经验,但当时我真心觉得是遭到了天谴,让真琴她们受苦的惩罚。明明当时和现在,我都完全不相信有神佛的存在。”
琴子谈论着往事,一步一步照着程序走。从扁平的木箱中拿出一只小黑盆,大概是黑檀吧。她将小黑盆轻轻摆放在床铺中央后,接着拿起一只小袋子。
我忍受不了沉默,听完她说的话后,又有感到疑惑的部分,因此询问道:
“可是真琴、真琴小姐看起来完全不恨您啊。”
“直接叫真琴就好,你们在交往吧?”
琴子如此回答。她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着实吓了我一跳,好不容易出口承认后,她便说道:
“现在似乎收敛了不少,但以前她动不动就想与我较劲。不对,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我的这份力量,似乎令真琴感到十分厌烦。”
她将小白袋搁于盆子中心,拿出另一只扁平木箱,这次并未打开盖子,直接摆放在床上。
琴子紧接着拿出留在行李箱里,中间用绳子绑住的黑色细长小布袋。
在琴子解开绳子前,我已知道里面装什么。
袋中出现一支全新的毛笔。
她跪坐在盆前,把毛笔搁在床单后,双手捧起盆里的白色袋子,缓缓取出里面的东西。墨绿色的老旧护身符袋。
是魔导符。
琴子用全新的毛笔慢慢仔细地扫过表面、背面、上部和底部。她的脸庞和过去一样面无表情,但散发出的气息明显有别于过往。感到震慑的我,只能注视着她的动作。
她从袋子里取出里面的咒符,同样方式清理后,再放回袋中。将魔导符放回黑檀盆后,琴子从口袋掏出香烟和携带型烟灰缸,放在一旁。
“不只牡蛎那一件,我还做了其他对不起她的事。”
琴子轻声说道。
我沉默不语。她垂下视线,轻声叹息道:
“因为看不惯我的力量,真琴似乎企图得到与我同等或是更加强大的能力。听说她十六岁离家后,十分乱来。做一些修行者或佛僧所做的事,进行危险的修行;胡乱尝试一些宣称能提升灵力的奇怪药草之类的东西。”
这话我头一次听说。我早就知道真琴对她姐姐琴子抱持着尊敬以上的感情。不过,我一直以为她身为灵媒的力量是与生俱来的,没想到并非如此。
“她确实颇有天赋,但她能获得如今这般的力量,全是靠她努力得来的。但那却是腐蚀她身体的双刃剑。”
她从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后点燃,边吞云吐雾边望着玄关。
不久后,她注视着袅袅升起后消散的烟雾说道:
“她之所以无法生育,都是我害的。”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唯有眼神透露出些许悲伤。
“原来是这样啊……”
我如此回答。
内心却非常震惊。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想起真琴胸口也一阵揪痛。
但是,我对琴子却完全没涌现负面情感。
我自然而然地开口:
“不过,真琴至今仍一直仰慕着您。我在一旁观察得出来。不管动机为何,做出损坏身体的事情是她自己的选择——决定所造成的后果。所以,您毋须感到自责。”
我说着说着才察觉到,口中吐出的这些话语,并非敷衍安慰或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而是出自真心。
“是吗?”
琴子吸了几口烟,久违地面对我:
“……野崎先生您怎么想呢?难道不怨恨把真琴变成那样的我吗?”
“不会,我完全不恨。”
我看着她的眼睛回答。
“因为我很重视那样的真琴。”
然后,紧接着如此说道。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
“是吗……”
琴子将香烟搁在烟灰缸,整个身体面向我:
“真琴就拜托您了。”
她如此说道后,双手抵在床上,深深低下头。
我吃了一惊,“您快别这样。”靠近她,打算扶起她时,她猛然抬起身子,直盯着玄关。
然后,表情有些愕然地望向我说道:
“来了。”
我望向玄关。琴子端正坐姿。幽暗的玄关门外一片漆黑,连街灯和邻近住家的灯光都看不见。
我以不上不下的姿势,屏息以待地瞪视那四角形的黑暗。没有变化,也并未传来脚步声。
“看来顺利成功了呢。魔导——‘诅咒’。”
琴子嗓音格外嘹亮地说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先前所言不假。”琴子凝视着玄关,“那大部分是诅咒。就像志津诅咒银二一样,‘我诅咒了我自己’。诅咒折磨真琴的我自己。如此一来——”
突然一阵暖风从玄关吹了进来。我瞇起眼睛,用手挡住脸。风通过我们,执拗地摆荡屋内的小物品、窗帘与照明开关的绳索。
风在屋内盘旋。
身体缠绕着黏腻的湿气,当我因不舒服的感觉而皱眉时,琴子叼起吸了半截的香烟,朝半空中吐出烟雾。
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琴子丝毫不感到惊讶,缓缓巡视风鸣物晃的屋内。
嘻嘻嘻嘻嘻。
呵呵呵呵呵。
嗤嗤,嗤嗤。
微弱的笑声乘着风声传入耳里,我立刻便听出那并非人声。刺耳走调,感觉完全不是从人体器官中发出的声音。
风环绕住我们打转儿,湿气令我衣服内开始冒汗。
‘真琴。’
一道声音清晰,但分不出年龄的女声响起。只能分辨出是女人声,而且音调极不自然。
玄关竖着一道女人的影子。
比深夜还要漆黑的影子,身高不高也不矮,从轮廓可看出她留着一头长发。
影子慢步朝这里前进,一边低喃着:
‘真琴在吗——真琴。’
“不在。”
琴子斩钉截铁地回答。影子停下脚步,同时风中的笑声转大。
哈哈哈哈哈
她说不在耶
呵呵
她回答了哟
回答了
回答了啊啊啊
嘲笑般的声音,还带着孩童、老人与老妇同时说话的奇妙余音。
宛如贯穿那道嘲笑声似地——
‘那么——和浩在吗?’
响起这道声音。
琴子瞅了我一眼。我擦拭着额头冒出的汗滴,点了点头。
她摇头。我再次颔首。
和浩是我的名字。
从未在职场上使用的本名。来到东京后,便鲜少有人如此呼唤我了。就连真琴也称呼我的姓氏。
然而眼前的祂——“魄魕魔”却知道我的本名。是从哪里得知我的名字,呼唤我的。虽然真要查,还是查得到我的本名,但祂来到这里,一边叫唤我的名字一边接近,这种行为到底有何意义?
影子在走廊慢步前行,逐渐靠近这里。日光灯闪烁了几次,然后熄灭。
风止,笑声转为闷笑,宛如黏液般温热的湿气令全身黏腻不堪。黑暗中响起“喀叽”一声,床上亮起红色光点。
是琴子点燃了香烟。
“呼~”暗室中传来吐出气息、烟雾的声音。
闷笑声再次转变为嘲笑与辱骂声。
嘻嘻嘻嘻嘻
香烟香烟
不怕
不怕啦
蠢货——
哇哈哈哈哈
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视野内最先浮现的,是白色床单上,身穿白衬衫的琴子。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面向前方吐着烟。
‘一起去山上吧。’
女声叫唤道。我没有应声。当然,琴子也没有回答。
一起去一起去。
山上。
山上山上吧。
周围的声音模仿道。
琴子“呼”地吐出一大口烟,抛下一句:
“不去。”
“不去。”
走廊上响起一模一样的声音。紧接着:
“作祟和造业这种概念,是人类解读——让事情合乎情理的道具。您的祖先做过什么,仓库里的日记中确实写着依现代人角度看来非常残酷的事情。有几件事大概真的去实行了吧。那具骸骨是小孩的。不过,您的祖先称之为‘抚雨露(buuro)’的存在,与那些事无关,似乎只是单纯赖在这间宅邸不走。基于我们无法理解的理由,难以解释的道理。”
琴子洪亮的嗓音响起。对人解说的话语,从风的间隙流畅地传来。
这是工作上的事,恐怕是琴子在处理其他委托时所说过的话。
“哦,竟然还能接收电波啊。”传来嗤之以鼻的声音,“那么是否也能干扰电波呢?既然轻易地就能模仿人声,那么应该也能用电话叫人接听吧。”
琴子香烟的烟雾冉冉上升。
“比起直接干涉人类要简单多了吧?还是说,还没想起全部的步骤?即使想起来,也马上就忘了?这个世界变化多端,搞得祢晕头转向的吧?”
多重声音开始躁动。笑声在室内喧闹不已。
感觉得到琴子在暗处慢悠悠地张望四周。
她轻声叹息道:
“周围这些‘小家伙’是祢故意在附近召集过来的啊?不找这么多数量给祢壮胆,祢就不敢来到这里吗?突然被召唤,让祢吓破胆了吗?”
她抓起脚边的魔导符,举到面前。
在嘈杂的环境中她的声音依然具有穿透力。音量绝对不大,也没有表露出感情,但她的说话方式显然是在挑衅妖怪。
不过——
我看见琴子的白色衬衫濡湿,紧贴她的背部。是汗,不单是因为潮湿的热风造成的,汗量非比寻常。
她在紧张。内心与表现出来的言语、态度背道而驰。
“祢不知道我的名字吗?召唤祢的明明是我。”
琴子紧握魔导符说道。一道汗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我知道。’
女声简洁地回答。
我知道。
我知道哟。
知道啦。
知知知
名字
名字字字字字字
叫什么
欸,叫什么
周围的声音情绪高昂、七嘴八舌地喧闹不已。
哇哈哈哈哈
啊哈啊啊
咿嘻嘻嘻咿嘻嘻嘻
声音越来越大。感觉走廊上的气息、人影越发明显、胀大。吹来的是热风,我却一阵发凉。
呐,吃了吧
吃吧
吃吧
来吃吃吃吃啦啊啊啊
老子要吃女人
我要吃男人
我两个都吃吃吃
周围的声音震耳欲聋。我不禁摀住一只耳朵。
一道女声从中钻出说道:
‘一起去山上吧……“琴子”。’
吵嚷声戛然而止。湿气从身体表面剥离,滑落脚下。
日光灯闪烁了两、三次,再次陷入黑暗。
眼前瞬间闪过某种灰色形体的画面,我连忙后退了几步。
沉默主宰着黑暗。
突然响起“滋滋”的声响,琴子的香烟微微亮了一下。
“呼~~”吐气声。
……琴子……
后方传来咕哝声。
琴……子……
这次换从右方传来。
声音微弱,嘲笑声消失无踪。
反而像是畏惧、屏息般,声音接二连三地低喃她的名字。
“没错。”琴子吐着烟,“祢们既然平时在这附近游荡,混在一起,相处融洽,应该听说过许多我的事迹吧?”
发出威严十足的低沉嗓音说道。
难不成……
该不会……
众声音开始骚动起来。有些声音直打颤,有些声音甚至听起来像是在哭。
是比……比嘉琴子啊啊啊啊!
响起惊声尖叫。
是琴子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别过来啊啊啊!
猛然卷起一阵强风,从室内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吹向玄关。别说小物品和窗帘了,连家具都喀哒喀哒晃动。我差点被吹飞,连忙压低重心。
一团鬼哭狼嚎的旋风远离,随着热风的停息,声音逐渐微弱,最终消失。
琴子捻熄香烟后,倏地在床铺上站起来,慢慢下床。凭借着她的气息和白色衬衫的动作,我好不容易才察觉她的行动。
祂的气息伫立于走廊,距离比刚才还远。是后退了吗?
“待在远方山上的祢可能有所不知——”
琴子再次恢复平常冷静的口吻说道:
“我插手管太多事,名声远播。就算想降妖除魔,也令对方闻风丧胆,逃了个无影无踪。算是人怕出名猪怕肥吧。”
室内一隅同时发出朦胧的亮光。
是绳结在发光。苍白的光芒宛如烟雾袅袅般地沿着墙面,升上天花板。
是结界吗?
女人的影子缓缓移动,来到结界前一步的距离。
‘琴子。’
“我在这里。”
琴子明确地回答。
瞬间,走廊的半空中浮现白色细小的物体。眼看着白色物体越变越多,排列成上下两行,张开。
这是——嘴巴。白色物体是牙齿。
啃食田原秀树的脸庞;伤害真琴,注入毒素——
“喀叽”一声,响起巨大声响,嘴巴猛然从视野中消失。
“趴下!”
琴子呐喊。刹那间——
客厅四周响起“碰碰”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漆黑。我的左脚一阵疼痛。我呼吸停顿了一下,又立刻吐出,勉强匐匍在地。
脸颊摩擦到某种物体,不是地板。我用手触摸,类似线头的触感,轻而易举地在我手指中瓦解消失。在黑暗中勉强辨识出它是紫色的,周围的地板上也躺着同样紫色如毛虫般的残骸。
是绳结。琴子在房间四周布下的——
结界被破坏了。一瞬间,不堪一击。
“祂”的力量比以前还强大。
“咚”的一声,有东西从床上滚落。是琴子。在我想要扶起她的前一刻,她自己撑起腰,抬起头瞪向玄关。
“不好意思,您自己保护自己吧。”
她快速说道并再次跳上床,打开手中的箱子,取出里面的物品。
扁平的圆板在黑暗中发出青光,照耀着琴子蟹足肿的手指。
是镜子。镜子本身在发光。
慢慢照亮琴子的周围。
她的眼前站着一只灰色的大妖怪。长长的脚,扭曲的小躯干,双手垂下,脸庞被黑发遮盖住,看不见。祂在琴子的面前摇晃着身体。
“祢以为没有镜子,就放心了?”琴子说。“有喔。有一面擦得光亮无比的‘古镜’。”
黑色长发无声无息地竖起,底下露出张开的巨大嘴巴,吐出乌黑的舌头。屋内飘散着馊臭味。
妖怪向后弓起身体,使劲反弹,攻向琴子。
琴子将镜子举到面前,排列得乱七八糟的牙齿,在镜子前静止不动。口盖张得更大,一口气闭上。
牙齿发出令人不快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室内。
同时,刮金属般的刺耳声音掠过厨房。我摀住耳朵,趴在地板上。
“喀啷喀啷”地板发出东西掉落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破裂粉碎声。
我勉强抬起头,发现琴子不动如山,将发光的镜子对着妖怪说道:
“怎么样?这个玩意儿很管用吧。”
‘琴子。’
妖怪发出的声音。嘴巴闭着,并非用嘴巴说话。
“干嘛?”
琴子极为普通地回答。
‘一起去山上吧。’
“不去。”
‘去吧。’
“我不去。”
‘大家在等妳。’
“大家?”
琴子微微歪了歪头。妖怪再次弓起身子,慢慢张开嘴巴。
‘小孩,孩子们。’
妖怪——魄魕魔一清二楚地如此说道。
琴子略微瞪大双眼。
“果然。”仰望妖怪,以充满信心的声音说道:
“我猜想得没错——‘所以你才会掳人’啊。”
露出的一口乱牙,再次逼近琴子,在镜子前粗暴地合上。
喀锵!
屋里内侧的电视应声毁坏,并且火花四射。
妖怪再次张开嘴,旋即合上。
喀锵!
餐桌的四根桌脚全被拦腰刨断,发出高亢刺耳的声音,应声崩塌。
我差点被桌子压扁,连忙滚向窗边。
妖怪全身向后大幅度地弓起,再次啃咬虚空。
齿鸣声中交杂着“啪”的一声尖锐声。
琴子的身体突然一阵摇晃,单膝跪在床上。
我瞪大双眼。琴子的背部——白色衬衫转瞬间染成一片鲜红。
终究是被咬了。像高梨、逢坂、田原以及真琴一样。
魄魕魔再次伸展躯体,嘴巴从长发间张开,上下一再撑大。紫色的口腔逐渐占满整个视野。
“野崎先生!”
琴子呼唤我的名字,并且回头。当我们四目相交的瞬间,她突然将镜子扔给我。镜子描绘出抛物线,朝屋内的四面八方投射出光芒,逐渐落下。
我滑向坠落地点,以腹部和双手接住镜子。我撑起上半身“啊!”地惊叫了一声。
因为琴子正徒手抓住妖怪双颚排列难看的牙齿,阻止它合上。魄魕魔晃动头部,试图甩掉琴子的手,但琴子满是烫伤疤的小小双手,却紧抓住牙齿不放。
乌黑的舌头伸出,缠绕住她的身体,长长的手指抓住她的躯干。
危险。
我站起来,依样画葫芦地举起镜子摆到面前——
“没关系。”
此时传来琴子的声音,让我动作僵住。不过,心想魄魕魔会模仿人的声音,立刻改变念头,打算再次举起镜子,然而——
“真的没关系。”
琴子这次转头对我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舌头爬上她的后颈;手指陷入她的侧腹。不过,舌头与手臂都只是无力地缠绕住她的身体,无法造成更进一步的伤害。
“——我接触祂之后便知道了。”琴子面向魄魕魔,“祂的舌头、双手,恐怕连身体都只是‘装饰’而已。拥有力量的只有嘴。不——应该说‘只剩嘴’吧。”
琴子再次独自心有所悟。我不知所以然地手持镜子伫立原地。
‘琴子。’
妖怪保持嘴巴张到极限的姿态说道。
‘琴子……啊,啊……’
露出的喉咙深处传来嘶哑的呻吟声。是感到痛苦吗?是正在哭泣吗?是老人还是老妇?无论如何,都与以往的声音截然不同。
‘……啊啊,啊……好痛……好痛啊……’
声音诉说着痛苦。
“怎么会……”
琴子嘀咕道。看得出她吃了一惊。
“还残存着吗……”
‘啊呜,啊……救救……我。’
喉咙深处的声音,语带呜咽地恳求道。
琴子仍旧不松手,压制住双颚,方才的声音未再发出。只响起她的气息声、床单的摩擦声,与我的呼吸声。
啪哒
一片漆黑的走廊上发出声响,是某种带着湿气的东西落下地板的声音。
啪哒 啪哒
是脚步声。光脚在走廊上前行,朝这里走来。
我望向走廊,将发出微光的镜子举在前方。
黑暗中,走廊的中段浮现小脚和身体。
衣服看起来很眼熟,是知纱。
她的衣服东一块西一块,沾满了褐色污渍;蓬乱的头发上附着着类似泥巴的物体。幼稚的面容脸色苍白,凌乱的浏海间隙透露出呆滞的双目,望向这里。
我移动脚步,高举镜子前进,想要看仔细她的脸。
知纱皱起眉头,狠狠瞪着我——
‘和、和浩……和浩。’
发出孩子的声音低吟道。
我反射性地停下脚步。为何?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名字。
知纱弯曲嘴唇呻吟:
‘一、一……’
‘一起去。’
魄魕魔被琴子抓住双颚说道。
‘一起……去……’
知纱脸孔歪斜地复诵一遍。这、这也就是代表——
我回过头,看见琴子微微点了点头。
‘……山上吧,和……浩……’
说完后,知纱“啪哒”地响起脚步声,慢步朝这里走来。双手无力垂落,眼睛半开地望着我。
琴子说的话掠过我的脑海。来这里之后,听到无数摸不着头脑的措辞。
为何“祂”要“掳人”?
孩子们。
只剩下嘴。
我慢步走近知纱一看,这才恍然大悟。
“祂”——魄魕魔是这样增加数量的。
“掳走人类,藉以繁衍后代”。
田原秀树和他的外公外婆,应该可以说是没通过“祂”的“审查”吧。
个人的解读不断掠过脑海,逐一堆叠。
如此一来,目前位于现在的这只魄魕魔本身——
也曾经是人类?曾经是孩童吗?
是减少家中人口时,从村庄被掳走的孩子所沦落的悲惨下场吗?
知纱呲牙裂嘴,慢慢张大。如半开玩笑的动作,令我全身不寒而栗,心生畏怯。
“镜子!”琴子再次嘶吼。
“拿镜子近距离照她!就算她害怕也不管!”
知纱“咚”地朝地板一蹬的同时,我朝前方亮出镜子。
知纱呻吟着趴下。有效。我蹲下来用发光的镜子照射她的头部。
‘呜咕呜呜!’
知纱在走廊上翻滚,试图躲避亮光,脸部痛苦得扭曲成一团。我克制自己想怜悯她的冲动,将镜子更加贴近她。
知纱猛然一跃而起,朝我用力一撞,令我跌了个四脚朝天。镜子因倒跌的冲击力飞出我的手中,在地板上滑动。
知纱露出牙齿,压到我身上,我立刻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脸颊。
口水从她张开的大嘴滴到我的脸上。腐臭的味道,和“祂”一样。
她正慢慢化为魄魕魔。
知纱以超越一名幼童该有的力量压制住我,牙齿逼近鼻尖。我别开脸,镜子在我视线前方隐隐发光。
“……妈……”
远处传来微弱,像是在啜泣般,细小的孩童声。
“……妈……妈妈……”
我竖起耳朵,寻找声音来源。接着难以置信地面向知纱。
“妈妈……妳在哪里……我好害怕……好害怕……呜呜,呜啊啊啊,啊……”
声音是从我的眼前——知纱的喉咙深处传来的。
“知纱。”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知纱,知纱的意识,被禁锢在这副身躯的深处。
她的魂魄被封印在肉体的底层。
正在哭着寻找母亲。
我一时松懈,扣住知纱脸颊的双手放松了力道。
知纱猛烈地晃动头部,我的双手被甩开。
就在我心想不妙的时候,她立刻朝我的脸庞扑来。试图躲开攻击,我扭转上半身后,她的牙齿便刺进我的左肩。
灼烧般的痛楚从肩膀贯穿全身。
我呻吟着抓住她的身体,想要拉开她,陷入皮肤的牙齿却勾住皮肉,肩膀窜过一阵新的疼痛。
知纱迷离的双眼在眼角余光中摇晃。
客厅突然“咚”地响起一声沉重的声音,震动了墙壁、地板和整个室内。紧接着响起“喀啦喀啦”的崩塌声。
琴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呻吟着伸出右手,努力伸展,指尖触碰到地板上的镜子。知纱的牙齿刺得更深,发出啃咬声。
“啊啊啊啊!”
我不禁放声大叫,趁势将承载知纱体重的身体伸展到极限。手掌传来冰凉的触感,抓到镜子了。
我利用反作用力将镜子抵在知纱的头部。
知纱“咻”地吐出气息,跳向后方。当我因牙齿拔出肩膀时造成的剧痛而呻吟时,她一落地,便跳过我奔向客厅。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站起来,追着知纱冲进客厅。
琴子倒卧在电视机的残骸上。我用镜子照射她,发现她双手流血,床上的床单染成一片通红,像是用毛笔龙飞凤舞地挥毫过一般。
妖怪在厨房一隅摇摇晃晃地呆立原地,知纱则蹲在祂身旁。
我目光直盯着魄魕魔不敢放开,按住疼痛的肩膀奔向琴子身旁。她自己撑起上半身,口齿清晰地说道:
“抱歉,我只是心急了一点。”
说是这么说,她的嘴唇右端却淤青肿胀,衬衫前面也到处渗出鲜血。红色斑点在我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在白色布料上扩大。
“接下来该怎么办?要封印那只妖怪,救回知纱吗——”
“对。”琴子凝视着妖怪,“我本来打算如此,就某种程度上也还算进行顺利,不过……”
说到这里,琴子突然眉头深锁。她紧咬的牙齿中隐约透露出痛苦的气息。
“……没想到这个节骨眼,我的身体却反倒先吃不消。”
琴子无奈地低喃。
妖怪大幅度地摇晃了一下,缓慢流动似地前进到客厅中央停下。我不敢挪开视线,凝视着祂细长的灰色躯体。
明明无风,一头乌黑长发却摇曳飘动。祂慢慢举起纤细的手臂,抓住自己的嘴唇上下掀开。伴随着咯吱咯吱的不悦声响,露出两排凌乱不齐的黄牙。紧接着露出深紫色的牙龈,以及更外侧的绿色软组织。
嘴唇“啪哩”一声裂开,嘴巴扩张到“比脸还要大”。无数的牙齿、多根的舌头、紫色的口腔、自己分辨不出的某种物体,逐渐覆盖住我的视野。
知纱的脸庞和身体,隐藏在口腔深处。
异臭弥漫整个室内。我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镜子“啪”的一声,镜面裂出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痕。光芒减弱,四周逐渐转暗。
“这家伙……怎么想都太难对付了呢。”
我竭尽全力虚张声势。如果不这样做,我可能会失控大喊。自认面带笑容,但脸上肌肉并不听我的使唤,肩膀的麻痺也蔓延至脖子和手臂。
“是啊。”琴子爽快干脆地同意,“不过,还是必须完成委托。毕竟委托人是真琴。”
语毕,她抬起身体,在床上叉开双腿站立。
“野崎先生。假如我有什么三长两短,知纱就拜托您了。”
“可是——”
“请使用那面镜子。它还能使用,对现在的知纱应该也还有效。”
琴子双手一挥,摆出架势。两手之间有东西在发光。
“我来拖延时间。”
沾满鲜血的手中响起金属的声音。是线——钢线吗?
衬衫的红渍扩散得比刚才更大。
巨大的嘴巴起伏波动,琴子同时将手迅速伸向前方。
“咻”一声,发出划破空气的尖锐声,下一瞬间。
响起宛如呐喊声般的重低音,窗户、窗边的墙壁应声大幅度地凹陷。窗框弯曲,玻璃碎裂四溅。
日光灯闪烁着。窗户的残骸中,灰色的影子和红白斑驳的影子如残像般烙印在眼底,两道影子纠结交缠在一起。
还有一个小孩子的身影。
是知纱。
我大步跳跃。
知纱奔向走廊,朝玄关前进。是打算逃跑吗?我跑过走廊。
在快接近换鞋处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脏衣的背后衣领并往后拉,知纱发出呻吟声,回过头露出张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嘴巴。
我将左手的镜子贴近她的鼻子,她畏缩了一下后揪住我。我扭转她的身体,拎起她的衣服后,知纱的身体便浮在半空中。我本来想利用反作用力将她摔到墙上,但身体擅自停止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