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纱的身子实在太轻了,是幼童瘦小的身躯。
不忍心。
知纱用力咬了我的右手——手肘的内侧一口。
剜肉的痛楚从手肘窜过肩膀和背脊,交杂着左肩的疼痛,贯穿全身。
我和知纱一起倒在走廊。同时客厅传来沉重的轰然巨响,走廊的天花板龟裂,裂痕呈闪电形一路裂到玄关。碎片啪啦啪啦落到我脸上。
知纱用她的小手将我的脸摁到地板上。后脑杓受到猛烈的冲击,让我差点失去意识,但我努力撑住了。我试图举起左手的镜子,手感却有异样,这才察觉到事态。
可能是跌倒时的冲击导致镜子变得粉碎。镜子的底座从我手中消失,大小碎片刺进我的手指和手掌。碎片被血濡湿,光芒消失无踪。
我搞砸了。
知纱的手再次使劲。要是这次再受到重击,搞不好就没戏唱了。短小拇指的触感及压力猛烈施加于我的额头,还有冰凉的金属质感。
金属。
这是——真琴的戒指。
真琴交给她后,她就一直戴在身上啊。
戴在拇指上。
“真琴……”
我下意识地呢喃。
知纱颤抖了一下,放松手上的力气,“呜呜啊”地张嘴呻吟。嘴里深处响起微弱的声音:
“……粉红……姐……姐……”
小小的牙齿发亮,隐约照耀出口腔内侧。
光源是真琴的戒指。知纱沐浴在亮光下,扭动着身躯。
真琴也在战斗。尽管位于病房内,却仍想要拯救知纱。在无数的可能性之中,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如此“解读”,解读会连结起新的事物,构成假设。
时至此刻我才想起口袋里塞着绳结。
我将右手伸进口袋。光是这个动作就引发剧烈疼痛,令我不禁呻吟,指尖好不容易摸索到绳结。搞不好这个会有效——
我大声呐喊,爬起来推倒知纱。右手与左肩如燃烧般炽热,疼痛令我全身仿佛要支离破碎。我咬紧牙关,用绳结缠绕住她的身体。
‘呜呜呜呜!’
知纱手脚四处挥舞,乱打乱踹。我既不躲也不挡,把她的身体绑得像一颗粽子。
知纱激烈抵抗,想要挣脱绳结,但她的力量明显正在减弱。
果然有效。
客厅响起格外巨大的声响,撼动空气。我反射性抬起头的瞬间——
“真琴。”
叫出了这个名字。走廊彼端的黑暗伸出灰色的长手,长发沿着墙面移动。
随后出现巨大的嘴巴,凌乱的牙齿与好几根黑舌霎时间便逼近我的眼前。
还来不及逃跑,紫色的口腔便充满整个视野,我的脑海浮现真琴和知纱的身影——
一股未曾听过的不快声音贯穿鼓膜。
眼前的牙齿、嘴巴逐渐远离。慢慢被拉向后方,拉向客厅。
一条锐利发光的细线,缠绕住祂的手、张开的嘴和舌头。
“……真琴怎么样?”
走廊尽头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低沉嗓音。
是琴子。
嘴巴在挣扎,舌头敲打地板,指尖竖起抓挠墙面,但再次一点一点地朝客厅远离。
“祢打算吃了真琴的男友吗?还是说——”
声音在走廊上回响。
“祢要逃跑?逃跑后再次——”
琴子的身影被塞满走廊的大嘴遮住,看不见。
“——伤害我最后的家人,真琴吗?”
“喀叽”响起不搭调的声音。是打火机。
“工作结束了。”
琴子“呼”地吐了一口气,嘴巴大幅度地颤动了一下。
“我要消灭祢。”
琴子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巨大的嘴呻吟着闭上,呲牙裂嘴地咬牙切齿。
嘴巴摩擦着墙面,叽叽作响。我的视界只充斥着长发,因为祂将身体转了过去。
勇往直前地冲向一片漆黑的客厅。
“轰”的一声,客厅发出一团蓝光,同时响起宛如数十只野兽一齐咆哮的声音。
是惨叫,不属于人世的存在,痛苦与恐惧的哀号。
嘴巴被蓝白色火焰包围着燃烧,在客厅里跳来跳去。
窗边站着一道小小的影子,琴子叉着双腿卡在凹陷的窗框中,右手的香烟烟雾冉冉上升。
冷若冰霜的表情,在蓝色火焰的照耀下浮现。
她慢慢地将香烟叼进口中,深深吸了一口后,停顿片刻再吐出烟圈。烟圈环绕住熊熊燃烧的妖怪的身体,随着闪光化为蓝色火焰。
火花四溅,烟雾缭绕,妖怪再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屋内濔漫着有如消毒药水、游泳池的臭味。妖怪竭力伸长手臂,试图抓住琴子。她再次朝祂的指尖吐出烟雾,于是祂指头、手部和手臂便燃起烈火。
嘴巴颓倒在床上。头发烧焦,嘴唇裂开、牙龈与舌头逐渐萎缩。传来犹如长声啜泣般的声音。
我的身体下响起呻吟声,我连忙察看知纱。她的额头冒出汗水,脸部皱成一团,逐渐恢复原本人类的脸庞。
爆炸声轰然一响,我立刻抱住知纱背对客厅。呐喊声消失,背后只传来啪叽啪叽的声响与药剂般的臭味。
含糊的声音在我怀中逐渐转轻,不久后化为吸吐的呼吸声。柔软的小小身躯随着呼吸声起伏。
是知纱的呼吸。
我缓缓抬起头窥视她。尚未发育的脸庞被我的血弄脏,精疲力尽地呈现松弛的状态。嘴巴张开,露出排列整齐的牙齿。
我抱起知纱,小心别让她再沾到血地回过头。蓝色火焰已逐渐减弱,宛如黑炭般的物体微微在摇曳晃动的火焰中蠢动。琴子吸着烟,凝视着此副情景。
客厅的日光灯亮起,火苗越变越小。
我顶着墙面勉强站起身,拖着脚步倚靠墙壁走向客厅。因为肩膀和手臂不断出血的缘故,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的火苗消逝,床上不留痕迹。既没有留下燃烧的残渣,也没有烧焦床单。当时凭颜色我便大致猜想到,那果然并非人世的火焰,而是琴子力量产生出来的火焰。
琴子的衬衫残破不堪,钮扣掉了,内衣也露了出来。腹部和胸口都能看见割伤和刺伤,所有的伤口都渗着血。
琴子发现我和知纱,捻熄香烟后,拖着脚步走了过来。
我颤抖着双手将知纱交给琴子。她灵巧地抱起失去意识、浑身无力的知纱,以指尖触碰她的额头、胸口和手脚,蹲下来让她躺在床上。
“知纱——还好吗?”
我从口干舌燥的喉咙中硬挤出声音询问,她抬起头,大幅度地点了点头说:
“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救她出来的,谢谢您的帮忙。”
一如往常的平静口吻。
我指着缠绕住知纱身体的绳结:
“还好有带来。这是真琴的东西,她说是实践了妳教她的事。”
琴子微微瞪大双眼。
我拉起知纱的手,秀出她拇指上的戒指。
“另外,算是这东西发出光芒,给了我许多提示吧。”
“是吗……”她虚脱似地看着戒指,“抱歉喔,还让妳帮我。我真是没资格当姐姐呢。”莞尔一笑。
屋内射进红光,引擎声接近,传来车辆停止声,接着是连续开关车门的声音。
大概是警察吧。想必是邻居听见窗户破裂、乒乒乓乓的吵闹声而报警吧。
琴子不着痕迹地遮住胸口,摆出一如往常的扑克脸说道:
“先把知纱送到医院吧,之后您可以躺下休息无所谓。麻烦的事情就全部交给我处理。”
是叫我闭嘴的意思吧。不用她说,接下来我也没办法对别人详细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我已精疲力尽了。
脚步声奔上楼梯。双腿逐渐失去最后的力量,我一屁股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