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已经连续三天梦见被戴着能面,身穿能装束,手持长刀的人物追赶。
我的高中同学曾经提过这样一件事。我觉得很可怕。不过,据说他因此对传统艺能产生兴趣,如今在京都开了一家能面工坊。
我并未忘记那天发生的事,却也没有因此激发出热情。没有什么特别的期望,平凡地考上以自己的成绩绝对榜上有名并且离家不远的大学。大部分的时间都与社团朋友混在一起,要不然就是到处打打零工,谈谈小恋爱。几乎没有在读书。
之后跟着朋友们应征东京的企业,接受面试,拿到几家公司的内定。最后在一家叫作“殿田制菓”的小公司里的营业部工作。
工作内容是巡视东京各地的超市和零售店,透过实地调查与数值,掌握自家公司商品的销售状况与评价,并且推销新商品。一开始先跟着主管去,等熟悉业务后便单枪匹马上阵。做到驾轻就熟后,再带领部下。于是方言的腔调渐渐消失,说起了标准语。
工作态度算是普普通通吧。随着年龄增长,负责的工作规模与经手的金额越来越大,带领的人员与肩负的责任也越来越多。工作内容绝对不无聊,反而有许多局面能获得充实感与成就感,但确实会带来压力。用餐和喝酒的量增加,进入职场十年,体重多了十五公斤。
大学同学一个个步入婚姻,我倒是挺享受单身生活,但内心深处还是经常惦记着自己是独子,必须照顾父母,以及身旁需要女性伴侣陪伴的事情。
在三十二岁的初春时分,我认识了二十九岁的香奈。她是我们公司的客户“生活超市”板桥店的钟点工领班。因为和她谈工作时意气相投,私下也开始相约碰面。
我基本上六日休息,再怎么忙,星期日也能放假;但她就不同了,经常六日都要工作。有时我会因为时间凑不到一起而感到烦躁,但多亏她个性稳重又温顺,我们在交往第二年的冬天就订婚,决定隔年结婚。
年底我带香奈回乡时,在老家的公寓看见了外婆。据说她在几个月前搬离过去和外公同住的那间房子,跟我父母一起生活。
父母似乎对个性温和的香奈抱有好感,当我在吃晚餐时告诉他们我们已经订婚,以及今后的安排后,他们便面带微笑且满心欢喜。性急的母亲提出抱孙子的话题,被酒醉的父亲半笑半正经地责骂。香奈一脸难为情地笑了。
外婆在餐桌角落,没有参与对话,落寞地微笑。发量骤减,头皮清晰可见。原本就娇小的身躯,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瘦小了。
就连元旦早晨我们要去附近神社新年参拜时,外婆也说要留下来看家。父母似乎已完全和香奈打成一片,在冬天寒冷的清晨,熙熙攘攘的神社中,边走边谈天说笑。
我在参拜期间,依然挂念着老迈龙钟的外婆。
回到家后,父亲占据了他在客厅的固定位置,看起元旦特别节目。母亲泡了四人分的咖啡,没算外婆,坐在桌前与香奈面对面聊天。香奈则是拿起饼干,斜眼看着电视,边与母亲开心地谈论最近的谐星。
我喝了一口咖啡,前往外婆的房间。铺着地毯的三坪房间,以前是储藏室。
外婆在窗帘紧闭的阴暗房里跪坐着,缩起身体,朝佛龛双手合十。边来回摩擦着手上挂着的黑色念珠,边发出低微的声音诵读佛经之类的文字。她背对房门,因此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慢步前进,绕到外婆的斜前方坐下。
外婆嘴里念念有词,合掌拜了一会儿后,抬头看我,没表现出什么反应,再次望向佛龛,轻声长叹。
我特地来到她的房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看着她的动作。
见我一语不发,外婆又轻声叹息,从下垂的眼皮内侧望向我说道:
“要好好珍惜香奈。”
“嗯,我知道。”
我点头答应后,外婆低垂视线,加强语气:
“要对她体贴一点,照顾她一辈子才行。”
“外婆。”我笑着回答:“我就是有这种打算才跟她结婚的啊。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跟她在一起。我也老大不小了……”
“你不懂。”
外婆悲苦地摇摇头,表情十分难过。我感受到自己的笑容从脸上褪去。
“嫁为人妇啊,就得忍耐。不管是碰到啥艰辛、痛苦、悲伤的事。就算吃了‘天大的苦头’,也要吃苦当作吃补。”
我自认为有认真听取外婆的教诲,但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这种想法过时了。现在哪里还有女人认为凡事忍耐是一种美德的。大概是我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吧。外婆突然握住我的手。
她的小手瘦骨嶙峋,满是皱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衰老脆弱?
当我思考该说些什么时,外婆开口:
“外婆不知道香奈是不是那种人。也不清楚现在的女人有没有法度撑得过。可是啊,一样都必须好好珍惜。”
那倒是真的。我如此说道。
“我会好好珍惜她,也会好好跟她沟通。”
“这样啊。”
外婆叹了第三口气,低下头,好像非常疲惫。
是因为年纪一大,就容易变得悲观吗?抑或是……我脑海里闪过外婆即将不久人世的念头,随即打消,轻轻回握她苍老的手。
“我答应妳会永远珍惜香奈,一辈子相亲相爱。”
郑重说出口实在令人难为情,但同时也让我端起认真的态度。意识到这并非是自己和香奈两人之间的问题,还背负着家人与周遭的人的心情与期待。
外婆的眼眸微微泛着泪光。泪水一滑落,便立刻被脸上深深的皱纹吞噬无踪。
那是开心的眼泪,因为我要结婚而喜极而泣吧。我如此心想,莞尔一笑。正想出声攀谈时,外婆开口:
“毕竟根本没有啥事是有法度忍耐的。”
一口气如此说道。
我不懂这句话的含意,僵在原地后,外婆便颤抖着嘴唇:
“一旦忍耐啊,心里就会累积坏东西。时间久了,会一口气反扑回来。一直忍耐不代表是对的。因为咱撑过去了,所以就能谅解。世上——这个社会可没那么简单。”
我不太明白外婆在说些什么。是要告诉我凡事别能忍则忍吗?这话确实有道理,但有必要如此语重心长,甚至潸然泪下地教诲孙子吗?
我在阴暗的房间里盘腿而坐,望着无声啜泣的外婆,不知所措,也觉得有点厌烦。莫名其妙笼罩在沉重的气氛中,令我难以忍受。
“谢谢外婆,我也会转告香奈。”
我尽可能开朗地说道,避免表现出冷漠的感觉,松开外婆的手。外婆抬起头,以湿润的通红双眼仰望站起来的我。
我将视线从祖母身上移开,望向墙上的时钟。已经超过正午了。
“妳要吃年菜呗?有买回来的现成年菜。”
我如此问道后,外婆摇了摇头,
“咱还不饿。”
呢喃般地说道。
“吃一点对身体好,还能跟香奈聊天。走,来去客厅呗。”
我这么催促后,外婆依然坐着凝视着我。
“怎么啦?”
“你——”
外婆睁大下垂的眼皮,扩大润泽的瞳孔说:
“——你是秀树呗?正在叫咱去吃饭呗?”
我的后颈起了一颗颗的鸡皮疙瘩。
之后发生什么事,我已记不清了。只是,我不可能留下外婆一个人离开。所以大概是佯装平静,两个人一起走向客厅吧。
六月在东京举办婚礼时,我邀请了父母和亲戚,当时外婆依然独自留在京都。在婚礼开始之前,我若无其事地询问母亲外婆的状况,听到的回答是“她的腰腿又衰退了,除此之外都很健康。”
我打消了原本想要质问外婆是否得了老人痴呆症的念头。既然母亲判断没有异状,应该就没问题吧。我如此说服自己,将心思摆在结婚典礼上。
实际上,外婆并未罹患失智症。
反而意识跟记忆都很清晰才对。事到如今我才有所领悟。
隔年秋天,外婆驾鹤西归。
死于肺炎,享年九十二岁。单看死因和年龄,她算是寿终正寝。
不过,据说卧病在床的外婆在临死之前曾经嚎啕大哭。
谈到这件事情时,母亲总是哭着说:“她之前一直很冷静地说自己时日不多,看来还是害怕死亡呗。”
但是我明白,外婆并非是畏惧死亡。
据说外婆当时踢开棉被、甩开母亲的手,拼命地挥舞她瘦小的手脚,
“拜托……请回去呗……”
“别把咱、别把咱带到山里……”
“银二……?是银二吗……?”
苦苦哀求似地不断说道。
把人带到山里的存在。
与外公有关的某种东西。
从这些线索可以合理推断出一件事。
外婆当时害怕的可能是“魄魕魔”。
香奈在外婆正好过世一个月后,产下了知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