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想起香奈和女儿知纱,我脑海便会浮现令我明确冒出“想要小孩”这个念头的某件事。
婚后,我们夫妻到伊势神宫度蜜月,顺便造访外公外婆的出生地三重县。
来到外婆老家位于的M地区,与印象中只在外公葬礼上见过的老亲戚们碰面,向他们报告我结婚的消息。
那群老人家也挺为我结婚一事感到欢喜的,但乡音实在太重,我真的听不太懂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
不过还是很开心受到他们的祝福。虽然因为远亲而几乎没有交流,依然心怀感激,不好意思地收下他们包的红包。
我和香奈也顺道去了K地区。
以前听母亲说过,外公的老家早就拆除了。不过,根据我事先上网调查的结果,得知当地最近冒出了温泉,似乎还颇受好评,便决定走到哪算到哪。
我们搭乘只有三节车厢的铁路地方支线,在名称同为K的车站下车。走出斜阳西照的验票口后,明明是站前,却不见任何超市、便利商店,甚至连私人店家都没有。
有的只是停放着零星脚踏车的铁皮屋单车停放处,以及堆满砂土,到处龟裂的水泥地停车场。
有人会利用这种车站吗?还是自己太习惯东京的关系?
我怔怔地眺望扩展于站前的萧瑟景色。
既然现在都是这种情景了,外公居住的时候肯定更加空无一物,草木丛生,也没有铺路吧。
一旦入夜,便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如此一来,也难怪这里的居民会真心惧怕“魄魕魔”了。
可是,为何连外婆都——
“啊!”
香奈轻声惊呼,我回过神望向她,只见她举起纤细的手指指向半空。循着指尖望去,发现约十公尺外的一间彻底生锈的组装屋旁,立着一面崭新到格格不入的大型看板。
上头大大写着:
〈含铁泉 源泉直流
子宝温泉
=>200公尺前方右转〉
文字还附上配图。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笑呵呵地泡着岩石环绕的温泉。有的坐在岩石泡到小腿,有的泡到肩膀的位置。
人物头上放着白毛巾。看板上方画出三条纵向波浪型曲线,仿佛要填满空白般添加的白色水蒸气。是描绘“温泉”的典型插图。
“应该就是那里吧?”
香奈说。
“嗯嗯,对耶,温泉。”
我也跟着发出声音说话。不过,占据我脑海的反而是“子宝”这个词汇,胜过“温泉”。
子宝。宝贝儿女。
当然,我先前也曾有过生儿育女的念头,并且跟香奈讨论过。但那终归是一些纯属幻想、梦想的无聊想法。
“去看看吧。”
香奈说。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
她只是想冲洗旅途中所流的汗,还是为了按照预定的行程走?
抑或是有其他更深层的含意?
难以揣测妻子真正想法的我,总之先予以同意,迈步朝看板箭头指示的方向前进。
灰色瓦顶与亮褐色木头柱子,子宝温泉的入口闪闪发光,看来是最近新建的。我们一边说着:“感觉很整洁漂亮耶。”“太好了。”一边穿过大门。
放鞋的寄物柜比想像中还多人使用,我边说着没想到还满热门的嘛,边按下自动贩卖机入浴组一套的按钮。
大厅的椅子上已坐了几名先来的客人。看似同年代的女性与中年女性。这类设施独特的潮湿空气。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浴池与看板上画的插图不同,是男女分开的。
我在写着密密麻麻有关温泉功效和由来之类的木制大牌子前,叫住香奈。
“嗯?”
她望向我。我在脑中,应该说是心里,将从车站到这里途中所思考的事情汇整一遍。
重要的并非揣测妻子香奈的心思来见机行事。
而是我这个丈夫怎么想,怎么去面对。
我将脸凑近她的额头说:
“跟妳说喔,我想要小孩。”
抱着入浴组的香奈目瞪口呆,僵在原地。随后回答: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啊!”
她扬起薄唇嘴角,露出整齐的牙齿,眼光炯炯有神。
“是因为这里叫子宝温泉的关系吗?”
“嗯,算是吧,让我产生想要小孩的念头。”
香奈“呵呵”笑了笑,突然愁眉苦脸地低下头。
“咦!妳怎么了——”
“没事,抱歉喔。”香奈单手抵着眼睛,抬头说道:
“我是觉得很开心。你竟然有认真考虑生孩子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
我原本想要拥抱香奈,连忙刹车,搂肩的手势停在半空中。
“那妳呢?”
我询问后。
“我也——想要你的孩子。”
香奈湿润着眼睛如此回答。
更衣处和浴池都没有人,我泡在飘散着铁臭味的褐色温泉中,小小享受了一下当国王的感觉。
在大厅品尝咖啡牛奶,一边等待香奈的期间,我思考了一下往后的人生。
有孩子的人生。
养育小孩的自己。
半年后,香奈告诉我她怀孕的消息。
虽然她在子宝温泉那样回答,还是对生产感到不安和困惑吧。在泡完温泉的归途上,她对将来也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一旦怀孕之后,想必会更加忧郁,胡思乱想吧。可能也是因为荷尔蒙之类的影响,导致身心失衡。
香奈在床上一脸不安地低着头,挤出声音说道后,抬头仰望我。
我回望她,坚定地说:
“恭喜妳,我们两人一起养育这个新生命吧。”
孩子出生后,我绝对不会推给香奈或母亲照顾。我这个父亲也会帮忙带小孩。夫妻一起努力养育小孩吧。我接着这么说道。
香奈擦掉夺眶而出的泪水,笑逐颜开。
开始害喜时,香奈辞掉“生活超市”的兼职工作,在家静养。她想继续工作,但我严厉地反对,逼她辞职。
我过去都尊重她的意见,一旦跟孩子扯上关系,我的态度就变得很强硬。这一点连我自己也意想不到。
工作虽忙,我还是会尽早回家。香奈害喜得很严重,做不了家事时,我会努力减轻她的负担。
我们讨论了许多孩子的名字,一起翻阅婴儿用品的产品目录。
最后由她决定名字的发音“CHISA”,由我决定文字写成“知纱”。这样就不会起口角,圆滑地解决取名的事。取好名字后,正好是听说外婆噩耗的一星期前。
参加完外婆的葬礼回来后,我和香奈每天忙东忙西,为生产做准备。
狠下心买了公寓,也将人称“白色家电”的家事电器用品全部汰旧换新。
新居位于上井草一间四层建筑小公寓的三楼。
是三房一厅一厨的中古屋。我和香奈、知纱一家三口的家。
虽然背房贷令我感到不安,但拥有新家的喜悦凌驾其上。
事情发生在香奈临盆将近,我为她挑选医院,办理完住院手续的午后。
在外跑完业务后,我先回公司大楼与主管在四楼的营业部商讨接下来要开的会议内容。此时,年纪小我一岁的部下高梨过来叫我:“啊,田原先生。”
“什么事?”
我询问后,高梨一副伤脑筋地走到我身边说道:
“有客人外找,说是想要见你。”
“我没有跟人约好要见面耶。”我纳闷地偏了偏头。“对方叫什么名字?”
“我想想喔,叫什么名字来着?”
高梨皱起眉头左思右想了一下,随后回答:
“啊啊,对方说想找你谈知纱小姐的事。”
“知纱?”
我不禁出声回应。会提到知纱,表示是香奈的亲戚或熟人吗?还是这次香奈住院的医院相关人员?
该不会是我老婆的身体有什么状况吧?
我草草向高梨道了声谢,匆匆赶到一楼。公司规模不大,因此没有足以能称之为大厅的空间。小小的办公大楼敞开的门前只有电梯、楼梯和仿造罗马神殿柱子的大理石电话台。通常访客会透过那台电话通知对方自己的来访,这次应该是高梨恰巧经过而接待客人的吧。
穿过电梯后,电话台前和门口四周都空无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慎重起见,我走出入口确认周围,秋风吹拂的道路上也不见类似的人影。
我再次穿过入口,看见高梨仓促地走下楼。
“咦,客人呢?”
我对早已气喘吁吁的高梨摇了摇头。
“没看到啊。是谁啊?”
“这个嘛……”
高梨上气不接下气地脱掉外套。他怕热又容易出汗。
“是个女人——”
“所以到底是谁?”
我尽量压抑住不耐烦的情绪问道。
“看起来满年轻的——咦?奇怪?”
高梨垂下视线,皱起眉头,手上抱着外套,就这么僵在原地。不久后,高梨一脸呆愣地望向我。
“——抱歉,我完全不知道。”
“喂、喂。”
我轻声笑道。
“你总该问过对方叫什么吧。”
“这个嘛……”
高梨望向入口,似乎拼命地在回忆几分钟前才发生过的事。
“真是奇怪耶,我记得她就站在那里,我出声攀谈,然后——”
“她说要找我谈知纱的事吗?”
“对,没错。话说回来,知纱小姐是谁啊?你太太吗?”
“知纱是——”
这时我才终于意会到一件事。
我根本还没告诉任何人我女儿叫什么名字。香奈也不可能告诉别人。因为我们已事先商量好要等孩子平安出生后,再向所有人报告。
当然,有可能是香奈背着我说溜了嘴,不小心透露出去。如果对方是医院相关人员倒是有这种可能性。不过——
我将视线从歪着头的高梨身上移开,拿出内侧口袋的手机,打算询问香奈。
找出手机里储存的香奈号码,将手机抵在耳边后,我不经意地望向一脸困惑,打算重新穿上外套的高梨。
他将左手穿进袖子,抬起右手手肘拉高外套。
“喂——”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高梨一脸“叫我干嘛?”的表情望向我。
“——你的手怎么了?”
我听着嘟噜噜噜的来电答铃声,用另一只手指着高梨的右手。
是上臂的外侧吗?容易堆积脂肪的那个部分,附着红色的液体。眼看着红渍慢慢地濡湿了白色衬衫,越扩越大。
是血。
“咦!有怎样吗——哇!”
高梨拉了拉衬衫查看,这才终于发现自己手臂上的血。
“你受伤了吗?”
“没有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平常个性温吞、坦荡大方的高梨,难得仓皇失措地用左手触碰变得通红的右手。就在那一瞬间——
“痛……痛死人啦!”
高梨轻声呐喊,蹲向白色地板。
我维持手机贴着耳朵的动作,姿势随便地弯下腰想要搀扶他。
“高梨,你还好吗?”
“呜哇……好痛……唔……”
高梨似乎痛得无法好好说话,跪到地板上,脸上冒出冷汗。
‘喂?’
香奈偏偏在这时接起电话。但现在不是讲电话的时候。
“抱歉,我挂了。”
‘咦?什么——’
不等香奈回答便迳自切断通话,蹲下来触摸高梨的背。
高梨抱着右手肘,蜷缩着身躯。衬衫的右衣袖已染成一片鲜红。
渗出衬衫的血滴答一声,滴落白色地板。
“别动,我立刻叫救护车。”我如此说道,留下呻吟的高梨,拨打一一九冲上楼。
我和其他惊慌吵闹的职员一起在大楼前目送被抬进救护车的高梨。我晚了一些到会议室开会,但完全无法集中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