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梨隔天若无其事地跑来上班,但第二天又开始缺勤。据说他住院了。他的同期同事已有几个人去探病,我向他们打听高梨的状况,却抓不到重点。不过,将零碎的片段组织起来后,高梨右手臂的伤势本身似乎没那么严重,但因为伤口化脓之类的原因导致身体出了状况,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住院就医。
基于工作忙碌,以及香奈即将临盆的关系,我去探望高梨时,已是他受伤后半个月的星期六午后。
“伤势怎么样了?”
我看着躺在综合医院个人病房的老旧病床上,吊着点滴的高梨,不由得如此问道。过去还不算肥胖,健康有肉的他,整个消瘦了一大圈,脸色和皮肤也变得黑不溜丢。
右手包了好几层绷带。
“好像是细菌感染的样子……”
高梨用左手抚摸着他憔悴的脸颊说。感觉费了不少的精力才说出这句话。
大白天的却拉起厚实的窗帘遮阳,在阴暗的病房中,唯独他的双眼炯炯有神。
看见他这副模样,我实在难以向他提起公司的事,更别说是闲话家常了,只好说个几句慰问的话便告辞。
“不好意思。”一踏出病房,远方便传来一道慌乱的声音叫住我。循声望去,看见一名前额秃头的微胖中年男性,啪哒啪哒地冲到我身边。
“你是殿田制菓的人吗?”
男人问道。我回答:“是的。”
“我是高梨的父亲。小犬重明平常承蒙你照顾了。”
男人气喘吁吁地如此说道,深深低下头。
形式上打过招呼后,我们走到附近一张暗红色的沙发椅并肩坐下。因为高梨的父亲说有话想问我。严肃的表情中带有不容分说的魄力。
他从秋田搭夜间巴士,今早抵达东京。上午见了儿子一面,也单独找了主治医师谈话。高梨的父亲先说了这段开场白,接着进入主题。
“听说重明在公司不知不觉就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将手放在褐色宽松长裤的膝盖处,身体向前倾,如此问道。额头与头部冒出汗水。平常容易给人“和蔼可亲”这种印象的大眼,朝我投以仿佛要射穿人的锐利视线。想必是因为儿子莫名其妙就住院,令他担心不已吧。除了本人与医生外,还想向周围知情的人问个明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吧。
我把自己所看到的事大致说给他听。自己在大厅遇到高梨,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开始流血。因为突然感到疼痛,所以叫了救护车。先前在办公室向自己攀谈时,并没有受伤的迹象。
我说完后,高梨的父亲皱起他的粗眉,再次询问:
“不好意思,真的只有这么单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反问后,他将视线落在膝上,再次面向我说:
“比如说,我是说比如喔……会不会是职员偷偷在公司里喂野狗、野猫,跟养在公司没两样,已经算是公然的秘密了。但这次秘密快要曝光,所有人一致不肯承认,重明也一起套好说词。”
“不可能。”
我立刻否定。我懂这个问题在问什么,实际上公司里也没有养猫狗。至少就我所知是没有。所以不会为了隐瞒这件事而有所行动。
但我不懂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高梨的父亲为何要在这个时间点问这种事?
大概是表情透露出我的疑惑吧,只见他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后,压低声音说道:
“主治医生说那是咬伤。”
“咦?”
“说重明的手臂是‘被咬伤’的。从伤口看来只有这个可能性。可是重明却坚持没那回事,自己是不知不觉流血的。我已经被弄糊涂了……”
最后面我几乎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高梨的父亲以求助的眼神望着我,沉默不语。
“可是,实际上令郎……”
我吐出话语,同时在脑海回忆那天当时的情景,想到一个矛盾之处。
“……的衬衫完好无损。虽然沾染了血,但看起来没有破裂或破洞。如果是咬伤的话……”
“重明也这么跟我说。”
他中途打断我的话,叹了一大口气。
“你叫……”
“敝姓田原。”
“不好意思,田原先生。我并非歇斯底里或是脾气暴躁,也不是想尽早接受事实,求个安心。只是……”
高梨的父亲嗓音沙哑,干咳了好几声后说道:
“若是被野兽之类的动物咬伤,最先必须担心的是得到狂犬病。我的一个朋友以前就是死于狂犬病。在山里被野狗咬伤,没多久就……他才十五岁。”
我记得曾在哪里听过,狂犬病只要发作,致死率几乎是百分之百。高烧不退,全身痉挛,无法饮食,衰弱痛苦至死。
想必是想起往事、想起朋友临终时的画面,他表情沉痛地说道:
“所以,我刚才到这里之前,也对医生说重明是不是得到了狂犬病。会不会是在注射疫苗前就发作,所以才会那么、那么——”
声音再次微弱消失,高梨的父亲低头吸了吸鼻涕。一名身穿病人服的患者经过,消毒药水的味道更加刺鼻地飘了过来,随后逐渐转淡。
轻而易举便能推测出他想说些什么。
大概是想说,所以高梨的身体才会变得连外行人也看得出异常。
“所以——医生怎么说?”
我问。尽管咬伤这个前提已不符合事实,我也认为高梨的情况不像狂犬病的症状,但既然攸关部下的生命安危,还是不得不询问。
他微微摇了摇头回答:
“医生说不是狂犬病。检查结果也证明不是。况且咬痕不是猫、狗、老鼠、蝙蝠造成的。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动物是传染狂犬病的媒介,但不大可能出现在日本都会。”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咬的?”
“医生说看不出来。”
高梨的父亲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望向我。鼻子下方的皮肤微微留着剃完胡须的痕迹,冒出汗珠。松弛的眼部下方闪耀的也是汗水吗?
“我恳求医生让我看了。”
他冷不防吐出这么一句话。我反射性地询问:
“看什么?”
“照片。小犬手臂上的那个伤痕。”
高梨的父亲如此说道后,用手背擦拭嘴角。
“我想亲眼确认。硬是拜托医生既然不能让我直接看伤口的话,至少看个照片也好。可是,反而看得我更加一头雾水了。那种——”
“哪种?”
眼看他的声音又快要中断,我将脸凑了过去。看见苍老的脸庞在我鼻尖前方不停颤抖。
他将视线从我身上别开,挤出声音:
“那种参差不齐、一塌糊涂的伤口……呗,不是狗……也不是猫……究竟是啥造成的哩……”
说到这里,高梨的父亲完全静默。一滴汗水从下巴滴落地板。
不好意思,我有点头晕。他如此辩解,站起身后,逃也似地行走在走廊上,快步离去。
我一个人被扔下,但也没有打算追上去,便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当场喝完后回家。
知纱是在那一星期后,秋风萧瑟的午后出生的。
香奈虽然身材纤弱,但生产似乎还算顺利,还有余力对从公司赶去医院的我露出乏力却喜悦的笑容。
知纱怎么看都只像是一只皱巴巴的小猴子。但在我眼中,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可爱。可以感受到我心中涌起慈爱,应该说是喜悦和感谢的心情。
我和香奈两人一起照顾知纱,也全心地投入工作,度过蜡烛两头烧却内心充实的日子。
年底,在公司忙得不可开交时,收到高梨寄来的辞职信。
〈因健康因素辞去职务〉
即使问他的同期同事,也只得到他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的消息,于是我再次前往他住院的医院。
柜台的护理师用内线联络后,一脸不好意思地,像是在对小朋友说话般地对我说:
“病人身体非常不舒服,无法会面。真是非常抱歉,没问题吗?”
我踏出医院大门,走在人行道上,突然停下脚步,仰望病房大楼。老旧的综合医院病房大楼,看似沉重地没入一大片宏伟壮观的厚白云层。
我想起病房的房号,在脑中猜测位置关系,就在我望向理应是高梨所在的病房窗户的那一瞬间,窗帘被一把拉上。
窗帘拉上的前一刻,我目睹到的画面是——
几近黑色,宛如枯木般瘦骨如柴的手臂,与一头蓬乱的头发。
以及大得不自然的两颗通红充血的眼睛。
我逃也似地离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