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挂念高梨的身体状况与辞职的事,但我要照顾知纱,又要协助香奈,在必须兼顾工作与育婴之间忙得焦头烂额的生活中,渐渐遗忘他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是太不当一回事了。疏忽大意又毫无防备。
不过,我也不是完全忘了高梨。
应该说,对他那荒谬又诡异的事情所感到的不安和恐惧,始终遗留在我内心一隅。
而且下意识地联想到“那个东西”。
外出时若是发现感觉很灵验的寺庙和神社,便会不自觉地买下护身符,摆在家里的玄关、厨房、厕所、电视上、卧房——
去附近的祭典或是盂兰节和岁末参拜时,也会毫不犹豫地购买看起来很灵、能保护一家人的物品。
“买这么多要干嘛呀?”
香奈傻眼地笑道。我回答:
“保护家人是我这个当父亲的职责啊。”
当然,我并没有说明我心中蔓延的不安。香奈也没有多问。
藉由购买那类物品虽然能稍微消除我心中的不安,但知纱的存在与她的笑容和成长无疑是疗愈我、使我积极面对的最大原因。
另外一个出乎意料令我勇气倍增、消除忧虑的事情,则是与其他有育婴经验的奶爸们交流。
在网路、社群网站上与他们交换意见、互相勉励。我也曾不知天高地厚地朝世界发送过几次言论,启蒙大多无心参与育婴的父亲。
奶爸盟友的重要性
今天跟附近的奶爸团在披萨连锁店聚会~
平常大多去某人家聚会,但偶尔奢侈一下也无妨吧。
对了对了,前几天奶爸团加入了新成员!
T夫妇还只有二十几岁。
听说丈夫在某大型广告代理商(笑)工作,太太则是现任模特儿。
两人的孩子上个月刚出生,热腾腾刚出炉!
我立刻把知纱的旧衣服送给他们,两人开心地收下。
丈夫好像还不习惯抱小孩的样子,我有点担心,但爸爸跟小孩一样,都会成长。
喔,似乎抓到诀窍啰?嗯、嗯,很棒喔,新手爸爸!
虽然也有点感叹邻居之间越来越少来往了,
但正因为处于这样的时代,我才想要更珍惜人与人之间的连系。
当然,并不是和他们连成一气,讨拍吐苦水。即使忙忙碌碌、无暇睡觉、精疲力尽,我还是主动地疼爱、照顾知纱,鼓励香奈。
我过得很充实。香奈也很高兴、感谢我一起照顾小孩。
在知纱快要满两岁的秋天时节。
原本傍晚约好的聚会取消,能早点回家,我打电话回家报告这件事。
香奈虽然开心我能早点回家,却一副伤脑筋的模样。一问之下,原来是因为跟邻居打交道的关系,必须一起吃晚餐。
对方是津田夫妇。他们有一个跟知纱差不多大的女儿,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
养育小孩难免必须跟周围配合、建立关系。这一点我平常就深有所感,不过——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知纱也……”
“……偶尔也必须跟朋友、周围的人交流……”
香奈的语气有些见外,一副小心谨言的样子。
我敢说妻子香奈她已经疲于跟邻居打交道了。但她还是一直顾虑津田夫妇的心情,不让我察觉。
善解人意的香奈,伟大的妻子。
既然她有困难,作丈夫的就应该帮她解围。
我说些话抚慰她,说服她今晚就我们一家三口度过。
然后打电话给津田夫妇,郑重地表示取消晚餐的聚会。
转乘电车,抵达自家公寓时是晚上七点。我冲上楼梯,快步在走廊上前行,打开玄关的门。
室内一片漆黑。玄关、走廊和尽头的客厅都是。远处的朦胧亮光,是厨房的灯光吗?
香奈和知纱人呢?
“喂,香奈。”
我一边说一边暗中摸索,找到电灯的开关。
啪叽一声,柔和的光几乎同时照亮玄关与走廊。
我察觉到在扩展眼前的光景代表着什么含意后,不禁后退一步。
木质走廊散落一地闪闪发光的碎布、碎绳结以及碎纸片。被撕裂、切碎、破坏得四分五裂,撒得到处都是的——
是我四处搜购摆放在家里的护身符和避邪符的残骸。
“香奈!知纱!”
我粗鲁地脱下皮鞋随手一扔,奔向客厅。尽管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踩踏护身符和避邪符,但实在难以避开全部前进,只好用力踩过去。
打开客厅的电灯后,那里也散落一地的碎布和纸屑。
置之不理,冲进厨房后,抱着知纱蹲在地上的香奈赫然抬起头。没有化妆的面容憔悴,不知是否因为日光灯照射的关系,黑眼圈特别明显。
“香奈。”
我呼唤她的名字后,她慌乱地颤抖着嘴唇,眼眶立刻湿润,眼泪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流下。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捡起落在香奈脚边,被粗暴地撕碎、揉成一团的避邪符残骸。
“我……我……”
香奈声音高亢分岔,泪水直流,滴落在知纱的头上。知纱正呼呼熟睡着。
我抓住香奈的肩膀,尽量压低声量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
“这、这是……”
她仍颤抖不已,显然在害怕。我不禁问道:
“有什么东西——来了对吧?”
“咦……”
香奈明显六神无主,视线游移,嘴巴半开,铁青的脸越发苍白,噤口不语。
“冷静点,香奈。先把知纱——”
‘嘟噜噜噜噜’。室内电话突然铃声大作,我和香奈同时抖动了一下。我停顿半刻,望向客厅的电话。
‘嘟噜噜噜噜’
‘嘟噜噜噜噜’
现在不是悠闲接电话的时候。我如此判断,再次温柔地搂住香奈的肩,从她手中接过知纱来抱。睡得香甜的知纱,脸颊红通通的,鼻水干掉的痕迹一直黏到上唇。似乎哭过。
我抱着女儿扶起香奈,来到客厅,并肩慢慢走向卧房。缓步慢行,避免吵醒知纱,小心避开护身符和避邪符。铃声中断,响起机械音告知留言步骤“请在哔声后留言”。
我背对电话发出的沙沙杂讯声,站在卧房前,香奈打开房门。
‘喂?’
电话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
‘银二在家吗?’
我全身僵硬,双脚像结冻般动也不动。
虽然掺杂着杂音听不清楚,但我敢肯定。
那是我还是小学生时,某天在外公外婆家玄关听见的那个声音、那个说话方式。
香奈疑惑地仰望我。
‘志津在吗?’
那道声音呼唤我死去外婆的名字。
“这是……打错电话了吧……?”
香奈轻声说道,望向电话。我思考该怎么回答,却无言以对。
杂音持续,声音中断。
我佯装平静,一脚踏进卧房。
‘秀树。’
有种心脏像是被一把揪住的感觉。
“咦……怎么会……”
香奈抓住我的手臂。
‘香奈。’
香奈“噫!”地倒抽了一口气,使劲加强紧握我手臂的力道。我将知纱交给她,胆战心惊地吐出高八度音要她抱好,连自己都觉得窝囊。
香奈尽管心生困惑,还是接过女儿。我确定她抱好小孩后,大步奔向电话。脚底传来用力踩踏过护身符的触感,但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粗暴地抱起电话,拔掉后方的电话线后,一直流泻而出的杂音戛然而止。
我全身瘫软无力,松了一大口气。慢慢放下电话,拿着电话线就这么失神落魄地呆站着。
“这是怎么回事……?”
香奈问道。我抬起头,看见她抱着知纱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是骚扰电话啦。我在公司也有接到,大概是遭人怨恨了。”
我睁眼说瞎话,带着老婆和女儿走进卧房。
一夜辗转反侧。隔天早上,彻夜未眠的我于固定的时间出门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