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访客,在经过二十五年多后,打算来找我——
外公的故乡三重县K地区所流传的,名为魄魕魔的怪物。
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或是心智不成熟的想像吧。
换作是我从别人口中听说这种事情,想必也会如此评断而一笑置之。
然而,事实上高梨确实被某种生物咬伤,不得不辞掉工作。
我家的护身符也确实被撕毁,并响起奇怪的电话。
香奈和知纱遭遇恐怖的体验。
无论真相如何,身为一家之主,身为一个父亲,我都不能放任不管。只要弄清楚究竟是偶然还是有人恶作剧,就能采取妥当的应对措施。
不过,到底该从哪里着手、如何行动才能弄个明白?
除了在玄关安装监视器,防止外人侵入外,我还调查了三重的民俗与都市传说。
但是上网搜寻、到图书馆翻书,都没有找到我想要的资讯。也曾想过找人除魔或委托灵媒帮忙,但总觉得那些人大多是神棍。另一方面也认为事态尚未严重到必须依赖那类人物来解决。
不久后,我怀抱着不安,选择埋首于日常生活,靠忙碌来转移焦点。
无心工作,还是设法集中精神投入其中,偶尔看看知纱的一举一动和笑容来抚慰、激励自己,日复一日。透过与其他努力照顾小孩的奶爸们交流,提振些许精神。
香奈自发生那件事后,明显忐忑不安,有过几次身体欠安,或是回家后发现她和知纱两人在哭这类的情形。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说明,即使好好解释,也只会更让她不知所措、恐惧害怕吧。
关于那天发生的事,香奈坚称她记不清了。
或许是大脑主动封锁住可怕的记忆。
结果只是身体欠安,也许已是万幸。
不过,她总不能一直维持这种状态,而疏于照顾知纱吧。我如此心想。
因此我时而温柔、时而严厉地开导她,一起照料知纱。
知纱似乎也不记得护身符那件事了,我不着痕迹地打探,她也只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我无法跟别人商量也一无所知,独自苦闷地工作与家人过日子。
不过,一定有所谓的机缘巧合吧。
年初我们一家三口回老家探亲时,母亲对我说:
“阿大寄贺年卡来了哩。好久没见到他了。他好像在当啥学者的样子,现在也很努力。”
从母亲手中接过的贺年卡上,印了一只运笔豪迈的和风马匹图案,亲笔写上贺正两大字,以及工整小字的问候语。
〈新年快乐。
我今年起会在东京的大学当副教授。
听说你在东京工作,今年一定要在东京一起喝一杯。〉
我将贺年卡翻到背面,看见我的名字印在中央,而左下角则印着令人怀念的名字。
〈唐草大悟〉
他是我国中时期的朋友。入学前夕搬来同一间公寓,好巧不巧三年来都分到同一班。我们在开学典礼上意气相投,常常玩在一起。我参加羽球社,他参加足球社,虽然不同社团,却总是结伴上下学。
高中以后各奔前程,但假日还是会相约出去玩。
大学时期在附近偶遇时,我们到公园一手拿着罐装啤酒,聊天聊到半夜。
后来他考上私立大学研究所,我前往东京,便自然而然不再有这类的交流。
当我因怀念而嘴角自然上扬时,下一瞬间感觉脑海里射进一道曙光。
唐草在大学时不是专攻民俗学吗?
而且研究过日本关西地区的民俗学。
他或许会知道有关魄魕魔的事。
我立刻传讯息到贺年卡上所写的信箱给他。
“你说魄……什么?”
一月下旬,我和唐草在新宿的居酒屋“DODONGO”角落的一张小桌子喝酒。
久别十几年重逢的唐草,除了体格变得比较健壮外,几乎与我认识他时没什么两样。说得好听一点,是古时候的帅哥;说得难听一点,则是长得一张西洋脸。有别于踢足球汗流浃背的国中时期,他的皮肤没有晒黑,双颊到下巴微微浮现当时未有的刮过胡子的痕迹。据说他目前在御茶水的S大学担任民俗学的副教授。
在充满活力的大众居酒屋里放声报告近况,不小心就欢谈了一个半小时。好不容易聊到一个段落,我非常简单地向他打听了一下。
“就是呗,我外公说三重县的K地区流传着一种叫作魄魕魔的妖魔鬼怪。我最近不知怎地,在意得很哩。”
我好久没在东京这么自然地操着一口关西腔了。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呢。听都没听过。”
唐草从出生到小学毕业都住在埼玉,打从和我认识以来就一直都说标准语。就连我们重逢时也没有改变。而且一样维持冷静沉稳的口气。
他单手拿着威士忌苏打,偏着头,片刻过后——
“不——等一下,我搞不好有听过喔。另外,我好像有浏览过可能有关的文献。”
“你那不干不脆的说话方式是怎样啊?”
我趁着居酒屋热闹哄哄的喧嚣声与几分酒意,撞了撞他的肩膀。他表情含糊地回答:
“没有啦,因为我不确定,必须之后调查过才知道,抱歉。不过,姑且不论有没有听过——”
唐草瞬间正经八百地轻声说道:
“——我现在是单纯地对这件事感兴趣。能不能就你所知的告诉我?”
唐草的眼睛因为喝酒的关系有些充血,但更为炯炯有神,充满好奇心与探究心的光辉。以前,比如说和他一起走在附近陌生的巷弄或是闹区的后巷时,他总是像这样眼睛闪闪发光。
我觉得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十分可靠。
不过,我不打算在这种场合告诉他那些发生在我身边难以理解的现象。
因为我明白民俗学并非处理那类奇妙事情的学问,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他以为我脑袋有问题,怪里怪气的。
我尽可能老老实实地将我在外公葬礼上守灵那天,从外婆口中听说的事情告诉唐草。
他应该喝得比我多,却没有插嘴,认真地听我说话。
“三重县……会被带到山上……”
说完后,唐草拄着下巴,看着墙上的菜单,片断地重复我说过的话。没多久——
“我来查查看。查到的话就联络你。”
一本正经地说道。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家人和工作,我们欢谈了一阵子后,便在JR新宿站东口散会。
道别时,唐草突然说道:
“看你好像很幸福的样子,有人在家里等你回去。”
他尚未结婚,据说也没有交往的对象。
我晒恩爱也不是,安慰他也怪怪的,便随口敷衍:“还可以啦。”然后就分开了。
一个月后,我接到唐草的联络。
敲定日程后,我在星期六的下午两点前往巢鸭他所居住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