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晴的声音听起来昏沉沉的,我转向长椅方向,只见她一脸睡眼惺忪。
“你刚才走出校门的时候也一直东张西望的。
是不是在躲那个偶尔会来学校找你的人?”
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瞬时觉得自己好悲惨,竟然被她发现了。
偶尔会来学校找你的人──美晴经常在保健室里睡觉,难怪不知道那人是谁。
我“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他是你爸?”美晴全身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见我再度点头,她回道:“你也真辛苦。”
说完,她打了一个豪迈的哈欠。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我知道她只是随便说说,也没有在担心我,但我还是难掩心中的惊讶和困惑。
“谢谢。”
她打完哈欠后眼眶泛泪,不知如何应对的我,最后只对她挤出了这两个字。
谢谢她听我说话,谢谢她说我不像贞子,谢谢她对我说出“听起来像同情”的话。
美晴先是愕然看着我,下一刻又马上哈哈大笑。
“来生,我才应该跟你道谢呢,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机会。”
“机会?”
“对!”美晴一鼓作气地从长椅上站起,“多亏了你,我才有机会碰到货真价实又棘手的对象。”
说完,她拍了两下腰。
见我一脸不解的模样,她把脸凑近我轻声说:
“那个什么人偶,是真的喔。”
我这才想起美晴的处境。
她已经听过《丧眼人偶》的故事了,还是我三天前跟她说的。
那个黑色人偶就要来找美晴了,恐怕到了明天,美晴也会跟三岛她们落得同样下场。
不过……
“……你怎么知道?”我问。
美晴不改笑容,指向我的背后。
“你看得到吗?
车站前的平交道那边。”
我转过身,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黑黄交错的平交道栅栏,还有正在过平交道的人群。
“你是说那些人吗?”我没头没脑的回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美晴嘟哝完,又说:“铁轨中央站了一只人偶。”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地平静。
我定睛细看,但除了来来往往的行人跟路边风景,什么都没看到。
我缓缓转回正面,只见美晴一本正经地看着我,那表情冷漠而紧绷,怎么看都不像在开玩笑。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愿相信。
“我是昨天早上在上学途中看到祂的。”美晴说得淡然,“而且祂有愈来愈靠近的趋势,所以我才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诅咒,这个都市传说真的能取人性命。”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对……对不……”
我颤抖着双唇,用干涩的声音向她道歉。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发不出声音了。
“不用道歉啦。
我刚不是说了吗?
我还得跟你道谢呢。”
美晴嘴角上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个女孩明天可能就要死了,对此她也一清二楚,却还跟我道谢?
“来生,我会用你那招试试看的。
另外我也想了很多方法,只是现在距离太远,奈何不了祂。”
不知不觉之间,美晴已改看向我的后方。
恶狠狠地瞪着人偶的方向。
“只要我自己把那东西解决掉……”她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琴子就再也不会瞧不起我了。”
美晴发出两声窃笑,眯起双眼。
16
抬起脸时,我不小心与真琴小姐近距离四目交接。
我反射性地往后退,与她保持距离。
“请问……琴子是?”我向真琴小姐确认。
她拨了拨头发说:
“琴子是我跟美晴的姊姊,也就是我大姊。”
我想也是。
琴子很瞧不起美晴吗?
正当我在思考要怎么问才得体时,真琴开口了。
“……我都不知道美晴是这样想的。”
她叹了口气,一脸懊恼地看着稿子。
看来,就连她这个亲生妹妹也感到意外。
虽说我们还无法断定这份稿子的真实性,但是,看到死去的家人的过去、不为人知的一面,任谁都会大吃一惊吧。
假设稿子里面写到我的母亲,我肯定也会跟真琴小姐一样惊讶,甚至更不知所措。
“不过,我觉得姊姊对美晴很正常啊,对我跟美晴都一样公平。”
真琴小姐感到不解。
“请问,琴子如今人在?”
“我没有她的联络方式,所以联络不到她。”
真琴小姐淡然说完后走下床,从窗帘之间眺望窗外。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前年吧?
她还活着,我知道她过得很好,姊姊也知道我过得很好。”
真琴小姐说得非常肯定,即便不特别去想,我也能猜出是什么原因。
琴子拥有跟真琴小姐一样的能力。
而美晴就是因为视琴子为对手,一心想要超越她,所以才会一头栽进这一连串的“丧眼人偶”事件中。
想必,那之后美晴就被诅咒缠身了。
所以她才……
真琴小姐回到床上,平静地开口:“美晴是五月过世的。”
稿子里的时间也是五月。
“可是,上面写的不一定全是真的。”
“我知道。”她严肃地回答。
“死因是……失血过量,大人不肯告诉我们细节。
还有……”真琴小姐面无表情,沉重地说:“也不准我们瞻仰遗容。”
17
那晚我失眠直到天亮,心神不宁地做好早餐吃完。
在上学路上突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走得好快。
换好室内鞋后,我直奔一班,偷偷摸摸地从后门往教室里看。
美晴不在教室里,是去了保健室吗?
我马上冲到一楼,想要打开保健室的门,却发现门是锁着的。
矢岛还没来吗?
冷静想想,这是当然的,因为保健室要等早上职员会议结束后才会开。
于是我无可奈何地回到教室。
钟响上课后,我依旧心不在焉,印象中好像有被老师警告上课不要发呆,还被同学讪笑,但是第几节课、哪位老师我全都不记得了。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时间,我又去了一次一班,扫视了好几圈,就是不见美晴踪影。
我鼓起勇气,向离我最近的座位上的女生询问。
“比嘉同学今天没来吗?”
那女孩绑着辫子,戴着眼镜。
她看了我一眼,随后又低头继续看杂志。
“没来。”
“她今天请假吗?”
“……我不知道耶,我跟她不熟。”
她露出一个苦笑,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我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保健室的门这次倒是很轻易就打开了。
探头一看,里面的景象令我不禁瞠目。
保健室里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从窗帘透进来的微弱阳光。
美晴弯着腰半蹲在并排的两张病床之间。
虽然我离她有点距离,但还是看得出来她脸色发青,满头大汗。
“你、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盯着我瞧。
等我踏进保健室后,她才露出一抹笑容,沉声说:
“我正想找你呢,贞子。”
我不禁停下脚步,胸口一震,怔然站在床边。
美晴单手扶着床说:
“我本来觉得你不像贞子,但其实很像。”
“你……你在说什么?”
我支支吾吾地问。
“你不知道吗?”美晴奚落道,“不过也是,本人大概不会注意到。”
她缓缓起身,一双眼神直直瞅着我。
但有这么一瞬间,她看了床上一眼。
那东西大概在那里吧。
就在那凌乱不堪的床上,近在眼前。
“防身歌跟避邪咒根本就不管用!”
美晴大吼。
“不、不管用?”
她伸手抹了抹额头。
“其他咒语也完全无效。
而且我摸不到,也感觉不到祂。”
我想她是在讲人偶的事。
“很奇怪吧。”她笑着说完后伸出脚,小心翼翼从两张病床间走出来,“也就是说……问题根本不是出在都市传说,对吧?
我本来就有点疑心了。”
美晴的口气像是在跟我确认似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问清楚时,她又开口了。
“我调查过了,这附近完全没有发生类似的命案。”
“命案?”
“就是死因不单纯的命案啊!
小孩子离奇死亡之类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丧眼人偶》写在交流簿里,在图书馆换新簿子之前,应该任何人都看得到吧?”
她严厉地反问我。
我点头表示同意。
她说得没错,附近确实没有传出任何相关消息。
照理来说,应该很多人都看过《丧眼人偶》才对。
图书馆的人之前还跟我说,很多人都在问这本交流簿,甚至连馆员也看过了。
然而,这些人都还活着,死的就只有三岛她们三个,再加上一个性命岌岌可危的美晴。
也就是说……
“这样你懂了吧?”美晴直直瞅着我,“只有亲耳听你说的人才会受到诅咒。”
她一口气说完。
“我没有。”
我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除了否认,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来生,你可能不知道,但问题似乎真的出在你身上。
所以我才会叫你贞子,因为你跟贞子一样,都在散播诅咒。”
美晴向我逼近。
“我……我真的没有!”
我勐摇头。
“我也是从交流簿上看来的,是由佳里写的。”
“由佳里?
谁啊?”
美晴突然停住脚步,往脚边看去,额头上的汗珠就这么滴落地板。
“我……不清楚,但我跟她见过几次面。”
“我又没见过她。”她哼笑两声后抬起头来,脸颊上黏了几根头发,“全是你的一面之词。”
“是真的。”我说,“我没有说谎,我、我们两个前天还一起玩……”
“像跟井原那样吗?”美晴沉下脸说。
她为何要突然提到井原?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我不知如何以对。
我慢慢后退,美晴则步步向我逼近。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耶,贞子。”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语气里尽是不悦。
“算了。”她呼了口气,“要不是你是这种人,我也不能毫无顾忌地破解诅咒。
现在最快的方式就是……”
说到这里,美晴突然睁大眼睛,整个人往后一弹。
“这家伙……”
她不断挥动手臂,用力捶着胸口,眼歪嘴斜,泫然欲泣。
像是要摆脱什么似的。
喔呵呵呵呵呵呵。
保健室里响起那似曾相识的笑声。
美晴睁大眼睛,一脸惊慌失措,眼神不断在地板上游移。
她瞥了我一眼。
下一瞬间,美晴向我扑来,抓住我的身体,勐力地拉开我。
还来不及反应,我已被拖到门口,推出走廊,趴倒在地呻吟。
门被大力关上后,里头传来锁门的声音。
我用又痛又麻的手臂撑起身体,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
就在这时──
保健室里传来一阵惨叫声,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够刺穿人心。
里头不停传出东西被挤破的声音,重复不止。
愈来愈激烈的惨叫声传遍了整条走廊。
我倒退了几步,转身拔腿就跑。
18
“美晴……”
真琴小姐声嘶力竭地大吼,斗大的泪珠也随之夺眶而出,滴落在稿子上。
这只是小说,虽说是基于现实写成,但并非真实纪录──我很想这么安慰她,却说不出口。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姊妹在故事中受苦,而且故事情节还跟现实有相符之处。
如果对方是仇人,看了也许还能幸灾乐祸,一解心头之恨,但偏偏不是。
虽然真琴小姐嘴巴上那样说,可我看得出来,她并不讨厌美晴,当然也不恨美晴。
我默默拿回稿子。
虽然我知道这么做已经于事无补,但至少真琴小姐可以不用拿着这个伤心之物了。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看的。”
她捂着嘴,用力摇摇头。
泪水就这么洒了出去,在棉被上溅出许多泪痕。
19
由佳里准时来到图书馆,然而我却早已等到不耐烦。
她原本还笑着小跑步跑向我,见我立即起身向她跑去,由佳里脸上渐渐没了笑容。
“我有话跟你说,可以去你家一趟吗?”
不等她回答,我便拉着她走出图书馆。
一进到由佳里家,我立刻抓住她的双肩。
“我问你,《丧眼人偶》到底是什么东西?”
以前我觉得这个都市传说很蠢、全是假的,但现在我已彻底改观。
美晴都变成那样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这根本就是货真价实的诅咒。
虽然她死前说的话令人难以相信,但我非得查出真相,确认真假不可!
“才不要告诉你呢,这是秘密。”
由佳里喜孜孜地笑了。
要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觉得她这个表情好可爱,但现在看来,却令人不爽到了极点。
“告诉我!
现在马上告诉我!”
“怎么了?”她歪头,随后又笑着问:“你被吓到了吗?
小里姊姊。”
我忍着即将爆发的怒气,耐着性子说:
“……对,我吓到了,快告诉我!”
“你居然会被那个吓到啊?”由佳里窃喜地笑着,“你没发现吗?
那全是假的。”
“我……我知道是假的,但我还是很害怕。
之前很怕,现在也很怕,所以我才要知道那故事是哪来的。”
我强忍着怒气,一字一句说完。
“是喔。”她得意洋洋地说,“国中的大姊姊也会怕喔?”
就在她抬眼望着我的那一瞬间──
“快说!”
我终于忍不住对她大吼,手也不禁用力了起来,捏得她痛到表情扭曲。
“我吓到了!
就算知道是假的还是很害怕!
怕死了!
所以你快告诉我!”
我勐烈摇晃她的肩膀,由佳里的小脸、下巴被我摇到晃来晃去,最后忍不住对我尖叫道:“住手!”我松手后退后了几步。
由佳里嘟起嘴巴,按着右肩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看牛鬼蛇神似的。
“那到底是哪来的故事?”
我又问了一次,她才颤抖着声音,慢吞吞地说:
“……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我顿时哑口无言,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客厅里。
“编出来的……?”
“对。”她眼眶含泪,“那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我把几个我喜欢的都市传说拼凑起来,还查了字典。”
“就这样?
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由佳里点点头,一副快哭的样子,“我想要编一个故事来吓你。”
我的脑筋陷入一片混乱。
《丧眼人偶》是眼前这个女孩的创作?
一个拼凑出来的都市传说?
我遇上鬼压床那次,说是做梦还说得通。
可是三岛她们、钱仙,还有美晴,怎么想都是人偶在作祟。
“你在唬弄我吧?”
我嗤鼻而笑。
一个编出来的故事能杀人?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是说真的。”
由佳里的眼泪夺眶而出,哭得嘴歪脸斜,满脸泪水。
抽咽几声后,她抹掉脸上的泪水。
“我有证据!
证据……”
证据──的确很像小孩子被怀疑时会说的话,我想大概是草稿之类的吧。
“有你就拿出来啊,立刻拿出来。”我不动声色地说。
由佳里点点头。
“在外面。”
她走向门口,带我走出公寓,往车站方向前进。
走过平交道,穿过冷清清的商店街。
我们在透天厝林立的住宅区中左弯右拐,最后来到一条比较宽阔的马路,路边有几间拉下铁门的店家。
最后,她在一栋房子前停下脚步。
蓝色屋檐因老旧而黯淡无光,从紧闭的窗户可看见挂在屋里的破旧窗帘。
“这里……”
由佳里指向两栋房子间的狭窄暗巷。
我往里面一看,不禁惊呼出声。
里面放了一块腐朽的木制招牌,有字的那一面朝向外面。
紫色的板子上印着复古的白色文字──
临光迎欢 厅啡咖登摩和昭 衍桑 coffeesalon SunYen
20
联络完野崎先生的一个小时后──
太阳已完全西沉。
真琴终于平静下来,去厨房重泡咖啡。
正当她走回客厅时,野崎先生传了一张照片到我的手机里。
那张照片经过大幅的调亮处理,画质也很差,但还是看得出来上面的东西。
照片上的,是小说中提到的那面老旧招牌。
虽然四周一片漆黑,但还是看得出来招牌是放在两面墙壁还是什么东西的中间。
上面的文字由右往左横写,似乎是想特地营造出复古形象。
这家名叫“桑衍”的咖啡店,我想应该已经倒闭了。
这下子,又多了一个该小说是基于事实写成的证据。
同时还证明了《丧眼人偶》很有可能是“创作”。
我不知所措地看向真琴小姐,她也一脸茫然地对我摇摇头。
就在这时野崎先生打来了,我立刻接起手机。
‘我们来厘清一下状况。’
野崎先生噼头就说。
他在电话中气喘吁吁,大概是跑了很多地方才找到那块招牌吧。
“好……我被弄得一团乱……”
‘其实也不是完全摸不着头绪,就目前的信息来看,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推论──’
野崎先生沉着地说:
‘──都市传说《丧眼人偶》一开始并没有诅咒。’他停了半晌,‘诅咒的元凶应该是写这份稿子的人。
这是最合理的推断,但是,这个人是不是来生里穗我们先不下定论,毕竟这只是小说,虽然极为符合现实,但终究只是创作罢……’
野崎先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我则无言以对。
创作。
我现在就是被区区一个创作所诅咒、耍得团团转。
‘你稿子还剩下多少?’野崎先生问。
我翻了翻手上的稿子。
“大、大概五十张左……”
‘你先把它看完。’野崎先生没等我说完就说,‘市府机关下班了,我会先回去一趟,动用关系调查汤水先生那条线,看看能打听多少。’
“好。”
野崎先生没说再见就挂掉电话。
我啜饮一口苦涩的咖啡,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稿子上。
21
我把哭个不停的由佳里留在她家,一个人走了出去。
“不可以告诉别人喔。”
保险起见,离开前我特地向她叮嘱道。
“呜呜……”她点了一下头。
傍晚五点多我搭上电车,车上的上班族开始变多。
我在离家最近的一站下车走回家,这时夜色袭来,再加上路灯不够亮,我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我不禁想起今天在学校所发生的事、美晴的遭遇,随后又立刻将之抛诸脑后。
这也不能怪我,我也是无可奈何啊──虽然我不断这么告诉自己,却止不住心中逐渐膨胀的懊悔情绪。
我强迫自己别再去想,随后冲上公寓的楼梯。
将钥匙插入门把后,我发现门没有锁,家里已经有人回来了。
但我也没因此多想,反正不是龙平就是妈妈。
“你回来啦?
里穗。”
一个声音开心说道,我瞬间全身僵硬。
爸爸坐在桌边,转过头来冲着我笑。
真美被他抱在怀里,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你回来啦?”
爸爸模仿婴儿的语调又说了一次。
“……我回来了。”
我小声说完,小心翼翼地走向客厅。
爸爸摇着真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
我往桌子走去,经过爸爸身边时,只见龙平不安地缩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又随即垂下眼神。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只能先把包包放在沙发上。
“你今天好像比较晚回家耶,是有社团活动吗?”爸爸朗声说。
我摇摇头,但没有回头看向爸爸。
“是有社团活动吗?”
他用同样的语气又问了一次。
我这才鼓起勇气转身看向他。
“我去念书。”
父亲浮上一抹微笑说:“嗯,那休息完我们就出发吧。”
“去哪?”
我问。
“回家啊。”爸爸把真美抱好,“我们刚是在等你回来。”
他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完,又开始摇真美。
“回什么家?”我无法忍受,激动地再次问道。
双腿不断发抖,我好想拔腿就跑,至少躲到房间也好。
但我还是无法控制地问出口。
然而,爸爸非但没有垮下脸来,还哈哈干笑了两声。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叛逆期。”
说完,他指了指桌上褐色的方形盒子。
那盒子我有印象,是森田出产的冰淇淋泡芙。
小时候爸爸偶尔会买回家,我跟龙平都很喜欢吃。
多么遥远的记忆啊……若不是看到那盒子,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爸爸用单手打开盒子,里头的干冰窜出袅袅白烟。
盒里装满了泡芙,每个泡芙外都包着白底蓝标的包装袋。
“心情好一点嘛,我可是买了一堆你最喜欢的草莓口味喔。”
爸爸在箱子里捞了一阵,拿出一个外包装贴着粉红色贴纸的冰淇淋泡芙,作势要丢给我。
我木然将双手举到胸前,一副准备要接的样子。
爸爸将冰淇淋泡芙丢了出来,东西呈抛物线直飞向我。
那一瞬间,我的脑筋一片空白,原本举着的手就这么放了下来。
冰淇淋泡芙击中我的胸膛后,掉到了地上。
“……真拿你没办法。”
爸爸苦笑着搔了搔头。
一样的银框眼镜,一样的诚恳笑容。
我别过眼,低头对龙平问:“妈妈呢?”
龙平愕然抬头,看了我一阵后,才支支吾吾地小声说:
“上、上班。”
“她把真美交给你后就走了对吧?”
“嗯。”
“他是妈妈走后才来的吗?”
我瞥了爸爸一眼,龙平轻轻点头。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再度转向爸爸,问了这个如今已不重要的问题。
他双手环住真美,叹了一口气。
“说来复杂,小孩子不用问那么多。”
说完,他用下巴指向冰淇淋泡芙,“你再不吃就要融化啰。”
“我晚点再吃。”我说,“等等还要吃饭。”
“会融化喔。”
爸爸又说了一次。
我的手汗直流,看着地上的冰淇淋泡芙考虑了一阵,最后还是说了“我晚点再吃”。
“会融化喔。”
爸爸仿佛机器人般又说了一次。
见他脸上已没有笑容,我嘴巴半开,下巴颤抖。
我能感觉得到,身后的龙平正屏住呼吸。
“你这是怎么啦?”爸爸的镜片反射出日光灯的白光,“你再不快点吃,就真的要融化啰。”
我的双脚再度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口干舌燥,心脏也愈跳愈快,仿佛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
我有一股想要立刻道歉、把冰淇淋泡芙捡起来吃的冲动,这其实是最轻松的一条路。
因为这么一来,爸爸就会马上收起臭脸,继续跟我们聊天。
只要我随便附和他,他今天也许就会放我们一马,不逼我们跟他回去了。
只要对他言听计从,也许就可以逃过一劫。
但也可能徒劳无功。
“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
被我这么一问,爸爸先是愣了半晌,又立刻露出微笑。
“我今天提早下班。”
他握住真美的手,模仿小婴儿的声音说:“姊姊,你快点吃泡芙嘛。”只见真美转着灵活的大眼睛。
“你就老实说吧。”
我的胸口发烫,心跳如雷鸣。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呢?”爸爸露齿而笑,“我已经老实说了啊,我平常这个时间都在上班,今天是提早下班……”
“说老实话。”我打断爸爸的话,直直瞅着他的双眼,“……你只是不想跟妈妈打到照面吧。”
我忍着头晕,一口气继续把话说完。
“因为妈妈是大人,要说服她很麻烦。
你打定我们会对你言听计从,从小孩子下手就简单多了,对吧?”
中途我的视线开始模煳,鼻子一酸,喉头哽咽,腹部一阵翻腾。
客厅里鸦雀无声,仿佛全世界的声音都静止了一般。
爸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半晌,他才重新把真美抱好,伸出右手,从口袋拿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把手包起来。
“真令人失望。”
他刻意朗声说完,将包着手帕的手伸进冰淇淋泡芙的盒子里,搅和了一阵后拿出一个东西,期间白烟不断往桌面流泻。
他拿出的,是干冰。
“你小时候啊──”爸爸露出缥缈的眼神,“真的是很乖的孩子。
听故事书都不吵不闹,送你一个玩具可以玩上一整天。
你还记得吗?
一个上面有脸的电话。”
他的表情仿佛在缅怀过去一般。
“……那时的你,就跟现在的真美差不多大。”
爸爸把干冰拿到真美眼前,只见真美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个不断冒烟的方形碎片。
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满腔空气就这么积在肺里。
“每次叫你的名字,你都会笑着举手说‘有’,我叫几次,你就回答几次。
光是这样你都能玩得很开心。”
爸爸激动地说完,吸了两下鼻子。
拿着干冰的手就这么在真美眼前晃啊晃的,真美“啊”的一声笑了,伸出小手想抓住白烟。
“你还是个好奇宝宝喔。”爸爸看着我,“你会追蝴蝶、观察蚂蚁,还曾经跟电视上的狗说过话呢。”
说完,他将干冰缓缓逼近真美的眼睛,而真美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干冰看。
我吞了一口口水。
“住、住……”
“你如果一直都那么乖该有多好。”
爸爸声泪俱下地说。
“你如果一直都那么率真、那么单纯该有多好,就像从前一样……像从前一样……”
爸爸双眼通红,哭丧着脸望向我,削瘦的脸上满是泪水。
见真美伸手就要抓住干冰,我急忙想上前阻止──
“不行!”
“不准过来!”
爸爸大吼。
我停下脚步,真美也停下动作,皱起眉头。
只有干冰在真美眼前微微颤抖,不断冒着白烟。
“……对了。”
爸爸平静地开口。
我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爸爸的哭脸。
“这就对了。
这样你就想起来了吧?
那时候自己有多乖。”
他把干冰连同手帕一起丢在桌上,对我说:“让我们一起回到过去快乐的时光吧!”
我听见龙平打冷颤的声音。
真美也开始哇哇大哭。
“不哭不哭。”爸爸起身哄弄真美。
我驱动着僵硬的双腿,走到爸爸旁边,对他伸出双手。
“我来。”我故作平静地说。
然而,爸爸却转过身,走向反方向的厨房。
只见真美哭得满脸通红,哭声在厨房中回荡。
“让我来哄!”
我大吼着追上去。
这时爸爸突然转过身来,眼眶含泪地对我笑了笑。
“我太急了。”
“什么?”
“其实我们可以一边吃饭一边好好谈的,对不起喔,爸爸太心急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伸出的双手就这么举在半空中。
“啊,对了,里穗。”爸爸突然睁大眼睛,“吃饭前,我们两个一起泡澡吧,好久没有一起泡了呢。”
他说完,用力摇了几下真美。
爸爸先进去洗了。
不久,浴室传来他的呼唤声,以及冲洗的声音。
我把哭个不停的真美交给龙平后起身,拿着睡衣和内衣裤走向浴室。
过程中完全没有正视龙平。
准备进脱衣间脱衣服时,我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制服,转身到房间去拿衣架。
把制服外套跟裙子挂好后,我回到浴室,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脱光衣服,用浴巾把身体包起来,然后打开浴室的门。
爸爸泡在浴缸里,正用手擦脸。
“喂,你这样也太见外了吧?”
看到我进来,他一脸不满地说
“我可是你爸爸耶。”
那口气充满了强迫。
他虽然嘴巴在笑,眼神却很认真。
我紧紧关起心房,把浴巾解开。
随后关上浴室门,坐在洗澡用的矮凳上,打开热水拿起莲蓬头冲头。
印入眼帘的,只有湿掉的头发和流泻到地上的热水。
既然我无法阻止爸爸看我,也就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他了。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恐怕就要崩溃了。
“要一起泡吗?”
爸爸的声音透过水流声传来。
“没办法,位子太小了。”
我边冲水边回答。
过了一会,爸爸才语带失望地说:
“也是。”
我小小松了一口气,伸手摸找洗发精。
之后不管爸爸跟我说什么,我都用最简洁的方式敷衍他。
我洗好头发、洗好身体,用莲蓬头冲掉泡泡。
平常我都是从浴缸里舀水冲身体,现在完全不想。
我关掉莲蓬头的同时,爸爸也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里穗,帮我洗背。”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我从矮凳上起身,退到墙壁前。
爸爸坐上矮凳后,“呼”的一声吐了口气,之后便没了动作。
我舀了一瓢热水往他的背上倒,接着用龙平的纱巾搓出泡泡,帮爸爸洗背。
“哇,你有几年没帮我搓背了啊?”爸爸朗声问。
“……不记得了。”我战战兢兢地回答。
不知不觉中真美已停止哭泣。
不知道是龙平认真哄她,还是单纯哭累了。
我看着门上的毛玻璃,将注意力放在浴室外的动静,不去看爸爸的身体。
双手仿佛机械一般,拿着纱巾不断上下移动。
帮爸爸把背上的泡泡冲掉后,他一脸满足地向我道谢,并对我伸出手,要我把满是泡沫的纱巾给他。
之后他一边哼歌一边洗身体。
正当准备进浴缸泡澡时,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异状。
我的大腿内侧沾满了不知道是橘红色还是褐色的液体,有条状也有斑点状。
定睛一看──
是血。
红色的鲜血沿着我的双腿流到大腿、蔓延至脚踝。
原来我生理期还没结束。
我背嵴一凉,无可奈何之下,我决定先躲到浴缸里遮掩善后,正当我一脚踏入浴缸时──
“喂!”
爸爸异常低沉的声音响彻了整间浴室。
我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心惊胆跳地抬起头。
只见爸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下半身。
我急忙想躲进浴缸。
“混帐!”
爸爸大吼一声,一把把我推去撞墙。
我撞到墙后跌进浴缸里,全身痛苦难耐。
想要抬起头来,却被爸爸强押回热水里。
无法呼吸。
隔着咕噜噜的水声,我只听得到爸爸的怒吼,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无法睁开眼睛,一片黑暗之中,我只能抓住爸爸的手臂不断挣扎,想要离开水面。
爸爸好不容易松手后,我勐力从热水中抬起脸来。
肺部吸到空气的那一瞬间,脸颊感到一股冲击,“啪”的清脆一声在浴室中回荡,痛得我不禁呻吟出声。
但无论如何,至少我可以呼吸了。
“脏死了!”爸爸不屑地骂道。
我躺在浴缸中气喘吁吁,缓缓睁开因进水而刺痛的眼睛,在一片模煳之中,看见了爸爸的身体。
“道歉。”
我很想乖乖道歉,但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不断喘气。
“我叫你道歉!”
爸爸再度抓住我的头,也不等我吸气,就把我用力按进水中。
鼻子撞到浴缸底部后,头又被拉出水面,还来不及呼吸,又被按进水底。
“道歉!
道歉!
道歉!
道歉!
道歉!”
爸爸连珠炮似地重复这两个字,边怒吼边用力把我的头按进水中。
耳朵开始耳鸣,漆黑的眼前不断跑出电流的图样,手脚也动弹不得,分不清楚上下左右。
最后一次被抓出水面时,我用尽吃奶的力量吸了一大口气。
他停手了,终于结束了,我得救了──我在意识一隅如此庆幸着。
喉咙发出不协调的怪声,鼻腔里全是水,眼、耳、头都好痛。
感觉到爸爸再度抓住我的头,我赶紧大吼:
“对……对不起!”
泪水有如溃堤一般流了下来。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道歉了几次后,爸爸才默默把手拿开。
“你为什么道歉?”
爸爸问。
我揉了揉眼睛,在模煳的视野之中找到爸爸。
“……因为很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