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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岛拉高嗓门,宣告即将进入第二回 合。.3

作者:日-泽村伊智 当前章节:142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9

“什么很脏?”

身体抖得仿佛像中邪一般,我努力稳住呼吸,回答道:

“月经。”

“对。”爸爸的声音阴郁而空虚。

洗好澡擦完身体、穿好衣服后,我往房间走去,期间听到客厅传来电视声。

打开房间电灯,只见龙平抱着已经睡着的真美,缩在角落发抖。

他双眼通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正在重新放水。”我忍着鼻腔的痛楚说。

龙平呜咽了两声,轻轻点了点头。

“等等要记得关水喔。”

不等龙平回答我就往客厅走去。

爸爸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来,只说了一句“晚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爸爸。”我唤道。

他一脸无辜地“嗯?”了一声。

爸爸离开浴室后,我一个人泡在浴缸里不断思考──

该如何才能终结这一切。

“你可以帮我切南瓜吗?”我说,“太硬了我切不动,想请你帮忙。”

“喔,好啊。”爸爸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在准备晚餐时,我不断朗声跟爸爸聊天。

爸爸一下就把南瓜切成一口大小,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我也连声跟他道谢,捧得他笑容满面。

我用微波炉做了煮南瓜,从冰箱拿出蔬菜炖鸡肉,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并趁着烤鲑鱼的期间煮了味噌汤。

“爸爸。”

我对着客厅里的爸爸叫道。

“怎么啦?

里穗。”

从浴室里的动静听起来,龙平已经开始洗澡了。

我把煮南瓜放在桌上说:

“前阵子我朋友跟我说啊……”

“嗯。”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回想着今天中午所发生的事──美晴说的话,以及她说完那些话后的遭遇。

“他奶奶小时候……”

三岛她们死了,美晴应该也死了。

她们全都听我亲口说过《丧眼人偶》。

虽然《丧眼人偶》根本就是创作、全是假的,但只要从我口中说出来,就拥有诅咒人、致人于死地的力量。

原因我不清楚,但我已全然接受这个事实。

我是这么“解释”的──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只人偶。

爸妈的傀儡,名为“小孩”的玩具。

现在则成了一只诅咒人偶。

我化身为丧眼。

进而拥有杀人的能力。

爸爸眯起双眼,全神贯注地听我说。

最后,爸爸在午夜前离开了。

他吃完饭后,不是在跟昏昏欲睡的龙平玩,就是在逗弄哭闹的真美,不然就是跟我聊一些陈年旧事。

爸爸走出门后,我等到完全听不到脚步声才躺上床。

虽然已是身心俱疲,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小时都睡不着。

隔天,学校紧急停课了。

一早,学校便启动了班级联络网,我前面一号的同学──香川的妈妈打电话来我家时,语气非常担忧。

“昨天校舍里发生意外,为了安全起见,今天校方决定停课。”

联络事项仅此一件。

我强迫自己不要多想,接着联络下一号的小森同学。

过了两天,爸爸又来家里找我们。

那天我在图书馆里都在发呆。

回家后,就看到爸爸抱着真美在和龙平玩UNO游戏卡,面对不断丢出纸牌、玩得不亦乐乎的爸爸,龙平脸上始终挂着僵硬的笑容。

“吃完就出发吗?”

吃晚餐时爸爸这么问我们。

龙平听到后,不禁缩了一下身体。

“可以下次吗?

拜托。”我一脸愧疚地恳求,“我肚子又痛了。”

我撒谎了。

爸爸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我已做好心理准备,所幸他没有进一步动作,吃完饭后就离开了。

我抚了抚胸口,开始洗碗盘。

隔天,爸爸没有来。

再隔天,我在做晚餐时,电话响了。

是田无阿姨打来的。

我接电话前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一切都如我所愿──

‘史明过世了。’

虽然阿姨已经尽力保持冷静了,但还是听得出来,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她告诉我,爸爸工作到一半突然放声尖叫,冲出办公室。

最后被人发现倒在公司的地下停车场里。

死因不明,就连是他杀还是意外都不知道,也有可能是自杀。

详细情形阿姨似乎也不清楚。

“请问您是怎么知道的?”我问,“您为什么会知道我父亲去世的消息呢?”

被我这么一问,阿姨突然支支吾吾了起来。

‘因为他之前曾找我商量过一些事情,关于家人……你们的事之类的。’

她似乎想蒙混过去。

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把住址告诉爸爸的恐怕也是她。

我不打算追问下去,因为这些事情现在都无所谓了。

爸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虽然接下来还要处理丧礼、守灵等麻烦事,但最大的麻烦已经消失了。

这让我再一次确信──我拥有咒杀别人的能力。

‘帮我转告你妈妈。’

“好。”

‘之后有的忙了,你们要加油喔。’

“好。”

‘好好照顾你妈妈喔。’

“好。”

正当我以为对话要告一段落时,阿姨突然发出‘唔唔……’的呻吟声。

“喂?”

‘……啊,抱歉,我似乎有点惊吓过度。’

阿姨叹了口气。

‘应该是前天吧?

我和史明见了面,聊了一下。’

“嗯。”

我边听边心想,她已经无心隐瞒了吗?

‘他告诉我一个奇怪的故事,一个诅咒人偶的故事。

他兴高采烈地说,是他去找你时你告诉他的。’

“……”

‘虽说只是偶然,但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我随便敷衍一阵后,便挂上了电话。

妈妈回来后,我把爸爸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她。

她急急忙忙播了几通电话就冲出家门,龙平则拿着碗筷目瞪口呆。

两天后,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流言臆测满天飞。

放学后,花冈找我过去,把我带到了校长室。

“我们想问你比嘉的事。”

说这话的是花冈,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训导主任坐在他旁边,校长则坐在窗边大桌的大椅子上。

窗边另外站了一个我没看过的中年男子,他的长相有如蛇一般,脸上毫无血色,双脚张开呈“稍息”的姿势。

“是。”我正襟危坐。

“有人说,她死前曾在保健室跟你碰面。”花冈盯着我说。

“是。”

我如实回答,没有看校长的脸。

“当时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没有……”

我思忖着该如何回答,老师们无一不对我投以锐利的目光。

“……我们只有闲聊几句而已,说常常在保健室碰到对方。”

“只有这样?”花冈将身子往前倾。

“对。”我点点头。

之后老师又问我许多问题,能回答的我就回答。

后来我才发现,那个没看过的男人应该是刑警。

好不容易结束后,我出发前往图书馆。

一如往常在车站四处张望时,我突然意识到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于是我抬头挺胸,大大方方地往图书馆前进。

交流簿上尽是不认识的人的笔迹,由佳里没有留言,她大概还在生我的气吧?

我觉得非常愧疚,拿起笔写下──

由佳里

上次真的很对不起。

希望你还愿意陪我玩。

小里

借完书回到家,我发现大门没有上锁。

我第一个想法是龙平最近都没有去找朋友玩,会不会是他回来了?

又或者是妈妈?

我脱掉鞋子走进房间,发现龙平的书包丢在地板上。

真美则仰躺在书包旁边。

房间里一片昏暗,真美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房间中央,小手小脚呈现不自然的角度。

我不禁退后了几步,因为真美的脸上满是鲜血。

盖在两颊上的小手也被染得通红。

小嘴有如黑洞一般张着。

眼睛也是一片漆黑……

“真、美……”

我立刻冲过去抱起真美,她身上还有温度,却是如此冰冷。

“哇啊啊……”我的喉咙无法控制地发出怪声。

把真美抱起来时,她的小头无力地往后倒。

“真美!”

我扶着她的头,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

我想要出去,却搞不清楚门的方向,只能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窗帘、电灯、桌子、柜子、上下铺……

我停止扫视,脑中一片空白。

上铺有一双穿着蓝色袜子的脚掌,我颤抖着双腿,缓缓往床边走去。

龙平趴在床上,已经咽气了。

他的脸上满是伤痕,呈不自然的角度向着我这边。

漆黑的眼窝中不断流出血泪。

“不……”

我不自觉地倒退,屁股撞到桌子,真美差点掉到地上。

我急忙把真美抱好,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救护车的事。

一一九,我得打电话。

我抱着真美跑到客厅,身体仿佛不属于我一般,途中因为脚步蹒跚而撞到墙壁好几次,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走到电话柜前。

真美要怎么办?

我不愿意把她放到地上,但抱着她又没办法打电话。

我本想把真美放到桌上,后来打消念头,改把她放上沙发。

准备起身的那一瞬间,我终于想到一个迟来的问题──龙平和真美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很快就意识到原因,想通的那一瞬间,我坐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是爸爸!

爸爸把《丧眼人偶》告诉了龙平和真美。

恐怕是在他第二次来我们家那天,我回家之前说的。

距今正好四天前。

原来,不只听我亲口说的人会死,就连听他们说过的人,也会受到丧眼人偶的诅咒。

不知不觉中,诅咒已经传开了。

一些与我无冤无仇的人都会丧命。

“不……”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龙平有跟同学说吗?

有跟老师说吗?

爸爸又跟谁说了呢?

阿姨……阿姨说爸爸把故事告诉她了。

如果真是这样,阿姨肯定也活不了了。

爸爸有跟同事说吗?

阿姨有跟朋友说吗?

三岛她们的朋友、家人呢?

美晴呢?

梦中的红线在我脑海中不断延伸,爬下公寓的楼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缠住小学生的书包,进到学校、公司,缠住来来往往的人群,愈伸愈长。

穿着黑色和服的人偶发出“喔呵呵呵”的笑声。

我关起耳朵,闭起双眼,蹲在客厅中,不断幻想着这些画面。

※※

我还清楚记得的就只有这些。

那之后的记忆,有如云雾般迷蒙不清。

我和妈妈远远搬离了那个家。

学校后来怎么了?

龙平和真美的丧礼是怎么办的?

阿姨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努力回想,却完全想不起来。

我想,大概是儿时的我下意识地将记忆封存起来了,或是我刻意想要从头忘却一切。

但是,我还隐隐约约记得一件事。

搬家前,我曾凭着稀薄的印象,到由佳里的家找她。

之所以去找她,大概是因为她没有回复我的留言。

即便无法跟她和好,我也想跟她把事情解释清楚。

那天天色已晚,我按了门铃后,屋里传出一阵声响。

半晌,门打开了。

一个打扮清爽的长发女人握着门把站在屋里。

她是由佳里的妈妈吧?

那堆惊悚录像带的主人。

她的长相、气息跟由佳里一点都不像。

“你是……?”

女人满脸疑惑地歪头看着我。

“我要找由佳里。”

“由佳里?”

她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恍然大悟似地“喔”了一声。

“你是国中生吧?

你是她的?”

她打量了我一番后,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跟她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先是在交流簿上聊天,之后就变成朋友了。”

“我没听她说过。”

她瞪大双眼。

“是真的。”

“我不是在怀疑你。”

女人浅浅一笑,随即收起笑容。

“抱歉,她现在没办法见你。”

她拨了一下头发。

见我不说话,女人沉下脸来解释道:

“她现在拒绝上课,说不想见到任何人,就连床都不肯下。”

我想起第一天见面时,由佳里被男生用空气枪攻击的事,霸凌……贞子……

她从没跟我提过学校的事,我也从没问过她。

由佳里跟我在一起看似开心,但或许,她其实每天都过得很煎熬。

“这样啊……”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

“对不起喔,害你白跑一趟。”

她的声音充满了愧疚,似乎想尽早结束对话。

“可以帮我跟您女儿传话吗?”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请求,女人“嗯”的一声答应了,声音听起来也比刚才开朗一些。

看来我猜的没错,她应该就是由佳里的妈妈。

我考虑了一下,说:

“请你跟她说,小……小里想跟她道歉,希望还能跟她见面。”

“那是你的名字吗?”

“对,我叫小里。”

“小里是吗?

我知道了。”

由佳里的妈妈露出一个不知是喜是悲的表情。

“我会转告她的,谢谢你。”

她往后退了几步,连“不好意思喔”都还没讲完,就用力把门关上。

我愣在原地一阵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缓步走下公寓楼梯。

现在想想,我那时应该要不顾一切见到她的。

当然,这么做只是为了自我满足,非但没有考虑到由佳里的感受,也没有顾虑到整体状况,只是单纯出于自己的情绪。

几天后的早上,妈妈带着我离开公寓,转了好几次电车,踏上未知的土地,并搬进类似的公寓。

对于之后的生活,我没什么太大的不满。

我上了高中,贷款上大学,出社会,然后边工作边还债。

妈妈去世的隔年,我嫁给了一位工作时认识的男性。

两年后,生下一个两千八百公克的健康男婴。

我辞掉公司的工作,投入自己的事业,相夫教子。

我每天忙得很开心,以至于这几年,完全没有余力回顾过去。

直到上个月──

上小学的儿子放学回来,一边“妈妈!

妈妈!”的叫着,一边小跑步向我跑来。

本在厨房忙的我停下手,低头看向他。

“妈妈,我问你喔!”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有听过丧眼人偶吗?”

那一瞬间,我的记忆全回来了。

(完)

22

看完最后一页,我无力地靠在沙发上。

完全没有收获,看到结局也毫无线索。

看完只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沉闷阴郁、毫无重点、莫名其妙的故事。

我抬起脸来,正好与真琴小姐四目相交。

大概是因为我的心情都写在脸上的关系,她也闷闷不乐地低下头。

我大略把小说的结局念给她听,她不时出声点头,却一直都没有抬起头来。

听完后,真琴小姐沉思了一阵。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抓头,只是不断发出“嗯……”的声音。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问一下好了。”我说,“你当时听说过相关消息吗?

像是《丧眼人偶》这个都市传说,又或是谁谁谁死掉之类的。”

“不,完全没有。”真琴小姐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不流行吧。”

我颔首。

如果这个小说是真实故事,那么值得庆幸的是,《丧眼人偶》这个都市传说并没有传开。

那些霸凌的学生、龙平、里穗的爸爸、田无阿姨,死前都没有把这个传说告诉别人。

用野崎先生的话来说,《丧眼人偶》并未成长。

虽然我们唯一能参考的只有真琴小姐的说词,但如果当时《丧眼人偶》真的流传开来,一定会被媒体大肆报导,现在也一定也找得到相关纪录,最起码也会在“超自然史”上被记上一笔。

像是“某个小镇的连环命案”,又或是“连环奇异杀人事件”之类的。

“抱歉。”真琴小姐突然正襟危坐起来,“我不该情绪失控的。

虽然知道上面写的并非全是事实,但我看了还是很难受。”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拭泪。

大哭过后,她眼周黑得跟熊猫一样。

我很想开导她,但现在说这些似乎不太识相。

“……不会,你别放在心上。”

心中天人交战一番后,我还是选择了这个最安全的回答,并就此闭嘴。

“……我不希望她死得这么凄惨。”真琴小姐嘟哝道,“不,正确来说,我希望她可以好好活着。”

“呜呜……”说完,她颤抖着嘴唇哭了起来。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门打开了。

“抱歉这么晚才回来。”野崎先生说。

真琴小姐见他回来,立刻起身奔向他,把我一人留在原地站着空等。

野崎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

“我没事。”真琴小姐对她说。

而我,只能看着厨房放空。

半晌,野崎先生终于一脸倦容地走进客厅,真琴小姐也两手拿着白色塑胶袋跟着进来。

“我们来吃晚餐吧,顺便开会。”

野崎先生不带感情地说。

真琴小姐把袋子放在地上,从袋子里拿出高价到我根本不会买的豪华猪排便当。

“结局应该是创作。”

野崎先生说完,送了一口饭进嘴里然后囫囵吞下。

“丧眼人偶应该没有流传开来。

网络上并没有相关消息,然后也没有口耳相传,否则就会有一堆人因此而死,事情也会传到我们耳里。

也就是说,这个结局只是想制造出一个传开的假象。”

他咕噜咕噜灌下瓶装茶。

“是啊。”

我停下筷子,才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就算是不起眼的小规模流传,对我们的调查也于事无补。

当然,若真是如此事态就严重了,但从这个方向下手是没有意义的。

现在我们该做的是──”

野崎先生把免洗筷往空便当盒里一放。

“跟相关人员蒐集情报,也就是调查小说里的出场人物。

就目前的状况而言,上网查应该是最快的。”

“是。”

“我已经以杂志采访的名义,跟三角中学预约好采访时间了。

我明天就去跟他们确认一些事情。”

“不好意思。”

我满怀罪恶感地将吃到一半的猪排便当盖上盖子。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野崎先生问。

“咦?

什么意思?”

“我在想,你要不要先回家洗个澡、换套衣服?

你昨天应该一整天没睡吧?

多少休息一下比较好。”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自己离开警局后,就直接来到这里了。

一想至此,身体就突然变得好重,头昏脑胀,肩颈酸痛,我不禁眨了几次眼。

“可是,野崎先生你们也……”

“不用担心我。”他不加思索地说,然后正色看着我,“真的不行的时候我再去躺一下就好。”

“我也是。”

坐在床上的真琴也附和道,她手上的便当几乎没动过。

“可是我一定睡不着。”

“不行,你得好好休息。”野崎先生厉声说,“关键时刻你如果没力气,可就前功尽弃了。”

真琴小姐沉默不语,只是瘪了瘪嘴。

野崎先生所说的“关键时刻”,应该是指真琴小姐施法帮我解咒的时候吧。

但事实上,我们依然尚未找到解咒的方法,就现阶段而言,她甚至连“看”都看不到。

话说回来,真的有解咒的方法吗?

找到作者后又能如何?

里穗根本就不可靠,放任问题不管就远走他乡。

找到她以后,真的能问出什么吗?

其实我心里一直无法接受自己把一部小说当真,因而相当消极。

时钟指着晚上九点,时限迫在眉睫。

最后我还是决定回家一趟,毕竟我没洗澡也没换衣服。

虽然平常睡在公司已经习惯了,但这样睡在人家家里实在不太好。

“小心喔。”我在门口穿鞋时,野崎先生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不用担心。”我刻意打起精神,“我很习惯走夜路了。”

“夜路是要小心没错,但我是说……”野崎先生摸着下巴,正色道:“如果看到人偶不要太紧张喔。

虽说现在那东西不会伤害你,但我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

事实上,我在看小说时、吃饭期间、决定要回家的时候,都在担心人偶会突然出现。

听到他这么说,让我更加不安了。

“我送你回去好了?

你住豪德寺对吧?”

“没关系,真的不用了。”

我故作精神地说。

说实在话,有人陪我多少会比较安心。

看到野崎先生如此义气相挺,说不高兴是骗人的,我甚至有一股想拜托他的冲动。

但我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我看到了真琴小姐的表情。

她站在野崎先生后面,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的背影。

跟他们道别后,我快步走下楼梯,但又立刻放慢脚步,一步一步慢慢走。

每一个楼梯转角都让我心惊胆跳。

走过一楼的信箱区,我默默通过玻璃门,走下台阶来到马路上。

路上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的街灯照亮一圈地面,没有人偶的踪影。

走在暗路上,我尽量看着前方不东张西望。

我心想,那东西应该不会正好站在亮处才对。

我穿过早稻田大道,往高圆寺车站的方向前进。

走进餐厅林立的商店街后,人潮突然暴增。

我听着路边醉汉精神抖擞的声音,一边快步前进。

到车站时,正好南下的电车来了,票口挤满了出站乘客。

我通过票口,搭电梯到站台。

要从新宿站转乘小田急线,从哪个车厢上车最方便呢?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往站台看去。

然而,我马上就后悔了。

站台角落站着一只人偶──从今早算起已有“数面之缘”、穿着丧服的人偶。

人偶一动也不动地呆站在那,鲜红色的脸庞直直向着我。

跟早上、中午比起来,祂又更靠近了。

看到一次后,想不在意都很难。

后来即便没看到祂,也无法安下心来。

于是,我决定看着地上快步走回家。

一路不断与人相撞,频频道歉。

豪德寺站到我家的这条漆黑夜路,此时此刻竟是如此漫长。

每每有车子经过时,我都会停下脚步,闪避路边,然后闭上双眼,等车声完全消失再开始走。

因为,我怕车灯会照到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光是用想像的,就足以让我紧张到双腿僵直。

走到便利商店前时,我下意识地想要往店里看,又急忙别开眼睛。

店里那么亮,如果那东西在里面怎么办?

站在正在补货的店员旁边又该怎么办?

我停止胡思乱想,加快脚步。

沿着楼梯走上公寓二楼,我刻意不看向走道,把注意力放在眼前,打开自家大门。

房里一片漆黑,我伸手找到电灯开关,鼓起勇气按下。

日光灯一闪,印入眼帘的是一如往常的脏乱房间,没有人偶。

我深深吐了口气,没脱鞋就躺在家里地板上。

疲劳瞬间蔓延至我的全身,我很想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睡着,但还是传了封简讯给野崎先生报平安,到浴室放了热水。

野崎先生回复道:‘总之你就先躺着休息吧,调查工作就交给我。’

洗完澡后我钻进暖桌,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我完全没有熟睡的舒爽感,反而有种失眠的错觉。

全身莫名僵硬,光是坐起来都要花力气。

看了看手机,野崎先生传了一封简讯给我──

藤间先生

我先躺一下。

学校方面由我来调查,你可以帮我查一下其他出场人物吗?

再麻烦你了,我下午会再跟你联系。

这封简讯的口气十分逗趣,仿佛在跟编辑接洽工作似的。

我打开包包拿出稿子,再度展开调查。

舟木 裕次郎

1月10日 01:45

看完《天花板上的女王》,我只能说,这真是一部破绽百出的电影。

缺乏紧张感的运镜方式,似曾相识的怪物造型,帅哥美女的拙劣演技……

现代电影界所有的愚蠢特质,在这部电影里都可以看到。

制作团队完全是重蹈覆辙。

这竟然是日本惊悚文学大奖得奖作品改编而成的电影?

真令人难以置信。

我完全感受不到导演对电影的热爱,甚至是一点点对惊悚作品的热爱。

这些对恐怖的本质毫无概念的电影人,可以看过知名杰作《七夜怪谈》一百次再来拍电影吗?

年轻人对这部电影赞不绝口,但看在我们这些《七夜怪谈》世代的眼里,这简直是一个笑话。

比起生气,我更感到同情。

这些人真是可怜啊……他们居然不知道《七夜怪谈》,也没看过《东海道四谷怪谈》跟《怪谈累之渊》。

要达到我们的境界?

再等个几十年吧。

37人说这个赞

我啧啧称奇地看完这篇文章。

在网站上输入“舟木 老板 画廊”后,一下就找到这个Facebook帐号。

大头贴照是个皮肤黝黑,有点年纪的男性。

金色的门牙闪闪发光。

我敢肯定,他就是里穗妈妈的前男友“舟木叔叔”。

就算不是,“舟木叔叔”也是参考这个人物所写成的。

也就是说,这份稿子的作者认识这位“舟木裕次郎”。

看到这篇自以为是的电影感想,我更加确信了。

我先向他发送了好友邀请,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在Facebook上跟他互动。

就现阶段而言,“舟木叔叔”这条线顶多只能查到这里。

插上手机电源后,我继续在网络上搜寻人名。

田无阿姨──一九九八年住在田无,名叫手岛的女性。

但果然不出我所料,毫无收获。

来生史明──里穗的父亲,在大型报社上班。

我立刻打电话到几家比较知名的报社询问。

但结果令人失望,每家报社仿佛说好似的,回应都是“我们没有保留那么久以前的人事资料”。

至于由佳里,我连查都没查。

进度停滞不前,只有时间不断飞逝。

直到野崎先生打电话来,我才发现竟然已经下午一点了。

‘真的有花冈、矢岛、濑户这些老师。’野崎先生淡淡地说,‘至少我们知道,当时三角中学真的有这三位老师,只是他们都调走了,没办法联络到本人。’

“太好了。”

我不禁脱口而出,至少事情有点进展了。

“那、那你有拿到那届的毕业生名单吗?”

‘你在说什么啊。’话筒传来苦笑声,‘小说里提到的学生都没有毕业啊。’

对喔,我怎么这么笨,连这个都没想到?

里穗转学了,其他人都死了。

‘不……等等,有喔,应该还有一个人。’

野崎先生说。

“是、是谁?”

‘井原。

我立刻去确认。’

野崎先生急忙挂上电话。

我一方面很感谢他,心中却又趋近于绝望。

确实,“井原”很有可能真有其人,但见到他又能如何?

透过他找到作者的可能性基本上是零。

我轻捶了一下暖桌。

没想到暖桌发出一声巨响,手还有点麻麻的。

快想点办法啊!

快采取行动啊!

我在心里不断催促自己。

下一步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解开诅咒?

我脑中浮现岩田的死状、人偶站在站台上的模样。

这栋公寓褪色的外墙。

公寓前那条常有卡车经过的马路、对面的空地。

伫立在空地中央的丧眼人偶。

今日过后来到明日,过了午夜,又来到隔天。

人偶来到公寓前、爬上阶梯、站到门前。

然后──直逼我的眼前。

我好想尖叫,好想发狂,好想把房里的东西破坏殆尽。

而无法这么做的我,只能趴在地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心脏勐地跳了一下,我吓得一跃而起。

门铃又响了一次,马路上的车声、窗户玻璃摇晃的声音……

周围的声音一一传入我的耳中。

外面的人敲了两下门,幽幽地说:

‘我是比嘉。’

我起身,一个箭步握住门把。

一打开门,就看到真琴小姐站在那里。

“直、直觉?”我把瓶装茶递给她。

真琴小姐说,她是凭着直觉找到我家的。

我把满地的书跟DVD推到墙边,好不容易才清出位子给真琴小姐坐。

她今天穿着蓝色帽T和牛仔裤。

“不过,我有听到你住在豪德寺。”真琴小姐微微一笑,“我到豪德寺后才凭直觉找到这里的。”

“这也是你能力的一部分吗?”

“大概是。”

真琴小姐没有把话说满。

外头乌鸦叫得厉害,甚至听得到拍动翅膀的声音,不是一只、两只,似乎有一大群乌鸦飞到了附近。

“对不起喔。”真琴小姐突然道歉,正当我感到一头雾水时,她补充道:“每次我只要白天走在路上,就会有一堆鸟跟着我。”

她看向窗外。

“没关系,这里常有车子经过,平常也是这么吵。”

这其实是一个参杂着真实的谎言。

她的这番话,让我想起几天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况。

原来是因为白天工作有很多麻烦之处,她才会在晚上去酒吧打工啊……

恍然大悟之余,我这才注意到另一件事──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我在暖桌旁坐下。

跪坐在地的真琴小姐把身子挺直。

“我是来确认的。”不等我追问,她又说:“确认我现在是否感应得到。

既然人偶愈来愈靠近,我也许就能感应到祂在哪里。”

她一副难以说明的模样,但其实没有那么难懂。

“我懂你的意思。”我说,“那你感应的结果如何?”

她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嗯”了一声。

“我感应得到了。

而且,那东西已经来到你家附近。”

听到这里,一阵压迫感往我的腹部袭来。

“那东西的外型很一般。”真琴小姐注视着我的双眼,“我可以肯定这是一个会召唤鬼怪的诅咒,但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因为……”

她皱了皱眉。

“因为我看到的跟藤间你看到的人偶,似乎是不同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茫然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的地方我完全听不懂。

见我一头雾水的模样,真琴小姐面露难色说:“该怎么说呢……”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你看到的人偶其实并非鬼怪。”

“嗯。”

探索记忆后,我想起她确实有说过这句话。

“经过思考、调查后──我敢肯定,那人偶只是诅咒的一部分。”

“一部分?”

“对。

要比喻的话,就是……”

说到这里,真琴小姐突然拿出手机,边滑荧幕边口中念念有词:“我之前有查到”。

片刻过后,她抬起头说:

“锁定。”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字眼,我顿时不知如何以对,花了好些时间才把这个词汇消化掉。

“你的意思是说……”我绞尽脑汁思考,“诅咒会召唤鬼怪,为鬼怪锁定目标,告诉鬼怪要去哪里、去找谁,也因为这个原因,只有受到诅咒的人才看得到人偶。”

“应该是。”

真琴小姐点点头,“我的感觉就是这个意思。”

诅咒的谜团慢慢解开了。

虽然这个解释很不科学,让人不得不怀疑其真实性,却又让人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当然,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光想到自己命在旦夕我就不禁冷汗直流,我甚至不敢去想期限就在明天凌晨。

但无论如何,至少真琴小姐来找我后,那股令我崩溃的恐怖感便消失了。

“事情愈来愈明朗了呢。”

真琴小姐看着我,眼里充满了坚强与决心。

我怔怔地反省自己刚才的行为,并思量之后的方向。

我以前完全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灵异、诅咒、鬼怪。

事实上,现在我仍不愿相信。

但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我应该效仿真琴小姐和野崎先生,尽力去做现下能做的事。

我能做什么?

一个超自然杂志的计时人员能做什么?

不中用的我究竟能做什么?

“我要去跟野崎先生会合。”我反复思量自己所说的话,“跟他一起调查。

他是作家,我是他的责任编辑,肯定合作无间。

除了这个,我想不到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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