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感谢各位的大驾光临。”
我环视现场众人。
私底下的朋友、出版界相关人士、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我烹饪教室的学生、这栋公寓的住户、他们的另一半和小孩。
前来采访这场派对的杂志记者和摄影师。
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然而我一点都不紧张。
对我而言,在人前说话已是家常便饭。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各位对我的支持与鼓励,为了聊表谢意,今天我特地为各位设置了酒席,微薄心意还请大家笑纳。”
我看向又大又长的餐桌。
上面铺着原色桌巾,摆满了我昨天就备好料、今早开始料理的菜肴。
白肉鱼日式冷盘、春季蔬菜异国风沙拉、省时炸鸡、德国熟食店风芦笋腌虾、免烤烤牛肉、炖饭风海鲜炒饭、简易版义式水煮鱼等等。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许多盘子和叉子。
另外我还准备了西班牙水果酒、柳橙汁以及瓶装矿泉水。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屋里,将菜肴和酒品照得鲜艳诱人。
“我认为,烹饪的本质在于家常菜,也就是日常饮食。
自当上烹饪研究家后,我这样的想法便越来越强烈。”
我一边选择适当用词,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家频频点头,甚至有人在抄笔记。
只有小朋友一脸没趣地看着桌上的食物。
“家常菜虽然不是功夫菜,但无一不是我们用心做出来的,希望家人享用佳肴、吃得开心。
就这层意义而言,说家常菜是珍馐美味也不为过。”
我停了一拍,露出谦虚的笑容。
“不过,各位端剩菜上桌时,是不是也会有点不好意思呢?
其实啊,我偶尔也会想偷懒一下,把昨天的煮南瓜稍微翻个面,假装是今天刚煮好的菜呢。”
客厅兼饭厅内哄堂大笑,我静静等待笑声告一段落。
“那么,废话不多说……”
见我举起玻璃杯,宾客也跟着举杯。
我环视一圈后说:“谢谢大家,干杯!”
大家跟着复颂一遍后,现场响起一片掌声。
相机的快门声四起,小朋友和少数大人纷纷到桌边拿盘子。
在角落待命的两名助理──沙菜和由纪见状,立刻跑到我身边对我说:“您辛苦了。”
“你们也辛苦了。”我回道,“之后就没有你们的事了,你们慢慢吃喔。”
“好的。”
沙菜说完便跑向餐桌,她原本就红润的脸颊,此时显得更红了。
由纪则低头看向手上牵着的四岁男孩。
那是我儿子──悠太。
“去跟大家一起吃饭吧。”
我笑着伸手,想摸摸悠太的头。
然而,悠太却闪开我的手,抱住由纪穿着牛仔裤的大腿。
“那我带他去吃啰。”由纪尴尬地笑了笑,带着悠太走向喧闹的人群。
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我幸福地叹了口气。
悠太最近学会“害羞”了。
有人在的时候,他总是避免与我接触。
这让我感到有些孤单,不过,却也代表他长大了。
“辻村老师!”
听到有人叫我,我赶紧答“有”,寻找声音的主人。
派对结束后,两个助理忙着收十,我则走出阳台,俯瞰夕阳下的街景。
下方的马路离我很远很远,行人只有绿豆般大小。
滨离宫恩赐庭园中还有不少游客。
高楼群被落日余晖染得橙红。
红紫色的天空下是一片青紫色的大海,巨型邮轮正缓缓前行。
我今天没有出家门半步。
等等也要在书桌前忙到深夜,写完女性杂志的专栏邀稿,以及校对烹饪杂志的连载文章。
虽然截稿日是后天,但我明天和后天都没有空档。
我从摩天景观豪宅“汐留庄园”的五十二楼放眼望去,一边盘算之后的行程。
随着时间流逝,眼前的景色逐渐暗了下来。
隔天一整天都是专访行程。
顺便宣传上个月出的新书《辻村由佳里的暖呼呼家常晚餐》。
在沙菜的安排下,媒体依序来到我家采访。
“这次的书比之前更简单易懂呢。”
“是的。”我回道,“简单好做又吃不腻的家常菜是我的原点,所以我很少做艰难的料理。”
“原来如此。”
第二场采访的女记者一脸佩服地感叹道,她看起来是个新人。
坐在我身边的女责任编辑也跟着低声赞叹,一副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的样子。
记者继续提问。
“看完这本书让我想到‘妈妈的味道’,该说是传统吗?
一种精选的传承口味。”
“没错。”我回答得相当理所当然,“一道菜能从妈妈、奶奶那一代流传下来,一定有它的道理,不但方便好做,营养也非常均衡。
当然,有些菜色跟现代生活有些脱节,但我们还是可以加以变化,像是减盐、用高汤代替酱油等等,打造适合现代人的传统菜。”
我滔滔不绝,说得天花乱坠。
“哇……”记者再次感叹道,“这么说,令堂从小就教您做菜啰?”
“是的。”
我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其实我妈妈根本不会做菜,应该说,她不喜欢。
以前跟爸爸住时,妈妈还是个家庭主妇,但她端上桌的几乎都是从超市买来的熟食。
这也是爸爸会变成那样的原因之一。
爸爸心目中的理想家庭,餐桌上是不能有外食的。
他希望下班后一打开门妻子儿女都在家,男主外,女主内,假日就是要一家人开心出游。
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虽然有点传统,但其实是件好事。
问题出在爸爸的态度,他硬要将自己的观念加诸在我们身上,不但把老婆逼烦了,小孩子也对他非常感冒。
跟妈妈两人独住后,也是由我负责开伙。
也因为这个原因,我常到图书馆借食谱,又或是收看烹饪节目。
其实这才是我踏入这一行的真正契机。
当然,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是吗?”
“咦?
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您的问题。”
“真是抱歉,我口条比较不好。”女记者连忙道歉,“我是要问您,您在家真的会做这些菜吗?”
“当然会。”我点点头,态度一如往常坦然,“应该说,这本书收录的都是我先生跟我儿子喜欢的菜色。”
“毕竟这是一本家常菜食谱嘛。”女记者频频点头。
我也看着她的眼睛颔首回应。
“哇!
这本书真是太红了!”负责第五场专访的中年男记者说。
他几乎是用摔的把录音笔放在桌上,笑咪咪地问:
“像您这样的畅销作家,平常应该都忙得没时间休息吧。”
“讬您的福。”我笑着回答,“不过,我还是很注重和家人之间的相处,尽可能挪出时间跟他们一起吃饭。”
“这样啊,那做家事呢?”
“当然也有好好做。”
这次我没有说谎了。
我平常真的有做家事、好好陪悠太吃饭,也尽可能亲手下厨。
曾有节目来拍摄我们全家人一起用餐的样子,前几天还重播了一次。
“您是什么时候结婚的?”记者问。
“七年前。
我到我先生辻村开的设计公司打工,因此而结缘。”
“喔,您本来是从事设计方面的工作啊?”
“不,只是玩票性质罢了。”我坦率回答,“我并非真想以设计为职。
成为主妇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与目标,所以从嫁给我先生、投入家庭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美梦成真了。”
我停了一拍后又开口。
“对我而言,现在这份工作其实是主妇的延伸。
能够以此为职我非常感动,但直到今日,我还是会隐约感到没有自信,怀疑自己是否能胜任这份工作。”
“您真是了不起啊。”听完我谦虚有礼的总结,记者眯起眼睛说。
待七场访问全告一段落,已是晚上七点多。
我将最后一场的记者和出版社编辑送出门。
回到客厅时,由纪和悠太正在看电视。
墙上的电视播映着我没看过的外国卡通。
“您辛苦了。”由纪用关西口音跟我打完招呼后,起身准备走向厨房,“我刚才帮您把食材买回来了。”
“没关系。”我制止了她,“我自己去看就好了,不够再跟你说。”
见我对她笑,由纪露出浅浅的笑容,毕恭毕敬地对我说“好的”,随后又“啊”的轻呼一声。
“先、先生刚才打电话回来。”
“嗯。”
“他说……今天也会晚点回家。”
由纪缩着圆润的身体,一脸愧疚地低下头。
由纪来这里工作已有半年,却还是无法放松。
她给自己太大的责任与压力了,所以才会如此战战兢兢。
“是喔,那也没办法。”我刻意朗声说道,“这样的话,我晚餐再多做一道嫩炒腌鸡好了,多做一点放在冰箱里。”
“好的。
哎呀,可是家里已经……”
“没有材料了?”
“我马上去买。”
由纪急急忙忙跑向玄关。
脚步声走远后,我对着悠太的背影叫了一声。
他沉浸在电视节目中,没有回头。
“悠太。”
我提高声量又叫了一次。
悠太立刻转过头来,用那双遗传自凉二的大眼睛看着我。
“你今天玩了什么呀?”
他立刻抬头挺胸回答:
“打电动,假面骑士的电动。”
只要没有外人在,他就肯好好跟我聊天。
“这么棒啊?
那我去做晚餐,你在这边等一下喔。”
听到我这么说,悠太连连点头。
早上五点半醒来。
赶在萌生赖床的念头前下床洗漱。
头脑逐渐清醒后,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黑发,不适合浓妆的东方脸。
我以前很讨厌自己这张脸,现在却反而成了我的利器。
它让我看起来更像主妇。
给人一种“好妈妈”的印象。
勤劳顾家,三餐下厨,温柔贤淑。
比起真正的厨艺高手,“看起来”像个好妈妈更能受到世间的礼遇,尤其对我们这个职业的人而言。
我们家根本没有传统,也没有什么传承口味,所有食谱的设计制作都由我一手包办。
我是说谎了没错,若有人说我伪造经历,我也无话可说。
但除此之外都是真的,只是因为太过完美,看来反而像是假的了。
我有家庭,有夫有子。
虽然不是每天,但我们经常同桌吃饭,日子幸福而美满。
我过着幼时无法想像的生活,也比以前更爱自己。
我喜欢现在的自己。
我喜欢辻村凉二的妻子辻村里穗,喜欢烹饪研究家辻村由佳里。
远远胜过来生里穗、阴沉孤独的可怜虫贞子。
完全清醒后,我走出盥洗室。
瞥了门口一眼,才发现我跟悠太的鞋子之间放了一双全新的皮鞋。
那是凉二的鞋子。
他是几点回来的?
我上床时已是凌晨一点,他肯定又更晚了。
我没有打开他的卧房,而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装着嫩炒腌鸡的珐琅保鲜盒。
一看,发现里面少了三分之一。
是凉二吃掉的。
回来无论多忙多累,凉二都一定会到冰箱翻找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他的眼睛尖得很,总能轻而易举找到目标,毫无顾忌地大啖我做的菜。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时,冰箱的警告音响起,提醒我该关冰箱门了。
我把保鲜盒盖起,悄悄关上冰箱,走到书房打开平板电脑收信
我习惯在吃早餐前先把能回的信回一回。
点开第十封信,我的手不禁僵在半空中。
辻村老师
您好。
我是Zoom Vision股份有限公司的泽渡。
上次很感谢您参与团圆饭的拍摄。
有位名叫野崎昆的作家和我们联络,表示他有急事要见您。
我问他是什么事,但他却说,只要跟您说“投稿内容”、
“今天凌晨四天的期限将至”……
您就知道了。
您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他在电话里的口气听起来相当紧迫。
再麻烦您了,谢谢。
PS.
因对方强调“分秒必争”,虽然我有些半信半疑,还是跟他要了联络方式。
联络方式如下,他说无论几点您都可以直接跟他联络。
我另外还收到三封类似的信,都是合作过的出版社责任编辑寄来的。
这唤起了我一直试着遗忘的记忆,事实上,我也几乎要忘光了──
丧眼人偶,以及那份寄出的稿子。
2
天亮了。
不知不觉中,朝阳已从窗帘的隙缝透射进来。
我昨天一整晚都待在真琴小姐家。
虽然我知道人偶要来是早晚的事,但还是无法独自一人面对。
我既无心回家,也无心休息,至今完全没有阖眼。
真琴小姐缩成一团,睡在大床的正中央。
野崎先生则双眼通红地坐在真琴小姐身旁,一只手放在她的头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
昨天深夜我们到处请人帮忙带话给辻村由佳里,希望能和她见上一面。
但至今都没有接到任何回音,辻村由佳里本人也没有跟我们联络。
然而,等待是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时间刚过九点,我写了封电子邮件给户波总编。
若不是野崎先生提醒,我都忘了得跟户波总编请假。
户波总编
您辛苦了,我是藤间。
不好意思,今天我身体不舒服,想要跟您请假。
明天我一定会去上班的。
请假的理由当然不能说是“为了解开死亡诅咒”。
至于最后一句话,其实是我由衷的愿望。
十点半,户波总编打电话给我。
‘你还好吗?’
听到那熟悉的语调,我稍微安下心来之余,不禁又更敬佩户波总编了。
汤水先生、岩田相继死亡,照理来说会大受打击的,但总编却不动如山。
户波总编真的很坚强,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余力关心我。
“不太好,身体很不舒服。”
我没有特地假装病恹恹的声音,因为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已经非常低沉。
‘感冒?’
户波总编进一步追问。
“就……全身无力。”
我的脑袋已经筋疲力尽了,居然说出这种一听就知道是谎言的答案。
‘那就是忧郁症啰。’户波总编用再平常不过的口气说,‘忧郁症就老实说啊,这又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周防跟佐佐冈年轻时也得过啊,阿汤也得过。’
真令人意外,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周防、没什么喜怒哀乐的佐佐冈居然都得过忧郁症?
就连汤水先生都得过!
“不,我没有那方面的问题。”我甩掉脑海中多余的思绪。
电话那头传来‘啊哈哈’的苦笑声。
‘“那方面”是哪方面啦!
你这家伙,难道没有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么坚强吗?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打电话来?’
户波总编似乎很傻眼。
‘每次碰到什么事,你总是一肩扛下,自己承担。
之前就是这样!
你虽然一直道歉,但从头到尾都没有说明原因。
我一直在等你给我一个交代,你却迟迟不来。’
户波总编噼哩啪啦地说完。
我握着手机咬着唇,面对总编的先声夺人,我想道歉却又说不出口。
我这才注意到周遭一片昏暗,自己站在走廊中间。
我大概是不想让野崎先生他们听到对话内容,才下意识地离开客厅。
‘你也没跟我报告下一期的工作进度,失传科技处理到哪了?
还有电脑怪谈呢?’
“两个我都发好稿了,采访流程也规划好了。”
我赶紧报告现况。
‘好,那都市传说呢?’
“我、我跟野崎先生讨论过后,决定写记忆使者。”
明明才上周五的事,感觉却像遥远的过去。
‘好没爆点的主题喔,不过现在的都市传说好像都不怎么劲爆。
了解了!’
户波总编窃笑了几声。
还是有很劲爆的喔,我心想。
这个都市传说又劲爆又危险,只可私藏不宜公开。
而且还即将取我性命。
“户波总编。”
我唤道。
‘嗯?’
“今天就让我休假吧,明天再让我好好跟您说明原因。”
‘……嗯。
是没关系啦,就听你的吧。’
“还有,之前汤水先生的事情我之所以知情不报……”我深深吸一口气,“只是在逞强。”
‘什么意思?’户波总编惊讶地问。
“因为我不想被人瞧不起,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家伙,连这么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
我已经搞砸够多事了,一心只想把这次处理好……”
我一口气将难以启齿的话全盘托出。
“……所以才在您的面前故意逞强。”
说完,我不禁喘了口气。
我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归根究底就是如此罢了,然而,我却因为这无聊的原因,给编辑部、户波总编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户波总编沉默不语,是吓到了吗?
还是生气了呢?
正当我在揣摩户波总编的情绪时──
‘说出来舒服多了?’
“舒服多了。”
实际说出口后,我才发现这并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也后悔自己怎么不早点向户波总编坦白。
‘那就好,我听了也舒服多了。’总编苦笑了两声,‘有时坦白只是为了坦白而已,只要内容不要太夸张,说什么都无所谓。
这只是一种仪式,重点在于挥别过去,前进未来。’
“是、是啊。”
‘所以我对你的坦白内容不予置评……不过,我倒是可以送你琉美之前给我的样本DVD,主角是还不错的五十岁熟女……’
“不了,我没那种嗜好。”
‘啊?
是喔。’
总编的语气充满调侃。
“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不会,赶快好起来喔。’
户波总编的声音相当沉稳。
“掰掰。”
说完,便挂了电话。
回到客厅时,真琴小姐已经醒了。
她和野崎先生两人面对面坐在床上,一脸忧愁地看着他。
野崎先生大叹一口气后起身。
“藤间。”他一脸憔悴地看向我,“我们不能再这样空等下去了。
你的期限迫在眉睫,而我们……”
他突然欲言又止。
发生什么事了?
沉默了一阵后,他缓缓开口。
“我们俩刚才去阳台看过了,现在我们已经能够清楚看到人偶。
不出所料,我们都受到丧眼人偶的诅咒了。”
他沉重地说。
稿子里的情节、里穗弟妹的下场……一下全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对、对不……”
“别在意。”野崎先生沉下脸来,“我不是在怪你。
其实一开始听你说这件事时,我跟真琴就已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眼角馀光瞄到真琴小姐轻轻点头的模样。
3
九点过后,凉二起床了。
他刚冲完澡,正急急忙忙地整理衣冠。
我停下手边的工作,开始准备早餐──菠菜咸派、荷兰豆培根即兴沙拉、简易版蛤蜊巧达汤。
“我吃饱了。”
离他坐下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凉二对着见底的盘子双手合十,心满意足地呼口气。
“好吃吗?”
我不加思索地问道。
凉二充满男子气概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很好吃,每一道都很棒……但汤特别好喝。”
“真的吗?”我收十碗盘,“是新作品喔。
我原本还在盘算说,如果你觉得好喝,就把这道汤收录进书里。”
“是喔。”凉二一脸幸好的表情,苦笑道:“味道真的很棒喔。
不过我不懂做,只懂吃。”
我送凉二到门口,他穿好鞋子后,突然轻声说了一句“对了”,接着,把手伸进四方型的皮制托特包中。
“这个送你。”
他拿出一个白色小盒子,盒上绑着酒红色的蝴蝶结。
我双手接过盒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啊。
“出书礼物。
你上个月出书了吧?”凉二难为情地搔搔头,“还有就是……最近经常晚回家的赔罪。”
他露出腼腆的笑容,摸了摸刚剃好胡子的脸颊。
“谢谢。”
我也笑了。
“那我走啰。”凉二说完便出门了。
我不断对着他挥手,直到门完全关上为止。
盒子里是一只铃兰造型的白金珍珠胸针。
我走到阳台,俯视远在下方的行人。
下午我得接受四场专访,之后还得排定今年秋天出版的书里要收录哪些食谱。
我和悠太、沙菜、由纪、提早到场的责任编辑一起用完午餐,随后依序接受记者采访,不断重复昨天的台词。
家庭是我的原点,现在这份工作是家庭的延伸。
我的家庭非常美满,先生和孩子都对我烧的菜赞不绝口,饮食是家庭幸福的根基,所以……
‘所以我才会叫你贞子,因为你跟贞子一样,都在散播诅咒。’
我顿时语塞。
我仿佛看到那间昏暗的保健室。
一个短发少女站在里头,一脸不屑地瞪着我。
我不禁背后一凉,冷汗直流。
“您还好吗?”
一位我之前没见过的记者忧心忡忡地问道。
我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回想刚才说到哪里。
“……不,我没事。
所以,我才会写这本书,和大家共享这份喜悦。”
我露出假惺惺的笑容。
都怪今早那些信,才害我想起这些多余的回忆。
多余,没错,就是多余,我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我不需要来生里穗的过去,不需要当时的记忆。
当然也不需要想起丧眼人偶。
诅咒什么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即便那些人写信跟我说,有个叫做野崎的人在找我,我也完全视而不见。
第三场专访结束后,我和编辑聊了一下天。
再一场就收工了,结束后去找悠太说说话好了,他现在跟由纪在房间里玩。
柜子上的时钟指向四点多,对方迟到了。
四点二十分,对讲机终于响起。
‘芹菜俱乐部的编辑来找您。’
说话的是一楼大厅的接待人员,听起来应该是仁科先生。
虽然接起通话的是沙菜,但对方说话的声音大到我在沙发上都听得到。
接到我的眼神指令后,沙菜对仁科先生说:“请他们上来。”
芹菜俱乐部──第一次帮我开专栏的烹饪杂志。
虽然该专栏已经结束,但一直以来我们都保持联络。
我认识他们的每一位编辑,也知道他们常跟哪几位作者合作。
十分钟后,门口的电铃响了。
沙菜走出客厅去应门,我则喝了口茶润润喉。
“咦?
等一下!”
门口传来沙菜的惊呼声。
紧接而来是粗重的脚步声,疾步往这里走来。
情况似乎不太对劲,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旁的责任编辑已先一步起身。
两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走进我家客厅。
高的那个留着黑发,身穿黑色衬衫,脸色有如死尸一般发青,难以判断年龄。
身材娇小的年轻人则一副未经世事的模样,睁着小眼直视着我,仿佛要把我看穿似的。
沙菜从后方追了上来,“你们根本不是芹菜俱乐……”
“我姓野崎。”
高个男站得直挺挺的,看着我大方的说。
“我、我姓藤间。”
年轻人对我鞠躬。
“抱歉用这样的方式闯进来。”自称“野崎”的男人说,“但碍于事态紧急,我们只能分秒必争。
您看过电子邮件了吗?
来生里穗小姐。”
4
野崎先生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打听到辻村由佳里在今天下午会接受几场访问,而其中一个媒体是芹菜俱乐部。
因他在芹菜俱乐部有认识的编辑,便拜托那位编辑借他十五分钟。
“开始前的十五分钟就可以了,人命关天。”
野崎先生对着电话淡然说道。
那过于冷静的口气,反而让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进而答应他的请求。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
“绝对不准先跟对方说喔。
地点在哪?
汐留?
好。
时间呢?
……四点开始?”
野崎先生惊呼一声,抬头看向墙壁上的时钟,指针指着三点半。
从这里搭电车到汐留,即便转车无缝接轨也要四十分钟,搭计程车也差不多,甚至更久。
我急忙起身。
野崎先生挂掉电话后对真琴小姐叫道:
“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你们先去。”真琴小姐下床,站到野崎先生身边,“让我一个人静一下,我等等就去。”
“为什么?”
野崎先生愕然。
“因为我要准备,准备很多重要的事情。”
真琴小姐下定决心似地说。
“……我明白了。”
野崎先生把住址告诉真琴小姐,随后快步走向大门。
我也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此时此刻,我们来到辻村由佳里的面前。
她住在一栋摩天景观豪宅的五十二楼,客厅宽敞无比,整体装潢以木头色和白色为基调。
然而我的眼角馀光,却瞄到巨大的盆栽旁有黑色和红色。
我刻意避开那个方向,将专注力全放在坐在沙发中央的女性。
站在她旁边的中年妇女毫不避讳地瞪着我们,一脸警戒的表情。
辻村由佳里本人和电视、网络上看到的并无两样。
娇小的身材、朴素的五官,中分的黑发往后扎成一束马尾,身穿水蓝色毛衣和米色长裙。
她见到我们后相当镇定,虽然有点紧张,却并未失了分寸。
就连刚才野崎先生叫出她的本名时,她都不动声色。
这个人就是里穗吗?
“我说!”一个看似助理的女生满脸通红地挡在野崎先生面前,高声喊道:“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要报警啰!”
然而,野崎先生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我在问你,你看过电子邮件了吗?”
他的口气越来越不客气。
辻村由佳里稍稍瞪大了眼睛。
“喂!”红脸女孩几乎是用吼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快跟老师赔不……”
“沙菜。”
那声音仿佛在唤孩子似的,既沉稳又温柔。
辻村由佳里悠悠起身。
“让我跟他们单独谈一下。”
她看看红脸女孩,再看向身旁的中年妇女。
“不行!”女孩一口拒绝,“他们如果伤害老师怎么办?”
“别担心。”辻村由佳里微微一笑,“你去房里找由纪。”
她的口气虽然平静,却有着让人无法说不的魄力。
“是。”女孩面露惧色。
女孩和中年妇女离开房间后,辻村由佳里指着沙发说:“请坐。”
野崎先生起步走向沙发,同时问道:
“为了以防万一,我想先跟你确认一下,你是来生里穗小姐没错吧?”
见他坐进沙发,我也跟着坐下。
“是的。”她大方承认后,慢条斯理地坐到我们对面,动作仿佛流水一般顺畅,“但我现在已改姓辻村。”说完,她露出微笑。
“你看过电子邮件了吗?
我昨天有请几个人帮我联络你。”
野崎先生前倾身子问道。
“今早看过了。”
“那份稿子是你写的吗?”
“是的。”
里穗轻轻颔首。
来生里穗,贞子,热爱恐怖作品的孤独悲情女孩。
被双亲玩弄、伤害而痛苦不已的女孩。
曾经如此不堪的她,现在却和丈夫儿子一起住在豪宅里。
我想起之前在电视上看到他们一家和乐融融的画面。
是那么的完美,幸福到令人不可置信。
里穗她……过得很幸福,比以前幸福百倍、千倍。
我以为电视节目一定有造假的成分在,他们会扬长藏短,刻意强调美好的部分。
没想到里穗……还有里穗的家人……我急忙压抑住心中澎湃的感慨。
用美晴的话来说,问题就出在她身上。
就在刚刚,她承认自己就是稿子的作者。
也就是说,她是害我诅咒缠身的始作俑者。
冷静,我得冷静。
“藤间看了你的稿子后遭到诅咒,恐怕今晚就会丧命。”
野崎先生瞄了我一眼。
里穗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我也看了,我的死亡期限在后天。”
野崎先生一鼓作气接着说,“那份稿子大部份都是基于事实所写成,由此可见,你对这个诅咒心知肚明,甚至知道稿子里没有写到的信息。
我们之所以来这里,就是要向你请益,看看能不能找出解除诅咒的方……”
“你在说什么啊?”里穗打断他的话,歪着头,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那部小说确实是参考事实写成的。
里面所有的人物,包括我都是真有其人。
但是……故事内容都是我创作出来的。
这个世界哪来的诅咒呢。”
她话中参杂着苦笑。
“怎么会这样?”我脱口而出。
我看向她的身后──客厅角落的盆栽。
人偶穿着黑长袖和服,伫立在木头地板上,脖子微倾向着我。
“我、我是……”口干舌燥的我勉强发出声音,“真的被诅咒了。
看完稿子里的都市传说后,就看得到人偶了……祂现在就在盆栽的那边……”
里穗转向后方,看了一会又慢条斯理地转回来,故作遗憾地说:
“我什么都没看到。”
一阵无力感向我袭来,我任凭身体沉进沙发之中,不知所措地看着祂。
5
如果对方提到诅咒,我只要装傻到底,一口咬定稿子是创作即可。
幸好只有当事人才看得到丧眼人偶,他们无法提出客观性证据。
倘若话题一直没有交集,他们就会知难而退了吧。
这是我所采取的策略。
我若真承认了,他们一定会纠缠不休。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不管怎样,我现在已经损失一场专访了。
再这样下去只会浪费我的时间──工作的时间,和悠太、凉二相处的时间。
好不容易远离那悲惨的过去,我不愿现在的生活受到任何威胁。
我很遗憾他们两人即将死亡,但是,这并不甘我的事。
野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藤间则欲言又止,垂头丧气。
我心如止水地看着他们,冷静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其实,就算我没有像这样铁了心肠,也是于事无补。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除诅咒。
我所知道的,全都写在那份稿子里了。
不管我想不想、喜不喜欢,诅咒都会自行散播,夺人性命。
对此我无能为力。
龙平和真美的死,残酷地让我认清了这个荒谬的模式。
“我……我不想死。”
藤间喃喃自语后起身,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我。
“为什么我只是看了份稿子就得死,而且期限还只有四天!”
他颤抖着声音说。
“那只是小说情节。”
我淡然说道。
我能明白他的困惑与痛苦,但不能表现出来。
为了守住这个家。
藤间吸了吸鼻涕说:“你弟弟也是被诅咒杀死的吧,还有你妹妹。”
“你在说什么?”我歪着头装傻,“我弟妹都活得好好的啊!”
这一点跟诅咒一样,只要打死不承认,他们就奈何不了我,谁会想要追问陌生人的死活呢?
他们既不会追问下去,也无法大费周章去查证。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还好他们是在这个时间点来找我。
“骗……骗人!”藤间用哭腔说完,含泪瞪着我,“你为什么不肯说、说实……”
他会揪住我的衣领吗?
还是一拳揍过来呢?
我在心中揣摩他接下来的行为,心如止水,悠哉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甚至觉得他要揍就揍吧,我无所谓。
我是不会屈服的,即便受伤流血,我也要保护这个家,守护我的生活。
我不需要绊脚石,更不需要会让我回想起悲惨过去的任何刺激。
一个我没听过的铃声响起,野崎从包包里拿出手机。
铃声让藤间恢复了冷静,他吸了吸鼻子,深深吐了一口气。
“她在,目前僵持不下。”野崎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挂断电话后,野崎贸然开口道:
“现在被诅咒缠身的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
在这样的情况下,千万不能问那人是谁,也不能说出任何以诅咒为前提的言论。
“我的未婚妻。”野崎用低沉的嗓音说,“我们预计秋天要登记结婚,我和她都很期待能够跟彼此结为连理,无奈却遇到这种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原本就阴沉的表情,此刻看起来更郁闷了。
这是苦肉计,别上当了──我在心中告诉自己。
野崎再度开口。
“我们花了很久的时间才走到结婚这一步,毕竟要一个人跟你厮守终生是需要勇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