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有孩子吗?”
“我们没办法生。”
他机械性回答,一副被问习惯了的样子。
藤间睁大细长的双眼,注视着野崎。
我不禁咬唇。
无意戳到别人的痛处,让我莫名感到一股罪恶感,心慌意乱。
这是他为了打动我而施展的计谋吗?
我注视着野崎,他也不甘示弱地看着我。
“她是比嘉美晴的妹妹。”
我感到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用右手按住胸口。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赶紧吐了口气。
“她马上就要到了,你应该愿意见她吧?”
“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到……”
“我说的都是事实。”野崎打断我的话,
“当然,这一切都是偶然,有如奇迹般、不幸的偶然。
任谁都没想到,出场人物的亲妹妹居然会无意间看到这份稿子。
而且若再不找到解咒方法,妹妹就会步上姊姊的后尘,遭到咒杀。”
他的眼神仿佛要穿透我似的。
“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不可以死。
所以,请你据实以告,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这时,对讲机响了。
‘一位名叫比嘉的小姐来找您。’
接待人员仁科先生说。
我请他让对方上来,站着恭候大驾。
期间不断想着美晴。
高挑的身材,正气凛然的五官,充满自信的笑容。
‘你是四班的来生同学吧?’
她跟我说过的话。
‘你把那个什么人偶的故事告诉我。’
满不在乎的眼神,没什么厚度的薄唇。
‘你也真辛苦。’
昏昏欲睡的表情,伸出脚的模样。
‘我正想找你呢,贞子。’
“……!”
想到这里,我不禁再度按着胸口,甚至紧紧抓起衣服,野崎和藤间一脸愕然地看着我。
这时,门铃响了。
我摇摇晃晃地从走廊走到门口。
从客厅的动静听来,野崎跟藤间应该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我鼓起勇气打开门。
外面站了一个身材娇小的金发女子。
她穿着黑色的牛仔裤和刺绣外套,手上拿着伊势丹百货公司的纸袋。
无论是那南国风情的脸庞,还是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跟美晴一点都不像。
我们俩四目相交时,她倒抽了一口气,瞪大着一双铜铃大眼,目光犀利地看着我。
半晌,她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说:
“我叫比嘉真琴,是美晴的妹妹。”
“……请进。”
语毕,我领她进门。
真琴静静地关上门,踩脱掉脚上的旧球鞋。
我这才察觉自己竟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赶紧走向客厅。
背后传来木头地板吱嘎作响的微声,以及纸袋的窸窣声。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
真琴停下脚步,满腹心思地站在走廊上,昏暗中,只见她的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我别过眼,头也不回地往客厅走去。
不出我所料,野崎和藤间正站着等我们。
“请坐。”我将手伸向角落的折叠椅。
“椅子就不用了。”
那声音微弱而强势。
她缓缓走进客厅,放下纸袋。
“你是来生里穗小姐对吧。”
被她这么一问,我才想到自己还没跟她自我介绍。
“对。”我紧接着又说:“我是那份稿子的作者。”
真琴神态自若,不发一语地盯着我。
我想她一定对我没好感。
此时此刻的她内心肯定充满愤怒,对害死她姊姊的我恨之入骨。
如果今天情况对调,我一定也会恨得牙痒痒的,我非常了解她的心情。
但我现在……
“请你救救野崎。”真琴打开天窗说亮话,随即又说:“还有藤间。”
“诅咒的期限就要到了,迫在眉睫!”
“你在说什么啊?”我故技重施,“那只是小说情……”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她吼完,我眼角瞄到野崎一惊。
“美晴临终之时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真琴一脸沉痛地说。
我感到腹部翻腾,喉头一阵紧绷。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
真琴为何而来。
美晴在保健室里本想对我做什么。
我懂她们的用意,也看透了她们的“逻辑”。
美晴和真琴想要直捣黄龙,消灭诅咒的源头──
眼前的女人,是来杀掉我的。
6
里穗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她本来不是还好好地在跟真琴说话吗?
还重复了刚才跟野崎先生说过的话。
听到真琴小姐要来后,里穗的样子就一直不太对劲,不但紧抓着胸口,呼吸也比较急促。
但现在的状况明显有了不同。
她似乎因为发现了什么而相当慌张,不……应该说是惊恐。
“真琴!”野崎先生厉声唤道,走向真琴小姐,“别着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不也说了吗?
最糟的情况就是当场驱邪。”
然而,她却狠狠瞪了野崎先生一眼。
“那如果没有成功呢?”她咬牙切齿,“还不是要放手一搏?
驱邪失败是常有的事,何况我们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可是……”
“别担心,我会跟她拼到底。”
真琴小姐浅浅一笑。
我听得一头雾水,看来就只有我一个人搞不清楚状况,正当我想跟野崎先生问个清楚时──
“来生小姐,喔不,应该叫你辻村小姐。”他转向里穗,“状况你也看到了。
我想你多少也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你打算怎么做?
还是不肯说真话吗?”
里穗看了看野崎先生、真琴小姐,最后看向我。
我也看向她铁青的面容。
僵持一阵后,她深深叹了口气。
“……我知道的就只有那些。”
她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把知道的全写进稿子里了,我对那个诅咒的了解仅此而已。
整篇故事都是真的,只有开头跟结局是创作,因为我想让它看起来更像小说。”
她说完,伸手扶住白色的墙壁。
我不知道她在心情上有何转折,但至少她终于承认了,承认丧眼人偶的诅咒是真有其事。
承认她因为把那个都市传说告诉别人而害死了几条人命。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除诅咒。”她靠着墙说。
“我从来没想过要害死他们,龙平、真美、美晴都是。
除了爸爸以外,我从没想过要害死谁。”
她的语气充满不屑,眼神散发出不寻常的光芒,扫视在场每一个人。
“我知道诅咒是透过我散播出去的,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清楚,况且这也不是我愿意的,那份稿子也一样。”
里穗理直气壮地说。
“我只是想要找人我说话,听听我的遭遇、我的想法、我有多喜欢超自然世界!
我只是单纯的觉得,若那份稿子能出成书,我就一定能找到懂我的人……没想到事情却变成这样。”
说完,她无力地靠在墙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流汗,也没有哭泣,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那墨水呢?”
野崎先生问。
“稿子寄到出版社时,都市传说的地方就已被人涂上墨水,遮蔽部分内容。
出版社认为这是你特地所为。”
“不是我。”里穗先是用力摇头,然后幽幽地说:“我没有做过那种事。”
我静静听她说完,心中平静得不可思议。
真琴小姐来前我所感到的愤怒与怨恨,此时此刻已消失无踪。
我无能为力──
里穗要说的其实只有这样。
从她身上我们一无所获,当然也没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
我因为看了她写的稿子而受到诅咒。
面对死亡,说不怕死是骗人的。
可是,她并不打算诅咒任何人,相反的,还想要找到懂她的人,找到志同道合的盟友。
事实上,她成功达到目的了。
至少,这里就有一个懂她的人。
我被她的故事所深深吸引,甚至在不知不觉中与她站在同一阵线。
我无法责怪里穗,也无法怨恨她。
见她如此幸福快乐,我实在不想拿过去的事情烦她。
“真的吗?”真琴平静问道,“你难道就没有恨的人吗?
像恨你爸爸那样。”
“没有。”
里穗想也不想地回答。
她离开墙壁,站到真琴小姐面前。
“我不恨谁也不怨谁。
虽然也有辛苦之处,但我现在真的很幸福。”
她一只手放在胸口,口气平静而坚决。
沉默了一阵后,真琴开口了。
“这我相信,你是很幸福没错,不过,这个家就不一定了。”
“咦?”里穗愕然。
真琴抬眼瞪着她说:
“这个家简直糟透了,外面太阳那么大,屋里却这么阴暗,空气也混浊不清。
光是待在这里都令人感到窒息。
或许你觉得自己很幸福,但这间屋子却是破绽百出,到处都是缝隙。”
7
真琴拨了拨金发,眸子露出冷冽的光芒,锐利的视线仿佛要看穿我的心似的。
“缝隙……?”
“对。”她点点头,厉色说:“缝隙会召唤不好的东西,妖魔、鬼怪、厄运、不幸……”
“你在说什么啊?”
我又问了一次。
虽然内容充满怪力乱神,但我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她要表达什么。
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点说这些?
为什么突然批评起这间屋子、我的家人?
“这跟我们在说的事情有什么关……”
“当然有关系!”真琴吸了口气,“既然知道你是个坏人,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说完,她开始向我逼近。
那一瞬间,我想起保健室里的景象。
身材高挑的美晴穿着制服,蹒跚向我逼近。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耶,贞子。’
我仿佛听见她那充满不悦的声音。
“真琴!”
野崎叫了一声后,粗鲁地走向真琴。
“别过来。”
真琴的口气冷得像冰。
野崎停下脚步,安抚着她说:
“快住手,这么做……无法解决事情。”
“可以解决!
我敢保证!”真琴立刻接话,“就算不行,也有一试的价值。”
“没有。”野崎反驳道,“就算有,也不应该由你来做。”
“更不应该由你来做!”
真琴呛回去。
我缓缓往后退,就怕被她们发现。
“真琴,好了。”
“不好。”
“我们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
“我们可以当场驱邪。”
“驱邪也不一定有……”
“你给我住手!”
被野崎这么一吼,真琴身体抖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看着野崎。
我又后退了一步。
藤间则一脸惊慌地站在旁边,一下看野崎,一下又看向真琴。
“对不起。”野崎走向真琴,摸着她的肩膀向她道歉。
真琴握住他的手。
“……再不找到解决的方法,你就要死掉了。”然后她用很微弱很微弱的声音说:“我不要你死。”
野崎微微一笑,把手伸向真琴。
真琴用力摇了摇头,挡住野崎先生的手说:“不可以。”然而,野崎却默不作声,不断想要把手伸向外套里面。
一想到她胸前──外套内袋里装了什么,我就不禁寒毛直竖。
真琴退后了几步。
“答应我,你千万不可以用那个东西,也绝对不可以拿出来。”野崎指着她说,那口气虽温柔却不容反抗,“我也不要你死。”
野崎说完突然转向我,他抿着唇,眼神充满了决心,一个伸手拿出真琴口袋里的东西。
我逃不掉了!
我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双脚一软。
真琴还来不及开口制止,野崎一个箭步就要向我冲来。
下个瞬间──
走廊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一个稚嫩的声音对我喊道:
“妈妈?”
悠太光着脚丫走进客厅。
由纪青着一张脸追了过来。
悠太警戒地看向僵在原地的真琴和野崎,巧妙地避开他们,来到我的面前。
“妈妈,你还好吗?”
我下意识地蹲下,用力把悠太抱入怀中。
一扫心中五味杂陈的情绪,忍着不要哭出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直到由纪一边嘟哝一边跑向我们,我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并未脱离被杀害的险境。
我得保护悠太!
我愣在原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野崎一脸绝望,无力地看着我,不,他的视线落在我的前方──
他是在看悠太。
真琴在他身后用双手捂着脸,抖着肩膀发出呜咽声,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藤间则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
最后,野崎深深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天花板,瞥了我一眼说:
“……抱歉。”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语毕,他转身摸了摸真琴的头。
紧接而来的,是一片沉默。
“发生什么事了?”
悠太沉下脸,忧心忡忡地说。
我轻轻摸着他的脸颊,笑着对他说:
“没事喔,什么事都没有。”
真琴拿起伊势丹百货的纸袋,边揉眼睛边往门口走去。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野崎对我鞠躬道歉,“你要报警也没关系……但是,可以的话,请你后天再报警。”
“我不会报警的。”我不加思索地回答,“今天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工作,就跟平常一样,对吧?
由纪。”
“对,没错。”由纪频频鞠躬。
“谢谢,失陪了。”
野崎面无表情地向右转,快步向走廊走去。
藤间瞄了我一眼后也跟了上去。
真琴摇摇晃晃走到门口后,转过身来看向我。
她双眼通红,脸颊和鼻子也红红的。
“对不起。”
她的声音如流水般柔和。
我对她摇摇头。
“没关系。”我毅然颔首后赔罪道:“我才要跟你道歉,没帮上你们的忙。”
她唉了一声,吐出一口热腾腾的气。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她露出怜悯的眼神,瞄了一眼由纪说:
“请你对你儿子好一点,还有你先生……还有工作人员。”
8
关上大门后,我们无力地走在没有窗户的走道上,地毯映照出凄凉的萤光灯光芒。
野崎先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我的前方,真琴则在我身后无声地哭泣。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栋大楼的电梯口宽敞到让人觉得是一种浪费。
在等电梯时,野崎先生打了通电话说:“结束了,很抱歉拖到这么晚。”我想,对方应该是芹菜俱乐部的编辑吧。
电梯终于来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时,一个含煳不清的声音叫住了我们。
“不好意思。”
我们不约而同地回头。
一个体型圆润的女人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
她穿着深蓝色的薄毛衣和卡其裤,刚才在里穗家有看到她,印象中……好像叫做由纪。
她递出一只手机,用关西口音说:
“我在沙发上捡到这个。”
声音似乎被地毯和墙壁吸收掉了,明明这么近的距离,听起来却这么遥远。
那是我的手机,大概是坐着的时候从裤子后方的口袋掉出来了吧。
“不好意思。”我道歉后接过手机,只见由纪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缩着浑圆的身体,不断瞄向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的真琴小姐。
真琴小姐见状,用浓浓的鼻音问:
“怎么了吗?”
“请问……”由纪注视着真琴,“你们本来就认识吗?”
见真琴小姐皱起眉头,由纪又问了一次:
“你跟辻村老师本来就认识吗?”
“不认识。”真琴小姐摇摇头,“我只在电视上看过她。”
“如果不认识……”由纪停了半晌,小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感情不好?”
我们面面相觑,野崎先生脸上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表情。
“该说是直觉吗……怎么说呢……”真琴呢喃,“被我说中了是吗?”
“是。”由纪用力点点头,又急忙否认道:“啊,也不是啦,悠太──老师的儿子很喜欢妈妈,老师跟先生也没有感情冷淡或交恶,她也很爱自己的家人,只是……”
她遮遮掩掩,用更小的声音说:
“老师对我们很严苛。”
“严苛?”野崎先生重复道。
由纪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战战兢兢地开口。
“……这半年来已经有三个人辞职了,其中一个还只做了一个月就不做了。”
不知不觉间,我们三个已将脸凑近由纪。
“悠太多少知道老师是怎么对我们的,大概是听到了声音吧,所以对妈妈有些害怕。
她先生似乎也因此不喜欢待在家里。”
由纪眉头紧蹙。
我听了简直不敢相信。
里穗做事总是畏畏缩缩,对同年纪的美晴说话也是毕恭毕敬。
然而,眼前的人却告诉我,她工作时非常严苛?
“你要说的就这些吗?”野崎先生冷淡地问,“应该不只这些吧,如果只是严苛,你不会特地来跟我们说这些。”
由纪默不作声,只是微微点头。
“她对你做了什么?”真琴小姐问。
她已经没有按着开门键,电梯门关起来了。
“就、就是……”
她搔了几下发际,身体像在踏步一般左右摇晃。
过了一阵后,她才低下头,对我们伸出左手。
然后用右手卷起袖子。
真琴小姐倒抽了一口气,野崎先生则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很想别开眼睛,但我做不到。
我不懂……这实在说不通,我无法将里穗和眼前的景象联想在一起。
由纪白皙的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瘀青。
“我很担心。”由纪用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说,“一想到如果发生什么事,让老师把矛头转向悠太,我就寝食不安。”
她的语气充满痛苦。
由纪身后有一个突兀的颜色。
人偶站在电梯口连接走道的墙边,仿佛在听我们说话一般向着我们。
缠满红线的小脸,被日光灯照得发亮。
9
我把悠太交给沙菜照顾,交代负责人员重新安排采访时间,随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准任何人进来。
在书房中只听得到空气清净机的运作声,我终于得以喘一口气。
看样子我成功逃过了一劫。
他们离开了,而我还活着。
真琴和野崎的眼神告诉我,他们是认真的。
虽然他们非常犹豫和迷惘,但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想要杀了我。
如果悠太没有实时进来,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又或是他们再意志坚决一点、再狠心一点,也许就会在小孩面前把我杀了。
幸好我够走运。
我深深吐了口气,整个人靠在椅子上。
被他们逼问稿子的事时,其实我很讶异自己当下会那样回答。
我想,应该是被逼急了,我才会说出那种没头没脑的话。
我真的想要找人说话吗?
我真的想要有人懂我吗?
也许吧。
在我的潜意识中,或许真的藏有这样的想法和愿望,不然怎么会写出那样长篇大论的文章,而且还是手写。
但是,我的显意识就不是这么想了,至少我没有这样的需求。
我看向墙边的订制白色书柜。
一整面高及天花板的书柜上,有我的书、同行的书、烹饪杂志、图鉴、营养学专书、物流专书……就是没有恐怖书籍。
以前爱不释手的恐怖书籍,现在已从我的生活消失无踪。
那是当然的。
将那份稿子寄给出版社后,我就把家里的恐怖书籍全丢了。
就连那些考虑再三才忍痛买下的书,我都毫不留恋地处理掉。
像那种无聊至极的东西,我才不要留在身边呢。
阳光在不知不觉间变成橘色,我起身拉好窗帘时,对讲机响了。
不久,沙菜在门外喊道:
“这次真的是芹菜俱乐部的人。”
10
藤间洋介先生
感谢您对敝人送出好友申请,敝人已经将您加为好友了。
说来冒昧,在此想先跟您说明敝人对惊悚作品的坚持和想法。
若您有无法认同妥协之处,我们俩还是不要勉强来往为佳。
惊悚基本教义派、特摄基本教义派、电脑特效反对派、打死也不接受《七夜怪谈》第二集 以后的系列作品、《咒怨》勉强只接受录像带版一二集、实时收听收看基本教义派、喜欢以前的东西、怀旧主义、好莱坞惊悚否定论者、日本惊悚怀疑论者(但《七夜怪谈》除外)、最恨日本国内那些对恐怖作品没有热爱又没有想法的跟风导演……
我将视线移开手机荧幕,打从心里感到厌烦。
离开里穗家后,我收到舟木裕次郎的讯息,想说还是看看吧,没想到却是这种内容。
我们搭上地下铁都营大江户线的列车,往方南町──野崎先生的自家兼工作室前进。
根据野崎先生的说法,在他家施行“最后一手”是最合适的,在我家或真琴家都太过危险。
我没有追问为什么,因为从里穗家到车站的路上,野崎先生的脸比死人还像死人。
现在野崎先生坐在我的对面,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坐在她旁边的真琴则低着头。
刚才在电梯口时,真琴小姐三番两次要求要回里穗家一趟,说她很担心、不能袖手旁观,惹得野崎先生厉声说:
“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我茫然看着眼前并肩而坐的两人,真琴小姐的右手紧紧握着野崎先生的左手。
目前人偶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也许仔细看会找到,但我没有勇气这么做。
我再次看向手机荧幕,有气无力地开始打字。
谢谢您加我为好友。
您口口声声说自己喜欢《七夜怪谈》,但我记得这部电影刚上映时,您还调侃它是“低等惊悚片”不是吗?
这件事我是从您以前女朋友(好像叫做幸子吧)的女儿里穗那边听来的。
我应该没说错吧?
看来,您是那种对以前说过的话选择性失忆的人,有什么新作品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谩骂,总是说以前多好,现在多烂。
说您是自以为是的“死老头”也不为过!
没想到我也能说出这么没礼貌的话。
虽然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毅然决然按下送出键。
光是这点事都能让我心跳加速,我实在不喜欢这么懦弱的自己。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此时此刻的我心里还是痛快的。
我不禁感到神清气爽,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我们在中野坂上站下车,往丸之内线的站台前进。
在排队等往南方町的电车时,舟木回讯了。
唉呀,能收到您文情并茂的讯息令我深感光荣。
看完您的信我不禁莞尔,身为有幸第一手“体验”《七夜怪谈》的世代,我对您的言论实在不敢恭维。
我是不知道您为何要打听我的消息,但无论您怎么说,都不损《七夜怪谈》是绝世名作的事实。
打从在电影院鉴赏过《七夜怪谈》后(看录像带、DVD、蓝光只能说是“看电影”,不能说是“鉴赏”,这点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我想你们年轻人应该不知道Betamax录像带,在此就不多做赘述),我就为该作品的优质和完美所深深吸引。
敝人当初确实说过那样的话,敝人从小就接触各种恐怖电影、怪奇电影、怪谈电影,想也知道,那句话不过是敝人充满爱的吐嘈罢……
“这人真是麻烦。”正当我这么想时,手机突然传来震动,荧幕上显示“佐佐冈慎也”五个字。
‘喂。’
他还真会挑时间,我遥想着跟工作有关的记忆,接起电话。
‘户波总编有跟你说什么吗?’
佐佐冈噼头就说。
他今天的说话方式比平常更快、更大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我也是一头雾水……’
佐佐冈毫不隐瞒自己的困惑。
‘我刚才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堆了一大堆文件,还有一张户波总编留下的辞职纸条,说以后不会来了,还说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我们。
打电话过去也不接。’
“户波总编?”
我不禁大喊出声,随后与真琴四目交接。
‘然后啊──’佐佐冈嗤笑一声说,‘你桌上也放了一些东西,有工作文件,还有……’
“还有?”
‘熟女的A片,跟一张写着“你就靠这个忍忍吧”的纸条。’
听完我不禁愣在原地。
电话里佐佐冈‘喂?
喂?
喂?
怪了?’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
11
晚间六点──
芹菜俱乐部的采访结束后,由纪一脸伤脑筋地跟我说,凉二刚才打电话回家,说今天也会晚点回来。
“好。”我用一个字简单带过。
“不好意思,可以拜托你准备晚餐吗?
清淡一点的。”
听到我这么说,由纪的身体缩得更小了。
晚间七点,我们四个围着桌子吃饭。
沙菜照着我的食谱做了沙拉和炖菜,由纪则做了她在家里学会的猪肉炒洋葱。
悠太津津有味地吃着她们做的菜。
吃完晚餐后,我又到厨房开始工作,试做“简易版苹果奶油蛋糕”。
这道甜点预计收录在秋天的新食谱书里。
责任编辑对这道甜点的要求是“用最最最简单的方法做出好吃的苹果奶油蛋糕”。
我之前试做了好几次,无奈皆以失败收场。
我丢出份量方面的指令后,沙菜便手脚俐落地开始准备材料,由纪则拿出要用的器具。
之后我用眼神示意沙菜按下码表。
第一步是煮苹果。
将苹果粗略削皮,切成厚七公厘的扇形片状。
准备一锅五十西西的水,将苹果和两大匙砂糖放入水中,用小火煮五分钟,待苹果出水后转成中火,时而搅拌,煮到汤汁收干为止。
第二步是做面糊。
将五十克的砂糖、两颗蛋、二十五西西的沙拉油、奶油二十五克、牛奶两大匙放入搅拌机搅拌。
虽说用大量奶油取代沙拉油会更好吃,但这不符合这个时代对“家常菜”的要求。
帮大家省钱是辻村由佳里的义务。
将煮好的苹果放入面糊简单搅拌。
加入过筛后的一百克低筋面粉、一小匙发粉拌匀,倒进模型中。
准备把模型放入烤箱时,我不禁停下动作。
“预热呢?”
我瞪着沙菜和由纪,她们两人张着嘴面面相觑。
“你们在搞什么?”
我努力保持冷静,由纪低着头,全身颤抖不已。
“真、真的非常对不起!”
沙菜不停向我鞠躬道歉。
我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看着她。
我好声好气地教导她们一番。
试做了几次后,终于做出了成果。
照这个步骤就没有问题了,省时又好吃。
我将收十工作交给她们两人。
正当我走向走廊、打算去上洗手间时,不远处传来关门的声音。
是悠太。
他刚才应该是跑出来偷看我们工作。
他一定是想我了。
虽然在人前他总是因为害羞而闪避我,但妈妈不在身边,他还是会不安吧。
所以那时候他才会来客厅找我。
肯定是这样没错。
悠太很黏我,也很爱我。
幸好我活了下来。
满腔的母爱和获救的安心感令我胸口发疼。
我打开悠太的房门──
悠太愕然回头。
他待在房间中央,眼眶湿湿的,脸上尽是不安。
“对不起喔,放你一个人。”
我跑过去将他抱进怀里,比傍晚的那一抱更用力、更有爱。
“妈妈。”
悠太的声音小到几乎要听不见,他伸出纤细的短手环住我的身体。
我不断叫他的名字、摸他的头。
感受着悠太的体温、气息。
我觉得自己真的好幸福,家庭和乐,事业又成功。
从婚后到现在我一直都很幸福,之后也会一直幸福下去,用不着真琴置喙。
我让沙菜她们下班回家、送悠太上床睡觉,然后开始写书。
整理好刚才试做的食谱后,我伸个大大的懒腰,捶捶肩膀。
时钟指向晚间十点多。
我的脑中浮现野崎等人的身影。
藤间说他今天深夜就会没命。
我想,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现在他应该是心惊胆跳、看着人偶不断发抖吧。
然后到了后天,另外两人也会步上他的后尘。
我试着想像了一下他们三人死亡的情景,却没什么真实感。
明明看到龙平和真美的尸体、发现诅咒的力量时,我是那样的害怕。
明明当时的恐惧与懊悔,现在依然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是因为长大了的关系吗?
还是因为时间冲淡了一切呢?
不是──我在心中否定道。
是因为我抛弃、扼杀了过去的一切。
爸爸、妈妈、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恐怖书籍、来生里穗。
诅咒、人偶什么的,跟现在的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是辻村凉二的妻子,辻村悠太的母亲。
现在的我,是辻村由佳里。
这时,门外的客厅传来电铃的响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啊?
还是一楼接待中心有事找我?
我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出书房。
‘GIGA出版社的户波来找您。’
仁科先生说,声音里微微透露出警戒。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听过这家出版社。
“他找我什么事?”
仁科先生没有回答,正当我要叫他时──
‘对方说,要跟您谈稿子还有……由佳里的事情。’
仁科先生难掩困惑。
这次,换我沉默了。
还有其他人看了稿子是吗?
奇怪的是,这个人怎么会跟野崎等人差不多时间看到稿子,又在同一天找到我家呢?
想不透……但对方刻意报上了“由佳里”这个名字,肯定是意有所指。
这个人是在告诉我,他是为了诅咒的事而来。
由佳里──我对这个女孩几乎可说是一无所知。
既不知道她姓什么,也不知道她读哪所学校。
我对她的了解,就只有稿子里写的那些。
她令我十分在意。
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舍弃、都可以忘记。
就只有跟她有关的回忆、她的名字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烹饪研究家用本名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我却以“由佳里”作为艺名。
哑然一阵后,我好不容易开口说:
“请他上来。”
仁科先生以出奇的速度恢复冷静,回答道:‘遵命。’
我等了好久门铃都没响。
这么晚了,应该没什么人搭电梯才对啊。
正当我准备到厨房泡茶时,门口的电铃终于响了。
我快步穿过走廊,打开大门。
外面站着一个头发斑白、皮肤黝黑的……
中年女性。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您,敝姓户波。”
她说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12
“先别管户波总编的事了,虽然很令人在意……”
野崎先生盘腿坐在我对面,露出奇妙的表情。
“如今当务之急,是处理藤间的诅咒。”
晚间十点,我人在野崎先生的家里。
他家位于公寓一楼,从方南町出站后,沿着环状七号线步行五分钟即可到达。
在真琴小姐的指令下,我们三人一起吸地、擦地,把老旧的榻榻米打扫得干干净净。
结束后,我和野崎先生不发一语地坐在榻榻米上,中间放着那份稿子。
人偶已来到房间角落。
站在墙边的榻榻米上,仿佛原本就放在那里似的。
来这里的途中,无论是站在车站站台上、走在马路上,又或是弯过转角,我都能感受到祂离我愈来愈近。
打扫时祂还在窗外,站在小院子正中央的杂草堆中。
现在却已离我不到两公尺。
“你那只人偶在哪里?”真琴小姐问。
我们三人之中只有她站着,手插在刺绣外套的口袋里。
“那里。”我指向房间角落。
真琴小姐看了一阵后说:“你的在那边啊……”
“我的从这里看不到,来的路上倒是看到了,在很远的地方。”
“我的也是。”野崎先生点头道。
真琴小姐也点头回应他。
“我能感应到鬼怪,那东西因受到诅咒的召唤,已经来到藤间的身边。
可是……”她从口袋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方向却有点奇怪。”
说完这些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真琴小姐打开玻璃瓶的盖子,用手指挡住一半盖口,大动作地将里头的透明液体往外洒。
透明液体呈飞沫状溅洒在榻榻米上,有些还喷到了我的脸上。
我反射性地往后退,一股带着刺激性的独特香气向我的鼻子袭来。
“这是酒。”真琴小姐边洒边说,“如果你不喜欢酒味,我先跟你道歉。
但以现在的状况来说,用酒驱邪是最有效的。”
说完,她开始沿着房间洒酒。
酒──日本酒呛鼻的甘甜逐渐在房里蔓延开来。
我不会不喜欢,反而觉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