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常觉得日本酒太烈,顶多喝一杯就不行了,但真琴洒的应该是高级货。
“这是伊势丹百货里面最贵的日本酒。”真琴小姐咳了两声,“这种比神社卖的有效。
对付比较弱的只要一杯就够了,但这次一杯应该不够。”
酒瓶见底后,真琴又甩了几次,才收进口袋中。
“人偶有什么变化吗?”她问。
我看向角落方向。
人偶跟刚才一模一样,用那张缠着红线的脸向着我。
“……没有。”
我只能发出呢喃的声音。
真琴说了一句“果然没用”,瞪着角落一阵后,向野崎先生点点头。
“藤间,很遗憾。”野崎先生看着我说,“我就老实跟你说吧,我们拿这个诅咒完全没辙。
虽然之前我就有一点这种感觉,但目前看来,人偶跟诅咒的源头真的是各自为政,抱歉。”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甘心。
真琴跌坐在榻榻米上,不断搔着头发。
“没关系。”我回答。
追究里穗的责任是没有意义的。
就算有,我也不想那么做。
我希望里穗可以继续过现在的生活,别再跟人偶扯上关系了。
我用眼角馀光瞄到黑色的身影。
更近了,人偶又更靠近了。
明明没吃东西,此时此刻胃袋却是如此沉重。
野崎先生叹了口气说:
“不过,既然这个诅咒召唤了鬼怪,我们也许可以从鬼怪身上下手,试着做法镇压驱邪。
喔不,应该说,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了。”
野崎先生面如死灰,只有一双眼睛炯炯发亮。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
诅咒、驱邪、鬼怪、做法、镇压……这些词听起来好虚幻。
如果这一切全都是假的、只是一场玩笑,那该有多好。
“严格来说……”野崎先生再度开口,“只有一个办法有可能解开诅咒,但就现在的状况而言,基本上是无法施行的。”
“什、什么办法?”
我急忙问道。
“火烧或撕毁,把稿子破坏到完全无法阅读的程度。”
野崎先生皱着眉头说。
13
“你家真是漂亮,宽敞又安静,装潢摆设也很有品味。”
自称户波的女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脚说。
我还没有开口,她就擅自坐下了。
我端了一杯茶放在桌上,站着问: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白色塑胶袋,从里面拿出一叠稿纸,上面写满了字,还有不少被火烧出来的洞。
“这份稿子是你写的吧?
来生里穗小姐。”
户波笑着问完,小心翼翼地将稿纸放在桌上。
我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反问道: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在偶然的机缘下拿到的。”户波把塑胶袋折好,“我们公司的年轻人给我的。
我在警察局跟他不期而遇,他硬塞给我的。
一开始我还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她做出一个逗趣的表情,耸了耸肩,然后满不在乎地说:
“然后……那个年轻人就死掉了。”
虽然搞不清楚前因后果,但我听得懂她的意思。
她口中的“年轻人”,看完稿子被诅咒了。
户波抬眼斜视着我。
“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循线调查,就找到你这里了。”
她不改笑容。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也就是说……你看过这份稿子了?”
“当然,我拿到稿子的隔天,马上就在公司看了。”
户波拨了一下长发。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我不禁往她身边扫视了一番,不过想当然耳,什么都看不到。
“丧眼小人偶在这里啦。”
户波用调侃的眼神看着我,指向沙发旁边。
虽然我早料想到她已受到诅咒,但没想到时间这么急迫。
“你是想来找我解开诅咒是吗?”我看着她空无一物的身边,随即又说:“很遗憾,我无能为……”
“不是!”
那声音是如此尖锐,我不禁闭上嘴巴。
户波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说:
“我是来向你问个清楚的,因为稿子里有很多令我匪夷所思的地方。”
14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脱口而出。
既然有这种办法,为什么不早点试试看,非要拖到火烧屁股了才说出来?
“你是跟里穗实际见过面后才发现这个方法的吗?”
“不是。”野崎先生马上回答,“我很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有执行。”
“为、为什么?”
“因为不会成功。”
他拿起稿子的第一页。
“原稿──汤水先生家里的原稿上有烧过的痕迹。
藤间,我记得你说,进到汤水先生家时闻到一股烧焦的臭味。
由此可以推断,有人曾经在那间屋子里烧过稿子。”
野崎先生指向烧焦的黑色痕迹,我点点头,催促他赶快说下去。
“那么,烧稿子的人是谁呢?
就常理判断,就只有汤水先生。
我想,他一定是想到了我刚才说的那个方法并付诸实行。”他停了一拍,眼神直直瞅着我,“结果你也看到了。”
我想起汤水先生的尸体,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切的开端。
真的吗?
这个方法真的不管用吗?
想到这里,我脑中浮现出一个疑问。
“可是……他没有把稿子全烧掉耶,会不会是因为这样才不……”
“问题就在这里。”野崎先生打断我的话,“汤水先生没有把稿子烧尽,烧到一半火就熄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见我沉默不语,他又接着说:
“火被人灭掉了,而且是才点火就马上被灭掉了。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应该不是人类,而是鬼怪。”
真琴小姐也轻轻点头。
“什么鬼怪呢?
被诅咒召唤而来的鬼怪,说得明一点,就是丧眼人偶的本尊。
照理来说,应该是那东西把火灭掉的。
也就是说……”
野崎的口气平静而淡然。
“如果强行破坏原稿,可能会让诅咒提早发酵。
立刻遭到人偶咒杀,所以汤水先生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这也是至今我不敢轻易尝试的原因。”
15
“这是你的第一部 作品吗?”
户波拿起原稿,焦黑的碎片纷纷掉落桌面。
“对。”我回答。
“是凭记忆写的吗?
还是依据采访内容写成的?”
“全凭记忆写的。
我把还记得的一口气全写了进去,有什么写什么,几乎没有犹豫的部分。”
户波听我说完,“哈哈”笑了两声。
“也就是说,这份稿子是你充满热情的恩赐啰?”她脸上的笑容很明显是在讽刺我,“你对自己的记忆力就这么有自信啊?”
听到这里,我再也藏不住心中的怒气,瞪了她一眼说:
“不好意思,你问这些问题是何居心?”
她不为所动,笑咪咪地再度把原稿放在桌上。
“无论是小说还是其他文体,文章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
说完,她放下翘起的脚,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步。
“写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投入许多情感在其中呢。”
她没有看我,自顾自地绕着客厅走。
“像是连作者本人都没注意到的嗜好、情绪,又或是对自己不利的内容。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别人一看就知道的东西,自己却来来回回检查好几遍都没看出来。
所以才需要仔细校稿和推敲,校对不只是为了抓错漏字或核对事实。
不过,现在出版业不景气,人手不足,要做好这点并不简单。”
她看着地板,喜孜孜地呵笑两声。
我露出假惺惺的笑容问道:
“你到底在说什……”
“这部小说根本就是劣作。”户波斩钉截铁地说,“看来你虽然有烹饪之才,却没有写小说的才能。
我没什么编辑文学作品的经验,但还是看得出这部作品有多拙劣。
会说你写得好的,大概只有漤好人吧。”
一股怒气冲上我的脑门,我知道自己笑僵了,但还是故作姿态地叹了一口气说: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何方神圣?
从您说话的方式看来,您应该是一流出版社的资深人员吧?”
我的口气尽是嫌恶。
户波撇嘴笑了。
“我是GIGA出版社的户波,超自然杂志的总编,从外星人、灵异、阴谋论、超常现象、怪谈到都市传说,任何怪力乱神杂七杂八的东西我都来者不拒。”
16
我们三个围着稿子影本坐在榻榻米上。
旁边放了一台黑色的长型机器,上方的中央有一道切口。
那是一台电动碎纸机,我们打算用它碎掉稿子。
“还好我在特价时买了这个。”野崎先生说。
我没有回答,真琴小姐也无言以对。
“我准备好了。”
真琴小姐盘腿正坐,先是用双手拂了两下大腿,然后用左手摸着右手无名指上的大戒指。
那枚戒指的装饰非常夸张,应该不是婚戒吧?
是的话未免也太大、太粗了。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真琴小姐抬起头呢喃道:
“除魔。”
“希望可以一切顺利。”野崎先生看着我说,“但成功的概率很低,情况甚至可能变得更糟。”
“没关系……就拜托你们了!”我回望着他,“除此之外已经无计可施了,我不想要坐以待毙,那太痛苦了。”
说完,我往人偶的方向看去。
虽然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那东西已经离开角落,比刚才更靠近我了。
真琴小姐坐在窗边,而祂就站在真琴小姐身旁。
真琴一脸嫌恶地看向旁边。
“祂在我这里是吗?”
“……是,对不起。”
“怪了。”真琴小姐张望四周,“我知道那东西正往你那去,但应该不是从这边啊。”
她伤脑筋地歪着头。
“没关系,事情究竟如何等等就知道了。”
野崎先生语调平静,表情却相当僵硬,看得出来他很紧张。
真琴小姐轻轻点头后闭上双眼,摸着戒指小声念咒。
“藤间。”
“是。”
“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以保命为优先。”
说完,他按下碎纸机的开关。
随着碎纸机发出吵杂的运转声,空气和榻榻米传来微微震动。
野崎先生把几张稿子纵向放进碎纸口。
唧唧唧唧唧唧唧噫噫噫噫!
房里传出轰然奇响的同时,我的眼前变得一片鲜红。
我尖叫了一声,反射性地往后退。
人偶站在我的面前,不,正确来说,是整个黏在我的脸上。
唧唧噫唧唧唧噫噫噫噫!
那叫声是从人偶的脸部──红线后方发出来的。
红线松开了,我隐约看到里面的黑色物体。
碎纸机毫不留情地吞噬稿子。
一旁的野崎先生样子也不太对劲,他不断在眼前挥舞手臂。
突然间,真琴小姐一跃而起。
她脸色铁青地低下头,看着我们说:
“……来了。”
17
我的胸口一阵燥热,烫得仿佛要烧焦了。
“换你回答我了,你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她满脸的不耐烦,随后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说:“你该不会……是想致人于死地才投稿的吧。”
“没错。”我说,“我之所以投稿,就是想要他们统统去死。”
“他们是指谁?
你想要诅咒谁?”
户波歪着头问。
忍着满腔恨意,我缓缓地开口:
“像你这种人。”
“是喔……”户波的声音高得出奇。
她双手抱胸,又开始在屋里踱步。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恐怖故事吗?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她刻意做出不解的表情,眼神直直瞅着我,“看完那部小说,我还以为你感谢我们都来不及了,怎么会恨我们呢?”
“……也是,你懂什么。”
我说。
像户波这种人,怎么可能明白我的心情。
像她这种卖弄小知识欺骗福斯、傲慢无礼、自以为与众不同的人……
怎么可能明白像我这种被唾弃的边缘人的心情呢?
同侪的霸凌排挤、因为单亲而被人指指点点,这种痛苦,她怎么会晓得?
当发现我所热爱的超自然世界总是偷工减料,被自大狂妄的言论所污染时的空虚感。
书上谈论的永远都是那几个主题,登的永远都是那几张照片。
那些自诩为“评论家”的人,一天到晚以贬低名作为乐。
小说家了无新意,打着“模仿”和“致敬”的名义胡作非为。
以为自己买了本电影大解析,回来才发现里面都是一些假“热爱惊悚”之名,行“自我膨胀”之实文章那时的失望。
满怀期待买的新书,内容居然和旧书内容一模一样,只字未改,那时我有多绝望。
我知道自己很幼稚。
在这方面我有严重的洁癖,有如小孩一般任性。
其实我可以选择一笑置之,我也知道不能一竿子打翻一条船。
但我还是做不到。
即使自己早已过了二十岁,开始工作,成为一个正经体面的大人,那一直以来遭到背叛与欺骗的痛苦,却无法简单地一笔勾销。
我真的好想杀了这些无趣的人,毁灭这个无趣的世界。
然后,我想起自己其实有这个能耐。
于是,我才写了这份稿子,寄到出版社。
之所以涂上墨水,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有任何解咒的机会。
“你不肯说是吗?”
户波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垂着双腿坐在餐桌上。
我沉默不语。
“你这个人真是不讲理呀,一想到要被你这种人咒杀,就让我无法忍受。”
户波跳下桌子。
“算了……既然如此,我们来聊聊可怜虫里穗好了。”
她乐不可支地说。
18
榻榻米发出不协调的声响。
突然间,人偶从我眼前消失了。
──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榻榻米上突然被染成血红色。
我的脚边、整个房间地上,瞬间成为一片红海。
大量红线不断从榻榻米下窜出,仿佛细长的蚯蚓一般在地上扭动。
是线!
是红线!
我下意识地抬起屁股。
一堆红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向前延伸,几十条红线同时攀上碎纸机,钻入碎纸口、机器的各处缝隙中。
“碰”的一声巨响,碎纸机冒出白烟。
运作声逐渐减慢,最后停了下来。
红线离开碎纸机,仿佛各有各的生命一般,低鸣、如波浪般前进后退,在房里游移。
无数的线头不断扭动……
仿佛在避开我们似的。
真琴小姐闭着眼睛,蹲在地上念咒。
这就是……真琴小姐的力量吗?
她的力量保护了我们。
“不出我所料。”野崎先生半蹲着看向我,“岩田的爸妈应该没有受到诅咒,却陈尸在一楼,岩田则是二楼。”
他停了半晌。
“这东西……丧眼人偶本尊是由下往上而来,从地底深处。”
我想起岩田家里的情景,想像岩田被无数红线缠身的样子。
这么说来……岩田的爸妈是遭到池鱼之殃啰?
他们之所以丧命,只是因为他们在比较下面的楼层。
红线不断在屋里游走,爬上墙壁、盖住地板,有几条更爬上了电灯、缠住桌子。
“所以你们才带我来这里。”我这才恍然大悟,“因为真琴小姐的家位于四楼。”
“对。”野崎先生说,“否则会伤及很多无辜。”
听着听着,我不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无论是看到的人还是听到的人,都会受到诅咒。
然后在四天后被潜藏在地底的东西锁定、杀害。
不知什么时候,人偶已来到房间中央。
周围有无数红线扭动。
这些……这些线,就是丧眼人偶的本尊吗?
“……祢来做什么?”真琴说。
因红线跟人偶挡到我的视线,我只看得见她的衣服和金发。
“退下。”
有一瞬间,我透过缝隙看到真琴正闭上眼睛念咒。
“退下!”
真琴大吼完后的下一秒──
喔呵呵呵呵呵呵。
刺耳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红线停止扭动,下一瞬间,竟一口气向我们袭来。
19
“里穗是个寂寞的孩子,她没有朋友,总是被欺负。”
户波边走边说。
“对。”
我回答。
虽然我不知道话题会如何发展,但心中的负面情绪已减少了许多。
“老师靠不住,爸爸是个人渣,妈妈是个……该怎么说呢,愚笨无知。”
“……对。”
“妈妈的男朋友也是个蠢货,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自以为是的死老头’。”
“没错。”
见我点头,户波嗤笑出声。
“在学校唯一长时间有交集的朋友就只有井原,他是智慧障碍对吧?”
“对,唐氏症。”
“你们常常玩在一起。”
“也不是每天,但我偶尔会去特教班找他玩。”
“是喔……”户波歪着头低声说:“原来你是这么理解的啊?”
客厅里只有空气清净机的低鸣声。
“……你是什么意思?”我直接了当地问。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也不懂她的心态。
户波收起笑容。
“你还记得吗?
你在稿子上写了井原哭丧着脸和突然大叫的事。”
“记得。”
我据实回答。
井原偶尔就会那样,玩到一半突然大叫。
“那样的孩子本来就无法控制情绪和行为……”
“并非如此。”户波打断我,“我是不知道你怎么想啦,但深入读过稿子后,就会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每次你写到井原做出这些行为时,都没有交代前因后果,每次都用‘玩’这个字简略带过。”
我不禁苦笑了一阵说:
“那只是单纯的省略罢了,如果什么都要交代清楚,不就没完没了?”
“是喔?
省略?”户波不甚开心地重复我的话。
“那这个你又要怎么解释──每次里穗都是单独跟井原玩,老师一来里穗就会立即离开。
如果一开始老师就在场,里穗就会打完招呼就走人。”她再度绕着客厅走来走去。
“这又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回答。
不知不觉中,我的心跳声已大到自己都听得见。
“我只是把还记得的事情写出来罢了。”
“喔。”户波故作佩服貌地说:“后来,井原变得很怕里穗。”
“那是因为电影!”我因为急着解释,声音不自觉地高八度,“大家都说我很像贞子,所以井原才会……”
“是喔,一切都是恐怖电影的错。”
她嘲讽似地说,沉默一阵又开口:
“那美晴说的话你又要怎么解释?”
听到美晴两个字,我的潜意识、记忆受到刺激,心脏勐然跳了一大下。
“美晴……?”
我茫然重复道。
“对。”户波不知不觉间已是一脸正经,“她在保健室时曾问你:‘像跟井原那样吗?’还骂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回想、思考了一番后回答。
我是真的想不透,却又为此而焦躁不安,心烦意乱。
怪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钱仙呢?”户波追问,随后又补充道:“正确来说,是三岛问的问题。”
“那、那些全部……”我不知道怎么了,口干舌燥,手心也因为出汗而湿透了。
“都是她们乱说的,她们是在欺负我。”
“你怎么了?
从刚才就不太对劲。”户波瞪大眼睛问。
我一时语塞,想要回答,却又因为口干舌燥而发不出声音。
她抬头望着天花板。
“里穗她……面对三岛她们的言语霸凌,本来是打算默默忍受的。
所以听到她们说她援交、妈妈怎样又怎样,里穗都充耳不闻,努力保持冷静。
然而,里穗中途却突然忍无可忍,明知道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却还是把手从十元硬币上拿开了。
钱仙的规则应该大家都知道吧?”
户波看向我,撇嘴说:
“三岛一定是看到了。
她看到里穗在特教班里对井原做出的行为,所以才会说出某句话。
而里穗发现东窗事发,才会做出那么激烈的反应。
你应该还记得吧──SM。
那不只是单纯开黄腔而已,而是在说你常常欺负井原。”
“不要再说了!”
我失声大吼,随后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如果把悠太吵醒怎么办?
这样他就会知道妈妈在国中时欺负智慧障碍的同学……
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我没有欺负井原!
我没有对他使用暴力!
胡说八道!
全都是胡说八道!
我没有打他的背!
也没有用球丢他的胸口!
我没有折他的手指!
没有捏住他的鼻子害他不能呼吸!
更没有在他耳边大叫!
也没有捏他大腿、拉他、抓他、揍他……
“我没有做过这些过分的事。”
“哪些过分的事?”
户波咄咄逼人。
此时此刻,我只能不断地摇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像老太婆一样弯腰驼背,捂着嘴巴。
“对了,还有一件事。”她拨了拨头发,“稿子里面有一段写说,你放学后把井原带到厕所……”
“我、我没有!
那是因为他突然想上厕所……”
“根本就没有这一段。”
她冷淡地说。
我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户波的目光冷得像冰,从上而下看着我。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她的声音是如此空虚。
我上当了!
我居然被这么老套的手法给骗了!
我再也支撑不住,当场跪倒在地。
原来我的记忆如此不可靠……那些原本早已遗忘的往事,接二连三地浮上心头。
“为什么?
你、你要这样对……”
一个黑影突然来到我的眼前。
户波蹲了下来,将脸凑近我小小声说:
“这个道理很简单。
人家不是常说,霸凌者很快就会忘记自己欺负别人的事,但被霸凌者却永远忘不掉。
你的小说就是典型的例子,也就是说,你在不知不觉中把秘密都写进去了,白痴。”
说完,她瞪了我一眼。
我没有回嘴,也没有看向她,只是俯首看着木头地板。
“不过,你有想起来就好。”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好温柔,我不禁抬起头。
她一脸沉稳地说:
“这样我就能跟你问清楚了……”
户波的嘴角扬起,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拉到她的脸前。
然后用异常低沉的声音呢喃道:
“你还记得美晴说的话吧?
她之所以会提到井原,是因为你说你跟由佳里两个人一起玩。”
见我哑口无言,她静静地开口──
“好久不见啊,小里。
告诉我,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20
红线缠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将我摔到地上。
我想站起来,才发现双腿也被缠住了。
身体就这么浮了起来,再从天花板重重落地。
“……!”
我痛到发不出声音,口鼻附近灼热无比。
睁眼一看,榻榻米上沾着有别于红线的暗红色。
是我的血!
鼻梁大概断了,呼吸才会这么困难。
“咚”的一声,房子震了一大下。
抬起脸一看,野崎先生倒卧在我的身旁。
身体稍微可以动了──发现这件事后,我立刻抱着野崎先生磙向角落。
红线卷成漩涡,缝隙间露出一个老虎刺绣。
是真琴小姐。
所有红线不断往天花板延伸。
──正当我这么想时,红线又无声无息地降了下来,垂直缩进榻榻米中。
红线缩回去后,我终于看见真琴的背影了。
房里有如遭到暴风雨肆虐过后一般残破不堪,书架倒了、桌子断成两半,书桌上的电脑冒着白烟。
野崎先生呻吟着。
我一放开他,他便痛苦地喘息着呼唤“真琴”。
真琴小姐缓缓起身。
她的双眼不断流出鲜血,把两颊染成了鲜红色。
“在哪……?”
她有气无力地说完,整个人摇摇欲坠。
野崎先生一跃而起,一把抱住差点昏倒的真琴小姐,两个人一起跌在地上。
这时,红线又出现了。
线头从两人前方钻出,弯曲成蛇头状,扭曲着直逼他们。
呵呵呵呵呵呵。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我按着发疼的鼻子,撑着地板准备要站起来,却摸到不是榻榻米的东西。
我低头一看──
是稿子。
我反射性地拿起稿子,一口气撕成两半。
线头发出不协调的惨叫,一下全“看”向我。
“来啊!”
我本想气势磅礡地大吼,实际发出的却是混浊不清的嘟哝声。
我将撕成两半的稿子叠在一起,用力握在手中。
无数个线头仿佛箭矢一般向我飞来。
正确来说,是直冲我的脸部。
我已做好死去的心理准备。
脑中浮现出汤水先生的尸体和户波总编,就在这时──
红线在我眼前勐然停住。
21
我能感受到户波的鼻息。
“我问你……你们是怎么玩德州电锯杀人狂游戏的?”
头发被她紧紧抓住,我忍不住痛得呻吟。
“尸变游戏又是什么?
你又是怎么扮杰森的啊?”
户波目漏凶光,颤抖低语。
“给我说清楚。”
她的一字一句刺进我的心里,我的脑中不断浮现出各种画面──和由佳里相处的快乐时光,和她一起在图书馆里看书、去她家玩、看录像带……
我用衣架、大托盘、铁锤、菜刀……对由佳里的手、头、肚子、背、腿……
“我……我什么都没有做。”
“还有──”户波对我的回答充耳不闻,“你们去看完招牌回来后,由佳里为什么哭个不停?
她出门后不是没哭了吗?
而且你为什么要叮嘱由佳里‘不可以告诉别人’?
不可以告诉别人什么?
你说啊!”
你说啊!
你说啊!
你说啊!
她仿佛机械一般不断重复一样的话。
我的双颊发烫,脸颊眼睛口鼻里被泪水、口水和鼻水弄得黏煳煳的。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
我没有做坏事,我明明就没有做坏事!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画面?
“喂……”
户波放开我的头发。
我睁开眼睛,只见她泫然欲泣,眉头紧皱、双唇颤抖。
“那天过后亚纪就自杀了。
你来我家找她、跟我聊完的隔天。”
我茫然听着她的声音。
亚纪──原来由佳里叫做亚纪。
怎么会这样?
“亚纪听到你说还想跟她见面时,她的表情……”
户波虚脱地垂下头,伏地哭了起来。
我爬起来坐在地板上,擦了擦脸颊,调整呼吸。
好冷……手脚冰到发疼。
我盯着伏在地上的户波,蜷起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客厅里只剩下呼吸和呜咽的声音。
就在这时──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耶。”
户波用空洞的声音说。
她轻轻呵笑了两声,仿佛在嘲笑我一般。
我仿佛听见美晴的声音。
她也曾说过同样的话,恶狠狠地瞪着我,语气里尽是厌恶。
看来,美晴也知道我跟井原的事,是不小心撞见了吗?
还是听别人说的呢?
‘要不是你是这种人,我也不能毫无顾忌地破解诅咒。’
所以她才打算杀了我,觉得对我下手也无所谓。
认清这个迟来的事实,我不禁潸然泪下。
泪水模煳了我的视线,矇眬之中,我看见户波缓缓起身,高高在上俯瞰我。
“所以你才会产生出这种家伙,毫无怜悯之心的烂东西!”
她微微看向自己的肩膀。
人偶大概站在她的肩上……不,是趴在她的肩上。
穿着黑色和服、留着妹妹头、脸上缠满红线的诅咒人偶。
全是假的都市传说、小孩子随口胡诌的故事。
“正好,我毋须脏了自己的手。”户波整个人摇摇晃晃,擦了擦泪水后朗声说:“我只要待在这里,就会牵连到你。”
我不发一语地看着她,牵连?
什么意思?
“这家伙会连周遭的人一起杀害,所以美晴才会在最后一刻把你赶出保健室。
真是个好心人。”
户波哼了一声又说:
“我可没她这么好心。”
她说完,静静地闭上双眼。
这时走廊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循声看去。
“妈妈……”
一个声音不安地唤道。
一片矇眬的视线中,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咚咚咚地直直向我跑来。
是悠太!
他睡到一半醒来,因为害怕而跑来找我。
正当我要呼唤他的名字时──
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房里响起一阵熟悉的笑声。
终章
今早好不容易校完这个月的《月刊 胡说八道》,我徒步走到“汐留庄园”。
摩天景观豪宅矗立在我的眼前。
本想抬头看有多高,但一下就放弃了。
坐了一整个上午的办公室,全身有如结冻般僵硬。
十月份上午已有些许寒意,我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不知是不是因为冷空气的关系,景色感觉很紧绷,门口的草皮看起来有些发白。
多么静谧的景色啊,静谧而平和,让人完全无法相信,这里半年前曾发生过“谜样集体死亡事件”。
当时死亡人数超过百人,再加上知名烹饪研究家辻村由佳里和她儿子也在死亡名单之中,这件事被媒体大肆报导,现在偶尔还会在电视上看到。
媒体开始拿“恐怖攻击”、“阴谋论”大作文章,网络上也是谣言满天飞。
虽然这些臆测都不是事实,却比真相更趋近于现实。
时至今日,就连我这个当事人也无法相信,这场灾难是“诅咒”所引起。
我走掉头站,回家后睡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悠哉到中午过后,我洗了个澡、比平常更仔细刮胡子,穿上好一阵子没穿的西装。
西装有点紧,看来是我变胖了。
我用早已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发蜡抓完头发,并且跟领带搏斗了几十分钟后,好不容易才出门。
去参加野崎先生和真琴小姐的结婚典礼。
婚礼会场看起来是一家“行家才知道的餐厅”,全场约莫有二十名宾客。
晚间六点,新人在我们面前念誓词、交换戒指。
现场没有神父,没有牧师,也没有神社祭司,据说这是相对于“神前婚”的“人前婚”仪式。
之前他们曾跟我说过会场很难找的事。
因为真琴的“能力”会在白天招引鸟类,不方便在白天举行,然而,能在夜间举行典礼的会场又不多。
仪式顺利结束后,喜宴便开始了。
有点像普通的聚餐,又有点续摊的气氛。
我除了新郎新娘以外几乎都不认识,只能自己一个人坐在空的椅子上,吃着不知名又没有滋味的料理。
真琴小姐穿着婚纱,过来找我说话。
“谢谢你来参加。”
她栗子色的头发往上梳成一个奇妙的发型。
“恭喜你。”我露出笑容,“还好我们都平安无事。”
“真的。”说完,她幸福地笑了。
喜宴进行到一半,我回想起半年前的那一天那一刻,在野崎先生家所发生的事。
红线仿佛失去力量般掉落在地,一边扭动一边缩回榻榻米中。
其中几条红线挣扎一阵后,终于没了动静。
房间里留下几条长达数公尺的红线。
我们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隔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看了手机新闻后,才把一切连了起来。
辻村由佳里──里穗死了。
既然诅咒的媒介、源头不在了,本尊自然无法来这个世界了。
──野崎先生跟我一起离开医院时,差不多是这样跟我解释的。
对此我没有异议。
真琴小姐住院住了一阵子,并于隔月康复出院。
她的眼伤并无大碍,伤势也不严重,也因为这样,她现在才能站在这里接受大家的祝福。
“这种小而巧的典礼也不错呢。”
周防拿着啤酒坐到我身边,心情似乎非常好。
新郎新娘只有邀请私底下的朋友,但周防不是,大概是因为他是野崎先生的“心灵同梯”吧。
我也不是,我也不清楚他们为何邀请我,唯一想到的理由,就是我们是一起存活下来的战友。
“是啊。”我回应道,“人也不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