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防应声附和后,感慨地说:
“户波总编应该很想来吧。”
户波总编去世了,其陈尸地点正是“汐留庄园”──我和野崎先生就这两点,推论出一套来龙去脉。
岩田把原稿拿给了户波总编,导致她被诅咒缠身。
对此我们没有确证,也没有踏进案发现场,据说户波总编身边也没有原稿。
我们只是想不到其他可能性,单纯就现状推测罢了。
但能够确定的是,户波总编跟那份稿子是有关联的。
她很有可能是由佳里的妈妈。
就是那个跟里穗有过一面之缘、喜欢看惊悚电影的妈妈。
去参加户波总编的丧礼时,我从她的一些老朋友和远亲口中,打听到她的过去。
户波总编曾有过一段婚姻,并生下一个名叫亚纪的女孩,但亚纪小时候就不幸过世了。
前夫名叫汤刈清志,汤刈念作Yukari,音似由佳里。
汤刈清志──汤水先生的本名。
他们俩曾是一对夫妻,所以警方才会详细告诉她汤水先生的死因。
佐佐冈和周防都知道这件事。
“我以前曾听她稍微提过,如果她女儿还活着,差不多跟小真一样大了。”周防说。
“这样啊。”我应道。
“是啊。”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所以啊,户波总编还送了他们结婚礼物喔。
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精选惊悚片DVD和超自然书籍!
五大箱喔!”周防用手比出箱子的大小,笑个不停,“这人也真是的,到底多喜欢超自然世界啊。”
周防走向野崎先生,野崎先生虽然看起来很疲倦,却笑得比平常都还开心。
真琴小姐则跟一群女生朋友在拍照。
现场笑声不断,酒酣耳热。
我有一种独自被留下的感觉。
这时,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户波总编的事。
面试那天──
见户波总编领着佐佐冈进入GIGA出版社的会议室,我已吃了一惊。
听到她说自己是总编时,我更惊讶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她是女人,仅此而已。
面试接近尾声时,他们问我有没有问题。
“编辑部里有没有不成文的规定呢?
默契之类的。”
户波总编听完眨眨眼,问佐佐冈说:“有吗?”
佐佐冈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
“喔我想起来了!”户波总编突然笑了,“编辑部里禁止恋爱!”
佐佐冈一脸无奈。
“之前有个人一直想要追我,工作也不好好做。”她前倾身子瞪着我,威胁道:“千万不要以身试法,如果你不守规定,就马上回家吃自己。”
她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我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户波总编恢复开朗的表情,“对了,同性也不行!”
我无言以对。
很幸运地,我被录取了。
开始上班后,户波总编非常照顾我。
我常常被周防骂、被佐佐冈嗤笑,有好几次都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这时户波总编都会关心我、帮我善后。
我对户波总编充满了敬佩。
虽然我不喜欢工作、跟两个前辈也不是处得很好,但我非常喜欢户波总编。
我喜欢她有很多原因,她工作起来比谁都认真,博学多闻,工作能力又强。
但追根究底……我一直很想遇到像她这样的人,一起共事、聊天。
然而……
喜宴结束后,餐厅被散场的宾客挤得水泄不通,往店门口的队伍以龟速前进。
谢礼是一盒饼干。
周防离开时顾着讲电话,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快步弯过转角。
其他人也三五成群,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背后传来一阵哭声,我不禁转过头。
真琴小姐站在餐厅前,用双手捂着脸,抖着肩膀哭泣。
面前站着一个比她更娇小、绑着马尾的女子,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女子不知道说了什么,脱掉右手的黑色手套。
真琴一边抽咽,用双手握住她的手。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那名女子的长相。
大概是真琴小姐的朋友吧,原本无法参加,却特地过来祝福她。
野崎先生站在真琴小姐身旁,不断向该名女子鞠躬。
我转过身,独自往车站走去。
这些事情再再都提醒了我──
所有人都双双对对,就只有我孤身一人。
佐佐冈升上总编辑,过去我从没看他工作得这么开心过。
有次我校稿到一半他亲口跟我说,他不屑在女人手下工作。
“做事冒冒失失的,你知道我帮她收过几次残局吗?”
佐佐冈忿忿不平地说。
其实我觉得这只是户波总编个人的问题,跟是不是女人没关系。
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每天平凡地去上班、工作、回家,忙不过来的时候就睡在公司。
我经常在想──
里穗和户波总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有着悲惨的童年、但长大后却过着幸福日子的里穗,和户波总编在那间大屋子里都说了些什么呢?
我想,她们的话题一定都围着诅咒转。
可是,即便知道不可能,我还是会想像她们俩大聊恐怖书籍、电影和超自然事件的模样。
两个惊悚迷聊起来,肯定是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欲罢不能吧。
我好希望看到她们相处愉快的样子。
我曾经认真想从稿子里找出线索,但看了好几次都没有收获。
如今我依然留着那份缺了几页的稿子影本。
每每失眠时,我就会读稿子读到天亮,怀念户波总编。
我已经见不到她了,也再也无法和她说话了。
野崎先生得救了,真琴小姐也保住一命。
唯一失去至亲的人只有我。
我应该感谢他们两人舍命相救,却无法压抑心中不甘。
我觉得上天好不公平,失去户波总编的痛苦在我心中日渐膨胀。
现在,我独自看着电脑荧幕。
佐佐冈和周防都下班了,深夜的编辑部里只有我一人。
我手上拿着原稿,手机里也有交流簿的翻拍照片。
我将《丧眼人偶》这篇都市传说写成文章,到网络上散播,并附上翻拍照片──我在心中想像自己这么做的画面。
电脑邮件、手机邮件、简讯、LINE。
Twitter推文、私讯、Facebook贴文、个版、留言、讯息。
里穗死了,诅咒也失效了。
再也不会有人因此而丧命。
可是,也许会再度出现像她一样可以发动诅咒的人。
进而成为新的“源头”,在不知不觉间,将诅咒散播出去。
口耳相传,又或是像我一样在网络上贴文。
我一边回想野崎先生跟我说的理论,一边在脑中想像──
有一幅常见的日本地图,上面有一个红点。
红点瞬间扩张至日本全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跨过海洋,蔓延至全世界。
随着笑声响起,无数红线从红点窜出。
鲜红的细线有如蛇只一般,缠绕住大地。
然后大家都死了。
我、野崎先生、真琴小姐、周防、佐佐冈,还有其他所有人。
无数具没有眼珠的尸体堆叠在一起。
整个地球被红线紧紧包住,传出永无止尽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一个人看着荧幕,脑中不断想像这样的画面。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