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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在明天一早前送印,就真的要开天窗了。
“你们这样,搞不好真的会赶不上出刊日喔!”
晚上十点,印务部的北原姊一走进编辑部噼头就这么说。
平时总是沉着冷静的她此刻表情相当凝重,我在这里待了两年半,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紧张。
“是啊……”
户波总编搔了搔斑白的长发,口中念念有词。
脸晒得黝黑,此时此刻,眼尾的三条皱纹看起来比平常更深了。
前辈们的座位区,不断传出叹气和咂嘴声。
如今出版业不景气,杂志销售量一片惨澹,《月刊 胡说八道》因退书率居高不下,早已成为董事长的眼中钉。
以前公司上下就传言董事长要以“休刊”的名义废掉这本杂志,若这次再因延迟上市而造成公司损失,就真的难逃废刊的命运了。
这一点,就连身为计时人员的我都非常清楚。
户波总编把戒烟棒往桌上一丢,对我叫道:
“藤间!”
“啊、有!”
我急忙起身应声。
“有联络到阿汤吗?”
户波总编都叫汤水先生“阿汤”。
汤水清志──作家,负责撰写我们杂志的〈都市传说的源流〉连载专栏,该专栏以黑白跨页为始,篇幅长达三页,也是我们此时此刻的烫手山芋。
他从上周开始就音讯全无,也没把稿子寄给我们。
而好死不死,我是他的责任编辑。
“还没。”我先发制人地说:“我从中午开始每隔十五分钟就打给他一次,可是都没人接,五分钟前也打了一次。”
“你是打他家还是手机?”户波总编又问。
“都打了。”
“他有回电子邮件吗?”
“没有。”
“你是寄电脑的信箱?”
“我也传了手机简讯给他。”
“你有没有跟他说事态的严重性?
还是说得很含蓄?”
“我、我写得很严重,标题还写了‘急件!
速回!’”
“LINE呢?
传了吗?”
“传了,但他没有读。”
“他最近有上Twitter发推文吗?”
“最后一则推文的时间是上个月底,内容也很正常。
对了,他也没有回Twitter的私讯跟留言。”
“Facebook呢?”
“一样,贴文跟留言都没回,聊天室也显示离线。”
“mixi呢?”
“呃……”好久没听到这个词,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应该没有玩mixi吧。”
我回答得很委婉。
mixi是大约十年前,我念国高中时风靡一时的社群网站,刚注册时我也成天泡在上面,但现在已经好久没玩了。
“藤间,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北原姊双手叉腰瞅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我下意识地缩起身子,躲避她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到四周。
对面的佐佐冈面无表情地盯着荧幕,抖脚抖到全身都在微微颤动,而且不断用脚打拍子──这是他烦燥时的小动作。
隔壁的周防则撑着下巴,粗鲁地按着平板电脑的荧幕。
只有“实习生”岩田仿佛置身事外,一脸从容地吃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麻婆豆腐盖饭。
我已经在反省了。
这次真的是我的错,当初联络不到作者、注意到大事不妙时,我就应该立刻跟户波总编报备。
然而,我却决定独自面对问题,因而铸下大错。
“真的很对不──”
“现在道歉太迟了吧,笨蛋。”
户波总编笑着说完,抬头看向北原姊。
“小北,抱歉喔,因为阿汤从来没有出过包,是我太大意了。
至于这家伙,因为他最近表现一直都很好,我也就没有过问他的工作情形,是我这个做总编的监督不周。”
户波总编很干脆地说完。
北原姊嘟起红唇,没有回答。
“藤间,你版面设计好了吗?”
户波总编突然问我。
“设计好了。”
“只剩下编排文字?
就只等阿汤的稿了?”
“是的。”
“主题是什么?”
“嗯……这次是单篇主题,收音机体操第三……”
“单篇啊?
好!”
户波总编轻巧起身。
“给我十五分钟,我找新主题做替换,佐佐冈!”
“有。”
佐佐冈一声重低音回答后,抬起头来。
“我找到主题后会给你简略的结构,由你负责找图片。
如果编辑部没有适合的图片,就到网络上找,记得要找没有版权问题的喔。”
“好。”
佐佐冈再度看回荧幕。
“周防。”
“……有。”
“你负责修正版面跟编排文字,我写完稿前你可以先睡一下。”
“好,那我先失陪了。”
周防起身时发出椅子磨地的声音,随后大步走出办公室。
“藤间。”
“有。”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照这个流程来看,等总编决定好主题,负责写稿的应该就是我了。
看了看时钟,期限是明天早上九点,稿子最晚一定要在早上六点前写完。
也就是说,我得在不到八小时的时间内生出五千字,还得扣掉下笔前查资料跟思考的时间。
我有种胃中塞了铁块的感觉,说老实话,我不觉得自己能够胜任这个工作。
然而事到如今,已不是说声“我做不到”就能解决问题,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这次要是搞砸的话,一定会被炒鱿鱼。
“我、我会加油。”
我的声音略微嘶哑。
“你在说什么?
喔,我懂了。”
户波总编莞尔。
“怎么可能让你写稿啊?
这次是总编我闯出来的祸,当然是由我来写。”
总编爽快地说,看起来有些跃跃欲试。
胃中的铁块消失了,取而代之涌上心头的是另一股情绪。
“真、真的很抱──”
“没关系啦。”
户波总编转了几下肩膀说:
“藤间,你等等能帮我去阿汤家看一下吗?
你知道他家在哪吧?”
“我知道,在笹冢。”
“嗯……”户波总编拿下叼着的戒烟棒,“你还年轻大概不知道,很多单身男人啊……过了五十岁之后会突然变得很厌世。”
虽是带着微笑说的──
眼里却不含一丝笑意。
从公司走到都营新宿线.新宿三丁目站的路上,天空开始下起小雨,而走出笹冢站时已成了滂沱大雨。
早知道就带伞来了,两个大男人共撑一把伞真是难看。
“我都随身携带雨伞,因为书淋湿就不能看了。”
走在我身旁的岩田说。
他穿着一身军绿外套,一副陪笑的模样,将稍大的折叠伞微微往我这边倾斜过来。
路过的汽车车灯照在他圆圆的娃娃脸上,映出他口里吐出的白烟。
刚才户波总编要我去汤水先生家时,岩田突然朗声说:“我也要去!”那声音开朗到让人觉得他搞不清楚状况,惹得户波总编苦笑回应:“你好热心喔,年轻真好。”
岩田哲人,二十五岁,跟我同年,在S大学研究所攻读民俗学。
喜欢超自然现象和稀有书,偶尔会帮忙我们做编辑工作,又或是处理简单的稿件。
因他和我不同,并非正式雇用的计时人员,所以薪水是从编辑预算中扣除支付的。
在作家野崎先生的介绍下,半年前他开始进出编辑部。
前辈和总编大概是考虑到我们正缺人手,再加上有野崎先生挂保证,所以大家都没有异议。
事实上,岩田做事非常认真。
自从他来了以后,办公室整洁干净到让人怀疑自己走错楼层,因此,无论是户波总编还是诸位前辈都相当疼爱他。
他们对他,比对我好多了。
“我一直很想去作者家拿一次稿。”
岩田朝气蓬勃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之中。
见他一副兴致高昂的模样,我说:
“我们不是去拿稿,稿是户波总编要写的。”
“我知道啊。”
岩田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让我感到傻眼。
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跟他一起被派出来跑外务是多么悲惨的事。
户波总编是不是认为我没有能力一个人跑外务,所以才让岩田跟我一起来呢?
喔不,这不是“外务”,甚至连“工作”都称不上。
我哈了一口气,其中混杂着叹息。
“这其实是户波总编个人的委托,因为担心原本同期的安危,所以才叫我们去一探究竟。”
听到我这么说,岩田睁大了眼睛。
“同期?”
“汤水先生本来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他跟户波总编是同届毕业、应届考进公司,那时公司还不叫做GIGA出版社。
不仅如此,汤水先生还是《月刊 胡说八道》的创刊成员,是我们的老学长、大前辈。”
“哇!”岩田大惊小怪,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原来汤水先生是创刊元老啊!
真是个大师级人物呢!”
他的反应再度让我傻眼,当学生真好,无忧无虑的。
我们沿着大路走到一家营业到深夜的超市前,右转进入小巷。
又转了几个弯后,在一栋老旧的公寓前停下脚步。
门口的牌子用复古字体刻写着“都会笹冢”──就是这里。
我们走进敞开的玻璃门,通过电梯,进到开着日光灯的走廊。
啧了一声绕过随意摆放在走廊上的三轮车。
汤水先生的自宅兼工作室位于一楼内部的最角落──一○七号房。
我呼了一口气,按下褐色的门铃。
门内传来微弱的叮咚声。
没有人应门,里头静悄悄的样子。
“他会不会已经睡了?”
岩田一边收伞一边悄声低语。
“不可能。”
我小声回道。
汤水先生是个不折不扣的夜猫子,若是平常,这个时间他一定还没睡。
我又按了一次门铃,结果不出所料,依旧没人应门。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岩田把脸凑过来,故作正经地说:“门应该没上锁才对。”
“不会吧……不过也很难说。”
我半信半疑地压下门把,随着一声闷响,我的指尖感到一股反作用力。
门果然是锁着的。
“也是啦。”
岩田失望地耸耸肩。
我叹了口气,为求保险,还是检查了一下门右边的窗户。
但可想而知,窗户是锁着的,而且窗帘紧闭,我们看不见屋里的状况,只知道里头没开灯。
“他有常去光顾的店吗?”
岩田小声问。
“店?”
“我是说,文坛人士常去的酒吧之类的店?”
“没有,汤水先生不喝酒。”
“是喔!
居然有作家不喝酒?”
“……他以前会喝,但离婚后就戒酒了。
很久以前的事了。”
“哇,他离婚啦?
果然是大师级人物。
他是外遇还是负债?”
岩田笑着看向远方。
世上对“文字工作者”的印象大概就是这样吧?
爱喝酒、整天泡在酒吧、抛家弃子、金屋藏娇、毫无生活能力、欠一屁股债,最后搞得妻离子散……
不对,这未免也太老派了吧?
而且都是过去大牌作家给人的印象,跟汤水先生这种现代超自然作家完全扯不上边。
退一百步来说,假设汤水先生跟这些大牌作家有一样的特质,那就更惨了。
因为,大牌作家的结局,通常都跟户波总编所担心的一样──
自杀。
我现在更担心汤水先生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
一想到这里,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要吗?”岩田歪头,“要到阳台看一下吗?”然后指向门口,用手指画出到阳台的路线。
突然一阵音乐大响,把我和岩田吓得同时跳起──是我的手机铃声。
我急忙从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
“嘘!”
见岩田伸出食指放在嘴前,我不禁嘟哝了一句:“知道啦。”看到荧幕上显示“佐佐冈慎也”五个大字,我不禁松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靠在墙上,遮住嘴巴低声道:
“喂,我是藤间。”
‘我是佐佐冈。’
“是,辛苦了!”
‘你现在在哪?
汤水先生家吗?’
“对。”
‘有找到他吗?’
“没有,按电铃没人应门,大门也锁着。”
‘是喔……’
他静默了一阵。
‘户波总编有跟你说钥匙的事吗?’
“钥匙?”
我试着回想出发前户波总编跟我说的话──说有任何状况都要立刻联络,没有进展的话就在五点前回到公司,除此之外我就想不起来了。
我把事情告诉佐佐冈后,他说:
“我想也是。”
语毕,话筒传来类似风的吹拂声。
我想那大概是佐佐冈的苦笑声,他平常很少笑,就算笑也都只是嗤之以鼻。
‘汤水先生他啊……’佐佐冈静静地开口,‘平常都把钥匙藏在瓦斯表里,你把盖子打开,下方有个像藏宝箱的东西,钥匙就放在里面。’
“是喔……”
‘他以前都是放在那边。
从前还在用纸本交稿的时候啊,他觉得一一应门太麻烦了,所以都是叫我们这些编辑自己拿钥匙开门。’
既然如此,何不一开始就不要锁门?
正当我这么想时,佐佐冈又说:
‘那时候他可是当红炸子鸡,无论什么时候去找他,他都在写稿。’
话筒再度传来鼻子发出的苦笑声。
我道谢后挂断电话,也不管在一旁直问“什么什么?
他说什么?”的岩田,自顾自地打开位于大门左侧的瓦斯表。
一弯下腰,就看见佐佐冈说的“藏宝箱”。
那是一个亮银色的小型塑胶盒,我用双手捧起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钥匙。
呼……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样我们就能进去了,可是……
脑海中不禁浮现凄惨的景象,我连忙起身,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插入钥匙转动后,门锁应声而开。
我拔出钥匙后看向岩田,他虽然嘴上“喔喔”地直感叹,表情却充满不安。
看来,他似乎跟我有同样的疑虑。
雨声愈来愈大,头上的日光灯很刺眼。
我握住门把,缓缓将门拉开。
刚踏进漆黑的门口便闻到一股异臭。
我心想:这是尸体的味道,不过记忆立刻否定这个想法,因为我以前闻过这个味道。
那是一股焦味,正确来说,是东西烧完后的余味。
去年在我住的公寓附近,有间破旧不堪的房子发生火灾。
所幸火势尚未蔓延开来就被扑灭,无人伤亡。
不过,火灾过后的好一阵子,附近便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就连我房间都闻得到,那味道害我吃不下也睡不着,光是待在家里都成了一种酷刑。
无计可施之下,晚上只能借住在公司和朋友家。
这间房里的味道和我当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也就是说──
“咦?
这里发生过火灾吗?”岩田在我背后问道。
“应该不是。”我摇摇头回答。
我们两人都是压低声音说的。
大门关起来前,我瞄到墙上的电灯开关。
伸手按下后,橘色灯光瞬间照亮短廊。
房门半掩着,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啊。”岩田连忙说:“打扰了!”
见他战战兢兢地提高音量,我也跟着喊道:
“您好,我是《月刊 胡说八道》的编辑藤间。”
可想而知,无人回应。
我脱鞋进屋,沿着走廊缓缓前进。
一推开房门,那股焦味更浓了,我不禁皱起眉头。
房里相当昏暗,门的左手边有一座流理台和双口瓦斯炉。
看来这里是厨房,里头还有另一道门。
木头地板上散落着黑黑的东西。
岩田从我身后伸手按下墙壁上的电灯开关,这次亮起的是白色日光灯。
“……这是文件吗?”
他指的是地板上的东西。
我也觉得是文件,那是一叠厚厚的A4纸,上面布满烧焦的痕迹,还有好几个褐色边缘的小洞。
大大小小的灰烬散落得满地都是。
我弯下腰定睛一看,发现那叠“文件”上有似曾相识的咖啡色格纹,以及手写文字。
“是稿纸,手写稿。”
“咦?
汤水先生还在交手写稿喔?”
“不是,他是交电脑档案。”
“那怎么会有这个……”
看到岩田蹲下盯着稿子的模样,我恢复了原来的冷静,并想起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别管那个了,走吧!”
对岩田说完后,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灰烬,轻推开另一道门。
一推开门,一股完全不同的味道扑鼻而来。
我之前绝对没有闻过这个味道。
但我敢肯定,我不得不肯定……
这绝对是死尸的味道!
那是一间客厅兼饭厅,虽然漆黑一片,但在厨房灯的照耀下,还是看得到里面的家具摆设。
电视、柜子、窗帘、沙发,以及一整面高及天花板的书柜、书柜、书柜。
不仅如此,餐桌、地板上也丢满了书。
更里面还隐约看得到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荧幕,桌前耸立着椅背的黑影。
前方地上倒着一个大型的黑色块状物。
从大小形状看来,那绝对是──
“藤间哥。”
岩田的声音小到几乎要听不见。
我转头看向他,他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伸长了手放在墙上的电灯开关上。
全身僵硬的我,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岩田也点头回应我。
天花板的电灯啪一声亮起。
我鼓起勇气往前一看。
看清地上的东西后,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岩田则发出“唔唔”的呻吟声。
汤水先生──不,是汤水先生的尸体仰躺在地,身穿黑色的成套棉质家居服。
他很明显已经死亡,因为无论是瘫软双腿的末端,还是瘫在地上、高举过肩的双手,都呈现非常不自然的惨白。
那斑白的短发、下巴的大黑痣……一看就知道是汤水先生。
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甚至看得到喉咙。
脸颊上有好几条像是割伤的痕迹,嘴唇、耳朵、头发、额头、手掌、手指上都沾有干掉的褐色血迹。
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珠子黑漆漆的。
不,那似乎不是眼珠。
我下意识地走近尸体。
“藤、藤间哥……?”
岩田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但我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向前走。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就连耳朵深处都听得见心跳声。
呼吸也乱了调,满溢的空气仿佛就要将我的肺脏撑破。
然而,我的头脑却非常冷静,没有任何反应,也不做任何判断,只是不断记录双眼所见。
我不愿看,却又好想看;
我好想立刻逃离现场,却又忍不住一探究竟。
茫然之间,矛盾的情绪在我心中天人交战,但我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走到尸体旁边后,我的大脑几乎无法思考,只是冷静地分析眼前情景。
那两块黑黑的……是眼窝。
是平时看不见的身体内部。
原本该有的东西不见了。
汤水先生的两颗眼珠,消失无踪。
2
■■■回■录
■■■■
■■■■■■■■张
■■■■■■
■■■■■■■■■
■■■■■■生,东京都■■■■■■
没有■■■
这是发生在■■■■身上的真实故事。
■■■■记忆■■可靠,但■■■■如今依然历历■■。
说老实话,其实是因为前几天发生了某件事,才唤醒■■许多回忆。
这件事我们后面再谈,首先我想先从■■依序■■。
■■■■■■回忆。
国中二年级的十月某■──
那天明明不是参■日,爸爸却擅自来学■找我。
不过,我并没有见到他就是了。
还记得那是第六■课。
钟响没多久,■导兼英文老师花冈一进教室,便对我招招手,压低声音说:“来生,你出来一下。”我马上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连忙从■■上站起。
我在全班同■的注目和窃笑声中走出教室。
才关上门,花冈便开门见山地叫我去保健室。
“不好意思。”
这句话对我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这是第几次道歉了?
又是第几次麻烦花冈了?
也不管我愿不愿意,每每只要爸爸来学校找我,就一定会像这样旧事重演。
“没关系,帮我跟矢岛老师问好喔。”
花冈说完便走进教室。
我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往保健室走去。
看到我来,保健老师矢岛从圆椅上站起,先是整理了一下白袍,然后像平常一样把我带到床边。
保健室内有两张并排的病床,矢岛帮我安排的是靠窗的那张。
靠走廊的床上一个短发女同学睡得正熟──这一点也跟平常一样。
我在床边坐下,脱下室内鞋。
“不好意思。”我又说。
矢岛拨了拨她干燥的大鬈发,指着一旁的小书架亲切地对我说:“你可以看书喔。”她满是痣的脸庞挂着沉稳的表情,嘴角露出笑容。
我心情不安地点了点头,坐上病床。
矢岛拉上隔帘,我没脱外套就直接躺在床上,将棉被拉至胸口,想像等等即将发生的事。
应该差不多快听到了吧?
果然不出我所料,走廊远处传来大吼声。
他又在强词夺理,用故作聪明的字眼威吓老师了。
──你身为老师,应该要尊重学生,也就是里穗的意思吧?
我的意思就是不想见他、不想跟他说话,甚至不愿跟他共处同一个空间。
早在妈妈下定决心,带我和龙平、真美逃出那个家之前,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屏气凝神地听着远方的声音。
──我行使为人父母理所当然的权利,有什么问题吗?
为人父母?
理所当然的权利?
这句话实在太蠢了,害得我不小心嗤笑出声。
我根本不当“爸爸”是父亲,之所以继续叫他“爸爸”,是因为我不想花时间帮他改称谓。
无论是那一天、另一天,还是之后的每一天。
一想到这里,至今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爸爸、被爸爸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妈妈、我们这些小孩子……一股既沉重又混浊的情感沉淀在我的胃底。
打钟的残音在耳边回荡。
我抬起头想看现在几点,却碍于角度问题看不到时钟。
这时,隔帘突然被人拉开,只见矢岛将手插在白袍的口袋里。
“他好像离开了。”
她故作平静地说。
已经听不到爸爸的声音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增强的喧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