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一切我已习以为常,时间也变得仿佛能够快转一般。
“不好意思。”
掀开棉被时,我又道歉了一次。
走出校舍,我躲在校门旁的阴影处左顾右盼。
确定爸爸不在后,我往家的反方向走去,到车站搭乘电联车。
两站后下车走了一小段路,来到红砖盖成的市立图书馆。
为了保险起见,我又扫视四周一番。
所幸并没有看见爸爸。
不等自动门完全打开,我就从书包中拿出五本书,默默放在还书柜台上。
柜台的男馆员脸色不太好,看都没看我一眼就问:“还书吗?”我小声回答:“对。”
他将书依序放上感应器,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似的。
“感谢您按时归……”
我没听到最后几个字。
一方面是因为他声音太小,一方面是因为我没等他说完就走进图书馆。
地板上铺着地毯,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只有脚底不断传来走路的感觉。
翻报纸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不认识的老人家、没看过的年轻人。
有人站着看书,有人坐在书架旁的椅子上睡觉,有人坐在桌前用功。
多不可数的书本、井然有序的书架。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唯有在这里,我才能够自由呼吸。
3
这天下午,我在空荡荡的编辑部里,读着那天从汤水先生家拿来的稿件。
正确来说,是稿件扫描档的影本。
大约在一小时前,户波总编率领编辑部同仁去参加汤水先生的告别式。
大家约在会场集合,而身为计时人员的我则被安排留守办公室。
‘那就拜托你啰。’
电话那头的户波总编,声音听起来情绪相当低落。
因校稿已经结束,这天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
所以中午到公司的我先把乱七八糟的校样整理好,然后备份档案。
过程中一丝不苟,全神贯注。
如果不这么做,我的脑中便会浮现出那天的情景。
尸体、没有眼珠的脸。
岩田打电话报警时的高八度音。
通话纪录、“佐佐冈慎也”五个大字、我那颤抖不已的手指。
‘真的吗?’
佐佐冈的声音不可思议地冷静,冷静到令人鼻酸。
警察来到现场做笔录,然后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周。
佐佐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告诉户波总编后,户波总编用一个小时就把稿子写完,顺利校好稿……这件事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已经不记得了。
正当我要把满了的垃圾袋绑好时,门咿呀一声打开,岩田走了进来。
自从那天做完笔录、一起吃完饭后,我们就没碰过面了。
“咦?”我停下手边的工作,“你今天有班喔?”
我今天没叫他来,其他人当然也不会叫他来。
“没有。”
岩田面露难色。
“怎么了?”
“……藤间哥。”
他卸下大大的后背包,拉开拉链。
“你可以帮我看看这个吗?”
说完,他从包包里拿出一包用塑胶袋装着的东西。
是他写的稿吗?
学生就是学生,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自我推荐。
正当我这么想时,岩田打开袋子,里头飘出几粒黑粉落在地板上。
他将那东西放在透写台上。
我这才发现,那是我们之前在汤水先生家看到的稿件。
“喂,你这么做很糟糕耶!”
我毫不客气地说。
对警方而言,汤水先生的死应该属于“案件”,岩田怎么可以把案发现场的东西擅自带出来呢?
“你现在立刻拿去还给警方,跟他们道歉!”
“可是……”
岩田将身子倾向我。
“你不觉得,汤水先生的死状怎么想都很不正常吗?
看那样子,绝对不可能是自杀。”
“不──这很难说喔,也是有些很诡异的自杀方式。”
我回答。
应该是去年吧?
我们杂志才刊登了这方面的报导。
忘记是越南还是哪里了,有个男人为了自杀,刻意引诱鳄鱼把自己吃掉;
日本也有人拿业余木工用的那种细头电钻,把自己钻得全身是洞而死,喔不,这个案例好像是自杀未遂。
有传言指出这些诡异的自杀案件其实都是阴谋,又或是警察失职没有查出真相。
但无论如何,这世界上似乎真的有人想方设法要让自己痛苦地死去。
所以,我们无法断言不会有人挖除自己的眼珠自杀。
“是没错啦……”
岩田的反应显得不太耐烦。
“可是,我觉得汤水先生的死跟这份稿子有关。
该说是动机吗?”
“我说啊──”我伸手挡在他面前,“调查、破案应该是警方的工作吧?”
“可是啊……”
岩田指向稿子。
“我已经把稿子看完了。”
“看完了?”
“嗯,前天一口气全部看完了。”
“……上面写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岩田一瞬间露出笑容,随后又恢复正色。
“藤间哥,你明明就对这份稿子很有兴趣。”
“才……”
我居然中了这么简单的计,真令人不甘心。
这么一来,我也没资格多说什么了。
“有啊。”我叹了口气,“我有兴趣,超有兴趣的。
但有兴趣归有兴趣,这份稿子还是得归还警方。”
“你说的没错,所以啊……”
岩田再度把手伸进后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叠用长尾夹固定成册的A4纸。
“我去研究室把它扫描打印出来了。”
“真的假的……”
“前面几张太破烂了,花了我一番功夫才扫描好。
啊,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打扫干净了,应该不会被老师他们发现。”
岩田把影本放在透写台上,将焦黑的原稿收进袋里。
他一开始就打算归还原稿,却故意引我上钩,确定我对这份稿子有兴趣后再给我看。
他就这么想给我看吗?
见我在发呆,岩田又说:“还有啊──”然后从背包的夹层拿出一个透明袋子。
那是一个夹链袋。
岩田拿起袋子。
“稿子中间夹着这个东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他说完后走近我。
“我看看喔……你是说这个袋子吗?”
我端详了袋子一阵子,是装了灰尘吗?
还是头发?
然而,里头却空空如也。
岩田苦笑着说:“不是啦。”
“不是袋子,是里面的红线。”
他指着夹链袋的正中央说。
他又在引我上钩吗?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袋子,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
“里面是空的。”
我决定据实以告。
“咦?”
岩田张大了嘴,紧接着是一阵沉默。
他的表情一点一滴地流失,最后终于开口说:
“啊,抱歉,我可能搞错了。”
语毕,他将袋子收回背包中。
搞错什么?
正当我要追问时,他唐突地换了话题。
“不是有都市传说吗?”
“什么?
哪个都市传说?”
“藤间哥,我们杂志不是请汤水先生写都市传说的连载专栏吗?
之前在等的也是都市传说的稿子。”
刚才不是还在讲夹链袋的事情吗?
虽然一头雾水,但我还是回答了“对啊”。
岩田将稿子塞进包包,拉上拉链,然后指向透写台上的影本。
“这份稿子写的就是都市传说──”
他停了一拍又说:
“──汤水先生肯定是被这个都市传说害死的。”
我被他的气势震慑到一时语塞。
这时岩田又说:“那我先去还稿啰,辛苦了。”随后便快步离开办公室。
我拿起那份影本,此时此刻,我已无心继续处理杂务。
这份手写稿的前面几页被烧出好几个洞,几乎看不懂在写什么。
花了一番工夫把断句拼凑起来,才发现这应该是某个人所写的,过去的亲身经验。
至少文章是这么设定的。
文章还有个标题,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什么人的回忆录。
就读国中二年级的“我=来生里穗”有个好像不正常的父亲,她因此备受困扰,学校生活也不甚顺利,只有图书馆能让她忘却日常的痛苦。
文体偏向小说。
若屏除掉背后的种种因素,这是一部“真实故事风”的小说。
这会发展成什么样的都市传说呢?
这个故事跟汤水先生的死又有何关联呢?
我一边思考岩田所说的话,一边继续读下去。
4
爬上昏暗的公寓楼梯,打开二楼的家门,我蹑手蹑脚地走进破旧的客厅。
家里空无一人,妈妈去“生活超市”打工了,龙平大概跟朋友出去了,真美不是一个人在“生活超市”的休息室里玩,就是在跟其他计时人员玩。
打开冰箱一看,里面有昨天吃剩的土豆沙拉,以及装着味噌汤的保鲜盒。
妈妈应该会带超市卖剩的东西回来,所以今天只要煮白饭就好了。
看向时钟,指针指向下午五点。
顶多再一个小时,妈妈就会回来了。
将米洗好、设定好电锅,我走进跟龙平共享的房间。
躺进上下铺的下铺后,我打开书包,拿出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在棉被上排成一排。
《怪奇俱乐部》
《女巫角》
《七夜怪谈》
《看上瘾!
惊悚影展》
《怪奇小说选Ⅰ》
哪本好呢?
该从哪本看起呢?
两本是儿童读物,三本是给大人看的作品。
听说《七夜怪谈》的电影明年初会上映,我曾看过一篇报导,说这部作品非常恐怖。
真的吗?
我看了一眼《七夜怪谈》的封面。
白色的背景中央有一只拿著录像带的女性的手。
仅只如此,非常简单的设计,一点都不恐怖,完全没有恐怖小说的氛围。
但即便如此,还是成功吸引了我,让我把它借回家。
我看向《怪奇小说选I》。
在图书馆翻阅时,我只觉得这本书的字很小,内容对我而言似乎太难了。
但因为我对其中一篇短篇〈芋虫〉的内容相当好奇,还是决定借回家。
我只剩下五十五分钟,甚至更少的时间。
最后,我拿起《看上瘾!
惊悚影展》,没换制服就倒在床上。
这本书几乎都是照片或图片,所以读的速度,喔不,是看的速度很快。
大大的封面上,有一个手是利刃钢爪、脸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男人。
一个戴着曲棍球面具的男人。
一个手抱电锯、头戴软烂面具、一头乱发的男人。
我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也知道他们是哪部电影的角色,但对电影的故事内容几乎一无所知。
我只有在电视上偶然看过他们的两、三部电影,毕竟我没钱租录像带,也没钱上电影院,就连他们出了新电影我都不知道。
不过,我很喜欢透过文章、照片想像他们的故事。
我翻开目录,上面列了一整排电影名称,有我知道的,也有我不知道的。
页面上还有一大张菜刀的图片、血滴图案、看起来像是死者的遗体剪影。
今天会邂逅什么样的电影、什么样的怪物呢?
会读到什么样的恐怖故事呢?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翻到下一页。
不出我所料,龙平果然在六点整回到家,随后妈妈也背着真美进门。
没有人说“我回来了”,我也没出声迎接他们。
我们平常就是如此,不只我,全家人都很低调。
自从逃到这间公寓之后,就一直是这样。
龙平正在上铺看漫画。
我将书签夹在书里,爬出下铺。
打开餐桌上的塑胶袋,里面有过期的萝卜干,还有醋腌小黄瓜裙带菜、面包和吐司,还有两包看似仙贝、令人难以想像是什么味道的零食。
妈妈把真美放在沙发上,收衣服去了。
我像平常一样热味噌汤、把菜端上桌、盛饭。
妈妈把真美放在儿童座椅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穿着体育服的龙平臭着一张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大家也不等我就坐,就开始吃饭了。
这一点也跟平常一样。
我一个人双手合十,喝了一口走味的味噌汤。
洗完澡后,我在洗手台前吹头发。
妈妈从走廊探头进来,她今晚不用去小酒馆上班。
我在镜中与她四目交接。
妈妈穿着一套破旧的睡衣,一脸沉重地问我:
“今天还好吗?”
吹风机的声音大到我听不见她说什么,但我还是读懂了她的嘴型。
她是在说爸爸的事,她要问我的是:有没有见到爸爸,如果见到了,有没有告诉他我们现在住在哪里。
“嗯。”
我惜字如金地回答。
“真的吗?
你们应该见到了吧?”
妈妈撇了撇嘴。
“他来学校找我,但没有见到我。”
我关掉吹风机,用最简短的方式说明。
“去学校找你?”
妈妈龇牙咧嘴地说出这几个字后走到我的身旁,她的个子和我差不多娇小。
“他去学校找你,怎么可能没有见到你?
是怎样?
你看到他就跑喔?”
“花冈老师他们让我躲起来了。”
“然后呢?”
“他摸摸鼻子走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不耐烦地转头看向她,与她大眼瞪小眼。
妈妈将眼睛睁得老大,眼眸中闪烁着光芒。
那是愤怒、不安,以及怀疑的眼光。
怀疑我是不是倒戈到爸爸那边,背着她和爸爸来往。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妈妈不放心地又问一次。
“真的没有。”
听到我这么说,妈妈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许多。
她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无力地靠向我。
她细瘦如骨的手指,渐渐陷入我的肩膀。
“对不起。”她小声地说,“里穗,你跟我是同一阵线,怎么可能去找那个烂人呢?
你是这么乖巧的孩子,又处处为家人着想……”
妈妈不断地碎念,我一边用肩背感受着她的重量,一边看着眼前的镜子。
镜中映出母亲的手指、头脸、身体,和我的身体。
我那吹到一半,乌黑而厚重的长发。
以及被长发遮住一半的脸庞。
那是一张不起眼又惨白的东方脸,面无表情,仿佛没有生命似的。
这是当然的,我心想。
因为我是只人偶。
龙平也是,真美也是。
我们是专供父母互相争抢、名为“小孩”的玩具。
早上八点十五分。
我走进市立三角中学的校门。
沿路遇见的几个同学都没看到我,不过就算看到了,他们也不会跟我打招呼,我也没意思理他们。
我在小学时期朋友就很少,现在则半个朋友都没有。
在鞋柜前换室内鞋时,我看到一班的曾根崎在一旁鬼祟地晃来晃去。
她总是将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偶尔盯着伞下的后方,又或是木头踏板的缝隙看。
纤细的手指前端留着尖锐的指甲,经常将指甲咬得喀喀作响。
她的室内鞋被藏起来了,大概是三岛或小宫干的吧?
不然就是马屁精土屋。
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这样的情形每周至少会发生一次。
我避开曾根崎的视线,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间时,我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是井原,学校发的背袋在他身上显得特别巨大。
我追过他后转头看向他──满是雀斑的苍白脸庞、细长的上吊眼,以及歪向一边的嘴巴。
“阿井,早安。”
我轻声向他挥手打招呼。
阿井笨拙地举起手回道:“角肮。”他歪嘴露齿,双眼眯成新月状。
他是在对我笑,我也对他投以自然的笑容。
我压下想跟井原玩的心情,快步爬上楼梯。
走进二年五班教室,在靠走廊第二排的最后一个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钟响了,教国语的濑户老师走进教室。
同学们连忙回到位子上坐好,并在石仓大喊“起立”后起身,听令向老师敬礼、坐下。
“好,翻开上次发的讲义。”
濑户用肥短的左手拨了拨三七分的头发,手腕上的金色手表闪闪发光。
教室内传出翻纸的声音。
看着印在讲义上的几首短歌,再看看自己不堪入目的字,我一如往常地关上心房。
可想而知,第一个浮现在我脑中的,是爸爸。
爸爸不曾连续两天来学校找过我,所以今天应该不会来吧?
虽然他是大型报社的高层人员,但也没办法每天来找我,何况还是在白天的上班时间。
这么说来,他今天应该也不会去小学找龙平。
“这首短歌的下句意思有点难懂,为什么呢?
今天是……芦原同学,你来回答。”
“嗯,因为不知道是在说谁吗?”
“谁?
你在说什么啊,这首和歌不是在吟咏人喔。”
爸爸为什么要特地来学校找我跟龙平?
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他大概是想说服我们离开妈妈,改和他一起生活。
喔不,正确来说,是救出。
把可怜的我、龙平和真美,从有如牛鬼蛇神的坏蛋──母亲手中救出来。
我大概知道爸爸在想什么。
“石仓同学,你来回答。”
“因为省略了主词。”
“没错。
这样懂了吗?
芦原同学。”
“……懂了。”
“好。
那这句的主词是什么呢……江藤同学。”
爸爸不知道我们现在住哪,也没有我们的联络方式。
其实,他也不是查不到。
只要花点钱,要拿到这些信息简直易如反掌。
他甚至不用花一毛钱,印象中,他曾跟我夸耀自己认识很多征信社的人。
不过,爸爸不会用这种方式。
正确来说,是“无法”用这种方式。
因为他不想招来周遭人的“误会”。
他怕别人以为他是个被家人所厌恶,导致妻儿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
虽说这是事实,但爸爸却不这么想。
“我不知道。”
“唉,我想也是。”
“啧。”
“怎么了?
江藤同学,你嘴巴不舒服吗?”
“不,没事。”
“我想也是。
黑田同学,你来回答。”
所以就现状而言,爸爸只能去我们“一定会去”的地方,也就是“学校”找我们,除了这么做他束手无策。
妈妈并没有因此帮我跟龙平转学。
她为此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像是“为了我们将来升学着想”、“担心我们跟朋友分离”等等,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在远一点的地方没找到适合的房子。
妈妈的世界非常狭隘,就连身为女儿的我都这么觉得。
所以她花了超过十年,才离开那个家。
位于一栋十二层楼高的电梯大楼中,既宽敞又漂亮。
最顶层的边间,四房两厅的格局,二一七号房。
爸爸现在应该还住在那里吧?
一定是堂而皇之地带女人回家吧?
我想,他一定会用如在梦中的表情,跟女人述说我们这些孩子如何又如何。
女人被迫听这些事情,一定会打从心里感到厌烦。
虽然这都是我的臆测,但一定百分之百都是事实。
事情绝对如我所想!
“唉,你们这班的男生,古文真的很烂耶。”
我抬起头,只见濑户露出得意的笑容,把头发往上拨。
我知道他要改点女生回答了,所以赶紧将注意力拉回到课堂上。
放学后,我先去了一趟厕所,然后到特教班找正在等妈妈来接他的井原玩。
玩着玩着,他突然叫了好大一声,把我吓了一大跳。
见他哈哈大笑的模样,我不禁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老师回来后,我起身道:
“那我先走啰,阿井。”
“小里,掰掰。”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完后,神采奕奕地对我挥了挥手。
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很高兴。
保险起见,回家路上我左顾右盼了好几次。
回到家后,我换好衣服躺到床上,正要开始读《七夜怪谈》时,电话响了。
那铃声仿佛恶作剧一般,不断从客厅传来。
我屏气凝神,打算等对方自己挂断。
然而,电话连续响了十几声都没有挂断,电话答录机又没开。
于是我慢条斯理地爬下床,往客厅走去。
电话柜就放在走廊另一头。
棕色的小型电话铃铃作响,上面的“来电”绿色灯号不停闪烁。
我拿起话筒。
“……喂。”
‘啊,你是……里穗对吧?
我是手岛。’
话筒传来中年女子的开朗声音。
放下一颗心的同时,一股不安瞬间向我袭来。
我不认识叫做手岛的人,但是,对方却知道我的名字。
‘嗯……我是你妈妈的……喔不,应该说,我是田无阿姨啦。’
这句话瞬间唤醒我的记忆,脑中浮现出“手岛”的脸庞,她留着一头鬈发,看起来年轻,充满活力,总是穿着牛仔裤。
她是母亲念短大时的同学,我还在念国小时,她常来我们家玩。
因为她住在田无,所以都对我们自称“田无阿姨”。
想到这里,我心中的不安也跟着烟消云散。
“不好意思,呃……好、好久不见。”
我吱吱唔唔地向她打招呼。
‘你过得好吗?’
田无阿姨说完,小小声地发出听起来像是“啊”、“糟”的声音。
看来,她似乎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就我们家的情况而言,问我这句话确实不太妥当。
妈妈把事情都告诉了阿姨,所以阿姨才知道这个号码,也很清楚我们家的状况。
不仅如此,阿姨还给了我们不少经济上的援助。
我们家的冰箱、电视、微波炉、床铺,就连这台电话都是她送的。
“我很好,讬您的福。”
我诚心回答。
‘是吗?
那就好……’
阿姨的声音没那么高亢了。
“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硬生生地挤出了这个字。
阿姨接着说:
‘昨天晚上,史明到我家来找我。’
“咦?”
我全身瞬间僵硬。
史明──爸爸。
原本已消失殆尽的不安感,再度蔓延至我的全身。
‘他啊──’阿姨神秘兮兮地说,‘是来问我,知不知道你们现在住哪里。’
“那你……”
正当我要问她“那你告诉他了吗?”时,她立刻接话:
‘我当然没有告诉他。
我相信幸子,啊,我相信你妈妈。’
“是……喔……”
我感到一阵虚脱,正当我回过神来,正打算向她道谢时──
‘问你喔──’阿姨再度朗声说:
‘里穗,你老实跟我说,你想要一家人一起生活吗?’
“什么?”
我听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她还要问什么?
我默不作声,阿姨也闭口不语。
双方就这么沉默了一阵子。
‘……说老实话,你会不会觉得……还是一家人住在一起比较好?’
“不会。”
我郑重而明确地回答。
‘这样啊……’阿姨意图用开朗的声音粉饰太平,‘没有啦,因为昨天晚上史明跟我说,你跟小龙其实很想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他还说,应该要优先考虑孩子的心情。’
“我不想跟他一起住。”
这次我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声量也不知不觉提高许多。
‘这样啊……’
阿姨又说了一次。
跟阿姨寒暄完、挂上电话后,我在电话前站了良久。
阿姨的声音告诉我,她其实不相信我说的话。
她已分不清谁对谁错,不知道该相信爸爸还是妈妈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房间。
我一头栽进床里,翻身仰躺后,叹了一口气,翻开《七夜怪谈》。
5
见佐佐冈和周防穿着丧服走进办公室,我若无其事地将影本收进抽屉。
听他们说,户波总编和以前的同事喝酒去了。
“唉。”
周防的座位就在我的斜对面。
他坐上自己的椅子,将修长的双腿“咚”的一声放在桌上,一双尖头皮鞋闪闪发光。
“最近未免也太多了吧。”
周防将椅子向后倾,一边巧妙地保持平衡,一边望着天花板。
一头布丁色的头发晃啊晃的。
我战战兢兢地问:
“什么东西太多?”
“你没听说吗?”周防松开黑色领带,“去年年底的事啊!
《真人真事灵异出击》的总编辑,一早被人发现倒在公司的休息室,身体都僵硬了。
享年四十九岁,单身。”
他伸出食指。
“再来是过完年后,设计师山内先生因为工作锐减、又正好碰上震灾而罹患忧郁症。
他把自己关在老家不出门,后来就自杀了。
享年五十岁,单身。”
“我们以前常常发案子给他呢。”
“对啊。”
周防伸出中指。
“然后是军团出版社的饭田先生。
还有之前在我们公司,后来转至苍龙书房的石冢先生,下属见他没来上班,到他家去找他,结果发现他死在家里。
这两位都是五十三岁,当然也是单身。
再加上──这次的汤水先生,五十二岁。”
周防用摊开的手掌遮住天花板,板着脸呢喃道:
“户波总编说得没错,人老了又没人照顾,真的很容易没命。”
“这只是巧合吧。”
佐佐冈盯着电脑荧幕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换上长满毛球的刷毛衣。
平常总是满脸胡渣的他,今天剃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较年轻。
“是吗?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防说完,发出“哟”的一声把脚放下,佐佐冈抬起头说:
“应该说,我们圈子里这个年龄层的人最多,在分母多的情况下,分子──也就是去世的人当然也多。”
“也是。”周防一脸表示理解却又感到无趣的表情,接着又问:“话说,佐佐冈哥,你今年几岁?”
“四十一。”佐佐冈用鼻子嗤笑了一声,“虚岁四十二,正好犯太岁。”
听到他这么说我其实有点惊讶,我以为他不会在意这种事。
草草结束话题后,两位前辈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我则回头处理杂务。
之后完成了几件周防交代的事情,然后在不早不晚的时间吃了便利商店的便当。
期间,前辈所说的话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没错,最近超自然杂志界有好几个五十岁上下的人接连去世。
不过就像佐佐冈所说,问题出在分母。
简单来说,这个业界老了。
事实上,现在GIGA出版社里只有两个跟我年纪相仿的编辑,两年半前我刚进来时还有十几个人,不过后来纷纷离职了。
据说,公司已经很久没有录取应届毕业生了。
负责带我的周防今年三十五岁,他在公司有十年资历,也已结婚生子,然而,公司上下却都把他视为“年轻人”。
我扫视了一下周围,此时此刻,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我、佐佐冈和周防三人。
即便加上户波总编跟岩田也不过五人,却占用了GIGA出版大楼三楼的十五坪空间。
据说以前这里有将近二十名编辑,现在却只剩四分之一,之后大概也很难再增加了吧。
我郁郁寡欢地吃完便当,先到茶水间丢垃圾,然后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下楼梯到二楼上厕所。
三楼也有厕所,不过是女厕。
现在GIGA里只有四名女员工,人数比例不到整体的两成,厕所比例却占了一半,偶数楼为男厕,奇数楼为女厕──这其实也是一种“衰老”的象征。
正当我在洗手时,周防粗鲁地开门进来。
“辛苦了。”我轻声向他打招呼。
周防“喔”了一声后站到小便斗前,转头对我说:“问你喔。”
“什么事?”
“你看到汤水先生的那个了吧?”
“哪个?”
被我这么一问,周防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尸体啦,死状。”
“嗯,看到了。”
“是什么样子?”
“……该怎么说呢。”
我不经意地低头看向双手。
水不断从水龙头涔涔流出,当时的情景再度浮现在我的眼前,汤水先生仰躺倒地,双眼──
“我没有仔细看,因为他很明显已经死了。”
我脱口回答。
“你快吓死了吧?”周防嗤之以鼻,“妈宝就是妈宝。”
他说完,抖了一下纤瘦的身体。
“不好意思。”我用道歉敷衍带过,粗鲁地关掉水龙头。
抬头看向镜子,里面映出一个满头乱发、脸色发青、一脸倒楣相的矮小男人,不但眼歪嘴斜,双唇还毫无血色。
我假装摸脸,试图放松僵硬的表情。
6
十一月──天降奇迹,我在图书馆的角落找到一个空位,坐在那里思考刚才还掉的几本书。
《看上瘾!
惊悚影展》很有趣,虽然里面介绍的都是我知道的电影,又或是之前就读过的幕后花絮,但还是令我相当满意。
整本书充满了影评人、记者的热情,读来引人入胜。
果然不出所料,《怪奇小说选Ⅰ》对我而言太难了,里面几则故事我是有看没有懂。
不过,〈芋虫〉也没有辜负我的期待,是个恶心的故事,看得我全身发痒。
至于《怪奇俱乐部》,我只记得“白色药粉的故事”。
没错,它给我的冲击就是这么大。
一般人对恶魔以及女巫世代传承都有既定的印象,这本书描述了隐藏在其背后的那些大忌与深层恐惧如何在现代复苏,进而让故事中的人物变得诡谲而怪异。
这并非邪念又或是恶意,然而,人类一旦与这些东西扯上边,就会发生非常糟糕的事,让自己变得人不像人。
这无关道德善恶,即便是今时今日,在社会的旁枝底层仍存有人类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忌。
作者的构想怎么能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再来是《七夜怪谈》。
这是一个关于诅咒录像带的故事。
主角一步步抽丝剥茧,解开诅咒的真相。
我看得相当入迷,仿佛跟着故事里的记者一起行动似的,迫不及待想知道事情的内幕。
好期待明年上映的电影喔。
不过,这本书要怎么拍成电影呢?
里面没有妖魔鬼怪,灵媒又都死光了,“诅咒”又非肉眼可见,对于电影成品,我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女巫角》则是本推理小说。
脑袋被图书馆里的暖气吹得一片空白,我到厕所前的饮水机喝水润喉。
这时,女厕的门打开了,馆员中尾小姐走了出来。
一见是我,她立刻露出笑容。
“你好。”
“……你好。”
我对她轻点了一下头。
成了这间图书馆的常客后,有次我因为忘了书名而向柜台求助,当时帮我的就是中尾小姐,她花了超过三十分钟帮我找到那本书──《死神难预料》。
从那次以后,她每次看到我都会向我搭话,我也渐渐习惯了与她聊天。
当然,我们的话题总是离不开书。
“你今天也要借恐怖类的书吗?”
她毫不避讳地问道,音量不大却很清楚。
“对。”
“要借哪些?”
“还没想好。”
我老实回答。
今天我没有特别要找的书,所以打算用书名、封面、故事大纲“审核”,凭直觉从排列整齐的书列中选出想看的作品──我对这件事情其实乐在其中。
“抱歉,我对恐怖类的书不熟,不然就可以推荐给你了。”
中尾小姐一脸愧疚地说。
她的个性就是这么真诚,从不装模作样。
这也是我肯跟她聊天的原因之一。
“我只知道一些比较热门的书……”
“没关系,我自己找就可以了。”
“像你这样,如果有志同道合的书友互相推荐好书,一定会更有趣。”
“是啊……”
我点点头。
这我当然知道,但问题是我没有志同道合的书友,想找也找不到。
小学时我的朋友本就寥寥无几。
知道我喜欢这种超自然的东西后,他们竟纷纷离我而去,笑我是个怪人,还说我很恶心。
我不打算求他们回到我身边,现在也没意思要结交合得来的朋友。
我与中尾小姐并肩走过走廊。
进入书架区时,她突然说了一句“对了!”然后把我带到一个我平常不太会去的书区。
高度及腰的书架上,放了一块写着“青壮年区”的牌子。
“这个应该可以帮你找到志同道合的书友。”中尾指著书架上方说。
我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放着一本学生笔记簿。
褪色的蓝色封面中间的标签上,写着“意见交流簿”五个大字。
中尾小姐笑着对我挥手后便回柜台了。
我打开笔记簿,几个粗体大字立刻印入我的眼帘。
《安全驾驶吸血鬼》真的超超超超超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