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第六节 课已经结束,大家已经在准备放学了。.2
未免也太好看了吧!
阿尔加德大人实在太~帅了!
大家要记得去找来看喔!
小舞
这段文字旁用萤光笔画满了星星、爱心和十字架图案。
我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这本笔记簿的功用。
这本“意见交流簿”是供读者互相推荐好书、交换信息的小天地。
我随手翻了几页──
大家好!
《碧眼白猫》真的好好看喔。
有看过的人可以分享一下感想吗?
拜偷拜偷。
咪咪
EVERYBODY LOVES《樱花妹桃源乡》!
JUN
《KT杀人事件》
当红制作人手室小津谷被人发现陈尸在东京巨蛋中,且尸体上留下了令人费解的文字“CLOBE”……神乐是小津谷旗下乐团“JS网络”的主唱,他和同团成员根津隼人开始调查起这个案子……
喜欢江户川乱步的人千万千万不能错过这部作品!
古贺
←
犯人是花井朋子。
她用事先录下的死者声音来混淆视听。
←
这里不可以暴雷喔!
请自重。
古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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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X
这里是大家交流的天地,请各位以和为贵。
T
“原来如此。”我心想。
任何跟书有关的话题都可以写在上面,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要写几页就写几页,也不需要留本名。
大家在上面畅所欲言,有些留言更是图文并茂,才随手翻了几页,就有好几则留言挑起了我的兴趣。
我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从笔袋中拿出蓝笔。
有人看过铃木光司的《七夜怪谈》吗?
觉得如何呢?
我个人觉得非常有趣。
之后我应该会去看这部电影。
有好看的恐怖书籍请务必推荐给我。
里里 小里
我的口气是不是太有礼貌了?
有人会注意到这则留言吗?
这个笔名应该不会太做作吧?
我默默将笔记簿合起,走回熟悉的小说区。
找书的时候,我往青壮年区看了好几次。
每每有穿制服的学生或国小生靠近,都让我双脚发抖、脸红燥热。
结果根本没有人打开那本笔记本。
无计可施之下,我只好随便选了三本看起来很恐怖的书,然后离开图书馆。
大概是有同学撞见我那天鬼鬼祟祟的样子,又看到我借的书。
这件事慢慢在学校传了开来,说我是个喜欢鬼故事的怪人。
几天后,学校同学明显开始疏远我。
我们家没有办圣诞派对,圣诞老人当然也没有来。
就这样到了结业式那天。
结业式结束后,大家在教室领完成绩单,向老师敬礼之后,正当我准备回家时,花冈当着大家的面把我叫到导师室。
一个女同学见状哈哈大笑,几个同学也跟着起哄。
花冈把我带到导师室的角落,一个用隔板隔出的会谈空间。
花冈穿着白底红线的体育服,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问:
“最近还好吗?”
“什么意思……”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花冈在问什么,喔不,应该说,我不知道他在问哪件事,所以不知从何答起。
“我是问你家里最近还好吗?
后来有发生什么事吗?”
原来是在问这个。
“那之后都很平静。”
我简洁地据实以告。
之后爸爸没有再到学校找我跟龙平,既没在附近徘徊,也没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
家里则是一如往常地安静,一如往常地令人不舒服。
花冈似乎听出我的话中之意,没有特别做出回应。
“那学校呢?”
他接着又问。
“就普普通通。”
我尽量保持从容地说。
没有人霸凌我,也没有人伤害我。
没有同学会主动来跟我搭话,他们不是摆明了不想理我,就是尽量避开我。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如此普通,如此平常。
“那……”花冈将手肘放在张开的双腿上。
“你自己本身还好吗?
来生。”
“嗯?”
“你有什么烦恼吗?
最近心情还好吗?
有没有身体不舒服、早上爬不起来之类的问题?”
“……没有。”
我摇摇头。
我的心情确实一直都很低靡,早上总是特别忧郁,生理期更是又痛又长。
可是,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早在搬到现在的家之前,我就已经是这样了。
改变的不是我,而是周遭人对我的态度,以及我在班上的定位。
以前他们只认为我是个阴沉的女孩,现在则觉得我是个喜欢恐怖故事的奇怪女生。
我想老师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老师站在讲台上,学生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他只是想要确定自己的想法而来试探我。
“是喔。”
花冈靠向椅背,用力吐了一口气。
他不是在深呼吸,也不是在叹息。
“你有什么烦恼尽量跟我说。”
他看向我,随后又补充道: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轻轻点头。
我知道花冈是在担心我,他从以前就很关心我。
所以刚搬完家,我就立刻跟他说了家里和爸爸的情况。
花冈在这件事情上处理得很用心,他请其他老师一起帮忙,并在同学前为我保密,不让爸爸靠近我。
“对不……喔不,谢谢老师。”我低头道。
“不用这么客气。”花冈接着又问:“听说,你喜欢恐怖小说跟电影?”
一抬起头,就看见花冈一脸玄妙的表情。
没想到事情传到老师那里去了。
老实说,被他这么一问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对。”
听到我这么回答,花冈凝视着我的双眼。
“老师会努力的,努力让你不必再用那种方式来逃避现实。”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满是同情。
7
当我从稿件中抬起头来时,前辈们全都走光了。
编辑部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墙壁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平日的这个时间,电车应该没那么挤了,我也差不多该准备回家了。
我再度看向桌上的稿件。
到底还要多久才会进入都市传说的部分?
目前为止的章节,全都在描写一个边缘少女的日常生活。
不过,我其实能了解主角里穗心中的孤独。
惊悚或超自然爱好者其实是很孤单的,这一点至今未变。
即便别人愿意尊重你的喜好、不去干涉你的兴趣,却仍是知音难寻。
简单来说,纵使对方没有恶意,也会对惊悚作品抱有夸张的偏见,觉得那是偏激、不健康又不正常的东西。
里穗的导师就是很好的例子。
可能是时代不同的关系吧。
我虽然能了解她的心情,却没有到感同身受的地步。
现在只要上社群网站,就能轻易找到同好。
我在跟里穗一样大时,就常常在网络上看恐怖故事、搜寻神秘档案,再跟不认识的网友一起讨论。
我不喜欢去学校,不擅长运动,也没什么谈得来的朋友,这让我更加沉迷于网络上的超自然世界。
也是因为如此,我才会从事现在这份工作。
网络上的信息实在太了无新意了,总是不断重复讨论某个案件、某个鬼故事。
想吸收更多“超自然新知”的我,才会进入这个可以取得第一手信息的业界。
这一行充满“边缘人同志”,他们与我兴趣相仿,有些人甚至比我更了解超自然世界。
不过──
门碰地一声被打开。
我闻声抬头,户波总编穿着丧服走进办公室,双眼通红,黑眼圈在日光灯的照耀下特别明显。
“……你还没下班啊?
赶快回家啰!”
户波总编沉声说。
走过我身后时,手上的便利商店塑胶袋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在位子上坐下后,户波总编从袋中拿出玻璃罐装的日本酒,勐地拆掉塑胶封膜,将封膜呈抛物线丢在桌上。
“您辛苦了。
我等等就要回去了。”
“好。”
户波总编拉开拉环与罐盖,咕噜咕噜地喝起酒来。
少许酒从唇边溢出,沿着下巴流到喉咙。
户波总编发出一声疲倦的叹息,将玻璃罐放在桌上,冷不防地说了一句:
“我听说了喔。”
“听说什么?”
“我向警方强问出阿汤的状况,喔不,应该说死状。”
一股紧张感瞬间蔓延至我的全身。
脑中浮现汤水先生的死状,天知道我有多么想要忘记那一幕──
裂开的大嘴,空洞的眼窝。
户波总编拿起酒罐一饮而尽。
“死因是,因出血和精神压力所造成的突发性心跳停止。”
接着又道:
“警方说,就死状来看,他进行了极度接近自杀的自残行为。”
我瞬时无言以对。
户波总编靠向椅背继续把话说完:
“他似乎不断抓自己的脸,想要把眼睛挖出来,就连嘴里都弄伤了,指头跟手上都留有口腔组织。
心脏受不了这样的自残,所以才会停止跳动──就这样。”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知道,警方也没找到遗书。”
户波总编若无其事地说,然后看着手里的酒罐发呆。
听到这里,要我怎么放心下班呢?
我怎么能放深受打击的户波总编孤身一人留在这里?
虽说如此,我却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
人死不能复生?
节哀顺变?
现在说这个,似乎已为时已晚。
“明天可以吗?”
户波总编勐然抬起头。
“什么?”我问。
“开都市传说的会议。
我们得为之后的事做打算了。”
边说边用通红的双眼看着我。
我知道,户波总编是在说汤水先生的连载专栏。
是要保留原专栏、请新的作者呢?
还是要推出新企画呢?
我心里已有几个初步的提案。
“没问题,明天我可以。”
“那好,辛苦了。”
户波总编说完,连人带椅转过身背向我。
我对着那背影喊了声“您也辛苦了”,然后离开编辑部办公室。
8
寒假期间,我和龙平整天待在家里充当真美的保姆,妈妈则一天到晚出外工作,很少在家。
龙平收到好几张同学寄来的贺年卡,我则一张都没收到,除了花冈的──
祝九八年健康快乐!
我们一起加油喔!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把贺年卡折得小小的,收进抽屉最深处。
一月三日深夜,我们兄弟姊妹之间多了一个秘密。
那天无论我跟龙平怎么哄,真美就是不肯睡,我们索性就带她到客厅看电视。
每台综艺节目都大同小异,龙平拿着遥控器,每几分钟就转一次台,看了又转,转了又看。
原本在陪真美玩玩具的我,听到电视传来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声音,勐然抬起头来。
小小的荧幕播映出看似办公室的地方,一个我没看过的女人,正与一个刚走进来的人谈笑。
──铃子开始在房仲公司工作了,自那天后她便滴酒不沾。
男声旁白淡然念道。
画面一转,映出那位女性在超市购物的画面,提篮里装有热食和保鲜膜。
镜头拍摄她走过酒类区的模样,再拉近拍摄架上的啤酒。
‘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女人说完,画面切换到一个昏暗而狭小的房间。
女人穿着和服外套坐在暖桌旁,凝视着镜头。
‘我先生和公婆做出这样的决定并没有错。
毕竟他们是为了孩子好,这种情况,任谁都会觉得,不要让孩子跟妈妈接触比较好。’
她露出一丝笑容后再度开口。
‘可是……’
女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镜头拉近拍摄她的脸,眼眶中充满泪水。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毕竟我已经没资格当人家的妈妈。
可是,我希望……等我身体恢复正常、回到一般人的生活后……他们能让我见孩子一面……一面就好……’
“龙平。”
龙平无视我的叫唤,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
“龙平!”
“干嘛啦!”
龙平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
那表情有如凶神恶煞……他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表情了?
“不要看这台。”
我故作平静地说。
龙平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对电视按下遥控器。
荧幕立刻切换到一个男人身上沾满白色粉末、在地上打磙的画面,喇叭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
真美把塑胶球丢过来,我接起丢回去。
“刚才那个女人应该是酒精中毒吧?
跟我们家的情况不一样喔。”
说这句话时,我没有看龙平。
“谁不知道啊!”龙平心浮气躁地说,“但是妈妈也每天喝酒不是吗?”
“那是为了工作,她回家又没喝。”
“有差吗?
在店里喝就不会酒精中毒喔?”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可是多亏了妈妈,我们才能去上学,我跟你都是。”
龙平大概发现了我的尴尬,所以没有回嘴。
电视传来一阵锣响,几个我没看过的女明星开心地抱在一起,看来是综艺节目的某个单元结束了。
我阻止真美把球放进嘴里,把球拿到她的眼前晃啊晃的,当她伸手要拿时又立刻拿开。
真美愣了一会儿,发出婴儿特有的“呜呣”声。
我知道龙平是在担心妈妈的身体。
虽然我们之间很少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龙平在学校如鱼得水,在家里就只是吃饭和睡觉,即便如此,他仍然很关心家里的状况。
我稍微检讨了一下自己,同时也为自己的将来感到忧心。
这样的生活是无法长久的。
撇开爸爸的问题不谈,妈妈的身体也很可能会撑不下去。
到时我就得去工作补贴家用,无论就经济状况还是妈妈的健康状况而言,我应该都无法继续念高中。
我脑里尽想着这些事,机械式地反复逗弄真美。
“姊!”
龙平的声音把我唤回了现实。
我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往电视一看,心跳差点没停止。
电视里的,是爸爸。
荧幕播映出爸爸平时工作的情景。
他气宇轩昂地走在路上,在办公室敲着打字机键盘。
爸爸戴着金属框眼镜,脸上挂着严肃而认真的表情。
采访时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露出温吞而诚恳的笑容。
这应该是刚才的节目吧?
我竖起耳朵盯着荧幕。
──来生先生一家五口原本过着幸福而快乐的日子。
然而某天他下班回家,却发现家成了一只空壳。
画面切换至我们以前的家──整洁而宽敞的电梯大楼。
──夫妇认知上的冲突,男女价值观的差异,让他太太带着三个孩子默默消失,完全不留给他一丝商量的余地。
‘如果你问我有没有错,当然有。
我常跟她起口角,就结果而言,我的工作性质也让她备感压力。’
爸爸坐在大餐桌前频频颔首,随后从记事本中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张照片。
虽然上了黑条,但还是看得出是我们的全家福──爸爸、妈妈,以及站在前面的小小的我和小小龙平。
当时真美还没出生。
那是在迪士尼乐园拍的照片。
‘但父母的事情何必牵扯到孩子?
我以前跟孩子们感情很好,她这样突然把小孩带离爸爸身边真的好吗?
为人父母,我们应该要坐下来好好商量,携手度过难关才对,她却选择无声无息地消失……’
画面中的爸爸先是苦笑,随即恢复正色。
画面外传来一个模煳不清的声音。
‘小朋友笑得好开心喔。’
‘是啊,真的很开心。’
爸爸沉痛地说。
“……他在说什么啊……?”
龙平目瞪口呆地呢喃。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爸爸把我们强行带到迪士尼一整天,强迫我们玩不感兴趣的游乐设施,看我们毫不关心的游行。
那天我本来要去找朋友玩的,妈妈也因头痛欲裂想在家睡觉休息。
照片里的我们个个精疲力尽。
除了爸爸以外。
一股寒意蔓延至我的全身。
节目里说的都是对爸爸有利的部分,根本不是事实。
直到真美往我身上靠,我才回过神来,把妹妹抱起来。
‘孩子不是父母的玩具,我们不应该把孩子卷入大人的纷争。’
爸爸严肃地看着镜头。
旁白继续说:
──来生先生在友人的协助下,不断追寻孩子们的下落。
时至今日,太太依旧没有和他联络。
“龙平。”
我沉重地开口。
“……干嘛啦。”
我凝视着龙平藁木死灰般的脸。
“这件事先不要跟妈妈说,免得又发生什么事。”
“……知道啦。”
龙平轻轻地啧了一声。
9
隔天,我将一早收到的最新期《月刊 胡说八道》放入信封里,贴上收件人标签,将赠刊寄给作者、外包工作人员、受访者等人。
户波总编所写的〈都市传说的源流〉内容非常完整,完整到让人无法想像这是连夜赶出来的稿子。
这次的主题是〈特别篇 《残秽》与史上最强怪谈〉,文中简单明了地介绍了小野不由美的原着、热映中的电影,以及实际流传的恐怖故事。
后半的分析也非常有深度,而非只是列出既有的旧资料。
不是我在偏袒自己人,户波总编在职场的表现真的非常出色!
没想到连文笔都这么好,喔不,应该说,写东西才是本分。
真要挑剔的话,就是这篇文章跟“都市传说”实在没什么关系。
之所以加上“特别篇”,就是为了遮掩这个“文不对题”的瑕疵吧。
不过,这次真的是情非得已,我也没资格对户波总编说三道四。
户波总编昨晚似乎直接在编辑部过夜。
中午我来上班时,刚走出电梯就遇见穿着丧服的户波总编。
“喔,你来啦。”
总编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对我露出爽朗的笑容。
下午三点我和户波总编开会,决定保留〈都市传说的源流〉这个专栏。
我提出的企画全被以“没搞头”为由驳回了。
我感到遗憾却不生气,因为这些指正很有道理。
当谈到要请哪位作者时,我噼头就说:
“我觉得野崎先生不错。”
“嗯,我想也是。”
户波总编靠向椅背。
野崎昆──是介绍岩田来我们公司的自由写手。
他原本在一家制作公司上班,最早是和佐佐冈合作增刊事宜,从很久以前就跟我们有工作往来。
虽然他号称自己什么都写,但主要都是写超自然方面的稿子,名片头衔印的也是“超自然作家”。
他的本名是野崎和浩,之所以将笔名取作“野崎昆”,是因为日本有个腌牛肉品牌叫做“野崎Corn beef”,而“Corn”发音类似“昆”,就随随便便取了这个名字。
野崎先生取名很随便,但工作可不马虎。
他非常敬业,文章内容仔细,通顺好读,档期也不会太满。
虽然野崎先生也有难搞的地方,但他三十三、四岁的年纪在文坛属于比较年轻的一辈,在合作的对象中也是比较好说话的。
再加上他是个单身汉,跟有老婆的周防、有女友的佐佐冈相比,与他相处无须顾虑那么多。
我觉得他跟我很像。
我之所以举荐他,也是为了方便自己做事。
“不过,他的文章吸引力有点不足。”户波总编撇了撇嘴,“不是没有深度,但就是无法满足读者的胃口。
内容也满诚恳的,但就是不够有趣。”
“汤水先生的文章就很有魅力。”
我由衷感叹。
“是啊。”户波总编看着天花板,“他的文章个人色彩比较浓厚,不过我很喜欢。
资料什么的也都收集得非常详尽。
就像最近把《今昔物语集》跟‘蚯蚓漢堡包’还有‘三脚鸡’两个都市传说扯在一起的那篇。”
“那篇真的很好看,虽然有点怪力乱神,但实在很有说服力。”
“他从以前就是这么高竿。”
户波总编望向远方,似乎沉浸在与汤水先生过去的回忆中,那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半晌,总编喊了一声“好!”然后坐回原来的姿势。
“没关系,就野崎吧!
就这么说定了,你马上去跟他询问档期,可以的话立刻跟他敲定下一期的主题。”
户波总编说完便拿起戒烟棒,结束这场会议,准备进行下一个工作。
“是。”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打算回去座位时,户波总编突然又叫住我:
“帮我跟野崎说,三页篇幅现在交给他正逢时。”
说完,意有所指地露出笑容。
晚间九点,我走出JR高圆寺站南口,步行几分钟后,走入一栋住商综合大楼,沿着窄小的阶梯爬上四楼。
全黑的门前挂着一块白色的塑胶牌子,上面淡漠地写着“déraciné”──失根。
我要找的就是这里。
一打开沉重的大门,几个客人同时看向我。
店里既昏暗又狭小。
吧台里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正在擦玻璃杯,他用富有磁性的嗓音对我喊道:“欢迎光临。”被那视线和男声这么一吓,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真的是这里吗?
野崎先生说的应该是──
“藤间。”
店里正播放巴萨诺瓦的音乐,还是叫爵士诺瓦?
我忘了。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我往内部的桌子看去,只见一个黑影俐落地起身向我走来。
黑暗中,我慢慢看清那人的长相──一头黑发,以及令人看不出年龄的削瘦脸庞。
是野崎先生。
他平常不是臭着脸,就是露出挖苦的笑容,今天却一脸愧疚。
“真不好意思,跟你约在这种地方。”
“不会,我才不好意思呢,临时约您出来,而且还是在您的休息时间……”
正当我要鞠躬道歉时,野崎先生伸手制止了我。
“我跟别人事情还没谈完,但还是先处理你这边好了。”
说完,他带我往店内走去,来到一张小桌旁。
我抱着包包在小椅子上坐下,野崎先生则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野崎先生念了几个饮料名,问我要喝什么。
我回答:“啊,我喝姜汁汽水就可以了。”工作时喝酒会坏事。
佐佐冈加班到深夜时,偶尔会边喝烧酎调酒边工作,但我工作时对酒精是敬谢不敏。
“那就──”
野崎先生话还没说完,一个女人突然伸手把蜡烛放在我们桌上,用打火机点燃。
她小巧的指甲上涂着全黑的指甲油。
抬起头一看,一名穿着黑色衬衫、身材娇小的女人冲着我笑了笑。
她看起来岁数比我大一些,整齐的牙齿,及肩的浅色头发,一双大眼的睫毛刷得根根分明。
“欢迎光临,你是编辑吗?”
她毫不避讳地问道。
我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礼貌性地向她自我介绍。
“我、我是《月刊 胡说八道》的藤间洋介。”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喔,你在户波总编手下工作啊?
野崎承蒙你照顾了。”
语毕,她对我深深一鞠躬,随后立即抬起脸来看向野崎。
她是叫他“野崎”,而非“野崎先生”,然而野崎先生对此却毫无反应。
“给我们两杯姜汁汽水。”
野崎先生说这话时没有看她。
女人不改一脸笑容,说完“好的”就往吧台走去。
女人离开后,野崎先生将酒单放在桌上,若无其事地说:
“我们进入正题吧。”
说完,他打开记事本。
我一手拿着最新一期月刊,开始向野崎介绍〈都市传说的源流〉专栏。
几乎每一期的文章他都看过,所以谈得相当顺利。
野崎拿起曲线瓶姜汁汽水,一脸严肃地说:
“如果我写得不够好,汤水先生肯定会生气。”
他早就得知汤水先生的死讯,出殡前一天还去参加了守灵。
野崎在制作公司上班时就认识汤水先生,转行当自由写手时,汤水先生还分了好几个工作给他。
“至于稿费……”
我说出一个难以启齿的数字,比汤水先生更廉价的数字。
不仅如此,蒐集资料的费用和交通费全都得由作者自行吸收,当然,我们也没有经费聘雇专业摄影师,所以照片拍摄工作必须由野崎先生或我们编辑部负责
虽然我觉得自己没有错,但还是礼貌性地添了一句:“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会。”野崎先生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很荣幸自己能被你们选为汤水先生的接班人。”
看着他正襟危坐的态度,我实在不知道他是在挖苦还是在说真心话。
这时,我发现他的记事本一角洋洋洒洒地写了几行字,那吸引了我的目光。
都市传说≒恐怖故事(部分)?
将两大恐怖支柱之一膨胀到极致?
=恐怖故事的恐怖←路径、势力图
传染、感染←不够力?
(表达方式)
(幸运信←鹿岛大明神)~七夜怪谈~残秽?
“那是什么啊?”
野崎循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喔”的一声撇嘴笑了。
“这是我的功课,事前功课。
该说是线索吗?
其实更像是假说。”
“功课?”
“是啊。”野崎双手抱胸,“就是在写稿前先把内容汇整一遍,要写的是什么样的都市传说、怎么写才有趣……以目前的篇幅来看,按部就班一一介绍的话是一定塞不下的。
而且就现在这个时代而言,光介绍是没有意义的,因为网络上随便搜寻就一大堆文章了啊。”
他的敬业态度让我感到欣慰,同时也相当吃惊。
现在不少作者都只是把网络上的信息“东拼西凑”成一篇文章。
肯整理还算好的,有些作者甚至只是“复制贴上”──连改都不改就交稿了。
说实在话,很多编辑也是半斤八两。
我们杂志因为有户波总编把关,比较没有这个问题。
喜鹊出版社去年停刊的杂志──《奇哉怪也》最后那几期简直是惨不忍睹。
封面故事〈新尼斯湖水怪其实是“姥鲨”?
〉就是盗用网络上的文章,里面的图片八成也是未经许可就使用了。
我松了一口气,把专栏交给野崎先生果然是对的。
我接着又问:“这个约等于符号又是什么意思?
后面还加了问号。”
身为编辑,我也得了解一下状况。
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我对他的“假说”感到好奇。
“内容还没完整到可以跟别人说。”野崎先生面露难色,然而拗不过我的再三恳求,他从口袋拿出香烟点燃道:“好吧,那我就跟你聊聊好了,只是聊聊喔。”
见野崎先生正襟危坐,我也不禁跟着抬头挺胸。
野崎先生思考一阵后,“呼”地吐出一口烟。
“你觉得都市传说可怕吗?
就内容而言。”
被他这么一问,我有些犹豫地回答:“不觉得。”
“当然也有吓人的,但大多都只是奇事轶闻。”
“是啊。”野崎先生将香烟放在烟灰缸上,“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都市传说会被归类于超自然范围?
超自然杂志常拿都市传说做文章,对吧?
几乎成了基本款。
许多恐怖电影、恐怖小说也理所当然地以都市传说为题材,其中还包括不怎么恐怖的都市传说,这又是为什么呢?”
野崎先生看向我。
看来,他采取的是一问一答的对话方式,我不禁扶住太阳穴。
“……应该是因为真相扑朔迷离、真假难辨的关系吧。”
“也就是说?”
而且还是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思考了一阵后说:
“我、我觉得,因为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才会让人感到畏惧不安。
这一点和超自然现象相当类似,也是都市传说的魅力所在。
再说,恐惧不就是来自于未知吗?
所以……”
“原来如此。”
野崎先生颔首。
“我的假说是这样的──都市传说是‘恐怖故事’的其中一种,将两大恐怖支柱之一膨胀到极致的产物。”
他说。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所以不知如何附和他。
“抱歉,我从头说起好了。”野崎先生露出苦笑说:
“‘恐怖故事’是我为了方便起见而采取的略称,它的范围涵盖怪谈、怪奇幻想小说、惊悚小说、惊悚电影、都市传说。
无关媒介,也无关定义和成立过程,而是泛指那些以‘吓人’为目的,也就是让阅听人觉得自己被吓到的故事。”
“嗯。”
“恐怖故事为何恐怖?
很简单,是因为内容,也就是故事中的叙述。
我们大致上可以将这类故事分成几种模式,像是鬼魂、怪物、杀人魔、诅咒等等,但具体内容却是千差万别。”
“是。”
“藤间,你刚才说恐怖故事之所以恐怖是因为真假难辨,这主要是技术性的问题,也就是叙述表达的功力。
将故事写得迷雾重重、将真相铺陈得扑朔迷离,是每个恐怖故事追求的目标,要做到这点其实有很多方法,对症下药就行了。”
“是没错……啦。”
起初我频频点头,中途改为歪头聆听。
“相信我,真的没错。”野崎先生正色说,“如果说恐怖的点在于真假难辨,这相对代表着,恐怖的东西是什么都无所谓。
换句话说,重点不在于对象,而是技巧,也就是怎么铺陈、如何描述。”
“嗯……”
听到这里,我的头更歪了。
野崎先生抽了一口烟。
“抱歉,说来话长,等等我要说的才是重点。”他伸出食指继续说:
“我刚才说的,是‘两大恐怖支柱’的一号支柱。
二号则是恐怖故事的流传,也就是恐怖故事传开后所引发的恐惧。”
他伸出中指,手呈V字手势──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感想,因为二号支柱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是、是吗?”
我不想多说,一心只想听他把话说完。
“嗯。”野崎先生用力点头,“说到比较有名的都市传说,不外乎就是《裂嘴女》、《厕所里的花子》、《玛莉的电话》、《红背心》、《伏地女》这些吧。”
“嗯,这些我全都听过,都是当红、主流的都市传说。”
野崎先生话锋一转,说到了都市传说。
我静静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那我问你,你觉得这些传说是真的吗?
当然,还有其他更有根据、更难以判断真伪的都市传说,但我是问刚才提到的那几个。”
“不觉得。”我不加思索地回答,“这些应该都是编造出来的故事,毕竟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妖魔鬼怪,里头怪力乱神的部分相当可疑。”
“是喔。”
野崎先生沉下脸片刻,随即又恢复原本的表情。
“既然如此,这些传说为什么会当红呢?
藤间,你是怎么判断的呢?”
我沉思片刻后说:
“这些传说我听过好多次了,众所皆知,属于‘不分区’型的都市传说。”
“没错。”野崎先生满脸认同,“重点在于这些传说家喻户晓,裂嘴女是,花子也是。”
“是。”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这不就只是换句话说吗?
我还是不知道恐怖的点到底在哪里。
“请你想像一下……”
野崎再度开口。
“某人在日本某处捏造出裂嘴女、花子的故事,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在日本地图上扩散开来。”
我在脑中勾画出一幅常见的日本地图,浅绿和浅褐色构成的那种。
然后在随意一处──琵琶湖东畔标上一红点,想像传说从该处传开的样子。
红点慢慢扩大,在本州上慢慢晕染开来。
“假设刚才提到的都市传说都是虚构的故事──”野崎说:“那么想当然耳,这些故事一定有作者。
但我认为,这些作者并未积极宣传这些故事。
虽说也有像‘人面犬’这种刻意编造出来的流言,但你觉得,光凭个人力量,真的能够操控媒体舆论至此吗?
我是觉得不可能。”
本州已陷入一片通红,都市传说跨越濑户内海,将四国半边土地染成红色。
“然而,这些故事离开作者后便有如脱缰野马,一传十,十传百。”
红色开始往下进入福冈,往上进入函馆。
“一开始是口耳相传,传到某个程度后,再经由媒体报导一举传开。”
野崎先生继续说。
“各地开始出现新的版本,每个区域加一点油、添一点醋,然后再传到别的区域。”
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整张地图慢慢被染红。
这片红色以琵琶湖东畔为中心点,有如波浪、血脉般向外扩张。
“这些没有实体的言语、信息、故事,仿佛有生命、有想法一般,成长、变化、增殖──”
红点,喔不,是一大片红色已蔓延至知床半岛和鹿儿岛县。
“──最后笼罩全日本。”
野崎先生靠向椅背,拿起香烟放入口中。
冲绳也瞬间沦陷。
我将红色的日本地图甩出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