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第六节 课已经结束,大家已经在准备放学了。.3
“这就是所谓的无心插柳吧。”
说完,我叹了口气。
“你说的没错。”野崎用力点头,“简单来说,‘无心’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不过,这么说似乎又不太恰当,因为这又会扯到媒体素养的问题。”
我不禁感叹了一声。
“野崎先生,您的口条好好喔。”
“才没有呢。”
他一如往常露出挖苦般的笑容。
“我的调查还不够完整,只能靠虚张声势唬唬人罢了。
若让那些比我聪明的人来说明,一定更简单易懂,这对岩田他们系上的教授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说完,他耸了耸肩。
“也……就是说……”我反刍着野崎先生的话,“都市传说的主要恐怖支柱属于第二种对吧──啊,不对,您刚是说‘膨胀到极致’?”
“嗯,我的观察啦。”野崎先生回答,“又或许可以说,这些都市传说是恐怖故事用以广为流传的进化版,导致一号恐怖支柱的退化,也就是内容上恐怖程度降低。
暧昧不清,却又煞有其事,简单好懂──总体来说,都市传说只求让人印象深刻,内容是什么并不重要。
还有一点,一定要能刺激福斯的讨论意愿。”
“您说的──”我指向他的记事本,“跟幸运信相当类似呢。”
野崎吐了口烟。
“幸运信、连环信跟都市传说属于同种性质。
虽然形成的过程大相迳庭,但两者都是以‘流传’、‘扩散’为目的。
我们甚至可以说,两者是互相影响的。
有一说认为,知名都市传说《鹿岛大明神》就是幸运信的口头版本。”
“然后呢……”
“回到‘流传’的话题。
这类流传已从实体信进阶成声音又或是电子邮件的附加档案,就像以前科幻小说写的那样。”
“……我大概懂您的意思。”
我将有印象的“科幻小说”想过一轮后,点了点头。
高度进化的知性生命体舍弃了肉身,让意识获得永生──我好像看过还是听过这么一个故事,却又想不起是哪一部作品。
我看向野崎先生的记事本,上面写着“七夜怪谈、残秽”。
脑中同时浮现那份稿子和户波总编写的专栏文章。
“《七夜怪谈》也跟都市传说有关吗?”
被我这么一问,野崎先生露出苦笑说:“这该怎么说呢。”
“其实,你不觉得诅咒录像带就是‘影像版的幸运信’吗?
双方模式简直一模一样,都是把诅咒拿给别人看,然后交棒给下一个人。”
“啊,对耶。”
我搔了搔头,向他坦白道:“贞子在这部作品里太过抢眼了,导致我没注意到还有这个特点。”
野崎先生双手抱胸说:“我懂你的意思。
不过,就算把重点放在贞子身上,她的诅咒也是透过影片,并逐步经由影像媒体扩散至日本国内,甚至到全世界。”
“嗯……Twitter上也有类似的东西在流传。
不过与其说是诅咒,更像是在搞笑。”
“即便如此,二号恐怖支柱时至今日依旧存在,甚至有愈来愈主流的趋势。”
“原来是这样。”我喃喃自语。
野崎先生起身说:“至于《残秽》。
在我看来,是一个将二号支柱全面回馈在内容──也就是一号支柱上的故事。
先假设引发灵异现象的因子,再针对该因子的传播、扩散进行调查。
书中将这样的过程譬喻为‘树木’。”
“是。”
我开始想像某个地方的巨大红点,不断向东延伸枝节,有如血脉一般扩张的情景。
“书中将灵异现象的传播、扩散称作‘感染’。
因传播的媒介是人类,所以这个词形容得非常恰当,我们甚至可以说,《残秽》的二号恐怖支柱就是‘感染所造成的恐怖’,不过──关于这点我实在想不透。”
“为什么呢?”
“细菌、病毒都是非常微小的生物。
虽然严格来说病毒并非生物,但那不是重点。
我要说的是,都市传说、恐怖故事即便经过传播扩张,还是得看做一个单位不是吗?”
野崎先生目光如炬地看着我。
我不发一语,只是点点头。
都市传说、恐怖故事的“流传”本身是非常可怕的。
这些没有实体的信息仿佛有生命一般,脱离了传播者的控制,在茫茫人海之中四处流窜。
我的脑中再度浮现那幅被染得通红的日本地图,有如血脉般的红色势力依旧在持续扩张。
我照着野崎先生所说,将整片红色看作一个单位、一个生命体,想像它是一个没有五官、史前未有的巨大生物。
喔不,用“怪物”二字,还可能比较适合形容恐怖故事。
又或者是──妖怪。
我不禁豁然开朗,野崎先生的理论既有趣又有力。
这让我不禁再次感叹,找野崎先生接手专栏果然是对的。
野崎先生撑着下巴沉思。
看来,他对目前的分析内容似乎还不满意。
他真的好认真喔,不过,像他这样实事求是的态度,真的来得及写稿吗?
我们的专栏篇幅只有三页,字数约五千字──
喔,差点忘了户波总编要我转达篇幅的事。
我赶紧向野崎先生如实转告,只见他露出奇妙的表情。
“……总编怎么知道的?
应该不是岩田说的吧。”
他是在不高兴吗?
气岩田?
还是气户波总编?
“不好意思,是我搞不清楚状况,失言了。”我急忙道歉。
“不,没关系。”野崎先生露出苦笑,态度再度拘谨起来说:“请帮我跟户波总编道谢。”
正当我歪头感到不解时,野崎先生立刻将话题转回公事上。
“下个月要写什么?”
对喔!
最重要的事我居然忘了。
我列举了几个提案,像是三脚莉卡娃娃、鹿岛大明神、儿歌《小幸妹妹》的歌词,并建议他可将刚才的假说写进去。
他听完后面露难色,似乎并不满意。
最后我们达成共识,请他在明天傍晚前列出几个提案,再于后天之前从中选定。
其实严格来说我们并没有达成共识,只是讨论出一个结论罢了。
“那就劳烦您了。”“拜托你啰。”我们说完客套话后,开始收十桌面。
姜汁汽水的瓶子不知不觉间已空空如也。
“要再来一瓶吗?”
女人走过来问我。
正当我要挥手跟她说“不用”时,野崎先生不客气地对她说:“我们结束了啦。”并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那……”女人对野崎的不耐烦视若无睹,眉飞色舞地说:“我们继续把刚才的事情谈完吧。”我这才想到,野崎先生说他刚才在谈事情。
野崎先生在跟酒吧店员谈什么啊?
是副业吗?
还是是下一篇文章会写到的东西?
他的个性虽称不上孤僻冷漠,却也并非八面玲珑,跟他第一次见面时我也非常紧张。
老实说,我觉得他根本不适合做生意。
“快介绍一下啊,野崎。”
女人说。
不知不觉间,她已蹲到野崎先生身旁。
野崎满脸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
“藤间……”
“是。”
野崎先生指着女人说:
“这女的,喔不,她是这间店的兼差人员。”
他只是单纯在介绍我们认识吗?
不,应该不是。
这时,野崎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说:
“也是我的未婚妻,我们预计今年秋天完婚。”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我瞬时无言以对。
这时女人站了起来。
“我叫比嘉真琴,请多多关照。”
她向我鞠躬,浅色头发顺势摇曳。
然后对我投以一个欣喜的笑容,转头看向野崎先生。
“不是我在说,我们可以不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挑选婚礼场地吗?”野崎先生叹息着说。
“那可不行,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嘛。”真琴小姐笑道。
原来他们是在谈这个。
我这才恍然大悟,户波总编原来是这个意思。
‘三页篇幅现在交给他正逢时。’──三页,奇数页。
用二除不尽,无法双分的单数。
跟日本人包红包的概念一样。
佐佐冈和户波总编都一样,在奇怪的地方表现得很老派,真拿他们没办法。
“咦?”一声尖锐的叫声将我拉回了现实。
只见真琴小姐歪着头盯着我,不,正确来说,是盯着我的腹部,那眼神既严肃又带刺。
“怎么了?”
被野崎先生这么一问,真琴小姐沉吟着皱起眉头。
“那个,藤间先生。”
“什、什么事?”
“你包包里面有什么东西?”
“包包?”
我这才发现自己将包包放在膝上,原来我一直抱着包包跟野崎先生说话。
我记得里面有──
“……钱包、笔袋、杂志,还有稿子的影本。”
“是喔,那可能是我眼花了。”
真琴一脸伤脑筋地搔了搔头。
“抱歉,我刚才隐约看到你包包里装了只人偶。”
10
开学典礼结束回到家时,家里多了一名中年男子,和妈妈隔着餐桌面对而坐。
“这位是舟木叔叔,他身兼餐厅老板等多职,平时很照顾妈妈,所以我请他来家里作客。”
妈妈抱着真美对我解释。
她今天似乎没有排班,凹陷的脸庞上挂着安心的笑容,不断称赞舟木叔叔。
我一看就知道,舟木叔叔根本就是妈妈店里的客人,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这件事。
“他很喜欢看书喔,里穗,你们一定合得来。”
舟木叔叔有着一张四方脸。
他摸了摸用发胶抓立的头发,笑盈盈地对我说:“我们要好好相处喔,里穗。”说这话时,他金色的门牙闪闪发光。
我以最简略的方式和他打完招呼,便走进自己房间,紧紧关上房门。
房间地上丢着一个小学书包。
客厅里似乎聊得不亦乐乎,妈妈高声大笑。
我躲在棉被里,在一片黑暗中阅读借来的书。
考完学力鉴定测验后就开始正式上课了。
同学一如往常地避开我,除了两个人。
“欸,你真的不跟你爸联络吗?”
下课时间在厕所,一个声音突然这么问我。
是曾根崎!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愕然看向她。
她睁大眼睛,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爸在电视上说的啊。
那是你爸对吧?
你没看吗?
不是我在说,你妈真的很糟糕耶,竟然这样硬把孩子带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故作镇定地回答。
然而她却依然故我,将脸凑过来问:
“你妈很恐怖吗?
跟我们家一样耶。
我妈是家里的老大,所有人都得对她唯命是从。”
“才不是这样。”
说完,我飞也似地逃出厕所,也不管曾根崎在背后对我喊“我们应该很合得来喔!”自顾自地奔向楼梯。
之后我不断在校舍内绕来绕去,直到午休结束。
只有井原愿意陪我玩。
“嘿,阿井。”
“什摸素?”
刚刚还哭丧着脸的井原对我露出傻笑。
老师出去开会了,我在特教班的榻榻米上陪着他。
“阿井,你喜欢你妈妈吗?”
“喜欢。”
井原毫不犹豫地回答。
一双下垂的眼睛眯得跟新月一样细。
“那,你喜欢你爸爸吗?”
“喜欢。”
这次也没有半点迟疑。
我回了他一个笑容。
“真好。”
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置信,我怎么会脱口而出这种话?
难道我其实很渴望喜欢上自己的父母,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团聚在一起吗?
我的胸口发疼,头脑发热。
“……因为你爸妈很疼你对吧。”
“对。”
阿井露出一口乱牙笑了,黑漆漆的口腔看起来深不见底。
我陪他玩了一会儿后,便离开前往图书馆。
还好书后,我浏览了一下书架,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意见交流簿。
其实在那之后我来确认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扑空。
我翻到最新留言的那几页,不出我所料,还是没有人回我。
大概是没人注意到吧?
还是大家都觉得我很恶心?
想着想着,有留言的页数已全数翻完。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想想也是,怎么可能会有人回嘛!
我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往回翻找之前写的留言。
我的留言大概,喔不,肯定已经被涂黑,又或是被人在旁边写上“白痴”等字眼。
我只是想亲眼确认而已。
有人看过铃木光司的《七夜怪谈》吗?
你觉得好看吗?
我个人觉得非常有趣。
之后我应该会去看这部电影。
有好看的恐怖书籍请务必推荐给我。
里里 小里
结果,我的留言没有被涂黑,旁边也没有恶作剧涂鸦,不仅如此,同页的空白处还用小字写着──
←
小里:
我好奇借了《七夜怪谈》回家,好可怕喔。
虽然贞子的诅咒很吓人,却也很令人同情。
最后的结局也令人发抖呢。
就连我这种平常不太看小说的人,也很喜欢这本书呢。
为了感谢你,我也想推荐你几部作品:
《心惊胆颤都市传说百科》
《幸运信大追击!
》
《都市传说实录丛书第四集 人面犬》
虽然这些不是小说,但跟《七夜怪谈》都有点像。
看完别忘了告诉我感想喔。
由佳里
PS. 我也想看《七夜怪谈》的电影!
这应该是小学生写的吧?
字迹虽然很端正,但用字措辞却很简单。
由佳里。
看来她很喜欢恐怖故事,而且对都市传说特别有兴趣。
我读小学时,都市传说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当时我还把好几则传说当真了。
后来我发现那些都是编出来的故事后,就再也没有接触了。
比起都市传说,看书还比较有趣。
我反复看了好几次她的留言才动笔回复。
←
由佳里
谢谢你的回复。
我等等就去借你说的那些书,感觉都很有趣呢。
《七夜怪谈》的电影我一定会去看!
小里
之后我把这些书找齐,在图书馆读到快要关门才去办理借书手续。
回家后,舟木叔叔也在,妈妈正在做晚餐,她告诉我,她已经把超市的工作辞掉了。
餐桌上,舟木叔叔和妈妈聊得非常开心,为了不要扫了他们的兴致,席间我只敷衍性地插了几句话,吃完饭便回到自己房间。
晚一点龙平也走了进来,爬上上铺。
正当我在看人面犬的书时,妈妈拉开拉门,化着一脸浓妆。
“那我先出门啰,真美就拜托你们了。”
“路上小心。”
我说完后,龙平也跟着复颂。
妈妈露出笑容。
而站在她身后的舟木叔叔,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11
终于出现“都市传说”四个字了。
我原本趴在暖桌旁,将双腿放在暖桌里取暖。
但因为烤得太热了,所以起身改为盘腿坐。
这间套房离小田急线豪德寺站约十分钟的路程,位于乾道旁一栋公寓的二楼边间。
从“失根酒吧”回来后,我先是闷闷不乐地扒完便利商店的便当,之后一直看稿到现在。
电视机传来一阵配乐,随之而来的,是不带丝毫感情的旁白声。
画面中的女人正快步地走在街上。
她看起来已年过三十,长相普通,身材娇小。
镜头不断摇晃,应该是贴身采访的节目吧。
“我想说你是超自然杂志的编辑,随身带着人偶也很正常。”
我想起几小时前真琴小姐说的话。
“不,我真的没带。”
我打开包包给她看。
她看完尴尬笑道:“真的耶,抱歉,我失言了。”
我偷偷瞄向野崎先生,他臭着脸瞪向真琴小姐。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不会跟这种“天真烂漫”的人相处吧,虽然真琴小姐讲话并非特别没礼貌,但我总觉得她哪里怪怪的。
我想,野崎先生应该时常像这样被她摆一道,又或是陷入尴尬场面吧。
可是,他还是决定跟她结婚。
我一直以为野崎先生跟我很像。
我们都喜欢灵异、惊悚、超自然、传奇生物、飞碟、疑似外星人留下的出土古物。
年纪的增长也浇不熄我们对这些东西的热爱,进而以此为职──我一直以为他是这样的人。
然而今天看来,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野崎先生其实跟一般人一样,会谈恋爱,会交女友,会结婚。
没想到,像他这样对工作如此投入的人,最终还是跟周防、佐佐冈等公司前辈一样,以那方面为重。
对阴界情有独钟的人,终究还是得屈就于现实,谈恋爱、结婚,和阳界的人走上类似的路,然后凡事以那方面,也就是现实为重。
比起超自然与惊悚,他们更在意男女朋友与家人。
进入编辑部工作后没多久,我就为此感到相当沮丧,如今更是失望透顶。
其实,我心情会这么不好,有部分也是受到稿子的影响。
里穗的爸妈真是差劲透了。
爸爸为了抢回孩子不惜扭曲事实,妈妈也不告知孩子一声就擅自带男人回家。
看到这里,要人如何对家庭抱有憧憬?
看到里穗只能从交流簿中获得些许救赎,我为她感到心疼不已。
外面传来呼啸而过的车声。
从房子摇晃的程度看来,应该是卡车吧?
这条路半夜也是这么吵,我早已见怪不怪,稿子旁的手机荧幕显示着凌晨两点,但我还不想睡。
我看向电视,那女的正在一间大厨房里做菜。
画面一转,只见她将饭菜陆续端上大餐桌。
有沙拉、炖菜、汤品,餐具用的尽是光滑的木盘。
帮忙摆盘的男性应该是她老公吧。
儿童椅上坐了一个小朋友。
‘辻村太太,你都是像这样一手包办全家人的伙食吗?’
镜头外传来女性工作人员的声音,收音不太清楚。
‘是啊,我尽量每天都下厨。’
女人停下手边的工作,看向镜头。
她的脸蛋削瘦,长相普通,脸上挂着朝气蓬勃的笑容。
‘好辛苦喔。’工作人员说。
‘不会啊。’女人将不知道装着炖饭还是焗烤的大盘子放到桌上,‘我觉得这是我的本分,又或是原点。
我既然以做家常菜为职,怎么能不做饭给自己家人吃呢。’
画面下方浮出“家常菜才是原点”几个字。
‘久等了。’女人说完后坐下,一家三口双手合十,异口同声说:‘开动啰’,其中又以孩子的声音特别高亢。
我像是要把遥控器丢向电视一样,愤然关掉电源。
这里也有一个“家庭”。
那女的大概是所谓的烹饪研究家吧,又称烹饪专家,简单来说,就是一些家常菜食谱的作者,又或是烹饪教室的负责人。
那些人的“卖点”除了食谱,还有家庭──一个幸福的家庭是靠餐桌上的菜肴支撑起来的,这些食谱除了好吃、简单,更是维持家庭美满的魔法。
所以这些人才会准许媒体来家里拍摄,让丈夫儿子在镜头前露脸。
他们这样做简直就在宣示:只有父母小孩同桌共食,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如果是这样,我从小岂不是个孤儿?
刚升上小二我的妈妈就去世了。
那时她感冒恶化成严重的肺炎,送医时已是回天乏术。
时至今日,我依然时常想起棺材瞻仰窗下那张苍白的容颜。
十八岁只身来到东京之前,我一直跟父亲两人一起住。
父亲对我漠不关心,他总是一早出门,夜半而归。
我想,他之所以愿意给予我最低程度的照顾,只是为了了结他身为父亲的义务。
除了商量出路跟要学费,我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我总是独自待在家中上网,沉浸在那神秘未知的世界,与不认识的网友聊天。
就像尽可能待在外面、沉浸在恐怖书籍和交流簿里的里穗一样。
我再次读起稿子。
12
之后我便经常和由佳里在簿子上聊天,透过纸笔进行“恐怖交流”。
由佳里
《厕所里的花子》好令人怀念喔,这个故事用读的更有趣呢!
关于花子的由来众说纷纭,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还是说,它其实跟人面犬一样,是捏造出来的故事?
我查了一下,发现外国人写的《搭便车的人》似乎满好看的。
可是这本书一直被人借走,好想快点看到喔。
小里
重新接触都市传说后我非常怀念,同时又感到害怕与不可思议。
可能是因为这几年看了不少恐怖书籍的关系,比小学时更能乐在其中了。
由佳里似乎也看了我推荐给她的书。
小里
《恶魔的呼唤》超超超可怕的!
吓死我了!
如果我生在受诅咒的家族该怎么办?
我能如愿变成人吗?
还是变成鱼?
人鱼?
惊惊!
我最近因为听了《紫色老奶奶》这个都市传说而感到很伤脑筋。
据说如果超过二十岁还记得这个词就会死掉……怎么办……
《搭便车的人》是给大人看的书吗?
由佳里
PS.《七夜怪谈》快要上映了!
好期待喔!
二月的一个星期天早上,我去电影院看了《七夜怪谈》。
一星期前,我难得自己主动跟妈妈说话,跟她要电影票钱。
妈妈二话不说就打开全新的路易威登皮夹。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去看电影,正确来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看电影了。
我把心一横,买了杯小杯可乐和电影介绍手册。
开演铃响时,厅里已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我喝了口可乐润喉,双眼紧紧盯着大荧幕。
我一个人在昏暗的电影院中不断发抖。
一开始我觉得松嶋菜菜子演这个角色怪怪的,但后来也习惯了。
电影演到高潮时,我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贞子从井里爬出来的那一幕,差点没把我吓到惊声尖叫。
那背景音乐,喔不,是扰人的不协调音不断在我的耳膜间穿梭,扰乱我的思绪。
没想到剧情竟会这么发展。
当贞子站在真田广之面前时,我用双手捂住嘴巴,在心中不断说着“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不觉中,影厅的灯已亮起。
我虽然也看了同期上映的《七夜怪谈2复活之路》,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原本已是“贴”在椅子上的我慢慢起身,步伐蹒跚地走出电影院。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趴在自己的床上了。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电影介绍手册也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隔天去上学时,我发现同学们看我的神情有别于以往,眼神中充满了调侃,一副“难怪”的表情。
我错过了什么吗?
发生什么事了?
是爸爸?
还是妈妈?
第一节 课钟响,濑户走进教室,带着一抹浅笑继续上次没教完的古文──某个物语里的鬼故事。
今天他大概会点女生来回答问题。
“好,幽灵差不多要出场了,讲义中间的这一段……”
濑户拨了拨浏海。
“请被点到的同学把这段念出来并翻译。
右边数过来第二排……”
是我们这一排。
“倒数第二个……”
是我后面的同学。
正当我松一口气时,濑户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高声说:
“的前面──贞子同学!”
全班瞬时哄堂大笑,注意力一下全放到我身上。
我想起自己苍白而阴沉的脸庞、又黑又长的头发、异于常人的兴趣嗜好,接着又想起《七夜怪谈》上映后人气超高、票房很好的事。
从那天后,我在班上便多了“贞子”这个称号。
这个外号很快就传开了。
女同学个个当我是空气,因为害怕而疏远我;
男同学则会故意在我面前大唱电影主题曲。
轮到我当值日生那天,黑板右下角写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山村贞子”。
扫地时,只有我的座位没人扫,因为他们说扫了会受到诅咒。
基于同样原因,只要是我用过的公物、工具,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
部分男生会把我摸过的东西丢来丢去玩,就像小学生一样。
对此我倒是很冷静,仿佛事不关己似地观察自己的遭遇。
我心想,这一切还算好的,比我惨的同学比比皆是。
比方说,曾根崎就已经没来上学了。
舟木叔叔倒是每天都来我家。
龙平时常跟他聊天,不仅如此,还跟他一起打棒球、打电动。
棒球手套、棒球、电动都是舟木叔叔买给他的。
“我觉得他不是个坏人啊。
听说他老婆很早就死了,生活很空虚。”
龙平从上铺看向我,对我秀了秀他手上的《航海王》第一集 。
舟木叔叔还答应说,春天出第二集 时会买给他。
“所以说,妈妈是他老婆的代替品啰?”
被我这么一问,龙平垮下脸来。
“有什么关系,他们幸福就好。”
我隐约听到他这么说。
妈妈待在家的时间变多了,我也比以前更常去图书馆了。
由佳里
你不能去看《七夜怪谈》啊……好可惜喔。
看了记得告诉我感想喔。
我终于借到《搭便车的人》了,虽然内容看起来有点难,但我会尽力把它看完的。
上次你写的《鹿岛大明神》,跟我以前听到的有点不一样,满有趣的。
原来鹿岛的名字叫“零子”啊。
书上说,都市传说常有不同的版本。
可以告诉我你听过的都市传说吗?
众所皆知的也没关系喔。
小里
小里
《海螺小姐》最后一集──
矶野一家人去国外旅行的路上,飞机失事落海。
从此海螺小姐变成了海螺,阿鲣变成了鲣鱼,大家都变成跟自己名字有关的海洋生物。
完 由佳里
由佳里
这个故事我听过了,一点都不恐怖啊(笑)
《哆啦A梦》的最后一集我也听过了!
《搭便车的人》很好看喔。
小里
小里
一对夫妻生下了一个男婴。
因为男婴长得太丑了,这对夫妻不想留着他。
所以爸爸便把孩子带上山丢掉了。
三年后,他们又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娃。
这对夫妻欣喜若狂,将女儿视若珍宝,捧在手心上养大。
某天,爸爸带女儿去野餐。
去的正是当初遗弃男婴的山上。
正当他们爬到山顶时,女孩突然转过头来说:
“爸爸,这次可别再把我丢掉啰。” 由佳里
之后,由佳里开始写各种都市传说给我看,听过的、没听过的都有。
像是《红披风怪人》、《红背心》、《玛莉的电话》、《伏地女》等。
有些一点都不恐怖,甚至有点搞笑。
像是什么……“收音机体操其实不只有第二、第三式,事实上共有九十九式”,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啦。
我很高兴,这是我第一次遇到气味相投的伙伴。
进入三月后,由佳里突然失去音讯。
期末考那天,我还特别到图书馆确认交流簿,但都没有她的留言。
同时在这时候,爸爸久违地又来学校找我。
我一如往常地到保健室避风头。
隔壁床也一如往常地有人。
我听得到微微的打呼声,虽然那人背向我,但我看得出来是个短发女同学,应该是每次都睡在这里的那个人吧。
──你们这样太不正常了,这样做是不对的。
远方传来正气凛然的声音,听来令人厌恶。
我躺在床上,关上心房。
“欸。”
突如其来的叫唤把我吓得弹坐起身,只见矢岛紧锁着眉头。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爸爸,他说的是真的吗?”
她问。
“不是。”
我机械式地回答。
其实,花冈和其他几个好奇心旺盛的老师已经问过我了,而我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
“那是我爸爸编造出来的说词。”
“是喔。”
矢岛拨了拨刚补烫好的大鬈发。
“真到逼不得已的时候,不来上学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不等我回答,矢岛又赶紧补充道:“反正人生又不是只有学校。”
隔壁床的打呼声愈来愈大了。
爸爸离开后,我回到教室,等待第六堂课结束。
然后再像平常一样,一边留意周遭情况一边前往图书馆。
今天会有新的都市传说吗?
由佳里今天大概也没有留言吧。
其实,我两天前才去过图书馆。
但我完全不想回家,可以的话,我甚至想一直待在图书馆里。
到了图书馆后,我直奔“青壮年区”,打开交流簿,翻了几页后,新写的“小里”二字映入我的眼帘──她终于回了!
我这才放下心中一颗大石。
小里
丧眼人偶
这是我朋友的奶奶小时候发生的事。
奶奶当时住在乡下的一间屋子里,时常跟朋友在宽广的屋里玩捉迷藏。
某天,奶奶一如往常在家中和朋友玩捉迷藏,并躲进家后方的一座大型仓库中。
当时仓库没有上锁。
里面不仅非常阴暗,还摆满了老旧的藤箱。
因为当鬼的朋友迟迟不来,奶奶无事可做,便开始在仓库里探险。
她找到一个老旧的小■箱,拍掉灰尘后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着一只人偶。
那是个穿着黑色长袖■■的■人偶。
脸上■■一层又一层的红线。
奶奶看了觉得■■■对劲。
之后朋友因为■■■■■奶奶而哭■■■。
奶奶的爸妈找遍整个家都找不到人,最后发现奶奶在仓库■,便■■■■把她骂了一顿。
然而,当奶奶说出人偶的事情后,爸妈却突然沉默不语,并急忙请朋友先回家。
之后,他们■■■■■客厅,告诉她■偶的故事。
“那个叫做丧眼人偶。”
“■■■■■■,从很久以前就在这个家了。”
“把人偶弄坏或是丢掉都无法消除诅咒,所以■■■■■■■■,■■■■。”
“■■■■高僧■■■。”
爸爸妈妈满脸惊恐地说。
奶奶感到难以置信■■■:
“这到底是什么人偶?”
■■■■■■■,悄声说:
“祂本来是■■杀坏人■■■。”
不久后,跟奶奶一起玩捉迷藏的朋友突然就病■了。
奶奶非常■■,■■丧礼■■了。
她妈妈见状告诉她:
“■■丧眼人偶■■,■偶尔■■■■■■。”
“所以说啊,■■■■■■■■■■■■■■■■■■■■■
从那天起,奶奶就再也■■■■■■■■。
听了这个故事,
■■■■■■■■■■■■。
到时候你必须先唱这首歌:
丧眼 丧眼 祢来自哪里
傻子的口子 不孕妇的肚子
还是空龟壳的肠子
丧眼 丧眼 祢要去哪里
山间 天边
还是看似没有爱的人偶里
最后■■■■■■■■■■■■■■■■■■■■■■■■■■■■■■■■■■■■■■■■■■■■ 由佳里
我吓得双腿发抖,全身无力,■■■■。
丧眼人偶?
我■■■听过这个故■。
看了令人■■■■。
■反复看了好几次丧眼人偶的故事,盘算着该如何回复,最后写下──
由佳里
好恐怖喔,谢谢你。
这个故事恐怖到我都不知道该回什么了。
等我整理好心情再回复你唷。
小里
13
发现自己正屏着呼吸,我赶紧将视线移开稿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间我再熟悉不过的小房间,此时看起来竟莫名地比平常宽敞。
冰箱正低声嗡嗡作响。
“由佳里”写在交流簿上的都市传说《丧眼人偶》,因后半部出现大量黑点,几乎无法阅读。
是墨水出问题吗?
还是──
但我还是看懂了。
一个未曾谋面、连朋友都称不上的人,把这个古老的恐怖诅咒告诉了里穗,任何人只要与这个故事扯上关系都会死。
而且听过、看过这个故事的人,都会受到诅咒。
这其实是很常见的恐怖故事模式,跟《鹿岛大明神》、《小幸妹妹》走的是同一种路线。
但里面提到的细节却不断扰乱我的思绪,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人偶──真琴小姐也提到了人偶。
而丧眼人偶这个名字,也跟汤水先生的尸体──眼睛有关。
而且从日文发音Zuunome Ningyou来看,也跟恐怖漫画家梅图一雄Umezu Kazuo有点像。
这怎么想都并非偶然,岩田说汤水先生的死跟这份稿子有关,应该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吧。
但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真琴小姐会提到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