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第六节 课已经结束,大家已经在准备放学了。.4
稿子里面除了有许多难以解释之处,还有许多看不懂的地方,尤其是最后那几行。
从对仗、押韵的方式来看,那应该是首“歌谣”吧,意思还算看得懂。
歌词一开始先呼唤丧眼人偶的名字。
然后询问祂诞生的过程:祢来自哪里。
接着再问祂的目的地:祢要去哪里。
只是,我实在搞不懂歌词的前后关系。
为什么要唱这首歌?
最后那几行黑点是在解释歌词的意义吗?
其实这也不难推测,依循类似的都市传说脉络,这首歌应该是──
暖桌上的手机发出两声震动声,荧幕出现简讯图示。
发讯人是“岩田哲人”,简讯内容只显示到一半就断掉了。
我将手机解锁──
我是岩田。
辛苦了,你看过稿子了吗?
“真是个急性子……”我在心中埋怨道,一边着手回简讯。
Re:我是岩田。
我刚好看到丧眼人偶出场的地方。
看来这份稿子跟案子真的有关连,你有跟警察报备过这件事吗?
话说,你稿子还了没?
我把想问的一次问完。
半晌,他回了。
Re:我是岩田。
后面也很令人匪夷所思喔。
学生都这样答非所问、避重就轻吗?
只回这句话,很明显是在催我赶快看完嘛。
一股怒气油然而生的同时,我想起昨天下午岩田来找我时发生的事。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空的夹链袋。
印象中,还说了红线两个字。
而都市传说《丧眼人偶》中,也提到了红线。
Re:我是岩田。
你之前说有红线夹在稿子里,那是什么东西?
这次他马上就回了。
Re:我是岩田。
藤间哥,你没看到吗?
Re:我是岩田。
没看到。
那是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迟迟没有回复,大概是去洗澡了吧,还是睡着了?
学生还真是我行我素。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钻回暖桌里。
14
隔天──
妈妈去上班时,舟木叔叔来家里玩。
帮他开门的是我,当时龙平在洗澡,真美在睡觉。
舟木叔叔很自然地走进客厅,一屁股坐进沙发,看起来相当轻松自在。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帮他泡茶。
“里穗,听说你喜欢看书啊?”
舟木叔叔拿起茶啜饮一口后,毫无预警地问道。
被他这么一问,我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本以为他会自己开电视来看,我还在盘算回房的时机呢。
“你喜欢看哪种书?
我没什么机会跟年轻人接触,对这方面一无所知,也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
舟木叔叔眯上眼睛。
“小说。”
我选了一个最没有争议的答案。
“什么样的小说?”舟木叔叔进一步追问,“折原美都之类的?”
我摇摇头。
折原美都的书在我小学时红极一时,现在班上也有人在看,文艺社的成员对她的作品更是爱不释手。
“不是那种的。”
“那是哪种?
纯文学?
太宰之类的?”
舟木叔叔真是缠人,怎么办?
我好想赶快回房间去。
但若不回答,他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于是我把心一横,只要让他觉得我是个“怪人”,我就可以早点获释了。
“恐怖的,有妖怪跟鬼的那种。”
我本以为舟木先生一定会哑口无言。
“是喔。”
然而,他却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前倾身子,露出金牙说:“你是指惊悚小说,对吧?”
“嗯……”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硬生生挤出这个字,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其实,我也很喜欢惊悚小说喔。”舟木叔叔双手抱胸,“不过我们那个年代,是叫怪奇小说跟恐怖小说。”
“是喔……”
浴室传出洗手台的水声,随后是淋浴的声音。
“像是《德古拉》、《科学怪人》之类的,我以前很常看喔。”
“这两本我也有看。”
我鼓起勇气回答。
虽然我看的是儿童版,但还是相当有趣。
舟木叔叔面露喜色地说:
“我现在也常看恐怖小说喔。
当初我是从小泉八云入门的,《怪谈》里的〈无耳芳一〉。”
“对,那个很可怕。”我用力点头,脱口说出:“而且不只可怕,还很可怜……”
“是啊,那是日本特有的哀伤。”
舟木叔叔搔搔头,手上的金色链子闪闪发光。
没想到打扮得这么阔气的人,居然会喜欢恐怖故事,还很认同我说的话。
“电影呢?”
舟木叔叔问。
“也喜欢,不过我很少看。”
“我们那时候没有惊悚电影这个词,而是叫恐怖电影、怪奇电影,又或是怪谈电影。”
“是喔。”
“最红的应该是新东宝出的《东海道四谷怪谈》吧。”
我知道,那是中川信夫导演拍的电影。
虽然我没看过,但每本电影相关书籍或多或少都会提到这部作品。
我从以前就觉得这部电影应该很恐怖、很好看。
没想到舟木叔叔竟然有看过。
“好看吗?”
“你没看过啊?”舟木叔叔整个人精神都来了,接着又说:“那部作品是怪谈电影的最高峰。
你应该赶快找时间看一看,不同于惊悚电影,里面描述了日本特有的情感。
你们那些人根本拍不出来。”
你们那些人?
什么意思?
我一头雾水地回答:“我会去找来看的。”
“应该的。”舟木叔叔微微一笑,“没看过这部电影的人,根本不够格聊日本怪谈电影。
最近的孩子也真是可怜,不像我们那个年代那么多杰作。”
说完,他靠在沙发椅背上,双手抱胸睨着我。
“啊,可是……”我一鼓作气地说,“《七夜怪谈》超恐怖的,我去看了,真的很可怕。”
我想告诉他现在也是有杰作的。
舟木叔叔应该还没看吧?
我希望他去看,最好明天就去。
他看完后,一定就知道这部片有多棒了。
“《七夜怪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破音了,随后龇牙咧嘴露出整颗金牙哈哈大笑,那笑声尖锐无比,留下令人不快的回音。
我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因为很明显的,气氛变得不太对劲。
“是喔。”舟木叔叔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原来这种低等的惊悚片,就能把现在的小孩唬得团团转啊?”
他笑得停不下来,见我没有回答,他张开双臂说:
“用录像带散播诅咒?
意思是诅咒可以变成录像带里的磁带啰?
这什么狗屁设定啊。
而且,录像带可是会磨损的喔,这样诅咒是不是也会跟着磨损?
我不知道这部电影是不是受到租赁文化的影响,但像这样随便拿现代要素作梗,根本就站不住脚嘛!
而且鬼还会从电视爬出来?
电视耶!
通俗至极!
《七夜怪谈》跟《东海道四谷怪谈》比,连边都沾不上!
跟《怪谈累之渊》、《地狱》比也是天差地别!”
“可、可是……”
“所谓恐怖的本质!”
舟木叔叔几乎是用大吼的,吓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他脸上那鄙视的笑容,却未因此而有所收敛。
“并没有那么肤浅!
而是由两个要素所构成的平行世界──人类社会所遮掩的原始黑暗面,以及近代过后人类对存在所抱持的不安,也就是意符(Signifier)和意指(Signified)的问题。
只有被深渊所深深吸引的一小部分人,才能够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现在的小孩肯定不懂吧?
真是可怜。”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坐在沙发上。
“抱歉。”我当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用不成声的声音向他道歉。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很不高兴。
“对不起!”我再次向他大喊。
舟木叔叔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不,该道歉的是我,我太激动了。”
他镇定地说完,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说:
“因为很少有人能跟我聊这个。”
“是啊……”
我点点头。
我想,舟木叔叔一定也吃了很多苦头吧。
过去的他肯定也跟我一样,为自己的兴趣而烦恼。
“没关系的。”
“嗯,那就好。”
舟木叔叔拿起茶杯,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谢谢你帮我泡茶,很好喝喔。
喔,对了……”
“什么事?”
“有空介绍你男朋友给我认识吧,大家聊一聊。”
“咦?”
我觉得奇怪,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只愣愣地回了一句:“我没有男朋友。”
“别瞒我了。”舟木叔叔一脸和蔼,“你会喜欢恐怖小说,应该是受到男朋友的影响吧?”
他的口气,是那么理所当然。
15
在编辑部办公室吃完干拌方便面,我边抽烟边看稿,心想:
如果里穗能来我们编辑部就好了。
至少这里都是兴趣相仿的人,没有人会伤害她,而且户波总编应该会很疼爱她吧。
休息完毕,我开始处理工作。
佐佐冈刚从山梨采访归来,随后又风尘仆仆地出发去浅草,采访怪谈相关活动。
周防打从一早就不在位子上,外出采访具有强烈灵异体质的AV女星──星咲神乐,访问、拍照全由他包办。
据说周防从底片机时代就开始玩摄影了,是专业级的摄影师。
这次他还带了岩田去当助手。
我睨了一眼白板上的办公室工作排程,先联络了负责写连载的作者,然后帮稿子排版。
从早上开始,户波总编就一脸严肃地在看资料,期间只有跟我说过一次话。
那是我刚泡好面、正在拌酱料的时候──
“你也拜托一下,闻得我都饿了。”
“啊,对不起,我去顶楼吃好……”
“笨蛋,跟你开玩笑的啦!”
说完,户波总编冲着我笑了笑。
“我啊,只要一吃方便面就会变胖。”总编发完牢骚便再度埋首于资料。
我急急忙忙将方便面扫下肚,只听见户波总编叹了口气说:“唉,麻烦死了。”
下午四点多,野崎先生来到编辑部。
我不知道他今天要来,大概是来找户波总编的吧。
野崎先生才打开门,户波总编便一如往常起身招呼:“嗨,抱歉让你专程跑一趟。”
“好久不见。”野崎先生进门后,一个娇小的女性也跟着走了进来。
“抱歉,现在才来跟您打招呼。”
那人是真琴小姐。
她顶着一头近白色的金发,身穿黑色和银色的刺绣外套,配上一条窄版的黑色牛仔裤。
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外套背后有一大片老虎刺绣。
我从茶水间端茶出来,只见他们两人并肩站在户波总编的座位前。
“我们要结婚了。”野崎先生口齿清晰,谦逊有礼地说。
“我们是因为这边的工作才认识的,所以想来跟您道谢。”真琴小姐也笑着说。
“是吗?”
原本正襟危坐的户波总编歪头问,立刻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
摄影棚的那次。”两人点点头。
“结果你有把那件事写进文章里吗?”
“没有,篇幅不够,而且内容太私人了。”野崎一脸正经地说。
“没差啦!”户波总编耸耸肩,满面春风地看着真琴小姐,“我们倒是受惠不少,还因此认识了一位年轻大师。”
“如果你能上我们杂志就太棒了,跟你的同乡良美一起。”
“抱歉。”真琴小姐一脸愧疚,“我光是现在这些就忙不过来了。”
“也是啦──你应该忙翻了吧?
真正的大师根本不需要上媒体抛头露面。”
户波总编失望地说。
因他们的话题迟迟不告一段落,我直接把三杯茶放在户波总编的办公桌上。
“前几天很谢谢你。”真琴笑着对我说。
我回答:“不会,你太客气了。”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藤间,你们见过啊?”户波总编问。
“见过。”我回答。
“昨天讨论的时候见到的。
是秋天吗?”
“秋天?
喔,不是啦,那是两码子事。”
户波总编手比向真琴小姐。
“说正经的,比嘉小姐是……”
这时门“蹦”一声地打开,大家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周防拖着行李箱,一脸凶神恶煞地走了进来。
“咦?
小真……喔?
野崎也在啊,你来得正好。”
周防的表情相当复杂。
“怎么了?”
野崎问。
他和周防因为年纪相仿,认识几个月后就把对方当作“心灵同期”。
周防小心翼翼地将包包放在地上,“啧”了一声。
“岩田他居然给我临阵脱逃,采访到一半突然尖叫跑出摄影棚,打电话给他也不接!”
周防一口气把话说完。
16
那晚我辗转难眠,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上方龙平一个翻身,棉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完全没有心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舟木叔叔说的话不断在脑中回荡。
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觉得《七夜怪谈》恐怖错了吗?
我不够格喜欢恐怖故事?
我所感受到的惊吓、冲击都很肤浅?
我对恐怖故事的喜爱全都是假的?
只因为我年纪还小,只因为我是个女孩?
难道由佳里也跟我一样,根本不懂什么是恐怖的本质?
我在漆黑的房间中,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
“铿!”我突然听到一个声响,喔不,比起声响,那更接近震动。
震源来自我的下方──楼下的房间。
自我们搬来后,楼下一直都是空屋。
我保持仰躺,竖起耳朵聆听,竟微微听到刮东西的声音。
怎么可能?
楼下没有人啊。
就在这个时候──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一道长长的刮木板声,响透了整个房间。
我大惊失色,本想立刻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是鬼压床。
我曾在书上看过这个现象,但还是第一次遇到。
唧唧唧 唧唧 唧 唧 唧唧 唧唧唧唧唧!
那声音穿透我的耳膜,刺进头脑深处,在脑中回荡不止。
一片漆黑之中,我只看得见上铺的床板,想转头却力不从心,只能转动眼珠。
四根床柱印入我的眼帘,上面全缠满看似细线的东西。
几根细线从地板蔓延上来,缠紧床柱,微微放松,移动,再缠紧床柱。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床铺再次剧烈作响。
床铺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呢?
喔不,我听到的并非实际上的声响,看到的也非现实中的情景。
所谓的鬼压床,其实是作梦时脑部产生的幻象。
书上说,鬼压床其实是当全身只有大脑清醒时,才会看到的一种幻觉。
这时记忆会混淆,错置重组。
而身体之所以动弹不得,是因为意识跟身体链接不完全的关系。
然而,眼前的光景并未消失,声音也没有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脑中的声音逐渐增强。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眼前的情景越来越鲜明。
浅褐色的柱子上,缠满了鲜红色的线。
我照著书上写的“鬼压床解除法”,试着活动右手手指。
动啊,快动啊!
我将意识集中在食指指尖。
然而,手指却完全不听使唤,只有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这时,身体的知觉回来了。
随着知觉慢慢恢复,我的背嵴也愈来愈凉。
我的手、手腕、手臂,甚至脚趾、大腿、腰部、胸部……
全都缠满了线。
我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在作梦,一切都是幻觉。
这触感是大脑创造出来的,我的大脑读取了伪造的讯息。
想到这里,绳子已吞噬我的全身。
“……!”
我无法发出呻吟,皮肤感到撕裂般的剧痛。
这时,眼角馀光瞄到一个会动的黑色小东西,我睁大充满泪水的双眼定睛一看──
有个东西站在我的双腿之间。
和服……长袖和服……一个身穿全黑长袖和服的矮小女孩,低垂着双臂站在那里。
黑暗之中,我隐约能看见她苍白的手掌与手指,和那微微右倾、细长而苍白的脖子,以及黑色的妹妹头发型。
她的脸上缠满红线。
脑中灵光一闪,我这才将眼前的光景与记忆连了起来。
红线……
由佳里在交流簿上写的都市传说……
眼前的女孩不是人。
而是人偶,丧眼人偶!
我果然是在作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之所以会看到这些画面、听到这些声音、出现这些感觉,都是因为大脑与身体链接错误的缘故。
这都是科学能够解释的。
我不断这么在心中说服自己。
喔呵呵呵呵呵。
脚边传来含煳的笑声。
那尖锐的笑法,仿佛是在捉弄我似的。
呵呵呵……嘻嘻嘻嘻嘻嘻……
笑声愈来愈清楚,比不协调的唧唧声还近很多。
这时,我的腹部突然感到一阵压迫。
原来是人偶往前站到我的肚子上,祂重得令人难以置信。
一股作呕感从腹部攀升到胃部,再蔓延至我的喉头。
喔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感到胸口一沉──人偶又更靠近了,祂沿着我的身体节节逼近。
不协调音比刚才更大声了。
床铺不断剧烈摇晃,喀喀作响。
不知不觉间,人偶已来到我的眼前。
祂的脸上横缠了好几层红线,上面的线头散乱不堪,不但起满绒毛,还蒙着一层灰。
紧缠着的红线,将祂的脸包得密不透风。
红线无声无息地从祂的头发缝隙伸出,摇晃着往我的眼球垂下。
我的视线被一片朦胧的红色所占据,失焦的线头边旋转边向我逼近。
我好想闭上眼,眼皮却不听使唤。
我好想别开脸,脖子却无法动弹。
我好想叫出声,喉咙却出不了声。
我不是在作梦吗?
这不是睡眠瘫痪吗?
对了。
由佳里在都市传说《丧眼人偶》的最后提到了一首歌谣!
我在意识深处探索了一番,打算凭着记忆念出那首歌。
在口舌无法动弹的情况下,我只得在心中一字一句默念出来,想像自己发出了声音,有如在唱歌一般。
(丧眼,丧、眼,祢来自、哪、里……)
眼前是一片红色,一股又痒又刺的感觉向我的右眼球表面袭来。
(傻子的、口子,不孕妇、的、肚子)
我一边想像自己在唱歌的样子一边默念。
我不知道自己唱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这首歌的意思,只是将印象中的文字照本宣科地唱出来。
眼球的刺痒转变为刺痛。
红线在眼球表面游移一阵后,伸进我的眼皮之中。
难道祂要挖出我的双眼?
不管这是作梦还是幻觉,这都令人无法忍受。
(还是空、龟壳)
眼睛内部感到一股灼热感,天知道我多想惊声尖叫。
(的、肠子)
待我回过神来,眼前的红色已经消失了。
眼睛不再疼痛,人偶不见踪影,就连身上被红线缠住的感觉也消失无踪。
原来我在作梦。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
唧唧唧唧唧唧唧!
那不协调的声音再度响起,紧缠感再度蔓延至我的全身,床铺不断摇晃。
我动不了!
我还在作梦,还在被压,一切还没结束。
人偶站在床栏外,向着另一个方向。
嘻嘻嘻嘻嘻。
祂笑了,脖子吱呀一声转了过来,用那缠满红线的脸面对我。
喔呵呵呵呵。
祂举起惨白的手,伸进脸部的红线之中。
红线开始崩解,从隙缝中露出黑、黑、黑色的……
(丧眼,丧、眼)
我接着继续唱第二段。
如果人偶把线拆开就完蛋了!
看到祂脸的人都会被咒杀,而且必死无疑!
一个声音这么告诉我。
“祢要去哪……里……”
我能出声了!
那声音嘶哑而微弱,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然而,却又真真切切是我发出来的。
“山、间,天……边……”
人偶停止动作,将苍白的手指从红线中伸出。
唱啊!
唱啊!
快点唱!
大声点!
耳边传来一阵笑声,随之而来是木头裂开的声音。
我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一心只想着那首歌。
然而,将笔记簿上的歌唱完后──
“……!”
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后,我立刻失去了知觉。
阳光照进房里,远处传来阵阵鸟鸣。
身体好沉重,但已经没有被线缠住的感觉了。
我试着弯动手指,也轻而易举就成功了。
我眨眨眼睛,扭扭脖子,缓缓伸手摸了摸肚子。
手掌和腹部的触感并无异样。
我起身往墙上一看,时钟指着七点。
人偶、红线全都消失了。
我战战兢兢地摸了摸右眼眼皮,不会痛,视力也一如往常。
下了床站在床边,我发现自己身体非常僵硬,关节卡卡的,而且上臂跟大腿都很酸痛。
听到肚子咕噜作响,我才想起自己得去做早餐。
同时也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现在人在房间里,眼前的的一切是现实世界。
睡在上铺的龙平呻吟了两声。
“起床啰,早上啰。”
我对着龙平说。
声音是平常的声音。
走进厕所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腹部一阵翻腾,一股呕吐感从胃部冲上喉头。
我趴在马桶上吐了好几次,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光后,泪水模煳了我的视线。
17
我和野崎先生在编辑部讨论他的提案。
删掉一些太主流、太负面的主题后,剩下的都是现在比较有“搞头”的都市传说。
“《记忆使者》如何?”
我指着最后一项说。
“地方色彩挺重的。”野崎“嗯”了一阵,“不过,用‘未进化的都市传说’来包装这个主题似乎也不错。”
“呃,用‘发展中’这个词应该比较好吧。”
野崎先生撇嘴笑了。
周防气冲冲地把器材整理好、把照片档案传进电脑,然后人就消失了。
我想他大概是去附近的居酒屋借酒消愁了吧。
星咲神乐被岩田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导致照片、访谈的效果都很差。
周防面带愠色地跟户波总编报告时,我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
户波总编听完来龙去脉后,说了声“好”,随后便打了通电话。
接通后,先诚挚地向对方道歉,之后语气愈来愈放松,甚至不时传出笑声。
“户波总编在跟谁讲电话啊?”
讨论到一半,我偷偷问野崎先生。
“我想应该是琉美小姐。”他小声说,“琉美小姐是星咲的经纪公司的社长。
她啊,以前本来是AV女星,后来离开原本的经纪公司,自己接案接了一阵子,前年自己开了经纪公司。”
“喔喔喔,我前阵子有在网络上看过她的访谈,看起来超塑胶的……”
“户波总编跟她是酒友。
她开经纪公司时,户波总编应该也出了不少力。”
“喔,是喔。”
“嗯。
也因为这层关系,星咲才会开始在我们这种媒体上曝光,这都是户波总编的功劳。”
野崎先生的口气满是崇拜。
听完后,我又更加敬佩户波总编的交际手腕了。
挂上电话后,户波总编开始跟在等野崎先生的真琴聊天。
真琴小姐虽然跟户波总编有说有笑,但不时还是会一脸落寞地看着野崎先生的背影。
我斜眼观察完后,便将精神集中在讨论上。
经过一番讨论,我们决定用《记忆使者》作为这次的主题。
虽然相关信息不多,但船到桥头自然直,街访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我向野崎先生道谢后,与他一同起身。
只见真琴小姐松了一口气地抬头望着他。
这时,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是周防。
他看起来比刚才冷静多了,但心情似乎依旧不好。
他把头发往上拨说:“他还是不接电话,简讯跟LINE也不读。”然后迈步走进编辑部。
“你打过他家电话了吗?
我记得他住在家里。”野崎先生问。
“我没有他家电话,你有吗?”周防说完,在椅子上坐下。
“我也没有。”野崎先生拿出手机,“我打去他的研究室看看,他在最好,不在也罢,一样可以问到他家的电话号码。”
“我来打。”野崎先生对周防说完,便开始操作手机,在办公室里晃来晃去。
“您好,我是作家野崎,请问唐草老师在吗?”
野崎先生口中的唐草应该是教授吧。
沉默一阵后,野崎先生开始与电话另一头寒暄。
听得出来他跟对方本就认识,双方聊得相当融洽。
这时,真琴小姐突然一脸不安地站了起来。
难道她跟野崎先生等等有行程?
就算没有,我们也占用到他们两个的私人时间了。
眼看着私人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任谁都会不高兴吧──正当我这么想时,她碎步走到我的面前。
“不好意思。”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是礼貌性地跟她道歉,“我们是不是耽误到你们的行程了?”
“没有。”真琴小姐摇摇头,金发顺势摇曳,“我是在担心那位叫岩田的人。”
“是喔。”
“对啊,我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真琴低头看向桌面,咬了咬唇,一双大大的眸子被纤长而浓密的睫毛所覆盖。
见户波总编抱着包包站了起来,周防立刻起身鞠躬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没关系啦!”户波总编笑着说完,拍了一下周防的肩膀。
然而,周防似乎并未因此释怀,眉头依旧深锁。
野崎先生还在讲电话。
“我去帮你泡杯茶吧。”
说这话的是真琴小姐。
她的表情一扫刚才的阴霾,不知道是不是在强颜欢笑。
“那怎么可以,这是我份内的工作。”
我急忙说完后,快步走进茶水间。
这时身后传来户波总编的声音:“我先出门啰,比嘉小姐,不好意思喔!”随之而来的是开门声响。
我对外喊道:“您辛苦了!”
我用托盘端着茶走回办公室。
只见野崎先生把手机拿在耳边说:“没人接耶。”看来他正在打岩田家的电话。
真琴小姐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差了。
这时,编辑部的电话“嘟噜噜噜噜噜噜”地响了。
正当我手忙脚乱准备去接时,周防一把接起了电话。
“GIGA出版社您好……咦?”周防挑了挑眉,“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什么?
你是岩田?”
我僵在原地,野崎先生也停止踱步,真琴小姐也睁大双眼愣站在一旁。
周防的表情非常愤怒。
“你还有脸打电话来?
什么?
你他妈的是在搞屁啊?
给老子把话说清楚!”
周防的怒骂声响彻整间办公室。
“欸,藤间!”才把托盘放到一旁,周防突然把话筒递给我。
“岩田打来的,那家伙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一直碎碎念不知所云,我好像听到他在叫你。”
“我、我?”
我接过话筒,硬生生地说了一句“喂”。
话筒的另一头不断呼呼作响,那听起来是……呼吸声,因为着急或痛苦而发出的喘气声。
“岩田?
我是藤间。”
‘你……子……吗?’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什么?
抱歉,刚才断讯了。”
‘你稿子看完了吗?’
话筒清楚传来岩田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啊?”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
就连我这个没用的编辑,都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不重要,你快点把事情交代清……”
‘如果还没看完……’岩田打断我的话,‘现在马上去把全部看完!
立刻!’
“这不……”
‘这很重要!’
岩田的大吼中参杂着呜咽和啜泣。
很明显,目前他的精神状况相当不正常。
我紧握着话筒,不知如何以对。
话筒传来不平稳的呼吸声,听得出来岩田在哭。
“……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哭泣。
我看了看四周,周防斜眼瞅着我,野崎先生也撑着下巴静观我的反应。
这时,真琴小姐走向野崎先生。
‘……那东西愈来愈靠近了。’
岩田的声音听起来好远。
我实在不想理他,但还是问了句:
“什么东西?”
‘人偶啊!’他接着说:‘那东西起初只是在远处偷看我,今天早上来到窗外……过了中午,竟然来到摄、摄影棚里。’
“岩田啊,你是……”
看稿看得太入迷,不小心走火入魔了吧。
然而,不等我把话说完──
‘祂现在在我面前。’
岩田说完便嚎啕大哭。
我束手无策,完全无法跟他沟通。
突然有人拍了我肩膀两下,吓得我心脏差点没跳出来。
转头一看,只见野崎先生一脸严肃。
“可以用扩音吗?”他小声问。
不等我点完头,他已按下电话的扩音键。
“岩田吗?
我是野崎。
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
野崎先生斜眼看向真琴小姐,真琴小姐也轻轻颔首回应他。
“你是不是遇到灵异事件了?”
被野崎先生认真一问,岩田愣了一阵后回答:
‘……对。’
扩音喇叭传出沙沙声,惹得周防皱起眉头。
“我本身……”野崎先生说,“经历过好几次灵异事件,所以我很清楚世界上真的有鬼神,现实生活中是有可能碰到的,真琴也是。
你记得吗?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女生,她……看得见。”
我看向真琴小姐,她一脸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真琴小姐的大眼睛。
在现实生活中碰到超自然灵异事件?
怎么可能!
“真琴说……”野崎再度开口,“她感应到你身边有一只人偶。”
‘对!’
岩田立刻回答。
我的心跳得愈来愈快,愈来愈大声。
真琴小姐并没有听到我与岩田的对话,但她却说出“人偶”──我与岩田对话的关键字,也是稿子里的关键字。
我想起几天前在酒吧发生的事。
那天她也提到了人偶,当时我还没读到人偶的部分。
也就是说,她能窥知现场没有人知道的事。
看来,她真的有阴阳眼。
若真是如此,岩田说的话、岩田所陈述的状况,以及拿原稿给我那天所发生的事,都是──
‘我的面前站着一只人偶,一直跟着我。’
听岩田说完,真琴小姐的表情更阴郁了。
“你有没有拿镜子、刀剑之类的东西驱邪?
护身符也可以。”
野崎问。
‘有,但完全没效,防身歌也不管用。’
“防身歌?”
岩田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啜泣。
“你现在有生命危险吗?”
被野崎这么一问,岩田沉默了半晌。
‘我……’他发出一阵呻吟,‘我……我爸妈已经……没救了。’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
真琴小姐倒抽了一口气。
周防亦目瞪口呆,抬头望向野崎先生。
野崎先生一脸沉痛。
“……你在家里对吧?”
‘对……野崎先生。’
“是?”
紧接而来是一阵沉默,现场只听得见呼吸声。
正当野崎先生要开口时,岩田说话了。
‘汤水先生不是自杀,是他杀。
他是被这东西给杀死的。’
他斩钉截铁地说。
其实我刚才脑中也浮现过这样的念头,但我不愿多想。
“真琴。”
野崎先生厉声唤道。
只见真琴小姐一脸苍白,无力地摇摇头。
“没办法……太远了。”
‘喀喀。’这时,扩音喇叭突然传出一阵噪音,以及‘喔呵呵呵呵’的尖锐笑声。
紧接而来的,是仿佛要穿破耳膜的惨叫声。
那声音响透了整层楼,在办公室里回荡不已,震耳欲聋,像肥皂水一般混浊不清,令人非常不舒服。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