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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美晴

作者:日-泽村伊智 当前章节:142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9

1

由佳里:

《丧眼人偶》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是在书上看到的吗?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冲击太大,害我晚上还梦到人偶了呢。

等你回复喔。

——小里

春假期间我每天都按时到图书馆报到,办完还书手续后,就直冲“青壮年区”检查交流簿。

由佳里一直没有回复我。

开学典礼过后,除了教室搬到二楼、班级变成三年四班、以及换了一批新的同学,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花冈依然是我的级任老师,我也依然是“贞子”。

无论我把头发绑起来、剪短,都摆脱不了这个称号。

妈妈白天改到舟木叔叔开的画廊还是什么地方上班了。

而舟木叔叔还是经常来我们家,有时甚至会住下来。

那次之后,他又主动跟我聊了几次恐怖小说跟电影的话题,但无论我说什么,他一律都是回答“嗯,也是啦,也就这点程度”。

然后露出轻蔑的笑容。

学力鉴定测验后,我鼓起勇气向馆员中尾小姐问了由佳里的事。

“由佳里?”

她尴尬地笑了笑。

“抱歉,我们工作人员不会去特别去注意留言的人,因为那本簿子是给大家自由交流用的。”

“这样……啊。”

我拿著书,失望地垂下头。

“老实说──”中尾小姐正色说,“要查也是查得到,每个人借书时都必须出示借书证。”

“嗯。”

“借书证上就有名字,只要用机器刷一下,就知道她住哪里、读哪间学校。

但我不可以把她的资料告诉别人,这是规定。”

她细心地解说。

“我明白了,抱歉。”

我将书装进包包。

“你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就是这个由佳里?”

中尾小姐高声问。

见我轻轻颔首,她面露喜色,笑着对我说:

“太好了。”

晚餐准备到一半,电话响了,我把手擦干后接起电话。

“喂。”

‘……穗……’

噪声很严重,声音非常小声,是用手机打来的吗?

“喂。”我又重复了一次。

‘是里穗吗?’

这个声音我听过。

我下意识地将话筒拿开耳朵。

那声音很不清楚,还参杂着噪声。

但我敢肯定……

是爸爸。

他怎么知道这个电话?

我本打算挂断,但立刻又打消念头。

如果这时我挂掉了,不就等于承认了吗?

我重新将话筒拿到耳边,低声说:

“我不是喔。”

‘你明明就是里穗!’父亲不肯放弃。

“我不是。”

‘你没事吧?

过得还好吗?’

“你……你打错了。”

‘我现在就去找你,把你救出来。’

“你打错了!”我对着话筒大吼。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我整个上半身都能感受到震动。

‘……抱歉。’

对方语气冰冷地说完后,随即中断通话。

整间屋子只听得见我的心跳与喘息。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我心想,我得告诉妈妈这件事,等等吃晚餐的时候跟她说好了。

然后默默将电话挂上。

2

听我在电话里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后,野崎先生说: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你现在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地址是……’

“这应该不是你家吧?”

‘是真琴家,我现在在她这边。’他毫不避讳地说,‘能多救一个是一个,那东西可不会就此罢休。’

他的口气是如此肯定。

从高圆寺站走了十五分钟,我来到一栋位于住宅区的住商大楼四楼。

虽然野崎先生说不用按门铃,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先敲了敲门,才推开厚重的大门。

真琴小姐穿着黑色毛衣,一脸紧张地来迎接我。

宽敞的客厅中,巨大的床铺约占去了一半的空间。

真琴小姐在床上坐下,野崎先生则从后方的厨房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三个马克杯。

闻到房里飘散着的咖啡香气,我疲惫的身心也稍微恢复了一点元气。

“你可以把来龙去脉说一遍吗?

就你的主观立场也没关系,凭印象说也无所谓,总之,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在野崎先生的要求下,我从包包里拿出稿子,流水帐似地解释前因后果──

汤水先生谜样的死亡、留在现场的稿件、事情的经过、和岩田一连串的互动过程、我所知道的《丧眼人偶》的内容。

我说,岩田等人的死和稿子里的记述有相符之处。

并告知他们我有把稿子带来。

再来就是今早在远方看到人偶的事。

“……事情就是这样。”

一鼓作气说完后,我无力地瘫在小型沙发上。

虽然过程中我已尽量保持心平静气,但口舌还是酸得发疼。

膝盖上的稿子显得格外沉重。

过程中不发一语、只是不断点头回应的野崎先生,此时终于开口。

“也就是说,丧眼人偶会去找听过故事的人……是吗?”

我本想点头,却蓦然而止。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简直是个笑话。

这是都市传说的基本模式,《鹿岛大明神》如此,《小幸妹妹》的歌词也是如此。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里……”正当我想到这里时,脑中突然浮现出汤水先生和岩田的死状。

以及站在马路上的那只黑红人偶。

“会、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呢……也许一切都只是偶然。”

说这句话时,我的声音微弱得诡异。

我应该要以理性的态度面对这件事,想想也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嘛!

虽说我是超自然杂志的编辑,但也不致于会把诅咒跟都市传说当真。

而且,我现在已经看不见人偶了。

自我打电话给野崎先生以后,那东西就不见踪影了。

“这可不一定。”野崎先生双手抱胸。

“岩田在电话里说有人偶跟着他。

我听到了,你跟周防听到了,真琴也听到了。”

他转头看向真琴小姐,真琴小姐沉下脸,对他点点头。

“至少,岩田认为他遇到灵异事件了。”

是这样没错啦……我不情不愿地接受现实。

“另外,有件事我很在意。”

野崎先生面无表情。

见我不发一语,他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说:

“你刚才提到岩田的死状,还说,他的死状跟稿子里提到的都市传说有相符之处。”

“对、对啊。”

“你说尸体身上缠着红线?”

“对。”我点头,“里穗在家里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身体被一大堆红线缠住,人偶还不断向她逼近。”

“根本没有红线。”

“什么?”

我发出有如孩子般的高亢叫声,这是怎么回事?

“正确来说……”野崎先生眉头紧蹙,“是我看不到。”

这段话好像在哪听过……不对!

不久之前,我也遇过类似的事,只不过角色对换了。

红线、夹链袋……

我看不到,岩田却看得到。

“真琴呢?

有看到吗?”野崎先生问。

“完全没有。”真琴小姐摇摇头。

他们看不到,我却看得到。

他们与我看到的景象不同,也就是说……

“由此可知──”野崎先生竖起食指,“只有看过稿子里的《丧眼人偶》的人,才看得到人偶和红线。”

这和我脑中逐渐成形的想法完全一样。

“意思是──”野崎先生竖起中指,“说明白一点,藤间你被这个都市传说诅咒了。”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地冷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故事,又或是一本小说、一部电影。

我没有意思要否定他。

因为就目前的状况和种种证言来看,这是一个合理的推论。

我被诅咒了。

汤水先生大概也是一样,还有岩田……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窜上头顶。

大概是我的心情全写在脸上的关系,野崎先生迟疑犹豫地说:

“从夹链袋的事情我们可以知道,岩田在拿稿子给你时就已经被诅咒了。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被诅咒缠身的事情。

所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撇着嘴望着墙壁。

我接着开口:

“……所以他才把诅咒传给我,想借此获救。”

“应该是。”

野崎先生沉重地说,他还是没有看向我。

我瞬间感到全身瘫软。

岩田受到诅咒,且看得到人偶和红线──这一点几乎是可以肯定的。

他发现这件事后,担心自己可能会落得跟汤水先生一样的下场,便想了一个办法──

拿影本给我看。

这跟《七夜怪谈》里处理“诅咒录像带”是一样的方法。

《七夜怪谈》的主角推测,只要将贞子的怨念、诅咒交棒给别人,就可以免于一死,因而采取了某个行动。

也就是说,岩田想借用故事里的方法,解除现实中的诅咒?

这多么令人无法置信,却是如此的合理。

毕竟在现实世界中,我们无从得知如何解开诅咒,只能将计就计,从虚构的故事中找寻解决方案。

如果我是岩田,应该也会姑且一试吧。

以最快的速度,随便编个理由,把稿子塞给某个人看。

岩田也真的这么做了,他故布疑阵引我上勾,把稿子拿给我,还特地传简讯问我看了没,催我赶快看下去。

就连临死之际,他还打电话到公司,命令我立刻把稿子看完。

如果他在电话中说的话属实,那时人偶已经来到他的眼前。

换句话说,岩田为了活命而想把诅咒传给我。

原来对他而言,我只是个替死鬼。

虽说最后以失败告终,但他把我当炮灰却是不争的事实。

我愕然看着野崎先生,他的脸上尽是尴尬。

“但这一切只是推测,我们已无从得知真相,也无法跟他本人确认了。”

野崎先生话中参杂着叹息,随即又看着我,单刀直入地说:

“不过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这个诅咒是无法交棒给别人的。

即便把稿子给别人看也必死无疑,岩田就是最好的证明。”

3

晚餐吃到一半,我把爸爸打电话来的事情在餐桌上一说,妈妈的反应却令我相当意外。

“这是怎么回事呀?”

妈妈呵呵呵地干笑几声后望向我。

看得出来她是皮笑肉不笑,我移开视线,看向舟木叔叔。

舟木叔叔沉下脸问:“爸爸?”

直到眼角馀光瞄到龙平紧蹙着眉头,我才发现自己闯祸了。

妈妈并没有把我们家的状况告诉舟木叔叔。

吃完晚餐后,妈妈和舟木叔叔在客厅发生了争执。

“所以说你骗了我?”、“那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罢了”,双方唇枪舌剑一来一往。

我则在床上看书,等待战火平息。

舟木叔叔似乎无法接受妈妈的说词,满口牢骚地离开了。

脚步声走远后,我们的房门被人粗暴地打开。

只见妈妈一脸铁青,眼歪嘴斜地看着我。

“里、穗……”

我爬下床站在床边。

跟妈妈四目交接的那一瞬间,我的脸颊感到一阵冲击,随之眼前一花,头晕目眩。

妈妈打了我一巴掌──直到火辣辣的疼痛感在脸颊上蔓延开来,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你要怎么弥补我!”

妈妈凄厉大吼,抓住我的衣领勐摇晃。

“都怪你多嘴,事情全被你搞砸了!

我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之前明明这么顺利的!

全都白费了!

白费了!”

妈妈口沫横飞,口齿不清,只是一再重复同一句话。

我突然失去理智撞向妈妈,她双手一松,一屁股摔坐在地。

“你这小孩……”

妈妈睁大细长的双眼。

“一点都不顺利。”

我气喘吁吁,颤抖着说。

话一出口,我的情绪便不断膨胀成形。

哪里顺利了?

我们非但没有完全逃离爸爸的魔掌,就连生活都还没稳定下来。

妈妈也只是就近随便找个人依靠,还对那个人隐瞒了爸爸的事,唯一安心的只有妈妈一个人。

除此之外,就只有时间不断流逝。

情况反而更糟了。

爸爸就快发现我们了,我的学校生活也愈来愈悲惨。

舟木叔叔在家时我根本不想回来。

就像现在,我才说了一句话,就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

原本我在家里只感到呼吸困难,现在却变得如走钢索,岌岌可危。

何来“顺利”可言?

“……问题根本就没解决。”

我很想把脑中浮现的话全盘托出,却只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妈妈发出令人嫌恶的声音。

原本歪斜的嘴巴,渐渐形成一抹笑容。

“我懂了。”妈妈全身虚脱,眯起了眼睛。

“你果然是我的敌人,你倒戈到另一边了对吧?”

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的头脑、内心瞬间一片空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我很想否认,嘴巴却无法动弹。

妈妈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长得仿佛永无止尽一般。

“没关系。”她用空洞的声音说,“这也不能怪你。”

她心灰意冷地呢喃,自说自话,自怨自艾。

我不是妈妈的敌人,也没有站到爸爸那边。

我说的跟这完全是两码子事。

“我……”

“人当然是选比较靠得住的那一边啰,妈妈也一样。”

妈妈呵呵笑了两声,擦了擦自己削瘦的脸颊。

我这才发现她在哭。

她吸了吸鼻子,用湿润的双眼凝视着我。

“我们女人不这样哪活得下去呢,对吧?”

她声泪俱下说完后,便默默离开房间。

关门前她微声说:“抱歉打了你。”而我无言以对。

上铺传来棉被的窸窣声。

转头一看,只见龙平用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4

“真琴,你有感应到什么吗?”

野崎先生问完后,真琴小姐低头看向我的膝盖方向──稿子──放在大腿上的稿子影本出奇地沉重。

“……定睛一看,就只是一叠文件。”

真琴小姐慎重地选择用词。

“但如果用眼角馀光看的话,就会看到人偶。”

说完,她转向阳台方向,斜眼看向稿子,又收回视线。

来回几次后,她说:“应该是丧服吧。

她穿着黑色的……长袖和服。”然后歪头看向我。

我感到腹部一阵翻腾,冷汗直流。

“文、文章里是这么写的没错。”

刚才跟他们说明来龙去脉时,我并没有具体描述人偶的样貌,只说了跟岩田的死有关的部分──一只小型日本人偶,脸上缠着红线。

真琴小姐果真看得到。

照户波总编的说法,她是货真价实的“大师”。

“但仅止于此而已。”真琴小姐满怀不安地看向野崎先生,“祂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也没有发出特别的气场,只是微微看得到形体。

该怎么说呢──仿佛根本没东西似的。”

“根本没东西?”

野崎先生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嗯……”真琴小姐搔了搔金发说: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宽敞的房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也就是说……”野崎先生率先打破沉默,指向原稿,“这份稿子上并没有灵体是吗?”

“应该是。”

“藤间,你呢?

有看到什么吗?”

野崎问我。

“没有。”我低声回答,真琴小姐接着说:“我觉得不太对劲。

之前在电话另一头……岩田先生说有东西来找他时,我就能很明确地感应到。”

我尽量不去想岩田死前看到了什么景象。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呢喃。

“不知道,线索太少了。”

野崎先生说完,把手放在下巴上,绕着客厅踱步。

绕了一圈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叫了我一声。

“你知道岩田是什么时候看完稿子的吗?”

“嗯……”我回想了一下,屈指一算回答:“五天前。

他拿稿子给我的时候,说自己‘前天一口气全部看完了’。”

他怎么会问我这个?

不,老实说,我已经知道野崎先生问这个要做什么了。

他停下脚步。

“这类都市传说基本上都有‘时限’,也就是从得知故事到鬼怪来索命的时间。

只是不知道这份稿子是多久。”

“这么算起来……”

“从岩田看完稿子到丧命,至少是四天。”

他不带感情地说。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这间宽敞的房间离我愈来愈远。

“……严格来说,应该是读完稿子里《丧眼人偶》的部分才会受到诅咒。

你既然已经看到人偶……就代表你已经触动诅咒了……这是可以肯定的……”

野崎先生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就算中间有些地方看不懂……”

化作了回响,无法传进脑中。

我是在昨天半夜读到《丧眼人偶》的部分。

如果诅咒四天后就会发酵,那么我就只剩下两天了。

也就是说,后天的半夜,人偶就会来到我的身边,把我跟汤水先生、岩田一样给──

“藤间先生?”

一声呼唤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循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真琴小姐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一双大眼睛闪烁着静谧而坚强的光辉。

看着她的双眼,原本杂乱无章的意识与情绪便渐渐恢复了平静。

“振作一点。”真琴柔声说,“如果失去理智,本来可以解决的事情也会变得束手无策喔。”

“……抱歉,我只是在做垂死挣扎。”

我故意做了个“怕怕”的动作,对她笑了笑。

虽然是勉强自己笑,心情却也因此而放松许多。

“那就好。”

真琴小姐莞尔。

看着她天真的表情,我的内心又更安稳了一些。

“藤间,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野崎先生问。

一抬起头,就看见他炯炯有神的目光。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丧眼人偶》那段的?”

“……昨天半夜,大概两点半的时候。”

“好,那我们先把期限设定为四天,也就是九十六小时。”

那淡然的口气,在我听来格外刺耳。

但至少现在我已经不再头晕了,思绪也非常清楚。

我顺着他的话说:

“所以说,时限是大后天,周二的凌晨两点半。”

说完,我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野崎先生点点头。

“正确的‘时限’必须由你自己判断──用人偶的距离。”

用“灵异”的方式去验证诅咒?

这简直太不科学了!

但是,此时此刻的我已不再满腹疑惑。

“真琴,能试的你就尽量去试,驱邪也好除灵也罢,只要是你能力范围内的全都试试看。”

真琴小姐“嗯”了一声后颔首,野崎先生点头回应后,又说:

“我负责旁敲侧击,调查这份稿子的来头、作者是谁,以及都市传说《丧眼人偶》的相关信息。

我等等马上就去查。”

“是。”

我附和得非常自然。

而且,我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藤间,你负责直捣黄龙。”野崎先生指着稿子,“继续看这份稿子。

虽说它的文体类似小说,内容不可尽信,但应该还是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是。”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就算他不说,我也会继续看下去。

毕竟我已经看到一半了,由我来看是最快的。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更何况──”

野崎先生欲言又止,皱起眉头看着真琴小姐。

只见真琴小姐微微摇头。

情侣间无言的对话令我不禁心浮气躁。

然而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也只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乖乖看稿。

5

打开全新的交流簿,看着空白的内页,我的脑筋不禁一片空白。

回过神后,我好气我自己──怎么就没预想到会有这样的状况呢?

除了我与由佳里,还有很多人在写这本交流簿。

一旦写满,馆方当然会换新。

这么一来,我跟她的连系就此切断了。

这件事也提醒了我,我跟她的交集始终只创建在一本笔记簿上。

上一本簿子已经丢掉了吗?

里面会不会有由佳里的回复?

然后在我还没看到的情况下,就被图书馆给换掉了?

“交流簿我们收起来了,而且以前从来没有再拿出来阅览的先例。”

脸色很差的男性馆员说话时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说,前一本是在两周前收起来的,

而用完的交流簿都收在内部的书架上。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这个我没办法决定喔,馆长今天不在。”

言下之意就是“不可以”,至少今天不可以,而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正当我跟他道过谢,打算打道回府时──

“啊,等一下!”他叫住了我。

“那本交流簿很红是吗?

在你们年轻人间。”

“为什么这么问?”

我反问道。

“没有啦。”那位馆员搔搔头,“因为最近很多人都在问这本交流簿啊,源源不绝。”

“问?”

“对啊,很多人都说想看里面写的鬼故事,你应该也是吧?”

我沉默不语,他则露出苦笑。

“年轻人就爱这种类型,我以前也很喜欢喔。”

有这么一瞬间他与我四目交接,又立刻移开视线。

“是喔。”我勉强挤出回应。

“我们图书馆员里也有人看啰,那人简直吓死了,都一把年纪了。”

他一脸嫌恶地说。

连假的前一天──

上完课后,我走过一楼的走廊,穿过鞋柜,往特教班里探头看去。

井原在榻榻米正中央和老师面对而坐,正在看书。

“阿井。”

听到叫唤声,老师抬起头对我笑道:“你来啦?”然后对井原说:“你朋友来找你啰。”

老师将脸凑近井原,用手指向我的方向。

井原慢吞吞地转向我。

“掰掰。”

我笑着对他挥挥手。

只见井原傻乎乎的表情瞬间扭曲,他露出牙齿、眯起眼睛,苍白的脸庞逐渐变得通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井原发出野兽般的吼声。

我吓了一跳,举起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井原紧紧抱住老师,把脸埋在老师的胸前哭喊道:

“贞子!

贞子!

是贞子!

走开呜呜呜呜呜呜!”

老师抱着井原,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抬头望向我。

我尴尬地说了一句“抱歉”,随后便像逃跑一般离开了校舍。

连假第一天的下午──

我一如往常去了图书馆。

从书架上选了几本书,却完全无心阅读,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就连井原都叫我贞子了。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电视、杂志里处处可见《七夜怪谈》的踪迹,这股旋风还吹进了学校里。

图书馆里进了几本惊悚类的最新大解析,每一本的封面都是贞子,我连拿都不想拿。

因坐得腰酸背痛,我起身往放有交流簿的书架走去。

其实我一个钟头前刚来时已经去确认过了,里面已经写满了几页,但都没有由佳里的留言。

即便如此,我的脚还是不听使唤地走向书架,机械式地打开簿子。

小里

抱歉这么慢才回复你。

这段时间我发生了很多事,来不了图书馆。

希望你没有生气,我们还能跟之前一样聊天吗?

看到请回复。

由佳里

最新一页上印着我所熟悉的笔迹。

刚才还没有这则留言,也就是说,这个留言是在这个钟头内写上去的。

由佳里也来了?

说不定她还没走呢。

我抬起头四处张望。

童书区有几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幼稚园的年纪,最多也只有小学一二年级,应该不是由佳里。

我环顾四周,无论是坐在位子上的,还是在书架间走动的都是大人,而且尽是些老人。

自从开始在交流簿上跟由佳里聊天后,我心里就一直有个疑惑。

真的有由佳里这个小女孩吗?

虽然她的名字、用字看起来是个小女孩,但说不定是个大人,即便是男孩子、老男人也不奇怪。

如果真是如此,要找到“由佳里”就得花上一段时间了。

要把在场的人全都问过一遍是个大工程,更何况,“由佳里”也不一定在里面。

“算了。”我心想。

还是乖乖回留言好了,只要能够跟她联络上,不见面也没差。

仔细想想,我只是因为《丧眼人偶》而感到心烦意乱罢了,在交流簿上也能跟她问个清楚,根本没有一定要见她的理由啊。

我将视线移回笔记本。

正当我准备回复留言时,突然感到旁边有人。

只见书架对面站了一个女孩。

应该是小四生吧?

她顶着妹妹头,整齐的浏海,穿着点点图案的连帽外套,手放在书架上,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小里?”

她低声问道。

“……由佳里?”

还来不及点头,我已反问了回去。

女孩愣了半晌,随后露出笑容,用力对我点了点头。

6

我的眼神在文字上游移。

别说整个段落了,就连单词都是有看没有懂。

我很清楚看稿是当务之急,但就是无法集中。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想借由壁纸纹路来屏除杂念。

但其实若不是这些杂念,我就会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喔不,其实是最要紧的事──我可能快要死了。

真琴小姐起身时关节喀喀作响,她站着看向我。

刚才野崎先生接了通电话,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回去”就冲出家门。

现在家里只剩下我跟真琴小姐,若不是情况特殊,我肯定会很紧张。

“我帮你重新倒杯咖啡吗?”

她的口气平淡得令人愕然,嘴角甚至还挂着微笑。

“你的咖啡都冷掉了。”她指向我的手边,马克杯里的咖啡几乎没有减少。

我摇摇头。

“……我没那个心情。”

我下意识地回答。

回过神时,话语已有如脱缰野马一般倾巢而出。

“野崎先生也说了不是吗?

我被诅咒了,而且周二晚上就会被咒杀。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实际上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在这种时候……”

“藤间先生。”

真琴小姐柔声打断我,微笑着说:

“就算没被诅咒,人一样会死。”

“我们可能明天就会丧命,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遇到意外,又或是发生大地震。

这些都是运气和偶然,对此我们束手无策,但是──”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强。

“诅咒却可能可以用‘传染’的方式解除,跟疾病一样。

我们可以寻找治疗方式,进行各种尝试。

并非束手无策。”

紊乱的呼吸一点一滴地平复,心悸、头脑的混沌也逐渐平息。

真琴小姐的这番话并非什么新论调,是很常见的正向心理学。

若是平常听到,我一定会在心里想说“这种事谁不知道啊”,然后一笑置之。

但是,她的声音却有股不可思议的魔力,响彻我的心房。

从刚才开始,每每跟她说话,都让我有这种感觉。

我想,这大概也是她的“能力”之一吧──头脑冷静下来后,我在心中一隅这么想着。

我终于有余力想别的事情了。

“……抱歉,我失态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说:

“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大多人都没遇过吧。”

真琴小姐一脸傻气地说。

也是,想着想着,我也笑了。

之后,真琴小姐去厨房帮我重泡咖啡。

听着咖啡机运作的声音,我赫然想起了“那件事”,开始环顾四周。

没有人偶的踪影。

至少不在这个房间里,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我看向阳台。

窗帘没有拉上,玻璃门外是一栋栋的房子、电线杆和天空。

我心想,干脆走到阳台,确认一下那东西在不在外面好了,却又马上将杂念甩出脑海。

我得继续看稿子。

现在唯有这么做,才能找到真琴小姐说的“治疗方式”。

7

我和由佳里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聊天。

她说,她是隔壁镇上的小学生,因为班级书库跟学校图书室的书已无法满足她的胃口,所以从去年开始,她就改来这座图书馆找书看。

“那个时候我好感动喔。”

“感动?”

“嗯,因为这里有好多书。”

由佳里露出开心的笑容,我相当了解她的心情。

我第一次知道有“图书馆”这个地方是在低年级的时候,当时是爸爸带我去的。

她还说,有次她在一本占卜书上看到灵异现象跟都市传说的介绍,就此喜欢上超自然的东西,不知不觉中,才发现自己看的几乎都是这类书──这点我们俩也是“同病相怜”。

“可是啊,看完后我好害怕,怕那些东西晚上来家里找我。”

“嗯。”

“所以我背了一大堆避邪咒,像是‘姥姥退散’之类的。”

“还有‘嗡叭萨剌齐尼哈剌吉哈塔呀唆瓦卡’?”

由佳里听得目瞪口呆,不禁赞叹道:“好厉害喔!”

“小里姊姊,你好厉害喔。”

“还好啦。”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眼神,“由佳里你才厉害呢……竟然知道那么恐怖的都市传说。”

虽说我很庆幸能跟由佳里本人见面,能确定真有其人也让我感到很开心。

但此时此刻,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啊?

《丧眼人偶》。”

被我这么一问,她“嘻嘻”地笑了。

“小里姊姊,你吓到啦?”由佳里双手撑在长椅上,看着我反问道。

“吓到啦。”我点点头,“我把感想写在交流簿上了。”

听到这里,由佳里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没看到。”

她轻轻摇头,随后便沉默不语。

我压抑着焦急的心情,和由佳里一来一往的聊天。

我跟她说我有一双弟妹,她则说她是独生女,上个月才跟妈妈两人搬到这附近的公寓住。

那爸爸呢?

我虽然感到好奇,却没有追问下去,再度把话题转回书上。

见她再度喜逐颜开,我才又问了一次《丧眼人偶》的事。

“话说回来,那个故事你到底是从哪听来的啊?”

“其实啊……”她露出颇具深意的表情,“那是……”

这时突然“啪”一声。

由佳里的表情瞬间扭曲,她扶着脸颊弯下腰,头低到都快要碰到膝盖了。

正当我感到匪夷所思时,手背勐然传来一阵疼痛。

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循着痛觉看去,只见手背正中央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一个橘红色的小球在脚边的石砖板上跳动。

是BB弹!

前方走道站了三个男生,应该是小学生吧?

三个人都拿着空气枪对着我们。

“去死吧贞子!”

其中一个人大吼完,紧接着又是一阵空爆声,把由佳里打的边喊痛边跌落长椅。

“报告队长,我干掉贞子了!”

右方的矮个子喜孜孜地说。

“把旁边那个也给我杀了!”

中间那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喊完,将枪口对准我说:“这家伙才是老大!”

左边的胖弟有那么一瞬间露出退缩的神色,但又立刻恢复笑容对我开枪。

我反射性地缩起身子,关起心房。

枪林弹雨结束后,我怯怯地抬起头,三个男孩早已不见踪影。

我到底挨了几枪啊?

我摸了摸又痛又麻的头,把卡在头发里的BB弹一一拍掉摘除。

掉落的BB弹不断弹跳,碰到由佳里的鞋子才停下来。

由佳里蹲在一旁,像婴儿一般蜷缩着身体,微微发着抖。

我看看四周,跟一个拿着购物袋的大婶对到了眼。

然而她却立刻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

其他几个大人也没有看向我们。

我轻轻抚上由佳里的肩膀。

“还好吗?”

她点点头,没有抬起脸来,只发出吸鼻子的啜泣声。

“你的痛苦我明白。”

我从长椅上起身,蹲到她的身旁。

她还是不肯抬头,只是用稚气的声音呜咽哭泣。

“我也是贞子喔。”我摸摸她的妹妹头,“学校的人也都这么叫我。”

由佳里缓缓抬起脸来,露出一双浑圆的大眼。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们两个贞子要好好相处喔。”

我给了由佳里一个衷心的笑容。

她胡乱擦了擦眼泪,轻轻颔首。

8

真琴小姐泡的咖啡又苦又浓,喝得我舌头都麻了。

如果咖啡有“原汁”的话,大概就是这个味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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