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由佳里:
《丧眼人偶》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是在书上看到的吗?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冲击太大,害我晚上还梦到人偶了呢。
等你回复喔。
——小里
春假期间我每天都按时到图书馆报到,办完还书手续后,就直冲“青壮年区”检查交流簿。
由佳里一直没有回复我。
开学典礼过后,除了教室搬到二楼、班级变成三年四班、以及换了一批新的同学,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花冈依然是我的级任老师,我也依然是“贞子”。
无论我把头发绑起来、剪短,都摆脱不了这个称号。
妈妈白天改到舟木叔叔开的画廊还是什么地方上班了。
而舟木叔叔还是经常来我们家,有时甚至会住下来。
那次之后,他又主动跟我聊了几次恐怖小说跟电影的话题,但无论我说什么,他一律都是回答“嗯,也是啦,也就这点程度”。
然后露出轻蔑的笑容。
学力鉴定测验后,我鼓起勇气向馆员中尾小姐问了由佳里的事。
“由佳里?”
她尴尬地笑了笑。
“抱歉,我们工作人员不会去特别去注意留言的人,因为那本簿子是给大家自由交流用的。”
“这样……啊。”
我拿著书,失望地垂下头。
“老实说──”中尾小姐正色说,“要查也是查得到,每个人借书时都必须出示借书证。”
“嗯。”
“借书证上就有名字,只要用机器刷一下,就知道她住哪里、读哪间学校。
但我不可以把她的资料告诉别人,这是规定。”
她细心地解说。
“我明白了,抱歉。”
我将书装进包包。
“你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就是这个由佳里?”
中尾小姐高声问。
见我轻轻颔首,她面露喜色,笑着对我说:
“太好了。”
晚餐准备到一半,电话响了,我把手擦干后接起电话。
“喂。”
‘……穗……’
噪声很严重,声音非常小声,是用手机打来的吗?
“喂。”我又重复了一次。
‘是里穗吗?’
这个声音我听过。
我下意识地将话筒拿开耳朵。
那声音很不清楚,还参杂着噪声。
但我敢肯定……
是爸爸。
他怎么知道这个电话?
我本打算挂断,但立刻又打消念头。
如果这时我挂掉了,不就等于承认了吗?
我重新将话筒拿到耳边,低声说:
“我不是喔。”
‘你明明就是里穗!’父亲不肯放弃。
“我不是。”
‘你没事吧?
过得还好吗?’
“你……你打错了。”
‘我现在就去找你,把你救出来。’
“你打错了!”我对着话筒大吼。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我整个上半身都能感受到震动。
‘……抱歉。’
对方语气冰冷地说完后,随即中断通话。
整间屋子只听得见我的心跳与喘息。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我心想,我得告诉妈妈这件事,等等吃晚餐的时候跟她说好了。
然后默默将电话挂上。
2
听我在电话里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后,野崎先生说: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你现在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地址是……’
“这应该不是你家吧?”
‘是真琴家,我现在在她这边。’他毫不避讳地说,‘能多救一个是一个,那东西可不会就此罢休。’
他的口气是如此肯定。
从高圆寺站走了十五分钟,我来到一栋位于住宅区的住商大楼四楼。
虽然野崎先生说不用按门铃,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先敲了敲门,才推开厚重的大门。
真琴小姐穿着黑色毛衣,一脸紧张地来迎接我。
宽敞的客厅中,巨大的床铺约占去了一半的空间。
真琴小姐在床上坐下,野崎先生则从后方的厨房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三个马克杯。
闻到房里飘散着的咖啡香气,我疲惫的身心也稍微恢复了一点元气。
“你可以把来龙去脉说一遍吗?
就你的主观立场也没关系,凭印象说也无所谓,总之,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在野崎先生的要求下,我从包包里拿出稿子,流水帐似地解释前因后果──
汤水先生谜样的死亡、留在现场的稿件、事情的经过、和岩田一连串的互动过程、我所知道的《丧眼人偶》的内容。
我说,岩田等人的死和稿子里的记述有相符之处。
并告知他们我有把稿子带来。
再来就是今早在远方看到人偶的事。
“……事情就是这样。”
一鼓作气说完后,我无力地瘫在小型沙发上。
虽然过程中我已尽量保持心平静气,但口舌还是酸得发疼。
膝盖上的稿子显得格外沉重。
过程中不发一语、只是不断点头回应的野崎先生,此时终于开口。
“也就是说,丧眼人偶会去找听过故事的人……是吗?”
我本想点头,却蓦然而止。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简直是个笑话。
这是都市传说的基本模式,《鹿岛大明神》如此,《小幸妹妹》的歌词也是如此。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里……”正当我想到这里时,脑中突然浮现出汤水先生和岩田的死状。
以及站在马路上的那只黑红人偶。
“会、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呢……也许一切都只是偶然。”
说这句话时,我的声音微弱得诡异。
我应该要以理性的态度面对这件事,想想也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嘛!
虽说我是超自然杂志的编辑,但也不致于会把诅咒跟都市传说当真。
而且,我现在已经看不见人偶了。
自我打电话给野崎先生以后,那东西就不见踪影了。
“这可不一定。”野崎先生双手抱胸。
“岩田在电话里说有人偶跟着他。
我听到了,你跟周防听到了,真琴也听到了。”
他转头看向真琴小姐,真琴小姐沉下脸,对他点点头。
“至少,岩田认为他遇到灵异事件了。”
是这样没错啦……我不情不愿地接受现实。
“另外,有件事我很在意。”
野崎先生面无表情。
见我不发一语,他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说:
“你刚才提到岩田的死状,还说,他的死状跟稿子里提到的都市传说有相符之处。”
“对、对啊。”
“你说尸体身上缠着红线?”
“对。”我点头,“里穗在家里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身体被一大堆红线缠住,人偶还不断向她逼近。”
“根本没有红线。”
“什么?”
我发出有如孩子般的高亢叫声,这是怎么回事?
“正确来说……”野崎先生眉头紧蹙,“是我看不到。”
这段话好像在哪听过……不对!
不久之前,我也遇过类似的事,只不过角色对换了。
红线、夹链袋……
我看不到,岩田却看得到。
“真琴呢?
有看到吗?”野崎先生问。
“完全没有。”真琴小姐摇摇头。
他们看不到,我却看得到。
他们与我看到的景象不同,也就是说……
“由此可知──”野崎先生竖起食指,“只有看过稿子里的《丧眼人偶》的人,才看得到人偶和红线。”
这和我脑中逐渐成形的想法完全一样。
“意思是──”野崎先生竖起中指,“说明白一点,藤间你被这个都市传说诅咒了。”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地冷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故事,又或是一本小说、一部电影。
我没有意思要否定他。
因为就目前的状况和种种证言来看,这是一个合理的推论。
我被诅咒了。
汤水先生大概也是一样,还有岩田……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窜上头顶。
大概是我的心情全写在脸上的关系,野崎先生迟疑犹豫地说:
“从夹链袋的事情我们可以知道,岩田在拿稿子给你时就已经被诅咒了。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被诅咒缠身的事情。
所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撇着嘴望着墙壁。
我接着开口:
“……所以他才把诅咒传给我,想借此获救。”
“应该是。”
野崎先生沉重地说,他还是没有看向我。
我瞬间感到全身瘫软。
岩田受到诅咒,且看得到人偶和红线──这一点几乎是可以肯定的。
他发现这件事后,担心自己可能会落得跟汤水先生一样的下场,便想了一个办法──
拿影本给我看。
这跟《七夜怪谈》里处理“诅咒录像带”是一样的方法。
《七夜怪谈》的主角推测,只要将贞子的怨念、诅咒交棒给别人,就可以免于一死,因而采取了某个行动。
也就是说,岩田想借用故事里的方法,解除现实中的诅咒?
这多么令人无法置信,却是如此的合理。
毕竟在现实世界中,我们无从得知如何解开诅咒,只能将计就计,从虚构的故事中找寻解决方案。
如果我是岩田,应该也会姑且一试吧。
以最快的速度,随便编个理由,把稿子塞给某个人看。
岩田也真的这么做了,他故布疑阵引我上勾,把稿子拿给我,还特地传简讯问我看了没,催我赶快看下去。
就连临死之际,他还打电话到公司,命令我立刻把稿子看完。
如果他在电话中说的话属实,那时人偶已经来到他的眼前。
换句话说,岩田为了活命而想把诅咒传给我。
原来对他而言,我只是个替死鬼。
虽说最后以失败告终,但他把我当炮灰却是不争的事实。
我愕然看着野崎先生,他的脸上尽是尴尬。
“但这一切只是推测,我们已无从得知真相,也无法跟他本人确认了。”
野崎先生话中参杂着叹息,随即又看着我,单刀直入地说:
“不过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这个诅咒是无法交棒给别人的。
即便把稿子给别人看也必死无疑,岩田就是最好的证明。”
3
晚餐吃到一半,我把爸爸打电话来的事情在餐桌上一说,妈妈的反应却令我相当意外。
“这是怎么回事呀?”
妈妈呵呵呵地干笑几声后望向我。
看得出来她是皮笑肉不笑,我移开视线,看向舟木叔叔。
舟木叔叔沉下脸问:“爸爸?”
直到眼角馀光瞄到龙平紧蹙着眉头,我才发现自己闯祸了。
妈妈并没有把我们家的状况告诉舟木叔叔。
吃完晚餐后,妈妈和舟木叔叔在客厅发生了争执。
“所以说你骗了我?”、“那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罢了”,双方唇枪舌剑一来一往。
我则在床上看书,等待战火平息。
舟木叔叔似乎无法接受妈妈的说词,满口牢骚地离开了。
脚步声走远后,我们的房门被人粗暴地打开。
只见妈妈一脸铁青,眼歪嘴斜地看着我。
“里、穗……”
我爬下床站在床边。
跟妈妈四目交接的那一瞬间,我的脸颊感到一阵冲击,随之眼前一花,头晕目眩。
妈妈打了我一巴掌──直到火辣辣的疼痛感在脸颊上蔓延开来,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你要怎么弥补我!”
妈妈凄厉大吼,抓住我的衣领勐摇晃。
“都怪你多嘴,事情全被你搞砸了!
我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之前明明这么顺利的!
全都白费了!
白费了!”
妈妈口沫横飞,口齿不清,只是一再重复同一句话。
我突然失去理智撞向妈妈,她双手一松,一屁股摔坐在地。
“你这小孩……”
妈妈睁大细长的双眼。
“一点都不顺利。”
我气喘吁吁,颤抖着说。
话一出口,我的情绪便不断膨胀成形。
哪里顺利了?
我们非但没有完全逃离爸爸的魔掌,就连生活都还没稳定下来。
妈妈也只是就近随便找个人依靠,还对那个人隐瞒了爸爸的事,唯一安心的只有妈妈一个人。
除此之外,就只有时间不断流逝。
情况反而更糟了。
爸爸就快发现我们了,我的学校生活也愈来愈悲惨。
舟木叔叔在家时我根本不想回来。
就像现在,我才说了一句话,就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
原本我在家里只感到呼吸困难,现在却变得如走钢索,岌岌可危。
何来“顺利”可言?
“……问题根本就没解决。”
我很想把脑中浮现的话全盘托出,却只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妈妈发出令人嫌恶的声音。
原本歪斜的嘴巴,渐渐形成一抹笑容。
“我懂了。”妈妈全身虚脱,眯起了眼睛。
“你果然是我的敌人,你倒戈到另一边了对吧?”
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的头脑、内心瞬间一片空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我很想否认,嘴巴却无法动弹。
妈妈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长得仿佛永无止尽一般。
“没关系。”她用空洞的声音说,“这也不能怪你。”
她心灰意冷地呢喃,自说自话,自怨自艾。
我不是妈妈的敌人,也没有站到爸爸那边。
我说的跟这完全是两码子事。
“我……”
“人当然是选比较靠得住的那一边啰,妈妈也一样。”
妈妈呵呵笑了两声,擦了擦自己削瘦的脸颊。
我这才发现她在哭。
她吸了吸鼻子,用湿润的双眼凝视着我。
“我们女人不这样哪活得下去呢,对吧?”
她声泪俱下说完后,便默默离开房间。
关门前她微声说:“抱歉打了你。”而我无言以对。
上铺传来棉被的窸窣声。
转头一看,只见龙平用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4
“真琴,你有感应到什么吗?”
野崎先生问完后,真琴小姐低头看向我的膝盖方向──稿子──放在大腿上的稿子影本出奇地沉重。
“……定睛一看,就只是一叠文件。”
真琴小姐慎重地选择用词。
“但如果用眼角馀光看的话,就会看到人偶。”
说完,她转向阳台方向,斜眼看向稿子,又收回视线。
来回几次后,她说:“应该是丧服吧。
她穿着黑色的……长袖和服。”然后歪头看向我。
我感到腹部一阵翻腾,冷汗直流。
“文、文章里是这么写的没错。”
刚才跟他们说明来龙去脉时,我并没有具体描述人偶的样貌,只说了跟岩田的死有关的部分──一只小型日本人偶,脸上缠着红线。
真琴小姐果真看得到。
照户波总编的说法,她是货真价实的“大师”。
“但仅止于此而已。”真琴小姐满怀不安地看向野崎先生,“祂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也没有发出特别的气场,只是微微看得到形体。
该怎么说呢──仿佛根本没东西似的。”
“根本没东西?”
野崎先生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嗯……”真琴小姐搔了搔金发说: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宽敞的房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也就是说……”野崎先生率先打破沉默,指向原稿,“这份稿子上并没有灵体是吗?”
“应该是。”
“藤间,你呢?
有看到什么吗?”
野崎问我。
“没有。”我低声回答,真琴小姐接着说:“我觉得不太对劲。
之前在电话另一头……岩田先生说有东西来找他时,我就能很明确地感应到。”
我尽量不去想岩田死前看到了什么景象。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呢喃。
“不知道,线索太少了。”
野崎先生说完,把手放在下巴上,绕着客厅踱步。
绕了一圈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叫了我一声。
“你知道岩田是什么时候看完稿子的吗?”
“嗯……”我回想了一下,屈指一算回答:“五天前。
他拿稿子给我的时候,说自己‘前天一口气全部看完了’。”
他怎么会问我这个?
不,老实说,我已经知道野崎先生问这个要做什么了。
他停下脚步。
“这类都市传说基本上都有‘时限’,也就是从得知故事到鬼怪来索命的时间。
只是不知道这份稿子是多久。”
“这么算起来……”
“从岩田看完稿子到丧命,至少是四天。”
他不带感情地说。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这间宽敞的房间离我愈来愈远。
“……严格来说,应该是读完稿子里《丧眼人偶》的部分才会受到诅咒。
你既然已经看到人偶……就代表你已经触动诅咒了……这是可以肯定的……”
野崎先生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就算中间有些地方看不懂……”
化作了回响,无法传进脑中。
我是在昨天半夜读到《丧眼人偶》的部分。
如果诅咒四天后就会发酵,那么我就只剩下两天了。
也就是说,后天的半夜,人偶就会来到我的身边,把我跟汤水先生、岩田一样给──
“藤间先生?”
一声呼唤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循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真琴小姐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一双大眼睛闪烁着静谧而坚强的光辉。
看着她的双眼,原本杂乱无章的意识与情绪便渐渐恢复了平静。
“振作一点。”真琴柔声说,“如果失去理智,本来可以解决的事情也会变得束手无策喔。”
“……抱歉,我只是在做垂死挣扎。”
我故意做了个“怕怕”的动作,对她笑了笑。
虽然是勉强自己笑,心情却也因此而放松许多。
“那就好。”
真琴小姐莞尔。
看着她天真的表情,我的内心又更安稳了一些。
“藤间,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野崎先生问。
一抬起头,就看见他炯炯有神的目光。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丧眼人偶》那段的?”
“……昨天半夜,大概两点半的时候。”
“好,那我们先把期限设定为四天,也就是九十六小时。”
那淡然的口气,在我听来格外刺耳。
但至少现在我已经不再头晕了,思绪也非常清楚。
我顺着他的话说:
“所以说,时限是大后天,周二的凌晨两点半。”
说完,我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野崎先生点点头。
“正确的‘时限’必须由你自己判断──用人偶的距离。”
用“灵异”的方式去验证诅咒?
这简直太不科学了!
但是,此时此刻的我已不再满腹疑惑。
“真琴,能试的你就尽量去试,驱邪也好除灵也罢,只要是你能力范围内的全都试试看。”
真琴小姐“嗯”了一声后颔首,野崎先生点头回应后,又说:
“我负责旁敲侧击,调查这份稿子的来头、作者是谁,以及都市传说《丧眼人偶》的相关信息。
我等等马上就去查。”
“是。”
我附和得非常自然。
而且,我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藤间,你负责直捣黄龙。”野崎先生指着稿子,“继续看这份稿子。
虽说它的文体类似小说,内容不可尽信,但应该还是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是。”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就算他不说,我也会继续看下去。
毕竟我已经看到一半了,由我来看是最快的。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更何况──”
野崎先生欲言又止,皱起眉头看着真琴小姐。
只见真琴小姐微微摇头。
情侣间无言的对话令我不禁心浮气躁。
然而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也只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乖乖看稿。
5
打开全新的交流簿,看着空白的内页,我的脑筋不禁一片空白。
回过神后,我好气我自己──怎么就没预想到会有这样的状况呢?
除了我与由佳里,还有很多人在写这本交流簿。
一旦写满,馆方当然会换新。
这么一来,我跟她的连系就此切断了。
这件事也提醒了我,我跟她的交集始终只创建在一本笔记簿上。
上一本簿子已经丢掉了吗?
里面会不会有由佳里的回复?
然后在我还没看到的情况下,就被图书馆给换掉了?
“交流簿我们收起来了,而且以前从来没有再拿出来阅览的先例。”
脸色很差的男性馆员说话时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说,前一本是在两周前收起来的,
而用完的交流簿都收在内部的书架上。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这个我没办法决定喔,馆长今天不在。”
言下之意就是“不可以”,至少今天不可以,而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正当我跟他道过谢,打算打道回府时──
“啊,等一下!”他叫住了我。
“那本交流簿很红是吗?
在你们年轻人间。”
“为什么这么问?”
我反问道。
“没有啦。”那位馆员搔搔头,“因为最近很多人都在问这本交流簿啊,源源不绝。”
“问?”
“对啊,很多人都说想看里面写的鬼故事,你应该也是吧?”
我沉默不语,他则露出苦笑。
“年轻人就爱这种类型,我以前也很喜欢喔。”
有这么一瞬间他与我四目交接,又立刻移开视线。
“是喔。”我勉强挤出回应。
“我们图书馆员里也有人看啰,那人简直吓死了,都一把年纪了。”
他一脸嫌恶地说。
连假的前一天──
上完课后,我走过一楼的走廊,穿过鞋柜,往特教班里探头看去。
井原在榻榻米正中央和老师面对而坐,正在看书。
“阿井。”
听到叫唤声,老师抬起头对我笑道:“你来啦?”然后对井原说:“你朋友来找你啰。”
老师将脸凑近井原,用手指向我的方向。
井原慢吞吞地转向我。
“掰掰。”
我笑着对他挥挥手。
只见井原傻乎乎的表情瞬间扭曲,他露出牙齿、眯起眼睛,苍白的脸庞逐渐变得通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井原发出野兽般的吼声。
我吓了一跳,举起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井原紧紧抱住老师,把脸埋在老师的胸前哭喊道:
“贞子!
贞子!
是贞子!
走开呜呜呜呜呜呜!”
老师抱着井原,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抬头望向我。
我尴尬地说了一句“抱歉”,随后便像逃跑一般离开了校舍。
连假第一天的下午──
我一如往常去了图书馆。
从书架上选了几本书,却完全无心阅读,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就连井原都叫我贞子了。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电视、杂志里处处可见《七夜怪谈》的踪迹,这股旋风还吹进了学校里。
图书馆里进了几本惊悚类的最新大解析,每一本的封面都是贞子,我连拿都不想拿。
因坐得腰酸背痛,我起身往放有交流簿的书架走去。
其实我一个钟头前刚来时已经去确认过了,里面已经写满了几页,但都没有由佳里的留言。
即便如此,我的脚还是不听使唤地走向书架,机械式地打开簿子。
小里
抱歉这么慢才回复你。
这段时间我发生了很多事,来不了图书馆。
希望你没有生气,我们还能跟之前一样聊天吗?
看到请回复。
由佳里
最新一页上印着我所熟悉的笔迹。
刚才还没有这则留言,也就是说,这个留言是在这个钟头内写上去的。
由佳里也来了?
说不定她还没走呢。
我抬起头四处张望。
童书区有几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幼稚园的年纪,最多也只有小学一二年级,应该不是由佳里。
我环顾四周,无论是坐在位子上的,还是在书架间走动的都是大人,而且尽是些老人。
自从开始在交流簿上跟由佳里聊天后,我心里就一直有个疑惑。
真的有由佳里这个小女孩吗?
虽然她的名字、用字看起来是个小女孩,但说不定是个大人,即便是男孩子、老男人也不奇怪。
如果真是如此,要找到“由佳里”就得花上一段时间了。
要把在场的人全都问过一遍是个大工程,更何况,“由佳里”也不一定在里面。
“算了。”我心想。
还是乖乖回留言好了,只要能够跟她联络上,不见面也没差。
仔细想想,我只是因为《丧眼人偶》而感到心烦意乱罢了,在交流簿上也能跟她问个清楚,根本没有一定要见她的理由啊。
我将视线移回笔记本。
正当我准备回复留言时,突然感到旁边有人。
只见书架对面站了一个女孩。
应该是小四生吧?
她顶着妹妹头,整齐的浏海,穿着点点图案的连帽外套,手放在书架上,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小里?”
她低声问道。
“……由佳里?”
还来不及点头,我已反问了回去。
女孩愣了半晌,随后露出笑容,用力对我点了点头。
6
我的眼神在文字上游移。
别说整个段落了,就连单词都是有看没有懂。
我很清楚看稿是当务之急,但就是无法集中。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想借由壁纸纹路来屏除杂念。
但其实若不是这些杂念,我就会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喔不,其实是最要紧的事──我可能快要死了。
真琴小姐起身时关节喀喀作响,她站着看向我。
刚才野崎先生接了通电话,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回去”就冲出家门。
现在家里只剩下我跟真琴小姐,若不是情况特殊,我肯定会很紧张。
“我帮你重新倒杯咖啡吗?”
她的口气平淡得令人愕然,嘴角甚至还挂着微笑。
“你的咖啡都冷掉了。”她指向我的手边,马克杯里的咖啡几乎没有减少。
我摇摇头。
“……我没那个心情。”
我下意识地回答。
回过神时,话语已有如脱缰野马一般倾巢而出。
“野崎先生也说了不是吗?
我被诅咒了,而且周二晚上就会被咒杀。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实际上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在这种时候……”
“藤间先生。”
真琴小姐柔声打断我,微笑着说:
“就算没被诅咒,人一样会死。”
“我们可能明天就会丧命,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遇到意外,又或是发生大地震。
这些都是运气和偶然,对此我们束手无策,但是──”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强。
“诅咒却可能可以用‘传染’的方式解除,跟疾病一样。
我们可以寻找治疗方式,进行各种尝试。
并非束手无策。”
紊乱的呼吸一点一滴地平复,心悸、头脑的混沌也逐渐平息。
真琴小姐的这番话并非什么新论调,是很常见的正向心理学。
若是平常听到,我一定会在心里想说“这种事谁不知道啊”,然后一笑置之。
但是,她的声音却有股不可思议的魔力,响彻我的心房。
从刚才开始,每每跟她说话,都让我有这种感觉。
我想,这大概也是她的“能力”之一吧──头脑冷静下来后,我在心中一隅这么想着。
我终于有余力想别的事情了。
“……抱歉,我失态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说:
“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大多人都没遇过吧。”
真琴小姐一脸傻气地说。
也是,想着想着,我也笑了。
之后,真琴小姐去厨房帮我重泡咖啡。
听着咖啡机运作的声音,我赫然想起了“那件事”,开始环顾四周。
没有人偶的踪影。
至少不在这个房间里,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我看向阳台。
窗帘没有拉上,玻璃门外是一栋栋的房子、电线杆和天空。
我心想,干脆走到阳台,确认一下那东西在不在外面好了,却又马上将杂念甩出脑海。
我得继续看稿子。
现在唯有这么做,才能找到真琴小姐说的“治疗方式”。
7
我和由佳里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聊天。
她说,她是隔壁镇上的小学生,因为班级书库跟学校图书室的书已无法满足她的胃口,所以从去年开始,她就改来这座图书馆找书看。
“那个时候我好感动喔。”
“感动?”
“嗯,因为这里有好多书。”
由佳里露出开心的笑容,我相当了解她的心情。
我第一次知道有“图书馆”这个地方是在低年级的时候,当时是爸爸带我去的。
她还说,有次她在一本占卜书上看到灵异现象跟都市传说的介绍,就此喜欢上超自然的东西,不知不觉中,才发现自己看的几乎都是这类书──这点我们俩也是“同病相怜”。
“可是啊,看完后我好害怕,怕那些东西晚上来家里找我。”
“嗯。”
“所以我背了一大堆避邪咒,像是‘姥姥退散’之类的。”
“还有‘嗡叭萨剌齐尼哈剌吉哈塔呀唆瓦卡’?”
由佳里听得目瞪口呆,不禁赞叹道:“好厉害喔!”
“小里姊姊,你好厉害喔。”
“还好啦。”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眼神,“由佳里你才厉害呢……竟然知道那么恐怖的都市传说。”
虽说我很庆幸能跟由佳里本人见面,能确定真有其人也让我感到很开心。
但此时此刻,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啊?
《丧眼人偶》。”
被我这么一问,她“嘻嘻”地笑了。
“小里姊姊,你吓到啦?”由佳里双手撑在长椅上,看着我反问道。
“吓到啦。”我点点头,“我把感想写在交流簿上了。”
听到这里,由佳里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没看到。”
她轻轻摇头,随后便沉默不语。
我压抑着焦急的心情,和由佳里一来一往的聊天。
我跟她说我有一双弟妹,她则说她是独生女,上个月才跟妈妈两人搬到这附近的公寓住。
那爸爸呢?
我虽然感到好奇,却没有追问下去,再度把话题转回书上。
见她再度喜逐颜开,我才又问了一次《丧眼人偶》的事。
“话说回来,那个故事你到底是从哪听来的啊?”
“其实啊……”她露出颇具深意的表情,“那是……”
这时突然“啪”一声。
由佳里的表情瞬间扭曲,她扶着脸颊弯下腰,头低到都快要碰到膝盖了。
正当我感到匪夷所思时,手背勐然传来一阵疼痛。
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循着痛觉看去,只见手背正中央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一个橘红色的小球在脚边的石砖板上跳动。
是BB弹!
前方走道站了三个男生,应该是小学生吧?
三个人都拿着空气枪对着我们。
“去死吧贞子!”
其中一个人大吼完,紧接着又是一阵空爆声,把由佳里打的边喊痛边跌落长椅。
“报告队长,我干掉贞子了!”
右方的矮个子喜孜孜地说。
“把旁边那个也给我杀了!”
中间那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喊完,将枪口对准我说:“这家伙才是老大!”
左边的胖弟有那么一瞬间露出退缩的神色,但又立刻恢复笑容对我开枪。
我反射性地缩起身子,关起心房。
枪林弹雨结束后,我怯怯地抬起头,三个男孩早已不见踪影。
我到底挨了几枪啊?
我摸了摸又痛又麻的头,把卡在头发里的BB弹一一拍掉摘除。
掉落的BB弹不断弹跳,碰到由佳里的鞋子才停下来。
由佳里蹲在一旁,像婴儿一般蜷缩着身体,微微发着抖。
我看看四周,跟一个拿着购物袋的大婶对到了眼。
然而她却立刻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
其他几个大人也没有看向我们。
我轻轻抚上由佳里的肩膀。
“还好吗?”
她点点头,没有抬起脸来,只发出吸鼻子的啜泣声。
“你的痛苦我明白。”
我从长椅上起身,蹲到她的身旁。
她还是不肯抬头,只是用稚气的声音呜咽哭泣。
“我也是贞子喔。”我摸摸她的妹妹头,“学校的人也都这么叫我。”
由佳里缓缓抬起脸来,露出一双浑圆的大眼。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们两个贞子要好好相处喔。”
我给了由佳里一个衷心的笑容。
她胡乱擦了擦眼泪,轻轻颔首。
8
真琴小姐泡的咖啡又苦又浓,喝得我舌头都麻了。
如果咖啡有“原汁”的话,大概就是这个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