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多亏了这杯咖啡,我的脑筋清醒不少,心情也平复许多。
不仅如此,我跟真琴小姐还因为聊了许多咖啡泡法而熟稔了起来。
“还是没有感觉耶。”
真琴小姐一脸伤脑筋地注视着我。
正当我要追问时,她补充说:
“我的意思是,我还是感应不到有鬼怪跟着你。”
她谨慎地选择用字。
刚才在聊天时,我跟她说“跟我说话不需要太见外”,她回了一句“那恭敬不如从命”,然后就用一般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既然如此──”我强行打起精神,“会不会是我们想太多了?”
“想太多?”
真琴小姐歪头道。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什么诅咒,一切都是我们想太多了。
岩田他们是怎样我不知道,但会不会我其实是没事的?”
我鼓起勇气起身走向阳台,拉开玻璃门,穿上拖鞋,扶着栏杆俯瞰住宅区。
白濛濛的云层下──
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站在路中间。
那是一只穿着黑色长袖和服、低垂着手臂、顶着妹妹头的人偶,脸上还缠着红色的东西。
比今天早上看到时更近了。
我果真被诅咒了。
我将额头靠在栏杆上,打从心底感到后悔。
半晌,我抬起头来,人偶还是站在那里。
“看得到吗?”
真琴小姐站在我身边,忧心地看着我。
我勉强点了点头,指向人偶的方向。
她定睛注视一阵后说:“……我完全看不到。”
然后轻轻摇头。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回到房间后,我问真琴小姐。
“这个嘛……”
她搔了搔金发,坐到床上。
“诅咒本就是看不到也感应不到的,所以才特别麻烦。
不过,诅咒基本上都是用来召唤不幸跟鬼怪的,而我看得到鬼怪,所以……该怎么说呢……”
她“嗯……”了一阵后再度开口。
“所以,当看到大量鬼怪异常地聚集在某个地方,基本上那里就有诅咒。
这必须用头脑思考,该怎么说呢,用逻辑去推论观察?”
真琴小姐费力地解释道。
我想,后半段应该是她从野崎先生那边现学现卖的吧?
但我懂她的意思,也就是说──
“我所看到的人偶并非鬼怪?”
“嗯,应该是不一样的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
真琴小姐默不作声。
我啜饮一口咖啡,再次看向稿子。
里穗终于跟她志同道合的朋友──由佳里见到面了。
虽说由佳里似乎也有难言之隐,但跟里穗比起来已经很幸福了。
不过,故事怎么发展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重点在于里面可能隐藏着解咒的线索。
“我应该可以看吧……”
真琴小姐出其不意地说,然后用双手拿起我看完的稿子,“不然我都感应不到,也看不到人偶。”
“不行……你还是别看吧!”我急忙伸手制止。
“为什么?”真琴小姐直直瞅着我。
我一时无言以对,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挤出四个字:
“你不怕吗?”
这个问题真是幼稚。
“怕啊。”真琴小姐回答得非常干脆。
“可是……”她把稿子拿好,语气满是坚强地说:“如果再不想想办法,你就会死掉。”
真琴小姐的这番话再度打动了我的心。
看得出来,她不是在说场面话,而是真心替我设想,想帮助我脱困。
随着远方传来的开门声,屋里的气压产生了微微的变化。
只见野崎先生背着背包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个大塑胶袋放在桌上。
“这是早餐兼午餐。
藤间,先声明,你不用在意钱的事情。”
他俐落地将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
9
自那天后,我每天都跟由佳里玩在一块。
相约在图书馆一起找书,互相推荐好书,并肩坐在儿童区的桌旁阅读,之后再到附近的超市买点心分食。
五月时,由佳里带我到她家玩。
我们从图书馆走了约莫十分钟,来到一个公寓林立的区域。
由佳里的家就位于最旁边那栋的三○二号房。
门口的名牌已脱落。
她熟练地用钥匙打开门,走到厨房,从冰箱中拿出茶和点心。
我跟着她进门,在矮脚餐桌前停下脚步。
客厅里有一整面大书架,上头放着琳琅满目的录像带。
许多熟悉的片名印入我的眼帘,盒子上尽是我知道的怪物、杀人魔、女魔头。
是惊悚电影!
而且几乎都是我再熟悉不过,却又没有看过的电影。
“这些是……”
我瞠目呢喃。
“是我妈妈的。”她小声回答。
“你妈妈喜欢这种电影啊?”
我不可置信地问。
“嗯。”
她怅然点头。
“可是有也没用,我如果看了,她会很生气很生气。”
“为什么?”
我不禁大失所望。
有这么棒、这么多的电影却不能观赏?
由佳里难过地说:
“有一次我看了,结果被妈妈修理一顿。
她说这不是小孩子该看的东西。”
虽然我懂她妈妈的心情,却无法接受她的做法。
既然女儿跟自己兴趣相仿,为何不认同孩子的喜好呢?
她可以陪由佳里一起看啊,又或是挑一些儿童也可以看的。
我看了看书架,问道:
“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六点半左右吧。”
这时墙上的时钟指着四点。
“我陪你看一部吧。”我说,“我大概知道哪些是儿童不宜的。”
然而,由佳里却露出胆怯的表情。
“可是我妈妈会生气。”
“我们可以看短一点的片子。”我扫视了一下片名,然后用力抽出一盒录像带,“这部应该不长。”
我抽出的是《德州电锯杀人狂》,盒子背面写着“片长八十三分钟”,还不满一个半小时。
“现在看的话,五点半前就能看完。”
“可是……”
“这是部名留青史的杰作,非常有趣喔。
虽然是老电影,但现在看依旧毫不逊色。
而且它的拍摄胶卷还被美国的一间美术馆收藏起来,很厉害吧。”
“真的吗?”听我“卖弄”完从书上读来的信息后,由佳里双眼闪耀着光芒。
于是,我们关上灯,在昏暗的屋里一起看了《德州电锯杀人狂》。
由佳里坐在我身旁,缩着身体不断发抖。
即便如此,她依然舍不得将视线从那小小的电视荧幕上移开。
我握着她的手,紧盯着那充满噪声的画面。
10
野崎先生说,他和警方联络过了,本想跟警方询问原稿的相关信息,但令人吃惊的是,警方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别说稿子的内容了,就连有这份稿子他们都不知道。
由此可知,岩田根本没把原稿还回去。
“我曾听岩田说,他喜欢蒐集作家的第一手原稿,没想到竟然走火入魔到这个地步。”
野崎先生啃了一口面包,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
照理来说,原稿应该在岩田家里。
但碍于目前警方正在他家中搜查,所以无法立刻给野崎先生答复。
于是,野崎先生决定先把原稿的事放到一边。
为了厘清汤水先生拿到稿子的经过,他改为追查汤水先生生前的行踪,并从一位共同朋友那里打听到一个消息──
“据说,汤水先生生前曾跟一家专出超自然书籍的出版社联络,询问他们在出书的过程中,有没有碰过什么怪异事件。”
我听完大失所望。
这根本不算是进展嘛。
这种事对出版业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像是编辑编到一半电脑坏掉、荧幕上突然出现一堆奇怪的文字;
在录音笔普及以前,出版社录鬼故事都是用录音带,有时候回去听才发现完全没有声音。
甚至还发生过录音带磁条卡住,连同录音机一起坏掉的状况。
上述事件都是我从佐佐冈那边听来的,据说都是一间“已关门大吉的出版社所发生过的真人真事”。
大概是从我的表情看出了端倪,野崎先生双手抱胸说:
“至少我们知道他曾去采访过出版社,只不过企画很普通就是了……”
现阶段我们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野崎先生将话题转向岩田。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岩田的爸妈也过世了。”
我点头表示同意后,立刻意识到一件事。
“应该是岩田把稿子拿给他们看,又或是把都市传说告诉了他们。”
待我回过神来,话已经说出口了。
岩田表面上表现得很热络,私底下却偷偷想把诅咒交替给我。
像他这种能够若无其事出卖别人的人,肯定也能对父母下狠手。
我已经完全不相信岩田了。
“不……应该不会。”
野崎先生的表情相当复杂。
“因为他很孝顺,从大学开始就自己赚学费,之所以还住在家里,据说也是为了存钱。
而且岩田不只在《月刊 胡说八道》打工,他一边上学、一边研读古书,另外还兼了三、四个差。”
“他为什么这么拼命赚钱啊?”真琴小姐问。
“他本人是没有明说啦,但似乎是在帮爸妈存养老金。
他曾跟我说,自己是爸妈唯一的儿子,爸妈出了什么事也只能由他来照顾。
别看他年纪轻轻,其实很有想法的。”
野崎先生惋惜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不是很相信,但野崎先生的推论是合理的。
像他这么爱父母、有家庭包袱的人,应该会不择手段想要活下去吧?
宁可抓职场的前辈来当替死鬼,也要坚决守护自己的生命。
与其把岩田看作一个无恶不作的坏蛋,这个说法其实对他比较公平。
不是有句话叫“酌情处理”吗?
虽然用在这里有点奇怪,但我并非不能了解他的心情。
家人对他而言,就那么重要吗?
我想对岩田而言,里穗的故事根本就事不关己吧。
我看向床边,原本要看放在床上的稿子。
却意外看见真琴小姐拿着稿子,翻开前面几页看得入神的模样。
“喂!
真琴!”
野崎先生对她大吼,然而她没有回答,只是僵着一张脸、紧闭双唇,直盯着稿子看。
野崎先生一个箭步冲到真琴小姐身边,摇了摇她的肩膀,她才抬起头。
“你别吓我好吗?”野崎先生面露怒色,“我不是不准你看,但你至少……”
“我问你。”真琴小姐开口,“这份稿子里写的是什么?”
野崎先生愣了一会儿,随即说:
“藤间不是说了吗?
应该是小说,但还不确定就是了。”
“可是……”真琴小姐指向稿子,“里面提到的市立三角中学是我以前念的学校,就位于东村山。”
11
“欸,贞子。”
放学钟响后,正当我准备回家时,坐在我前面的三岛叫住了我,将打薄的棕发勾在耳后。
我默不作声,静静观察她要玩什么把戏。
“你留下来一下。”
她瞪了我一眼,一副容不得我说不的模样。
其实在开学典礼上发现自己跟她同班后,我就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这些人的下一个目标绝对是我。
她要对我做什么?
勒索?
揍我?
破坏我的东西?
还是以上皆是?
虽然对还在等我的由佳里很抱歉,但我还是留了下来。
不一会,隔壁班的小宫、土屋也来了。
教室里只有我们四个人,只见她们一边窃笑一边把桌子并成一张大桌。
“贞子,过来。”
我听命走向大桌,只见桌上铺着一大张白纸,上面写满平假名的五十音。
左上方跟右上方各写着“是”与“否”,中间印了一个红色的鸟居图案。
三岛故作夸张地在纸上放了一枚十元硬币。
她们要玩钱仙──至少这时她们是这样打算的。
我乖乖坐到她们分配给我的位子上。
一开始,事情都在我的预想范围内──我们四个将食指放在十元硬币上,由三岛呼叫钱仙,向钱仙提问。
“钱仙钱仙,请问贞子喜欢的男生是谁?”
──U──CHI──TA──KE──N──TA──
内田健太,一个没参加任何社团、个性阴沉的胖男孩。
坐我右边的小宫眯起凤眼笑了,左边的土屋则用她厚厚的嘴唇“噗哧”了一声。
我沉默不语。
三岛俨然一副主持人的模样。
“钱仙钱仙,请问贞子以后会跟谁结婚?”
──SEI──TO──
濑户,这次拼出了老师的名字。
“好恶喔!”
土屋用丹田大吼,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大笑。
见我低下头,小宫喝斥道:“你给我认真玩喔!”
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本书,上面说钱仙其实并非灵异现象。
当所有人把手指放在硬币上时,手腕和手指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施力,进而移动硬币。
也就是说,即便玩者心态认真,真正移动硬币的也不是“钱仙”。
更何况,眼前这些人根本就在胡闹。
她们只是做做样子绕个两圈,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要欺负我。
所以,刚才拼出的字跟过去、现在、未来都完全无关,只是单纯在羞辱我罢了。
“钱仙钱仙,请问贞子的妈妈有在外面偷男人吗?”
十元硬币缓缓停在“是”的地方。
“钱仙钱仙,请问那个男人是谁?”
──RA──FU──HO──NO──KE──I──EI──SHI──YA──
我的眼神紧跟着硬币在纸上游移──宾馆的老板?
是喔,这我倒是没问。
至少这个答案跟妈妈的说词有出入。
三岛淡淡地问:
“钱仙钱仙,她妈妈就是在宾馆偷情的吗?”
──是──
“钱仙钱仙,请问她常常偷情吗?”
──MA──I──NI──CHI──(每天)
“钱仙钱仙,请问这种女人叫做什么?”
──YA──RI──MA──N──(荡妇)
她们三个大笑出声。
我则关上心房,静待一切结束。
“钱仙钱仙,请问贞子为什么翘课?”
──E──N──KO──U──(援交)
没想到问题走向会这么发展。
我心里出奇地平静,只是默默盯着钱仙纸。
“钱仙钱仙,请问贞子援交一次多少钱。”
──NA──MA──NA──KA──SA──N──(少得可怜只要三)
硬币停了下来。
“三?”土屋一脸开心的样子。
“三~?”小宫的口气有如在开奖似的。
──HI──YA──KU──(百)
“也太廉价了吧!”
她们再度笑成一团。
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招杀伤力还真低。
毕竟一切都不是真的,都是她们编造出来的。
“喂!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地说。
我往走廊看去,只见花冈从窗口探进头来看着我们。
“我们在算命。”
三岛脸不红气不喘,露出可爱的微笑,歪着头嗲声说:
“才不要跟老师说我们在算什么呢。”
花冈苦笑着“喔”了一声。
“不要太入迷喔。
别忘了,你们可是考生。”
说完,花冈看向我。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腹部一阵翻腾。
正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起身跟他求救时──
“来生,我真为你高兴。”
花冈感慨万千地说完,便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我木然听着逐渐走远的脚步声,以及左右两边传来阵阵窃笑。
“那家伙真是个热血的蠢货。”小宫笑得满脸通红。
“怎么会这么好骗啊?”土屋也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