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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泽村伊智 当前章节:135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44

《邪教之子》作者:[日]泽村伊智

作者: 泽村伊智

出版社: 尖端

原作名: 邪教の子

译者: 许子昭

出版年: 2023-5-5

页数: 360

定价: NT$350.00

装帧: 平装

丛书: 逆思流

ISBN: 9786263565906

内容简介

「悄无声息的洗脑,从第一页就开始!」

你能保证,自己从来没有相信过邪教吗?

日本惊悚小说大师.泽村伊智新作——

「他摆出我不曾见过的严肃表情。然后他将右手高高举起,以掌心迎向我们这裡。

那隻手每摆晃一下,信徒们便发出痛苦的喊叫。这个,这股力量是──」

刀刀见骨,兼具社会批判与娱乐的现实惊悚小说!

台湾犯罪作家联会成员齐声讚歎!

惊愕、不寒而慄,与随之而来的恐惧……绝对要从头阅读到尾!

■■■

「就在我快要陷入混乱之际,突然间注意到了。

茜正被囚禁著、被束缚著。

被##邪 教##囚禁,被她的双亲束缚——」

慧斗收到了来自一个女孩的求救。她的名字是「茜」,是一名被邪教软禁的女孩。

茜总是坐在轮椅上动弹不得,而她那笃信新兴宗教「宇宙力场」的母亲四处奔走,带著行动不便的茜在其居住的城镇.光明丘不停传教与劝募,成为居民们最好奇、也最忌讳的存在。爸爸、妈妈,甚至是慧斗最敬爱的会长都告诫他们「千万不要接近邪教」,但为了拯救痛苦不堪的茜,年纪尚小的慧斗和朋友们,决定踏入阴森幽暗,摆放狰狞塑像与教主人像的房间......

——我重申一遍吧。

——拯救邪教之子的人并不是我,而是藉由●●●●●●●●●●●,才将她从黑暗之中救出来,治好她的病,让她变回原本应有的样子。

■■■

【名词释义】

▋信仰:对某种主张、主义、宗教极为信服和尊崇,并引以为言行的榜样或指南。

▋邪教:教义不纯正的宗教。

▋洗脑:指密集而有系统地对人进行观念灌输,以期改变其原有的信念、价值观和态度的一连串操控手法与过程,经常被运用于政治、宗教和商业宣传。

名人推荐

台湾犯罪作家联会成员联手推荐!

简君玲、乔齐安、轴见康介、苏那

「世越号惨案与永世教的阴谋论、安倍晋三遇刺来自统一教的受害者……新闻媒体与串流平台已经为我们建立起牢不可破的新兴宗教思维,而泽村伊智在这部惊人小说所做的,就是毫不留情地摧毁这一切。」——乔齐安(台湾犯罪作家联会成员、推理评论家)

「归根究底,到底什麽是邪教呢?如果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只是思想有别于主流大众价值观的团体,应该被归纳为邪教吗?还是说,只要信徒没有出现严重的行为偏差,他所属的团体就不算是邪教呢?」——轴见康介(台湾犯罪作家联会成员、第五届林佛儿奖入围作家)

作者简介

泽村伊智

一九七九年生于大坂,现居东京。自小就经常接触怪谈、惊悚类作品,最景仰日本恐怖大师冈本绮堂。二〇一五年以〈魄魕魔来了〉(获奖时的名称为〈魄魕魔〉)一作荣获日本惊悚小说大赏首奖。巧妙的叙事口吻与情节构成,获得评委一致好评。期待本作带领文坛再掀一波新惊悚风潮。

参考文献

生命自大地降生,污浊大地也

归于大地终将再度自大地降生

委身于此轮回环,乃常人宿命

来吧,是时候让我等亲手主宰

序章

“小茜。”

我出声唤她。

“不要过来。”

她如此回我。女孩蜷缩在阴暗房间的角落里。蜷曲的消瘦身体正微微发抖,睁开的双目中闪现诡谲的光辉,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这是生病造成的吗?不对。

她——茜很害怕。对于同样是十一岁的、同样身为女孩子的我怀抱著恐惧。

“拜托妳……不要靠过来。”

她以细如蚊蚋的声音恳求。

但明明就是茜自己向我寻求帮助的。我拟好计划后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用尽了各种手段才终于付诸实行。何况不仅是我,也有为数众多的人们绞尽脑汁,为此煞费苦心。

就在我快要陷入混乱之际,突然间注意到了。茜正被囚禁著、被束缚著。

被邪教囚禁。

被她的双亲束缚。

没错,此处乃是邪教的巢穴。这个家似乎曾经被称作光明丘分部。无论如何,不是什么正派的地方就对了。一般的道理在这里是说不通的。

我想起初次来到这个家的事。狰狞的塑像、挂在墙上的教主照片、形状怪异的祭坛。每样事物都令人发毛。是不祥,并且吓人的。即便是现在,要说我不感到害怕就是在说谎。对于映入眼帘的那些东西,我尽可能地避开视线。

“为什么……?”

茜边吸鼻子边问。

我则温柔地、沉稳地回答她:“我是来帮妳的。一起逃走吧。”

“不可能的。一逃走就会被杀死。不管逃到哪去都会被杀死的。”

“逃走的话就不会被杀了喔。去到不会被杀掉的地方就是所谓的逃走啊。”

就算说明了理所当然的事,她也只是一味地摇头。靠单纯的道理同样说不通。她已经扭曲到这种程度了。是被人扭曲的。不仅是肉体,连精神也一并受到了迫害。

“不可能有那种地方的。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了污秽,只剩下这里是净土。其他地方都已经脏掉了,泥泞不堪,变成了由说谎的恶魔扮成的人类所充斥的地狱——”

“没有这回事。”

我平静地、斩钉截铁地否定。

除此之外的地方都很危险,只有这里比较好,所以一旦离开这里你就活不了——这是何等荒谬的论调。不过是诳骗人的谎言罢了。是愚蠢的人类为了圈囿弱小的人类,进而支配、操纵他们所使用的威胁语句。然而只要措辞技巧得当也能成为强力的咒文。事实上,茜一直以来都被束缚著。

“这里才是地狱喔。妳也注意到了吧,所以小茜妳才会写信给我对吧?”

泪珠自茜的眼眶崩落。

“不会有事的。我会保护妳的。”

“…………”

“不只是我,大家都会保护茜。”

我在无意识中直接喊了茜的名字。从结果而言那似乎发挥了效用,让她因而判断我是能够依靠、可以信赖的人。

她出声问我:“……就、就算是这种身体也没关系?”

“当然了。”

“真的吗?”

“是真的喔。”

“我可以相信妳吗?”

“嗯,所以我们一起逃走吧——”

“喂,慧斗。”

被人从背后喊住,我吓得跳起来。

从走廊的暗影中现出祐仁的身影,他用双手抱著折叠收起的轮椅。

“妳还在磨蹭什么啊?那些家伙要回来了。”

“硬把人带出去的话就是绑架了,不是吗?”

“妳真是不知变通耶。”

他用窃窃私语的音量发牢骚。明知现在不是时候,我仍然差点忍俊不住。

祐仁总是这样。身材比班上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大,然而比谁都要胆小怕事,而且完全搞不清楚事情的优先顺序。大概是从大人身上学了多余知识的缘故吧。不过现在的他令人感到安心。只要和他待在一起,我的心底便有从容涌现。

“有什么好笑的啦?”

“没什么。能和祐仁当同学真是太好了。”

“我说啊,慧斗,要沉浸在感慨里也等事情结束再来吧。”

他踢开地板上的杂物,把轮椅摊开后放下来。

茜交互盯著我们看。浮现在那张脸上的已非恐惧之情,而是转为疑惑。

“同学……?”

“没错,我们读同间学校的同个班级。虽然学生不多,不过每天都很快乐喔。”

“学生?学校?”

正准备回答的我旋即打消念头。茜不被允许上学。恐怕在来到光明丘前便是如此。她一直以来都被监禁在邪教的囚笼之中。

所以才要逃跑。要让她逃离这里。我要将她解放给大家看。

眼下就是第一步。可是也仅仅是踏出第一步而已。

我不自觉绷起神经,紧张的情绪流窜全身。

“妳很害怕吧?会害怕是当然的吧。”

如此一边呢喃,祐仁一边露出抱歉的神色接近茜。茜犹如坏掉的机械一般不停摇著头。她怕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懂的。会害怕我是正常的。可是啊,我希望妳能相信慧斗。这家伙是真心想要帮助小茜妳的。”

祐仁的口气一反常态地认真。

茜抬头望向我。于是我蹲下来与她平视,回看她。动作不快点,那些大人就要回来了。尽管焦躁的感觉正在内心里咆哮,我还是努力佯装镇定。

屏息的沉默依旧持续著。

直到她的身体停止颤抖的那一刻,我出声说:“逃走吧。”

茜微微地点了头。

她被祐仁抱起来,放到轮椅上坐下。由我和祐仁两人一起帮忙调整完姿势后,准备折返回门口,然而轮椅到处被绊住,无法随心所欲前进。事到如今才在最后的关头掉以轻心,暴露出我们计划安排不周。破绽逐渐被放大。

好不容易抵达走廊,此刻却感觉接下来的整条路漫长得棘手。周围在不知不觉中暗如深宵。原来耗掉这么多时间了吗?大人们可能已经要回来了。就在这个瞬间。

玄关门冷不防被人打开。

我们停下脚步,呼吸凝滞。狭窄的走廊上没有可藏身的地方,唯有蹲下一途。

“太慢了,真是的。”

从门缝中露出的那张脸,是朋美。她的表情既像在哭又像在发怒。

“快点出来,出来啦!”

紧接著她毫不掩饰焦躁的情绪,并将玄关门完全敞开。

我安下一丝心情,从这个家飞奔而出。祐仁推著轮椅紧跟在后。

茜的神情紧绷,同时脸色发青。看得出她尚未完全放下警惕。即使如此,那副表情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比起来,也已更为明亮——

***

虽然我尝试模仿娱乐小说的调性来撰写,但光是如此回忆、撰文,心脏就揪紧得厉害。手心汗涔涔的,胃袋翻搅不已。当时的我实在幼稚,而且无谋。应该有更稳当的手段才对。

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不使任何人流血就营救出茜的手段。

然而还是孩子的我想不出那些方法。

我的所作所为绝非什么丰功伟业,亦不值得受人赞许,毋宁说是愚昧之举。希望读到这篇文章的你,绝对不能搞错这一点。不过无庸置疑地,正是这份经验才造就了现今的我,以及我们。

所以我才想毫无保留地彻底记录下来。将事实,与真实留下。

那些关于我与饭田茜相遇的来龙去脉,以及我是如何得知她的处境,进而决定援救她的经过。

甚至最终,我们各自的下场。

在睡醒之际便能雀跃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可谓小孩子专属的特权。这既非出于对早餐的迫不及待,也不限于休假日的早晨才如此,更不是因为当天有著快乐的安排之故。

自睡梦中清醒,再度回归这个现实世界。

也就意味著还活著,仍然存在于世。

正是对于这点打从心底感到雀跃,孩子们才会从棉被里蹦跳著起床。

至少我在这里见到的孩子们是如此。更何况那个时候的我自己就是如此。在刚迈入十一岁不久,同时也是从我可以自己走路开始,过了三年后的那段时期。

厨房内妈妈正在准备早餐。

“早安,妈妈。”

“早安,慧斗。”

妈妈微笑著舀起大锅子里的汤。

餐桌那头的爸爸正睡眼惺忪地咬著面包,注意到我后便一面打呵欠一面打招呼。

“起得真早欸,有睡好吗?”

“当然,爸爸也起得很早耶。要出差吗?”

“是啊,今天会晚回来,大家就麻烦妳照顾了。”

“嗯。”

出差具体来说是指什么样的工作内容,当时的我并不了解。虽然比起在学到国字写成“出差”以前,仅仅认识“ㄔㄨ ㄔㄞ”发音的六、七岁时候的我来说,已经要懂得多了。

出拆

用完早餐后,接下来是整装打扮。当初刚搬来时对我而言还重得不行的玄关门,以我现在的力量用单手就能推开了。“我出门了。”我往起居室的方向说,爸爸与妈妈便齐声回答:“好——”。

“慧斗,代我们向老师问好。”

“嗯。”

“慧斗,如果见到会长,要记得好好打招呼唷。”

大人们为什么要等到时间迫近了才下指示呢?明明总是教导孩子,无论读书或生活都要注重提前规划的重要性。怀揣疑问的我同时应声回答:“我知道啦。”随后离开家门。

外头铺满早晨的明光。从公寓大楼的走廊往下俯瞰,能望见汽车陆续从停车场驶出。是大人们出门前去工作。可能因为这里位于半山腰的缘故,步入四月后仍有凉意残存。尽管如此还是能感受到世界已经苏醒,开始运转。我对著路上的行人出声问好。

“早安。”

“早。”

“早安。”

“喔,早啊。”

有笑容可掬地回打招呼的人,另一方面,也有犹疑著含糊回话的人,甚或无视的人。还有一脸诧异地瞪过来的人。对当时的我来说只觉得不可思议,百思不得其解。

——向人们打招呼吧。

——发出声音互相寒暄可是生存的基本。

——以朝气蓬勃的声音搭话的话,大家都会充满元气。

尽管老师与会长向来是这么说的,现实却有所不同。这是为什么呢?我曾认真地抱持疑惑。如今的我能够对此一笑置之,然而在当时还处于不谙世事的年纪。

教室内还未有其他人到。空荡荡的很是凉爽。等待了一段时间后最先现身的是久木田祐仁。他笨重地晃著庞大的身躯,缓慢进入教室,头上还维持睡觉时压乱的翘发。

“早啊,祐仁。”

“喔,慧斗,妳在这啊。”他那双挂著眼屎的眼睛睁开细小的缝,回看向我。

“不是叫妳不要先走吗?这都第几次不守约定了。”

“没关系啦,这点小事。”

“最近这一带有色狼出现,妳没听说吗?爸妈都在说喔。”

“在这里吗?”

“对啊。”

在当时还被如此称呼的那类人,同样曾出没在这个光明丘过。现在会被称作性犯罪者的他们,在那时被我们喊作变态、色狼、怪叔叔之类的。即使隐约有认为那种人不对劲,我们却没有严肃以待。有时甚至会当作可笑滑稽的话题来谈论。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多半也有类似的经验吧。

不只是孩子,不只是这条街,大人与整个社会都抱持那样的态度。对加害者而言,其实是很容易生存的环境吧。

“这么新的镇上也有呀?”

“那类人啊,不管在哪里都会有啦。”

祐仁一脸不耐烦地直言,似乎稍微清醒点了。他迳自走到窗边,一鼓作气用力敞开窗帘,沐浴在晨光中伸了一个好大的懒腰。

“祐仁,你又没吃早餐了吗?”

“早上起不来。”

“那样没惹妈妈生气吗?”

“哈哈,说什么傻话。”

祐仁不禁失笑。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都惯著他,对此,当时的我无法理解,并感觉到不公平。我受到门禁规范,有既定的就寝时间,就连要下山都得先获得家长的许可。换作是佑仁则去哪里都很自由。想几点睡觉、几点起床都不会挨骂。虽然没有到上学迟到也会被纵容的程度就是了。

“总之,”祐仁背对阳光说:“不要自己一个人上下学。绝对不行喔。”

“明明我好不容易才能够一个人外出也不行?”

我回问出刁难人的话语。

从儿时起便无法正常走路,亦无法独自外出,为此有过许多艰辛的过往。当这样的人一旦得以行动,讴歌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又有谁有权利去阻止呢?

我的质问中隐含了这种谴责的意思。

祐仁不高兴地开口:“我说啊……”片刻后他却呼了一口气,垂下肩膀陷入沉默,随后状似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著他那张略显悲伤的侧脸后,这回我萌生了捉弄人的心思。

“祐仁,我可爱吗?”

“啥?”

“是因为觉得我惹人疼爱所以才担心我的对吧?”

光写下这段话就足够难为情了。真想打扁当时的自己。不过祐仁没有生气。他板著脸双手交抱胸前,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

“欸,告诉我嘛——”

正当我离开座位想抓起他的手时,教室的门被打开了。百濑朋美脚步蹒跚地走进来。她的身形高挑纤瘦,皮肤白皙。栗色的妹妹头沐浴在晨光之下熠熠生辉。脸颊与鼻子上散满无数的雀斑。

朋美比起刚进到这里时的祐仁显得更困倦,不高兴到了极点的模样甚至散发出杀气。随意向她搭话的话肯定会被揍飞的吧。就算不搭话,光是发出吵闹的声音或许也会出局。我闭上嘴巴回到座位,祐仁则开始读起摆在班上书柜的小说。

其他同学陆续抵达学校。朋美忽地就趴到桌上陷入沉沉安眠,并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随著上课的时间到来,野村老师走进教室。直到大家向老师打完招呼也不见朋美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于是老师用娇滴滴的嗓音喊她起来。

“小朋美呀——”

那道矫揉造作的音调惹得教室里到处传出窃笑。朋美缓缓睁开双眸,撑起上半身。

“嗯——早安,妈妈。”

“我不是妈妈,是老师。”

“……啊。”

整间教室顿时充斥笑声。朋美涨红著脸反复辩解:是因为还没马上习惯的关系,大家也都有可能搞错的吧。野村老师让她冷静下来,之后才开始上课。

这都是些随处可见的日常风景。虽然不特别,但的确是段幸福的时光。

此时的我们尚不知道。

不久后将会有一家人搬来这里。并且因为他们,属于我们的幸福日常即将遭受威胁。

最后一节课敬完礼下课,才刚从学校飞奔而出的我就和会长撞个正著。

在这里提到的“会长”乃是光明丘的上任会长,权藤尚人。当时大概年届五十岁上下吧。

论及故人我希望能保有诚实、保有公平。死者无口,如同这句俗谚所示,人们无从得知死者的主张。所有吹嘘能够听见故人声音、与故人对谈的人全是骗子,即使不是,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自我蒙骗之徒罢了。无论灵媒、宗教家,或者除此以外的任何身分,全都一样。

正因如此,此处对于权藤尚人这个人仅会以“会长”来称呼。因为当时的我,便是如此称呼他的。此外,当时的我还打从心底仰慕并尊敬著他,这部分亦会如实记下。至于现今的我的价值观与判断,基于原则不会写出来。

注解在此告一段落,继续说回当时的场面吧。

“会长,你好。”

“慧斗,妳很有精神嘛。”

会长将双眼瞇起。

“刚离开学校吗?”

“嗯,会长你呢?”

“有点事要办哪。”

“这么说就是刚从山上下来对吧?我明白的。”

我伸手指向学校的后山。

会长经常前往后山。应当是有什么要事没错,不过先前他绝不会告诉我具体的理由,老是说著“有点事要办哪”、“去办公事啊”来含糊带过。“呐,告诉我嘛。”“我去采一种草哩。它的根能做成特效药。”

这次会长出乎意料地轻易松口了。在他背著的后背包侧口袋里能看到工作手套,背包本身亦塞得满满当当的样子。只不过——

“那个工作手套,是新买的对吧?没有泥巴沾在上面,就连拿出来穿戴也还没有过吧?哎呀,虽然我不会要你把草的根交出来,但愿意让我看看铲子的话也不是不能相信你唷。”

我展现了自己的推理技巧。如今想来稚拙归稚拙,当时的我倒也为了识破谎言而欣喜,更因为能对“犯人”指出这点而欢欣鼓舞。

会长“呼哈哈”地笑了起来,那是他的独特笑声。

“慧斗很敏锐哪。”

“果然是骗人的对吧?”

“这个嘛,妳说呢?”

会长抬手摸了摸络腮胡。正当我想质问他究竟要装蒜到什么地步时,却冷不防被问了一句:“慧斗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城镇吗?这座光明丘,是怎样的城镇?”

他的目光变得锋利,神情转变成有别于至今的严肃。仅凭如此便让我心生紧张,不由得拘谨了起来。

“欸……是新市镇?”

“何谓新市镇?”

“崭新的、城镇?就是崭新的住宅区?”

“慧斗之前住的城镇也是住宅区,应该也没旧到哪去喔。那里是新市镇吗?”

“不是。”

我摇了摇头。虽然几乎没有外出的记忆,不过我记得,从窗户望出去的景色与光明丘截然不同。那并非只是平地与山林间的差异,这点即便是小孩子的脑袋也足以理解。

“啊。”这个瞬间我注意到了。“是指破坏掉大自然后兴建的城镇吗?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开拓出的人工城镇,是这样对吗?”

“那是误会喔。典型的误会。就算是大人,有这种误会的人也不在少数哪。”

“那么,新市镇实际上是什么呢?”马上就急著想知道答案的我问道。

“是把过时文化摧毁掉后兴建的城镇。”

会长给出解答。

“这里从以前开始就有人烟,有人类在此活动。昔日曾是一座农村。妳看过梯田吗?像那种田的附近到处都有住家分布,这里曾经是那样的地方。后来在开发的过程中,大部分的农家都搬离了,农田被全数收购并填平。经历过整地、重新规划用地,因应增多的人口而盖起林立的公寓大厦。就像现在这样哪。”

“哦——”

“在这个下面,”会长踩了踩人行道上新铺的柏油,“存在过去人们的生活,还有回忆,当然也有文化啰。要是忘记这点,迟早会遭报应的。”他说。

“那个和会长去后山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吗?”我失去耐心直接问。

呼哈哈,慧斗真是急性子啊。会长笑逐颜开,随后开始讲述:“从前在这边的村子里,祭祀著某位神明大人。人们祈祷丰收、祈求祂保佑平安,总之大概就是这样的信仰对象。村子每年会举行盛大的祭典,也有盖神社和小神龛一类的建筑。其他地方都没有,是当地才有的信仰哪。”

“信仰?”

“祭祀的神明据说叫作阿虾摩神。妳应该没听说过吧?”

“嗯,从来没听过。”

“因为只有这里才有过嘛,已经是过去式了,如今信仰的人一个也不存在。阿虾摩神是不再受人祭祀的神明大人。”

会长放眼望向后山。

“这里是座崭新的城镇,刚才慧斗说过对吧。换句话说,做为一个社会共同体还不够成熟。现在只不过是住了许多的人,但是人与人之间还没有建立起连结。慧斗也有感觉到吧?”

“嗯。”我点点头,想起那些在上学途中打了招呼却没有回应的大人,以及回瞪我的大人的模样。

“一旦发生什么状况,城镇就会分崩离析。即使再怎么去巩固,也极有可能碰上山崩。大自然的力量毕竟远超出人们的想像哪。”

“呐,会长……”

“正因如此才要借助阿虾摩神的力量啊。透过昔日受人祭祀的神明大人的力量,来让光明丘发展成更好的城镇。为了这个我做了不少调查,像是去访问在城镇开发前住过这里的人啦,或是巡访周边尚未被开发的群山等等。”

因为这样才会去山里吗?我总算理解了。然而,在我接下来的理解当中存有误解。那时的我还太年幼,对于现实与虚构的区别还很模糊。

会长正打算让神明大人复苏。

让沉睡于那座后山里名为阿虾摩神的神明大人复苏。

我陷入这种异想天开里。

“那位是……怎么样的神明大人?”

“慧斗很有热忱哪,真叫人高兴。”

会长呼哈哈地朗声笑起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晓得,不过当时的照片需要成像在专用的纸上——也就是一种印刷物。

“拍的是祭典。大正时期,实际在这里举行过的祭典。”

那是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建筑物有著醒目的梁柱,犹如能剧舞台简化后的场景。在建筑前方有个头戴黑色冠帽、脸覆灰面具、身著黑色日式传统装束的人正以手撑膝,倾身注视我们。当然,实际的颜色无从辨别,不过对我来说看起来就像那样,有别于在神社常见的赤红或金那类鲜艳的颜色。我主观地如此认定。

那顶冠帽上装饰了好几个长而扁平的突起物,分不出是耳朵抑或角。

面具上有两颗巨大的眼睛。轮廓线条在左右两端收拢,形成所谓的“眼型”,然而里面的眼珠子小得很极端,乍一看好像只有眼白。从内眼角到眼睑的皱褶等细节皆被精雕细琢地刻划出来。相反地,耳朵和鼻子可能是被省略掉了,完全无法从中辨识。看上去就像眼睛下方马上接著一张嘴巴。

而面具的嘴巴松垮垮地张著,里面一颗牙齿也没有。在下嘴唇的中间位置有个像是垂下来的东西,大概是舌头吧。

那张面具本身把人脸完整地覆盖住,舌头的造型也遮住了脖子。人的手腕到指尖的部分亦藏在传统装束之中。虽说只是巧合,但能够识别出这个人是个人类的部分,全都被隐藏起来了。

所以那时的我不觉得照片里的是个人类,也很难再单纯只把他视为祭典上的舞者。

“阿虾摩神……”

我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呢喃。

“神明大人即是灾厄的化身,也是疾病的化身,进一步来说,亦象征了那些对人类而言不利的事物。一般的沟通对神明是不管用的,祂们更不会顾虑我们的利益与需求。其实也就是一切凭人类的力量束手无策的事物,都被统称为神呢。所以大家会动员全部的人来讨好神明,好获取只对人们有益的部分。这就是所谓的祭祀和信仰唷。”

我心不在焉地听著会长所说的话,目光始终离不开照片上的那张面具。

“那个信仰被淘汰所代表的意义……妳明白的吧,慧斗。”

“嗯。”

“所以我才在调查,绝对没有抱著玩耍的心态。虽然对慧斗妳过意不去,不过我没有让其他人牵扯其中的打算。”

“嗯。”

“这之后我也会继续频繁地进到后山,但是慧斗不能跟进来喔。其他人也一样。不管小孩子或大人都不行。与不再受人祭祀的神明接触会有多么恐怖,慧斗很清楚对吧?”

这一次我答不出话来。

就连将想法化作言语说出口都令我开始感到惧怕。在后山的群树深处,正躲著两颗巨大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我们大家。这种胡思乱想的画面逐渐膨胀。

或许是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会长再度笑起来,将照片收起。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产生遗憾的念头。本来还想再多看几眼地说。

“那份感受是很重要的喔。也就是所谓的敬畏之情。”

“敬畏之情?”

“妳等等要回家写作业对吧?加油唷。”

会长如此说著,挥了挥手便离开了。我愣愣地伫立原地一段时间,才忽地回过神来,拔腿跑开。一直到进家门以前,始终感觉有视线从后山窥视过来。

纵使是人为打造出的清新的新市镇,在从前也存在人类活动,并且有著当地的信仰,存在受人祭祀的神衹。虽然都是些想当然的事,却在在让我感到意外。正是如此才更令人毛骨悚然。

于是我在心里坚定发誓,绝对不能进到山里去,甚至认为想探究会长秘密的自己实在太过年幼且愚昧了。自那之后,我开始幻想光明丘处处充斥著非人的存在,与凭人类的力量无法干预的存在,并且畏惧祂们。这点至今也没有改变。

早晨的空气。后山群树的沙沙作响。

一旦雨势稍大就暴涨的排水沟水流。

日落以后、暗夜到来以前,被染上青紫色的公寓大楼群。

临雪之日的静寂。

神明无处不在。说过这句话的是谁呢?

不论会长这个人的评价究竟如何,和他的交集,对于现在的我、乃至于对现在的光明丘皆造成庞大的影响,这点以阅读本书的人而言应该可想而知吧。

从会长口中听说“阿虾摩神”故事的隔周,星期六。学校的课上到中午结束,之后我一个人到外头散步。就算是大白天的,只要我待在外面就会思考神明大人的事情,尽管有感到害怕的时候,却也会感受到乐趣相伴。我正寻求著刺激。

厌倦了在成栋的公寓大楼群里探险,我穿越大马路来到由独栋房屋组成的住宅区。沿路的樱树谢落了大半,染上嫩绿的颜色。我一边眺望相连的一幢幢住宅一边拐过转角,接著便见到在一栋独立住家前面停了搬家公司的货车。壮硕的男性们陆陆续续从车斗上卸下纸箱,搬进屋里。

那间屋子的门牌上写著“饭田”的字样。

原来是饭田叔叔和阿姨的家,我高兴了起来。饭田夫妻是在路上打招呼后一定会回应我的“好人们”。当时他们已经六十五岁左右,就算称呼爷爷、奶奶也不为过,不过他们的身子还很硬朗,时常两个人一起在附近散步。听说他们的小孩早就成年去都市生活了,难道搬回来一起住了吗?

有个人貌似正在指挥工作人员。

“饭田叔叔!”

我跑了过去。叔叔一认出我便了然地“哦”了一声步出家门。

“在搬家吗?是谁要来呀?”

“嗯。”

“是你们小孩的一家人吗?啊抱歉,我是说令郎或令媛他们一家吗?”

“嗯,对啊。”

叔叔抚摸著他那颗几乎没有头发的头说道。虽是一如往常的动作,那张脸上却浮现疲惫的神色。回话的态度也比平时冷淡了好几倍。

也许是处在忙乱之中,没有搭理附近小孩的余裕吧。总算察觉这点的我留下一句“拜拜啰”结束交谈,便跑开了。

回到大马路上,一辆汽车正爬坡上来。汽车在我的注视之下缓缓减速,转进我走过来的方向。是陌生的车种和没见过的车牌号码。我在无意间将视线投往车子里面。

手握方向盘的是名中年男性。他的身躯瘦削如火柴棒,顶上秃了一半,下垂的眼角与大嘴巴都和饭田叔叔极其相似。

是饭田家的儿子。原来搬回饭田家的是儿子一家人啊。我目不转睛地盯著瞧。副驾驶座上好像坐著一名女性,但看不见她的脸。

后座坐著一个女孩子。她靠在座椅上,用毛巾毯盖住脖子以下的部位,摆出一副暧昧难辨的表情往空无一物的地方凝望。纤细的脖颈、小脸蛋配上小巧的眼鼻,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纪吧。

倘若如此,近期肯定就会转学到我们这里。如果同一届就太棒了。同学增加。意味著朋友会增加。

直到那个女生乘坐的车子拐过转角从视野里消失以前,我都没移开目光。星期一去跟大家说吧。不对,还是别说好了。到时候等著看大家惊讶的样子吧。我考虑著这样那样的事,满怀期待的同时再度启程散步。

然而。

到了星期一,然后是星期二,即使过了一周的时间,那个女生都没有来学校。忍无可忍的我终于在星期一的朝会上举手:“老师!”

野村老师眨了眨眼后望向我,我于是站起来发问:“上周,饭田家有小学生搬过来对吧?我想应该是他们家的孙女,她还没转学过来吗?”

看得出老师的柔和笑脸变成了假笑。

“她应该不会来喔。”

“为什么?”

“像那样的孩子有属于她前进的道路。是条和我们不同的路就是了。”

“上学不是义务教育吗?所谓的义务不就是非做不可的意思吗?”

教室里传出不知是惨叫抑或叹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同学们用怜悯的视线注视著我。

“怎么了吗?”

“慧斗,那些事晚点再谈吧。”祐仁凑过身来,小声说道。

“妳太不了解这个世道了,晚点再告诉妳那方面的事。”

“可是,大家都要上学的对吧?不一定要来这边,不过所有人都要去学校没错啊。像我家隔壁的千春、住同大楼八楼的智也都要。那个女生也会去他们那边吧。”

“慧斗同学,聊天就到此为止吧。”野村老师用假惺惺的声音说。

“老师,这样的话,那个孩子到底会去哪间学校呢?”

“饭田家有他们家的考量吧。”

“但是……”

“慧斗!”

她把点名簿摔到地上。听见巨大刺耳的声响,我们吓得缩成一团。

野村老师的脸上充满怒容。

“老师就直说了,所有不来我们学校的人随便怎样都无所谓。我也晓得饭田家和这个孙女的事,但是那一家人特别无药可救呢。”

“为什么?”

“毕竟是毫无可取之处的人种嘛。”

她毫不留情地断言。无法想像这是从一名老师的口中说出的话语,令我感受到一股胃绞痛似的不快。局促的教室仿佛变得过分空荡。

我说不出任何话来,仅是盯著她看。野村老师忽地咧嘴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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