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邪教之子(出书版)》作者:[日]泽村伊智【完结】 > 《邪教之子》作者:[日]泽村伊智.txt

  “老师不需要不普通的学生。好了,第一节 课上国语。大家把课本打开来。”.9

我把摄影机放到桌面,自己拿了一瓶宝特瓶,喝了一点给她看。

“妳好像很紧张耶。”

“嗯,有一点。”

她说。仅仅朝摆放在一起的宝特瓶瞄去一眼。“请不用客气。”我示意完便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假装在检查固定摄影机的样子。

“晚饭吃了些什么吗?”

“今天是……味噌汤、饭,和配菜。”

“配菜有哪些?”

“马铃薯炖肉。还有一些小菜,青菜跟油豆腐的。”

“和平常的菜色比起来怎么样?朴素吗?或是奢华?”

“差不多。其实有鱼比较好,不过到处都卖得很贵。”

“你们的生活费好像是按月领现的样子?”

“是的,照住户来分配。会计让我们用这些钱自行安排。”

“做法都和以前一样吗?比方每月一次领现的部分,或领到的面额之类的。”

“对呢。”

她的口气放软了。

朝她的方向看过去时,她已经打开装有绿茶的宝特瓶在喝了。我继续站著,提起结人与修吾家端出的晚饭。

“我自己也吃了,要老实说感想的话,很朴素。”

“是呢。”

“遇到喜庆的日子时,会享用些什么好料吗?”

“这也是根据每家的做法而定。”

“妳是叫矢口小姐,没错吧。在现在住的家过得如何?”

“没什么变化,一直以来都一样。饭菜由住在一起的年轻人来准备。虽然说是年轻人,但也四十岁左右了。对方好像不太擅长下厨的样子。”

“平常妳会自己下厨吗?”

“我完全不会做菜,所以不能够有怨言。”

她微微一笑。我也回以浅浅的笑容。

“那我们来聊可以抱怨的话题吧,先把负责做饭的人的手艺暂时摆到一边……你们的预算,说实话会很吃紧吗?”

“……是还不到那种程度。”

“不会吃外食吗?”

“有余裕的话会吃的。我,还有跟我住在一起的三个人都是。”

“假如要在外面吃饭的话会去哪里?”

“之前这附近原本有间乌龙面店,可是倒掉了。现在可能会下山再走一段路,去那里的一间家庭餐厅吧。主打汉堡排的那家。”

“会买现成料理吗?”

我兴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同时仍然继续询问有关食物的问题。以流程而言与迄今为止——过去制作的节目相同,只是在问些关于金钱价值观、饮食习惯一类,顺理成章的问题罢了。

这种情感是什么?在理出头绪前我换了一个话题。

“来这里之前妳从事什么?”

“……事务性的工作。短大毕业后,就做了那份工作。”

“怎么会来这里?”

“果然,会被问这种问题呢。”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为什么会念短大、为什么做事务工作,明明都不过问这种问题。”

“妳说得有道理。”

我冷静地露出悲伤的表情。

“可是,坦白说这就是观众会感兴趣的部分。”

“是喔。”

她看向我。

“因为那部分,和一般人不一样对吧?因为觉得我们很异常对吧?”

“怎么会。”

“电视节目就是这种东西啊。”

她的口气中明确地带有敌意与嘲讽之意。虽然我想说点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避免因此激怒她。我并不感到畏惧,倒不如说我很高兴。她总算一点点地敞开了心房。我回到她对面,坐进椅子里。

“我可以明白妳想表达的,可惜事情并不是那样。这些人和自己一样吗?不一样吗?一样的话为什么一样,不同的话有哪里不同。想了解这些的观众比想像中多很多喔。这些所谓的‘普罗大众’求知欲的旺盛程度,总是能让我们节目制作人感到惊艳。我自己是因为想要回应大众的那份求知精神,才会制作这个节目。”

我所说的这份心情半点不假。

无论是内容再怎么冷僻的节目,只要花心思拍摄、好好做、好好传达的话,就会出现众多愿意死守电视前和放映萤幕观赏的人,或是与我们毫无关系却愿意帮忙四处宣传的人。会有这些人现身。这是在我这个节目蔚为话题之后,我自己打从心底体会到的真实感受。

所以——

“矢口樱子小姐,认真想了解妳的事的人是存在的。不是将妳视作某个来路不明的新兴宗教的奇怪信徒,而是做为一个人来看待。”

“真的吗?”

“是的,会有用有色眼光来看待的人存在是事实没错,不过当中也存在果断屏除偏见的人,再者,也有试著一点点放下成见的人在。”

她不发一语地偏了偏头。

“若说是要让双方互相了解接纳,这种形容就太夸大了呢。也有人是单纯抱持看热闹的心态,而看完节目后还停留在这种想法的观众自然也有,却不是全部的人都这样。”

我到底是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多话?为什么要如此喋喋不休地鼓励她、让她提起勇气?现在脱口而出的说词,不管哪句都不是经过考虑后才说的。不对,我并不是没有在思考,而是这并非我平常的思考方式。

“这样吗?”她思考了一阵子后,说道:“或许是因为不顺利吧。”我回想自己先前问了什么问题。

“哪方面呢?”

“全部,首先是我父母吧,还有工作吧。朋友和男人也是。我曾经想过存了钱的话总会有办法的,可是最终那也只是徒劳。”

“妳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走在路上的时候被搭话,就知道了。”

“有什么……像是决定性的契机吗?”

“这个嘛……”

她又一次陷入沉思。虽然是低著头的姿势,但比起最初进来这里的时候还要挺直了背脊。从她发出“嗯——”的声音之中,也能感觉出少许的气势。

我保持沉默等待她。按捺住想催促她的心情,故作镇定,盯著放在桌面的手持摄影机的液晶萤幕看。

矢口樱子抬起了脸。

“生下孩子的那个时候吧。”

那张脸上浮现看似寂寞的笑容。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

“那是和当时交往的人生下的孩子。我当然是想生的,可是对方非常排斥……后来就联络不上对方了。这件事我无法向父母开口,想著那就一个人努力养大孩子吧。”

她放在桌上的双手手指不停交叉摩挲。

“很勉强地工作到最后一刻,就算被公司的人挖苦还是请了产假,在那天傍晚破了羊水,抱著腹痛赶去医院后……生下来的。”

“这样啊。”

我尽可能机械性地答腔。初次听到自己出生时的故事,一种异样的紧张感油然而生。没有感动的情绪,亦没有愤怒的感觉。然而我开始无法保持冷静。这回换成我难以和她对上视线。

出现在液晶画面中的她开口说道:“虽然小孩没多久就死了。”

“咦?”

我下意识看向她。总觉得她的脸上流露出某种似是怀念的、悲伤的神情。

“死掉了。完全没有哭声,就那样……”

话只说到了这里。那张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她的嘴半张著,起先忙碌地动个不停的手指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下了动作。

我结结巴巴地接连提出疑问:“过……过世了,是吗?可否、可否再说得详细一点给我听?”

“不对,还活著的。”她的表情仍然空洞,口中嘟囔著说道。

“啥?”

从我的口中发出那个声音。

疑问转瞬间变成了焦躁,脑袋与胸口急如火焚。

“恕我冒昧,请问是还活著吗?还是已经死了?”

“还活著。还活著喔。复活过来了。是奇迹喔!大地之力!”

她的声音放大了一倍,马上又继续说:“我的宝宝。非常可爱的宝宝,却让我感觉到沉重,所以在把他托付给我爸妈后我就到这里来了。那时真的很辛苦,可是我没有办法了。谁叫我这么懦弱,只想著逃跑。跑来这里,在这里……”

她一口气灌下宝特瓶里的绿茶,接著剧烈呛咳起来。

又是“大地之力”吗?而且这一次,说得仿佛能让死去的婴孩复苏似的。连那种事都可能办到吗?

况且那还牵涉到了我的出生吗?

“究竟怎么一回事?”

我询问仍在咳嗽的她。她擦了擦嘴角,说:“复活过来了。并没有死掉。咳。”

“大地之力是什么?”

没有答话。咳嗽停下来了,她却一副张皇失措的模样。

“那那、那个……”她忽地站了起来,“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已经、已经可以了吗?”

“还不行。”我想也不想就说,挡在准备走向走廊的她面前。“刚才说的事,希望妳能再一次说明得让我……让观众能够理解。妳的孩子在出生后没多久就死了,又靠大地之力复活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已经可以了吧。”

“不可以,采访还在进行!”

“不要拍了!请你结束!”

“不行,不能就这样结束。”

“让开!”

她把我撞到一边去。起居室与走廊间相隔的门是开著的,我的背硬生生撞上去,发出一声巨响。那一下产生的冲击与痛楚并不是特别大,然而我没能重新站稳,摔得跌坐在地上。

矢口樱子跨过我,脚一踏进鞋里穿上就跑出集会所了。其反应之敏捷,几乎要让人怀疑那股力量究竟是从那具单薄身子的哪里冒出来的。

走廊上奔跑的足音消失后,过了一阵子。我在重返寂静的房内缓缓站起来。收好摄影机,准备收工。本想往门口走去,却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想起茜会在收到她的联络后过来的安排。

脑袋一点一点开始运作了。情绪逐渐涌上。

刚才那是怎样?

她到底在搞什么?

重要的事一件也没交代,只又一次随便胡扯些大地之力什么的怪力乱神的东西。结果我还是无从搞懂任何事。任何的。一件也没懂。就连将她和我联系在一起的,那唯一一件事也是。

咚。一声巨大的声音响彻整间集会所。

右脚传来疼痛,我才意识到自己狠狠朝地面跺了一脚。

13

前来迎接的茜什么话也没问。采访中断的事,还有矢口樱子从房间里夺门而出的部分,她似乎都没有听说。这么说的话,自然没有由我主动提出的必要。

我装作没事的样子一边确认明天的预定行程,一边跟在她的后面走。

给我过夜的客房,位于和集会所同一栋大楼的七楼。

“那就明天见了。”茜说完离去以后,我先将被中断的采访矢口樱子的影像做备份,并替摄影机充电,也把影像素材上传到了云端。

确认上传完成后,我一并确认过玄关门和窗户是上锁的,将贵重物品放入密保诺夹链袋才带进浴室,冲澡洗掉一天下来流的汗。穿上便于活动的衣服,用能量补充饮充当正餐后,把牙齿刷干净。这里并不是位于发展中国家的贫民窟便宜旅舍,也并非被黑社会占据的饭店。只是个坐落在郊外的新市镇当中,一栋公寓大楼里的一户房子而已。话虽如此,可不能就此掉以轻心。

小小一台冰箱里放了好几罐罐装饮料。茜说这是客房服务,但我不打算去碰。我一边抽烟一边面对笔电,随意浏览到目前为止拍下的影像素材。流下眼泪的祐仁、在阴暗肮脏的屋子里畏首畏尾的小野寺忠雄、手被包在塑胶袋里的尾村美代子、蜿蜒的上坡、并排的巨大草扎人、面带笑容的茜、始终战战兢兢的祐仁、牧商店的店主。

矗立于山谷间的公寓大楼群落、朴素的饭菜。

开心转动代替骰子的轮盘的结人、看著他的修吾。

——不对。还活著的。

在镜头前怅然若失的樱子。

大地之民果然很奇怪。从她的言行举止中同样能感受到这一点。可是到底是怎么样的奇怪法,我还没能深入到那决定性的部分。以节目而言现有的“能用画面”还算应付得过去,但就我个人而言的收获可说是微乎其微。明天该怎么办才好?

正当我疲于筹划之际,手机响了。是祐仁打来的。

“这么晚了不好意思耶。”

经他这么说我才意识到,时间已过晚上十一点。门窗紧闭的缘故,香烟的烟雾全盘踞在天花板附近。

“怎么了?”

我问。发出的声音阴郁低沉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和令堂相处得怎么样了?”

“只有采访而已。我们没谈到其他复杂的话题。”

“嘿——是喔。”

“所以,你有什么事?”

我把烟蒂捻进烟灰缸里,点燃新的一根后,把脚翘到桌面上。

“那个呀……我回到光明丘之后,走访了各种地方,和人们交谈了对吧。”

“嗯。”

“还有和其他信徒们一起用餐、和小孩们一起相处。”

“嗯。”

“或许是因为这些让我的脑袋得到刺激的关系吧……我一点一点地、明白了喔。回想起来了。关于我是什么人、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现在待在这里。”

我盯著从烟头袅袅升起的烟雾陷入沉默,手忙脚乱地开始录下通话内容。

“你说你回想起来了,对吧。具体来说是哪些事?”

“那个啊……呵呵呵。”

从手机里传来吸鼻涕的声音。祐仁那张边哭边睁大双眼微笑的衰老面庞,在我脑海里鲜明地浮现出来。

“会、会长来过了。几个小时前,来了这里。被饭田小姐带来的。”

“会长……权藤慧斗吗?”

“是的,起先我还没认出她是谁。实在很难堪。在说话的途中才想起来的。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有带你来真是太好了。”

“啊?”

“这说不定是大地之力的指引。不对,是相反才对吗?我违抗了大地之力。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实质上这正是大地之力给予的引导。为了彻底击溃那些人捏造的、颠倒是非编出来的力量。”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这里是地狱。”他以虚弱的声音说道。“不仅是这里。要不了多久,除了这里以外的地方也会变成地狱。本来我以为这只是个玩笑,只觉得奇怪而已。可是我错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矢口先生,请你来阻止吧。”

“我说啊,久木田先生——”

“请你阻止会长,阻止慧斗。”

“久木田先生!”我站起来,在房内来回走动。“请你别再说些意味深长的话了,只会让事情变复杂。重点呢?根据呢?你想要我干么?告诉我这些就够了。”

“啊啊,慧斗。”他没有回应我的要求,只是发出状似呻吟的声音继续说。“慧斗、慧斗。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喂,久木田先生。”

“慧斗、慧斗、慧斗,喔、喔。”

“你怎么了?”

“咦,啊啊……”祐仁好像回神过来了,他用虚脱的声音说:“不好意思,我慌了手脚。而且还、这、这么晚打电话给你。啊啊,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从手机另一头传来像是慌乱中碰撞到东西的声音。

我再度回想起《祝祭》中的描述。那个尽管温吞却很理智,关键时刻很可靠,身为慧斗同班同学的祐仁。书中的形象与现在通话的他相比未免也太悬殊。

“我现在去你那边打扰方便吗?是在十三楼对吧。”

“不,明天……明天早上再谈吧。我会去你那边。今天已经很晚了。拜托了。拜托你……”

我叹了口气后答应他,结束通话。我们之间的对话只有单向的输出,还是我单方面一味地受到摆布而已,然而比起要奉陪他的长篇大论还算好一点。来到这里后冒出的疑问是有增无减。明明采访都有在确实进行。

总之明天先和祐仁碰面谈谈吧。下一个果然还是要见慧斗一面才行。根据能否进攻到这一步,节目的可看性也会有所不同。再重新和茜交涉看看吧。

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不过我仍在持续思考。就算抽光了带来的香烟,睡意渐渐变浓了,也还坐在椅子上继续盘算。采访的事、祐仁的事。还未见过面的慧斗的事,以及矢口樱子的事。

在感觉似乎听见警笛的声音后,我睁开双眼。

从窗帘尾端依稀透出清晨的微弱光线。时间来到早上六点多。看来我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这么说的话刚才的警笛声是做梦吗?我一边转动发疼的身体一边打开窗帘和窗户。室内混浊的空气被冷冽的风一口气冲散开来。

泛著蓝色调的光明丘公寓大楼群间,回荡著吵杂的声音,也有车门猛烈打开关上的声响传来。以这个时间来说并不寻常。如果是在市中心的话姑且不论,但很难想像那会是这种深山地区的常态。

我急忙走出阳台,张大双眼查看。

前方的道路上聚集了许多人潮。救护车和警车停在路旁。柏油路上有块大面积的黑色污痕引起我的注意。人群纷纷避开那一处。在稍隔了些距离的地方有个像是白色豆腐的东西躺著,附近的一个人在察觉后马上闪避到一旁。

该不会——

思绪一瞬间闪过脑海,我抓起运动摄影机准备飞奔出房间,随即又打消主意,返回阳台上。约莫拍了脚下的人群和那块污痕二十秒之后,我才急急忙忙出了房间。

搭电梯下去再用跑的离开大楼。从人潮的内部传出年轻的声音:“好了,请大家退下,请退下。”是个感觉不到二十五岁,脸色白皙的制服员警。

我朝旁边一位穿著起满毛球的毛衣、头发睡得乱翘的老人搭话。

“发生什么事了?”

“跳楼喔,有人跳楼。”

老人刻意面色凝重地回答。从自己口中说出那些话感觉很新鲜且雀跃,碰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实属愉快——看得出他正努力压抑住那种情绪。

“请问是谁?是住在这里的……?”

“不晓得,只知道是大地之民的人喔。”

“对呀对呀。”

附近的一名老妪转过头来。对方原先似乎在健走中的样子,身上是一套贴身运动服配遮阳帽的打扮。

“不晓得怎么了呀,明明最近都挺平静的。”

从他们说话的样子来推测,多半是浮世的人吧。

“那个,有人跳下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大约十分钟……十五分钟前吧。发出‘咚——’的一声。”

我完全没听到,无法相信自己竟然熟睡到了这种程度。不安与焦躁感以吓人的速度一口气壮大起来。我对眼前的两人提出那个至关要紧的问题:“请问是大地之民的哪一位过世了?”

“这么嘛……”

老人歪了歪头,老妪瞥了他一眼后回答:“一个叫久木田的人喔。”

一种头部遭到殴打的钝痛感袭来。脚底下忽然重心不稳,我勉强才维持住站姿。

在人潮的另一头能看到警察们在谈论些什么。刚才那名年轻的警察正向另一名黑皮肤的方脸中年警察问话。他们的对话越过人群的吵吵嚷嚷,传进了我耳里。

“和饭田小姐联络一下会比较好吗?”

“小茜吗?喔喔,姑且要吧。”

“那位会长应该会很受打击吧。”

“是啊……好了,请大家离开。请离开。”

中年警察朝人群举高手臂取开距离,蹙起眉头。从他那张宽大的嘴巴中流露出悲伤的声音:“慧斗受的打击应该会比任何人都要大吧。毕竟是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过世。”

14

祐仁是在早上六点左右,喝个烂醉后为了吹风走到阳台,没稳住平衡才掉下去摔死。根据掉落在阳台和遗体旁边的凉鞋,还有房内找到的好几瓶空啤酒罐显示出这个结论。

现场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起过争执的迹象。经过粗略的检查后,也没在身上发现不自然的外伤。接下来会移送司法解剖,但恐怕也只会检验出酒精反应吧——

在警察结束以上说明的那一刻,我提出询问:“也就是说,没有他杀的可能性的意思吗?”

此时我们正位于住宅区的入口处,沿著中央大道能抵达的一间寒酸派出所内。两名警察闻言皆张开嘴巴一愣,但很快便恢复严肃的神情。

“解剖结果是的话就会是那样吧。还不能断定就是了。”

年轻的警察说道。当我在人潮中表明身分时明显被他们警戒,也被拒绝拍摄,不过他们既没有拒绝我来这里,针对问题也都认真给予答复。

“话是这么说,但假如不是意外的话可能就是自杀了喔。没有发生那种电视台的人会期待的,引起社会动荡的事件。虽然确实是起悲伤的事故。”

“说什么傻话。”

“如果这是起事件的话你会开心吗?”

“没有这回事。”

我立刻否认,不过内心里几乎是同意的。

一时之间我还难以接受这是事实。有想告诉我的话、有想坦白的事情,才刚这么说过的祐仁,却选在这个时间点自杀,怎么想也教人难以置信。再说我也没有他喜欢喝酒的印象。

中年警察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久木田先生,好不容易才回来了说。这真是遗憾。慧斗也一直挂心著他的。”

“是啊,这实在是……”

“关于那点,我也想请教。”我连忙提出恳求。“先前两位在现场提过的,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什么意思?”

“这位小哥。”中年警察一脸吃惊的样子,用问句回答我的问句:“你一直密切跟在大地之民旁边没错吧?说起来,不还是由久木田先生带你过来这里的吗?”

“关于这部分的事我全部没听说过。虽然有做采访,但他们的防备森严,我连会长也还没见过喔。”

他面露怀疑地看过来,不久后坐到了椅子上。

“久木田先生,是慧斗的父亲喔。”中年警察说。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也丝毫无法理解话里的意思。

“不对吧,可是、他们应该是同学才对?”

“咦?啥?”年轻警察的脸上浮现出鄙夷的神色。

“慧斗……现任会长和他在同个时期来到这里,一起上学,一起在同个屋簷下生活。我听说的是这样,也读过这样描述的文章。是久木田先生给我的书。现任会长的亲笔传记。”

“这样吗?原来如此。是因为慧斗那样写的关系。”

中年警察露出苦笑,瞧了年轻的警察一眼。

“同学的部分并没有错。我是不清楚那是他们的教义还是纪律,虽然觉得满奇妙的,但也只有这样。说到底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这是怎么回事?我按捺住想问出口的冲动。催促反倒误事。对方听起来等等就会解释了。而且不仅是我,那名年轻的警察也正专注地听他娓娓道来。

“大地之民否定血缘关系,这部分你晓得吗?”

“是的。”

“所以那群人把因应年龄和血缘产生的辈份关系全部废止,唯一会拿来论资排辈的只有信徒的资历而已。如果在同个时期入教的话,即便是亲子也算作同届。上了教团所谓的‘学校’的话,自然就会是同一届的学生了。唉,就是这么回事。”

“咦,抱歉。请问是怎么一回事?”

年轻警察问道,然而年长的员警没再做出更多的说明。大概是他透过表情察觉到我已经理解的缘故吧。

《祝祭》里对于本该交代清楚的情报有所欠缺,视情况会隐瞒教义——或者说是以教义为名的虚假身分。我以为自己已经有所领悟了,已经看透了文章的一切,却没料到会连实质上的亲子关系都被隐瞒。

在《祝祭》当中慧斗与祐仁的关系,感觉上只是比一般的同班同学更为要好而已。彼此欣赏,借由强烈的信赖感将两人连结在一起。只不过要说是恋爱关系的话,却有种特别明显的不自然感。我并不是没有在意这点,最终却只草草读了过去。

最能让我信服的莫过于祐仁的容貌。倘若是年过六十的岁数,以祐仁那个外表来看就一点也不奇怪了。即使不拿大地之力来说,他的老化程度也不过是符合那个年纪会有的样子罢了。

对于事到如今仍在书中内容与事实之间来回受到摆弄的自己,我实在厌烦得不行了。

“他们不是有‘爸爸’跟‘妈妈’吗?那个简单来说也是为了否定血缘关系吧。上一代在这部分做得很彻底,过去的慧斗也一样。”

“可是,现在不也是这样吗?”年轻警察说。

“唉,因为慧斗很喜欢小孩子的缘故啊。她为了这件事和上一代会长发生过不少争执吧。听说每次怀孕就会起口角,上任会长总是强迫她堕掉什么的,但其实她偷偷把孩子藏起来给人家收养了,之类的有很多传闻。”

都是传闻啦。中年警察再次强调。

“发生过争执……是说他们之间有过纠纷对吗?”

“所以说那也是听说的啦。电视台的人果然会对这种事穷追不舍哩。”

中年警察直言不讳地挖苦,但我一点也不在意。因为我正为了又得知一项《祝祭》与现实相吻合的地方,而感到小小的兴奋。

依照刚才警察的说明,可以印证《祝祭》中对于前任会长采取的否定性描述。然而另一方面,在《祝祭》一书里提到的教条本身,都是遵循上一代所订定的教义来执行的。慧斗在执笔当下的复杂心情由此清晰可见。

我越来越想见到慧斗本人了。见不到的话什么事也做不成。我不打算与我那肤浅的母亲再碰一次面,倒是无论如何都想和慧斗说上几句话。不这么做的话也无法做出能播的节目。

摆在灰色办公桌上的白色话机响了。年轻的警察拿起听筒。我若无其事地保持一段距离,本想把手插进口袋里却作罢。能感觉到中年警察的视线,但我绝不与他对到眼,就这么走去外头。

口袋里放著仍在拍摄的运动摄影机。打从我来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在录影,就算没有影像起码也有声音。

“是的、是的。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啊。好的。”

在年轻警察的嘴边,浮现明亮的笑容。

“我明白了。咦?他在喔。好的,请稍等。”

他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将听筒从耳边放下,略作犹豫之后递给了我。

“找我的吗?”

“嗯,负责宣传的小——更正,是大地之民的饭田小姐打来的。”

总觉得有种滑溜、惹人厌恶的空气黏附上我的皮肤。是教团察觉到我到处打探消息所以发来警告吗?例如用大地之力来直接感应——我驱散脑海中浮现的愚蠢想像,握上听筒。

“我是矢口。”

“你好,我是饭田。”

茜的口吻平易近人,不过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在我回想刚才年轻警察的笑脸的同时,总之先道了一句哀悼:“请节哀顺变。”

“太好了,不是祈祷冥福。”

“什么意思?”

“因为在我们的世界里不存在冥土,所以冥福——冥土的幸福自然也不存在。人们只是从大地降生,再回归大地而已。祐仁也回归大地了。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只不过是件自然而然的事。”

她说到这里便陷入沉默。能听见沙沙的杂音传来。茜连叹了几口气。

“矢口先生,不好意思。能让我更改一些原定的安排吗?”

“什么意思?”

“在等候遗体送回来的期间,我们打算先做好准备。按佛教仪式来说就是守夜吧,虽然现在还是白天。为了在遗体回来后,能够马上顺利地送别。”

顺利,这个词让我印象深刻。是个不适合惜别的用法。我为了不让她察觉自己的疑心,简单回了一句:“好。”

“当然了,矢口先生想采访的话完全可以。我认为这也是个绝佳的机会,来让人们了解我们的存在方式,祐仁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绝佳。高兴。

“其实祐仁啊,说不定也想早一点回归大地吧。他不是个会自己选择死亡的人。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这几年以来他的身心状况已然崩溃,这同样是事实。单凭信仰已经无能为力了,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

“大地之力并非万能,是这个意思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

茜发出吸鼻子的声音。听她交代完地点和时间后,我问她:“会长也会前来吗?”

“不会,据说是力量的机缘不佳。”

又是这样吗?

“就算过世的是亲生父亲?”我立刻反问。

“谁晓得呢。”她回了一句难以解读的话。“不管怎么说会长就是不会来。虽然很抱歉但还请你见谅。不过哪怕只能取材到回归的仪式,也是相当珍稀的画面唷。”

珍稀的画面。

心里徒有反常的感觉不停积累。我道过谢后,将听筒还给年轻的警察。

15

这群人将守夜称作“筹备”。祐仁住过的客房就地变成了灵堂。警察只做了最低程度的调查就回去了。据称所有地方均没有发现异状。仪式开始是在早上十一点的时候。

“筹备”的礼仪本身极其单纯,没有任何的繁文缛节存在。在作法方面大概比较偏向神道教的仪式。客厅墙边设置了三层式的祭坛,祭坛上铺有白布,供奉鲜果与干货。

来吊唁的访客——我不确定能否用这个词来称呼,总之前来拜访的人们一一跪坐在祭坛前双手合十,并和旁边的信徒们三言两语简单交谈,又或者仅仅不发一语地行礼。有很快就回去的人,也有到餐厅小聊的人。祭坛上还摆了祐仁的大头照,外头镶上一幅朴素的相框。

感觉上不是什么奇妙的场景。整体而言大致是普通的守夜,甚至比起一般守夜还更容易让人接受。祭品里有马铃薯炖肉、烤鱼和凤梨,虽然让人在意,不过这或许是在无形中受到佛教仪式影响的缘故吧。

这种场合不该端出大鱼大肉、不能端出大众的家庭料理、南方国家的水果也不行——无论哪一项禁忌都没有科学的根据。虽然在佛教当中有些严谨的规范,可也没人确认过是否有相关的规定,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人们便迷迷糊糊地开始深信“守夜与葬礼就是那样的形式”。

我认为自己是无信仰的人,对宗教本身感到厌恶,可看来我也没有做到完全地割舍这方面的思想。

我和茜商量之后,拍下“筹备”的样子。虽然被告知服装穿著自由,不过我还是从替换用的衣物里挑了套黑色系的衣服穿上。

来拜访的客人不限于信徒。浮世的人们同样极为自然地走进屋内,在祭坛前双手合十。当中或有对著祐仁照片说话的人,或有流泪的人,亦有递出奠仪给那些信徒的人。信徒们会做个样子先拒绝,再一点亏也不吃地收下。

照片里的祐仁比起我知道的他还要年轻不少。大概是在四十五岁前后拍下的照片吧。虽然朝著我们摆出生硬的笑容,仍旧看得出来当时的他还很正常且健康。我很难立刻将这样的他与那个在自己面前边哭边笑、说话结结巴巴的男人连结在一起。

这时有道呜呜的低泣声传入我的耳中,我将脸从摄影机的液晶萤幕上抬起来。一位身材圆胖、短发的中年女性站在走廊上,直直注视著祭坛。从那对突出的大眼睛里抖落豆大的泪珠,滑到双下巴上。

女性踩著僵硬的脚步走到祭坛前,跪坐下来,静静地阖上双掌。信徒们摆出沉痛的脸色低下头,每个还留在餐厅的浮世的人们同样沉默不语。

“祐仁……久木田先生他啊,也深受浮世的各位信赖呢。”处在角落的茜平静地说道。我把镜头转向她。“该称他是我们之间的桥梁吗?明明没有被任何人拜托,但他很自然就主动接下了这个角色。”

“看来他曾是个了不起的人。”

“对呀,但就是太认真了吧,才会把心理状态弄坏,从这里离开。”

“不是因为见证了教团的黑暗面之类的关系?”

“您真会说笑。”茜抽搐著半张脸,说:“我们以和平的方式在运作。只不过是生活方式多少有些不同的地方,但与浮世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有区别的在于——”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

刚才那名胖女人从皮包里取出袖珍面纸,发出很大的声响在擤鼻涕。注意到我之后便道歉说:“对不起。”一双通红的眼不可思议地眨了眨。

“请问是在摄影吗?”

“是的,如果方便的话麻烦稍后在允诺书上签个名。就放在那张桌子上。”

“是为了节目对吗?不是要做纪念什么的。”

“是的,其实我这边应该事先说明才对的。非常抱歉。”

我只有口头上道个歉。从“筹备”开始以来,就遇过好几个来参加吊唁的客人有相似的反应,但全被我用同一套说词应付过去。

“当然,想拒绝也没问题的唷。届时我也会再请电视台让我们做事前检查。”茜补充说道。

女人说了句“这样啊”便低下头,握紧手中的佛珠,接著曲起膝盖站起身,拖著脚步朝餐厅走去。她似乎没有想当场答复的心情。另外三位在场的浮世的人——每一位都是年迈的女性——纷纷向茜表达吊慰之词。新进来的年轻信徒有两名,皆走到祭坛前面双手合十祭拜。

“并不会给人独树一帜的感觉呢。”我直截了当地阐述感想。

“的确是呢。”茜的目光停留在祭坛的方向,同样直截了当地回答。“回归的仪式——告别式或许会特别一点。虽然目前还在与警方和葬仪社的人接洽,不过明天早上遗体就会送回来了。如此一来应该能马上举行告别式。你会做采访对吧?”

“是在上午举行吗?”

“午餐是事先订好的外送餐盒,但仪式本身我觉得很有拍摄的价值唷。”

“相当赶呢。”

“没有这回事唷。只是一般的安排。”

茜笔直地凝视著镜头。我带著半分较劲的心思,顺势拍下她那副道貌岸然的表情。想必可以传达给观众吧,看她这个不自然的、遮掩应付的样子。

位于餐厅的四位浮世女性传出窃窃私语的谈话声,不时将视线投过来。一旦我回看过去,她们便急急忙忙地避开目光。

“那个,小茜。”

怯生生举起手的,是那名肥胖的中年女性。

“怎么了吗?”

“抱歉耶,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不过刚才说要明天举行,真的不会太赶吗?”她似乎很不安地询问。

其余三人也一样,以视线与头部动作的角度表示赞同。信徒们则面无表情仰头看向茜。

“这怎么会呢。”茜微笑以对。“以前也有过相同的日程安排唷。我不认为有特别赶。”

“是这样吗?”

“是呀。还请妳放心。”

“可是……果然没办法在一时半刻间就整顿好心情吧。不是吗?”

胖女人往其他浮世的女性和信徒们看去。浮世的女性们各个都点了点头,信徒们则露出模棱两可的表情。

“我非常能明白妳舍不得和祐仁道别的心情喔,我也觉得胸口很苦闷。现在是因为面对摄影机,所以才像这样,尽量表现得普通……”

茜停下话语,随即用手摀在胸口上。我益发觉得诡异,然而其他人却不做此想。每个人不是一脸困窘,就是一脸悲伤地将头低了下去。

“我还想和祐仁,再说些话的呀……”

茜一吸鼻子,脸马上皱了起来。一双大眼睛含著水光,嘴唇发颤。那副表情的变化被摄影机全程捕捉下来。

“抱、抱歉耶小茜。”胖女人站了起来。“说得也是呢,妳不可能会无动于衷的,像现在也是,明明很难受却还帮忙主持筹备。”

“没关系的,毕竟是工作。”茜擦了擦眼睛,挺直背脊,但很快又垂下了头。“抱歉,我离开一下。交给你们了。”

她对祭坛旁边的信徒们如此交代完,便匆匆走向门口。胖女人慌忙追在后头。她朝茜说著“对不起”、“我没有责怪妳的意思”,嗓音逐渐因为激动而走调。余下三名浮世的人同样不自在地站起来,步出餐厅,新到来的访客取而代之走了进去,是对老夫妇,乍看分不出是信徒还是浮世的人。

我继续拍摄下去。虽然有向几名浮世的人和信徒稍作打听,可惜没得到什么有料的证词。

脑中的疑虑更加扩大开来。

茜的每一个行动全都不能相信。不只是守夜,连告别式也在十万火急地准备途中。一被浮世的人指出这点,竟然连眼泪都能掉出来,以此让人噤声。从这里离开的行为,我也只把它解读成单纯为了逃跑而已。

从客房出来后我站在围栏边窥看底下的动静。在草丛的一侧,低头摀住脸的茜正被那四个浮世的人包围。胖女人温柔地搭上茜的肩膀,说了一些话。

16

茜回来后带著我,轮流采访信徒们的午饭、孩子们的“学校午餐”,并进一步采访了不同于昨天的另一个“家庭”的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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