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邪教之子(出书版)》作者:[日]泽村伊智【完结】 > 《邪教之子》作者:[日]泽村伊智.txt

  “老师不需要不普通的学生。好了,第一节 课上国语。大家把课本打开来。”.10

信徒们不分大人小孩皆很配合,不过他们也纷纷在镜头前对祐仁的死表现出感伤与悼念。他们口中所说的“现在回归大地还太早了”、“竟然白白提早去轮回”,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倒是能够让人理解话中的含意。

“‘能用的画面’足够了吗?”

晚饭结束后,一停止录影,茜就问我。

“嗯,相当够了。”

“那就好。呀哈哈。”

她的态度、口吻,与表情均回到了原先的模样。将晚饭吃得精光的信徒们无论是大人或小孩,全都手脚俐落地开始收拾餐桌。每个人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向他们道过谢后,便随著茜一同离开房间。在走出公寓大楼的出入口之际,我询问告别式的时程安排,她说了声“稍等一下”后开始滑手机。茜背对我,走到无法听见她说话的距离去。大概是透过聊天室与电话在和信徒们取得联络吧。我默不作声地盯著她的背影。

约莫五分钟后茜结束联络,回到这里。

“开场订在十点半,早上十一点开始。”

“地点呢?”

“在那座公园。”

她朝空中指去。天色昏暗加上被大楼挡住的关系完全无法用肉眼确认,但我晓得她指的方向有座大公园。采访空档的期间,我曾经从阳台上看过去好几次。公园中央有一座棒球场,在那周围有好几个小型游乐场,当中设置了游乐设施与沙坑。整座公园的外围被一圈柏油步道环绕,浮世的人们会用来健走或遛狗。

那是在《祝祭》的尾声中提到的,举行祭典的会场。

“公园……所以是在外面举行吗?”

“是的,祐仁的资历很长,因此会以干部阶级的规模来举行。明天将在正中央的球场,盛大执行仪式。”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是公共空间对吧?”

“我们有和大楼的自治会谈好了,政府方面事后取得批准就行。反正这个年代,也没有孩子会特地到那种宽广的场地游戏了。不管是浮世的孩子还是我们的孩子,大家都沉迷在手机和Switch的游戏上。要到外面玩的话,选在大楼里跑来跑去、搭电梯上上下下跑还来得有趣多了。”

这是新市镇计划的漏洞唷。她笑著说。

我的目光在无意间落到了步道之上。在柏油地面上四处绽开的裂缝中,长满了杂草。大楼的外墙也处处布满黑斑,非常老旧。我想起在公园步道上健走的人,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与其说是寄生……其实是共生吗?”

这句嘟囔脱口而出。茜用动作表示疑问,我于是简单解释了昨天望著大楼时心里想到的景象:大地之民看起来就像从新市镇吸取养分的槲寄生——就像一种寄生植物一样。

“太夸张了啦,说什么共生。”茜一脸可笑地说道。“只不过是在老化后变得冷清的新市镇一处空地里,让一个同样老化后缩小规模,小小的宗教团体在其中活动罢了。我们也不是那种能在西荻设置据点的有钱组织。”

西荻位于杉并区的一端,目前做为许多新兴宗教的聚集地区。尽管说不上与市中心或山手地区的高级住宅区旗鼓相当,地价也算贵的。

“妳太谦虚了。”我说。“聚集了两百名信徒的宗教团体可称不上小。更小的——几十人规模的团体要多少有多少喔。倒不如说这种才是多数。说起来宇宙力场正是属于这种。”

“哼。”

茜用鼻子冷笑一声。

“真想不到会被人和那种的混为一谈。不过是个监禁我、让我吃尽苦头,什么中心思想也没有的愚蠢集团而已。”

她没有避讳自己的厌恶情绪。我一面后悔没有启动摄影机,一面提出质问:“意思是,这里就很正派?脱教的人之中也存在不少备受痛苦的人喔。我说的是小野寺先生和尾村小姐。”

“是上个世代的人们呢。”茜点点头,“是因为遭到蛮横不讲理的强制脱教的关系唷。思想与生活一旦被迫做出剧烈改变,人类很简单就会坏掉了。关于这方面的问题,矢口先生你也很了解才对吧?”

“但是——”

“水桥先生也在《祝祭》中叙述的时间点算起大概五年后,结束替人脱教的生意了。透过文章的叙述,你应该明白他过著颓丧的生活吧?那个时期的他,早已对于强制他人脱教这种行为的暴力性感到烦恼了。这并非善行,何况站在生意的角度而言也很缺德。当时的他好像是这么想的。”

“水桥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因为生病去世了。差不多是前年吧,我们从他弟弟那里收到了服丧期间的明信片喔。我们一直以来只有透过互寄贺年卡保持联络。据说后来的他将当时累积的人脉全数断绝,搬回青森的老家,过著近乎隐居的生活。”

怪不得会无法掌握他的下落。尽管明白了真相,却一点也痛快不起来。关于那些脱教的人,茜的理论以一般的情况而言是正确的,能否套用在大地之民上则是另外一回事。

要说为什么的话——

“小野寺、尾村这两人会陷入痛苦,貌似不是因为被强制脱教的关系喔。”

茜眨了眨眼。

“你的意思是?那两位说了些什么吗?”

“妳很在意吗?”

“讨厌啦,不要岔开话题嘛。他们可是我们曾经的同胞唷。肯定会在意的,不是吗?”

“教团不是知道对方的联络方式吗?我是透过久木田先生带著的名册知道的喔。好像是从这里带出去的东西。”

“咦?祐仁带著的?”

她用手抵在嘴边,沉思起来。一双大眼睛游移不定。

“……我有点,搞不懂耶。这是什么情况?”

从她的嗓音里透出困惑。虽然她想掩饰,但失败了。

“说起来矢口先生,你和小野寺先生他们谈了什么?”

“究竟谈了什么呢?”

“请你告诉我。前信徒毫无根据的说词被播出的话,我们会很困扰。”

“毫无根据?”

“是的,我们不可能对贬损教团的发言坐视不管。”

我瞪向她。

“妳以为,小野寺先生他们为什么会做出贬损你们的发言?我只不过说了,‘貌似不是因为被强制脱教的关系’而已喔。”我如此质问。

茜沉默不语。那副虚伪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一对锋利的目光回看著我。

我维持面无表情的模样,在心里小声地呼喊痛快。

茜出现了动摇。她在晓得我采访过前信徒后,逐渐失去了冷静,为了那些掌控外的人们暴露出的一部分不利的事实而感到焦虑。结果,变成了典型的自掘坟墓。

打从来到这里算起,风向总算有了变化。开始朝对我有利的方向吹动了。这样的话,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把要求说出口:“能让我见会长吗?从小野寺先生他们那里打听到的内容,我会在那时候传达的。”

有一瞬间,茜目露凶光瞪向我。

而等到她开口,是在将近沉默了一分钟后的事。

“……我去向小慧斗转达。明天回复你。”

那道目光就连一刻也没从我身上移开。

公事公办地确认过明天早上的日程安排后我便与茜分别,回到客房内。我坐进沙发里试著放松全身的力气,然而紧张感一点也没消退。

今天的采访结束了。到了明天首先要拍信徒们的早饭,接著是祐仁的葬礼。这样就全部结束了。采访收工、摄影收工。回去后直到隔天都要投入后制编辑的作业,晚上前往下一个现场。预定行程紧凑得丝毫没有余裕,不容变更。

我一边替摄影机充电、备份资料,一边盘算这之后的事。越是思考就越是萌生出焦躁感来。

祐仁死了。我不认为是巧合。

葬礼的安排过于迅速,这点也很不自然。

茜的态度、信徒的言行举止,无法理解的地方多如牛毛。说起来慧斗不在我面前现身这点也教人不能理解。这绝对很奇怪。

即使做到了让茜动摇,提出对我有利的交易,我也不认为因此就能了解真相的全貌。不能就此停下脚步。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做?要做什么?

别著急。冷静下来。能做的事多得是。

好比说要从这个房间出去是容易的,要想到处探查也有可行性。除了调查这群人以外也还有其他事可做。就算是下山离开这座城镇四处游玩也可以。我既没被监禁,也没被监视。所以说——

监视。

我反射性站了起来。

第一步先从餐桌的底下开始查看。没有任何发现。

然后是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空隙。这里也没有任何东西。

我用手机放大音量,随便播了首歌,并开始在各个地方翻找。天花板吸顶灯的灯罩内侧,没有。换气扇的内侧,没有。壁橱内部,没有。

纵使推开床也只看到墙上的插座,以及白色的三面插座。三面插座被插在壁面插座上半部的两个孔上。正当我发出叹息准备把床回归原位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迟来地涌现。

不对劲。

壁面插座和墙壁上覆满灰尘,然而在三面插座上却完全没有。

从外壳光泽来判断似乎是新买的。不想太多的话,看起来就是最近才被插在这里的。可是,三面插座上没有插上任何插头,没有任何东西接在上面。

也就是说。

我弯下腰慢慢拔开三面插座,转到背面。

在插座内侧的两个脚之间,贴了张写有“A”字母的贴纸。

我静静地深吸一口气。心跳一点点地躁动起来。

这是窃听器。

网路上就能简单入手,随处可见的其中一种款式。贴纸上的字母代表波段代号——用电视来比喻就是频道,借由在接收器上切换波段代号的方式,来选择想收听的窃听器。这是在好几年前一个我有参与制作的节目中,和专门寻找窃听器为业的业者经过密切相处之后得来的知识。

我站在床的旁边,手里握著三面插座全身僵硬不已。明明不热却有汗水滑落脸颊。

被偷听了。这么说的话,我跟祐仁谈过话的事同样被知道了吧。虽然我不认为有办法连祐仁的说话声都收得到音,但有其他方法。

握著插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我颤抖著手将窃听器依原样插回壁面插座,随后往墙上的时钟看去。时间刚过晚上八点。

17

我搭著电梯上到十三楼,来到祐仁曾经住过的客房前按响门铃。无人应答。就算重复一次动作也只得到相同的结果。

确认过走廊上没有其他人后,我悄悄拉开门。笨重的门扉毫无阻力地敞开,能窥见漆黑的室内。我因为兴奋与松懈而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

我溜进房里,缓缓关上门以防发出声响,而后上锁。当眼睛习惯黑暗以后便把手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屋子里的走廊电灯亮了。

我将脱下来的鞋子收进背包里,朝客厅走去。用手机的手电筒照过去,看到祭坛浮现眼前。蜡烛与线香的火已经熄灭了,不过祭品还保持原样留著。

我一面仔细留意不让光线透到外面去,一面著手搜查屋内。后悔的念头很快就涌上心头,脸上因为焦急而不停冒汗。

会选择这个房间做为“筹备”的会场,肯定是为了要回收窃听器,恐怕也有方便湮灭除此之外的证据的考量在吧。例如深夜时分造访这里,给祐仁灌下大量的酒再诱使他走到阳台,并将他推落的证据。

至于无法简单回收的证据——例如犯案的信徒所遗留下的毛发或其他东西,只要让现场变成不特定多数人会公然进出的场所就能蒙混过去。

祐仁,是被这群人抹消掉的。

因为他们害怕对教团不利的真相被泄漏给外界,也就是我。是茜下的指示吗?还是在她之上的慧斗下的指示?

我深怕自己到头来会白忙一场,也怕自己推论错误。尽管如此还是无法只是坐以待毙。

餐桌上散落著点心的包装袋,地板的绒毯上掉了许多仙贝与饼干的屑屑,隔著袜子有踩到的感觉。我也相信这肯定是故意的。伪装出杂乱的场景,实为掩盖证据用的狡猾加工。

到处翻找却一无所获。我在祭坛的前方叹气。关掉手机的照明后,回到漆黑之中观察周遭。

我看见了这群人背地里的嘴脸,准备揭露,如此想著开始行动,却马上就碰了壁,亦没有下一步的想法。快想办法,即使我这么命令大脑也没有浮现任何点子。

冰箱的嗡嗡声令人感到刺耳。远处传来手机的震动声。嘟嘟、嘟嘟,在黑暗中响起好几次声音。

大概是讯息吧。制作人或导播前辈传来的,要不就是后辈吧。不管是谁想来都是工作方面的联络。烦死人了。现在不是处理那种事的时候。我抓住手机——

接著当场呆立原地。

发出震动的,并不是我的手机。

我竖起耳朵,挪步走向声音的源头。在厨房一角,瓦斯炉底下的地板正依稀发出亮光。那是萤幕朝下放置的手机所发出的光芒。

我将手机捡起来确认画面。通讯软体收到十几封新讯息,其中的最新一则只显示出开头的部分。上面也显示了发送者的名字。

饭田茜

怎么了吗? 关于最终确认请到后山……

呼吸急促了起来。

我丢下手机,用夹克外套擦抹汗湿的手掌,随后飞奔出客房。

重新读过《祝祭》的内容,里面没有具体透露后山位置的记载。不过这一栋栋并列的公寓大楼后方就有好几座山相连,肯定是这其中的一座错不了。我爬上坡道穿过大楼间的小路,寻找看看是否有通往群山的走道。

我在路上没和任何人擦身而过。没有见到任何人。从远方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和配乐。是老人家没注意到窗户开著,就把音量放大在看电视。如同茜所说的,光明丘确实在衰老当中。

当我在最邻近山边的大楼附设停车场内走动时,注意到栅栏上开了一个大洞。栅栏旁边有块蓝色防水布被人整齐地折叠放好。防水布的上头有个用红色胶带贴成的“禁”的字样,轻轻摊开后能看到相邻的位置贴了“入”,另一侧贴有“止”的文字。

貌似是用来遮住栅栏大洞的东西,现在被某个人拆下来了。

就是这里吗?我将手搭到和我差不多高的栅栏上面。洞的另一头好像是兽径的样子,太暗的缘故看不太清楚。在确认过周围没有任何人后,我便穿过大洞,步入兽径之中。

原本想要开启手机的手电筒,最终却作罢。我从后背包里取出并启动手持摄影机,切换到夜拍模式。液晶萤幕上显现出青绿色的树林与兽径。利用这项机能呈现出的范围虽然狭小,但就算身处一片漆黑中也能确保视野明亮,如此一来哪怕没有照明也能看见前路了。我用手遮住机身侧边用以表示开机状态的绿色指示灯号后,便踩著兽径前进。

许是坡道相当陡之故,又或许是我太在意周遭动静的关系,稍走几步路呼吸就开始紊乱了。一种宛如晕车的感觉袭上来。我一想像这之后会遇到的状况,背脊登时窜升寒意。明明还猜不出等在前方的东西,可就是如此我才净冒出些讨人厌的预感。

不就是这点程度的小事吗?我在心中自嘲。

体会到人身危机的经验过去多得是。十几岁的时候过的每一天就是危险本身。工作后曾经将近十天通宵不睡而让脑袋昏昏沉沉,或是曾在国外被帮派缠上,因为这类情况从而意识到死亡的经历不胜枚举。然而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地双腿动弹不得。

从树林的对面传来声音,我顿时卧倒在地。将身体藏进草丛中,屏住气息,却没有任何人过来。只是小动物,或树果一类的东西掉进草丛里而已吗? 我对于自己警戒过度的表现感到不爽,与此同时再度迈开脚步前进。

我在攀登这条兽径的途中绊到好几次。喉咙叫嚣著干渴,双腿诉说著酸痛。从摄影机画面上的电子时钟来看,进入山林到现在似乎过了十五分钟多的时间,体感上则完全不让人这么认为。我总觉得已经持续走了一小时以上。夜空被群树遮蔽的关系几乎无法看见,让我渐渐搞不清楚自己位在山上的哪一带了。

难道不是这里吗?这次才是真正的徒劳无功吗?就在我这么想时,我在画面深处看见奇怪的景象。兽径一分为二,右手边是平缓的坡道,左手边是条陡坡,陡坡的尽头一路延伸到草丛里便消失了。那些草丛就像曾被人拨开、踩踏过似地凌乱。

我毫不犹豫朝左手边前进。什么发现都没有的话只要折返回来,走右手边的坡道就行了。于是我顺著倾斜的坡面往上爬,拨开草丛走了进去。

画面中间变成了一团黑,是洞穴。草丛里开了一个洞。洞穴内侧被人用混凝土加固,并架了铁梯。我弯下腰,用肉眼查看那具梯子。梯身是老旧了,但没有生锈。看来现在也还有人在使用。心脏一下子剧烈跳动起来,我擦掉从额角滑落脸颊的汗水。

洞穴相当深,透过摄影机画面什么都看不见。即使我憋住呼吸往内窥探也一样。会不会下一秒就从里面冒出什么东西来?一思及此身体就不住打颤。我使尽力气抓住洞穴的边缘。对于洞穴内部感到在意,同时也很在意背后的动静。

隐约能听见声音,是从洞穴深处传来的。声音仍在作响。其中也混杂了像是说话的声音。有什么人在里面。果然就是这里,我没有弄错。

我将摄影机扔进背包,用双手握住铁梯的两端,小心翼翼地踩上梯子的细横杆。将意识集中在距离遥远的下方,尽可能不发出声音朝洞穴内部移动。

与兽径相同,铁梯感觉上也长得教人难以置信,不过实际上应该只有十几公尺左右吧。当脚踩上不同于铁梯细杆的坚固地面瞬间,我吓了一跳,一股恐惧感窜遍全身。

松开手的时候同样留意不发出声音,并凝神注视黑暗。眼前有个直径大约二公尺的横向洞穴。不对,说是走廊会比较适合吧。地面被整平过,这点利用从远方透过来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出来。隔了几公尺左右的前方有个转角,在那边的尽头似乎就是光源的所在地。根据光线状况我做出如此推测,同时竖耳聆听。声音还在继续,不过没有靠近的迹象。

我踏进漆黑色的走廊。

一过转角便如预想中的出现光源——是照明设备。天花板上每隔一段相等距离,就有一颗发光的灯泡。

这里有通电。此刻确实有人在这里活动。或许是有空气流通的关系,灯泡出现些微的晃动,光线与影子因此随之摇曳。壁面很冰冷,到处充满裂痕,长满苔藓。

我再一次拐过一个转角后,出现一间宽敞的房间。在房间左右侧与里面的墙壁上,各装设了三扇发黑的门,以相同间隔一字排开。

房里很乱。各个地方放有钢架,上面摆了纸箱与保丽龙箱。从没有桌椅的部分来看,这间位于中央的房间可能被当作仓库来使用吧。

从对面的墙壁里传来声音。似乎是那三间房间的其中一间里,有谁在说话。从掉在祐仁房内的手机来判断,至少能确定一个人选。

我躲在杂物与钢架的后方,朝对面并排的门扉走近。声音是从正中央的门后面漏出来的。门只打开一点点空隙,无法看见里面。

我将脸凑近门缝。

“……已经结束了吗?”

“是的。”

“那个电视台的人也睡了吗?”

“要确认睡了没有点难度……”

“这样啊。算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明天再蒙混过去一天,他就会回去了吧。只要再撑一下就好了唷,各位。”

是茜的声音。她和几个人在说话。

“采访的部分,虽然拒绝也好,不过我想说在最后能有一次机会,和那种人谈谈看或许也不错。毕竟那个节目很有名的嘛。”

“年轻一辈的好像很乐意接受。像我们家孩子就很高兴。”

“你们家孩子是说小梦吗?还是大树?”

“小梦。”

“哦,她好像很喜欢呢。先不谈这个,大地之力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

“全部吗?”

“是的。”

“不好意思,B还没完成。”

“咦,我可没听说这件事唷。”

“是我这里没有传达好,实在非常抱歉。”

“等等,这和说好的不……”

“哎呀,别放在心上。还没到需要著急的地步。呀哈哈。”

茜居中斡旋让现场安静下来。说话的人一共有三人,不过里面似乎有更多人的样子。或许是干部们吧。慧斗说不定也在。

不对,比起那个现在更要紧的,是大地之力。

从茜口中明确说出了“大地之力”这个词。按照刚才的对话来看并不是什么抽象的概念,是指称某种具体事物的用词。但我听明白的也仅此而已。“全部”所指为何?“B还没完成”又是什么意思?照这样想的话也有A存在吗?

“照常进行吗?”一道不属于茜的声音发问。好像是个男的。

“不会延期。照原定的在后天早上实行。”茜给出回复,并用陶醉的口吻接续:“哎呀,应该能赶上的。这样总算能让环加速转动了。大地之民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不只是我们,大家都能够回到应有的样子。”

声音大声了起来。与之相随的,还有好几道似是感慨的叹息声此起彼落。好像是其他人在表达同意。

“没有错吧?会长。”茜问道,那句话的语调总有种稚气的感觉。

我的全身更加被紧绷的情绪牢牢缠绕。她在。现任会长——权藤慧斗,就在这扇门的对面。我将全部的精神集中到耳朵上。

没有听见像是回应的声音。

“呀哈哈。”

茜在笑,其他人也笑了。她是用动作来回答吗?或是声音很小?我想把门缝再推开一点。想偷偷确认那些人的、慧斗的样貌。

“来转动轮回之环吧。用自己的手,用我等这双手来!”茜高声说道。“连同委身的浮世之人的份一起!”

我有在哪里听过。这个,这句话是《祝祭》的卷头诗。遣词的方式不同,但明显说的是同一件事。

一阵冷意袭遍我的全身,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内心的感受后知后觉地涌现。毛骨悚然。这些家伙令人毛骨悚然。在这种深山里,这间莫名其妙的地下室内——

走廊的另一头,从洞穴的方向好像传来什么动静。

下个瞬间,哐,一声巨大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是我的脚踢到钢架的声音。

门的另一边发出慌乱的碰撞声。糟了。我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小跑步地从杂物堆之间穿过,伸手搆到隔壁门的把手上。门比想像中还要轻地打开了。确认过里面是一片晦暗后,我赶紧钻进门缝藏身进去,反手悄悄把门带上。

一躲进黑暗中憋住呼吸,就换成仓库出现一阵骚乱。茜的声音响起,也有其他人的声音。听起来是在迎接新到来的某个人,正在交谈的样子。新来的人说话声好像非常惶恐。不管哪道声音都只听得出情绪与气势,无法听见谈话的内容。纵然我很想偷听也只得保持安静忍耐。

茜他们的声音与脚步声在仓库里停留了一段时间,不久便朝反方向——洞穴那一头远去,逐渐没了声息。

已看不到原先隔著门还隐约可见的光线,因此可以知道灯光熄灭了。

他们离开了吗?回到光明丘的公寓大楼了吗?我花了五分钟左右在暗中窥视动静,确认过没有任何声响与说话声后,才取出摄影机拿在手上。

液晶萤幕上浮现出青绿色的景象。

无法相信映入眼帘的东西,我连眨了好几次眼。用袖子擦抹干净画面,上头的景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我应该不是看到幻觉,然而难以认为这是现实。我取出手机开启手电筒。

光圈照亮了房内的角落。

被破布包起来的那些东西掉了好几个在地上,堆叠在一块。布料有大半经过风化变成黄土的颜色,上面破了好几个洞。从洞中散落出乳白色的东西。

骨头——是人骨。

头盖骨、锁骨、肋骨。形状眼熟的骨头被搁置在房内的左边角落,用布包住。那些散在地上的是指骨吧,看不出是手还是脚的。

不只一、两个人,这里摆的人骨足有十人份以上,被叠起来放在一起。不对,说是被藏在这里应该会更恰当。唯有一具被扔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房间的右边角落。

我一边摀住嘴一边举起手机,观察那具人骨。看不出是否有外伤,更推测不出年龄。不过光就肉眼能看出的状况来判断,应该不是小孩子的骨头。心里出现一丝丝的释怀,但转瞬即逝。

不清楚这些是什么时候的骨头,所以也可能是远古以前的人类。并非尸体遭人遗弃,不是背后牵涉案件的东西,单从理论出发的话,这种可能性相当高。但是我的内心否认这个看法。这件事非同小可,我的感性正如此控诉;以及它同样在控诉著,那群人并不正常。

再多调查一下骨头吧,也录影存证。要用手持摄影机来录吗?还是用手机?就在我犹豫不决时,金属摩擦的叽轧声从背后很近的位置响起。

我吓了一大跳。虽然立刻回头想要退后,却被迎面而来的强光照得动弹不得。

“你是矢口先生,对吧?我没认错人吧。”

女人的声音响起。很低的声音。总觉得对方有种急迫的感觉。

“回答我。”

“嗯。”

以手护住眼部的同时,我用最简短的话语应答。

“你知情到什么程度?”女人问道。

“要说什么程度……我都已经找到这东西了喔。”

我指著背后的人骨。

“这里到底是怎样?我是不晓得妳是哪一位,但妳是教团的人没错吧。”我豁出去对她提出质问。

她在踌躇片刻后,回答我:“我叫作百濑朋美。”

那个名字与记忆产生连结。沙哑的声音从我嘴里挤出来:“妳是《祝祭》的……曾经跟慧斗一起,对抗宇宙力场?”

“没错。”

可以感觉到光源降到了脚边。于是我一点一点睁开眼皮,让眼睛习惯。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高个子的年轻女性。尖锐的瓜子脸怎么看都像是二十几岁的人,可是一头长发有过受损的样子,显得毛躁蓬乱。

“这样算……什么?”她喃喃自语。

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庞,微微地扭曲起来。现在发生了什么?她想说的是什么?我在一头雾水的状况下观察她的样子。

“这条路才是正确的吗?是真正的大地之力?果然,是这样没错。”

“那是什么意思?”

我直截了当发问。她的目光中霎时流露出悲伤,紧抿双唇,脸上到处皱起不自然的皱纹。

经过好几次的欲言又止后,朋美总算一口气开口:“请你阻止大地之民。要不然,会有大量的人死亡。”

在她的旁边还有一个人,一名女性站在那里。是矢口樱子。

18

从窗帘底下透出微弱的光线,照进房间里。夜色貌似渐渐转亮了。我的全身沉重无比,不过脑袋很清醒。凝滞的空气贴附上身体,我因为感到不快而叹出一口气。

我坐在客房起居室的沙发上。回到房间后整晚没睡。手掌上充斥著不舒服的粗糙感,是被土、草和锈垢弄脏的。

睡不著。就连走到洗脸台前扭开水龙头,把手洗干净都做不到。做那些事的余裕,已经从我的身体里完全消失了。

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恐怕是一场巨大的误会。或许是个愚蠢的行动。

就结果来说,也许会招致无法挽回的悲剧也说不定。

孰真孰假?哪个是真实,哪个又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变得难以从中区分。

我反刍著几小时前刚发生的事。已经不晓得是第几百次在回溯了,但我依旧回想起与百濑朋美和矢口樱子的对话。

“会死?”

针对我的疑问,朋美咬了咬嘴唇。保持沉默等待片刻后,她抓住自己的长发说道:“大地之民的事,你知道多少?”

用问话来回答我的问题吗?她是能够正常对话的对象吗?我浮现疑问,考虑到她可能陷入和祐仁相同的精神状态。可是一味困惑的话事情并不会有所进展。

“我读过《祝祭》了。现在正透过饭田小姐的介绍做采访喔。”

是吗?她的表情只放松了些许,并接著说:“大地之民是……上一代,权藤尚人创办的团体。最初只不过是个小型的、非常小的聚会罢了。据说权藤尚人来到这里的时候,起先只打算开设医院。不过——”

她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上一代——会长有说过,自己会觉醒,正是因为发现了这里的关系。身为大地之民会长的自己,获得了大地之力。这无庸置疑是命运的安排。一切俱是大地之力的指引。”

我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讲。樱子同样保持沉默。

“听说这里是会长在山里走动的途中,偶然发现的。当时连兽径都没有,洞穴还被叠起来的石头藏住。铁梯也腐蚀了。”

朋美的视线在房间里到处游移,仿佛魂不守舍似的。

“这里是登户研究所的设施。”她说。

呵。嘲讽的冷笑从我口中逸出。

我从沙发上抬起头,缓缓眺望洒满屋内的晨光。清净的光辉会将那些愚蠢的恶梦驱散得无影无踪。我抱著这种虚幻的期待。

登户研究所。好几年前我为了筹备节目查资料时知道的。原本是大正时期所设立的陆军科学研究所。战争结束后各种相关资料随即遭到销毁,长久以来被埋没在历史之中。等到当初的实际情况明朗,都是昭和时代即将结束的时期了。

研究所的设立目的在于开发兵器,基地所在地位于现在的神奈川县川崎市多摩区。那个恶名昭彰的七三一部队,似乎也是因为有了登户研究所才得以成立。据闻当时也有投入杀人光线与强力电波等等,这类如今看来只觉得是笑话一场的研究。或许是因为这层关系,也常被许多神怪漫画和小说奇谭拿来当哏使用。

那种设施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在战败迹象愈发明显的时期,军方为了防止被空袭破坏,好像曾将设施分散到全国各地。话虽如此,想不到竟然会盖在这种地方,一时间教人要如何接受。光明丘在建立新市镇以前不过是座农村,何况过去的这里应该同样是深山才对。相关人员要往返多半也很困难吧。

实在太荒谬了。这肯定是在做梦。只不过是我让妄想膨胀得太过头,才会梦见荒唐的梦。全是因为我想相信,那些家伙是危险的邪教集团的关系。

“这里被从纪录上完全地抹除,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发现。而上一代在这里发现了某样东西。”朋美说著,樱子在旁颔首。

我们正身处地下室,一间四处散落人骨的房间里。

“最早发现的大地之力,现在被称为大地之力A。”

朋美不疾不徐地往我走近。我动弹不得。一种像是被麻痺的感觉袭来,我当场僵住不动。她的脸和茜一样年轻。

“你很在意这张脸吗?这是大地之力A的杰作。”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她对我说。“就算不到小茜那种程度,对我来说效果也已经够了。明明都快五十岁了,居然还能保有这种长相。不过,这种事现在怎样都无所谓,必须尽快阻止大家才行。”

“妳在说什么?”

“那些骨头是宇宙力场的信徒。”

她指向我背后。

“他们的教主御言也在里面喔。小茜的母亲也在。虽然不晓得是哪一个,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确认。用大地之力A夺走人命,再由大家一起把人搬到这里,肢解掉只留下骨头,做出这些事的人是上一代,还有当时的大人们。”

“怎么可能。”

感觉头顶照下一道光。一道不祥的、邪恶的光束。身体不由自主一阵战栗。

“嗯。”朋美盯著我说。“上一代发现的,是研究所为了用作生化武器而培养出的大量的肉毒杆菌,一种在生物界当中能制出最致命毒素的,最强的细菌。你知道吗——通常这种菌生存在地面底下。所以说——”

所以,才称为大地之力吗?

“他们当初趁著那些人在集会所用餐时,事先把肉毒杆菌放进茶里了。实际负责行动的是脱教屋那些人,等效果开始出现要等到两天后。所有人都死在这里。他们被脱教屋引诱过来这里,被监禁起来。不对——正确来说是被脱教屋和我们监禁起来的。那出逃跑戏码,还有那个像是使用了诡异力量的剧情高潮,全是为了隐瞒真相所捏造出来的桥段。”

原来从大楼集会所那段开始,就是捏造的故事了吗?我现在才恍然大悟。确实是有奇怪之处。不可能会有像那样粗糙的脱教作战。水桥怎么可能会和御言直接照面,再怎么说也未免太鲁莽了。

“关于这张脸我也做个说明比较好吗?”

“打了肉毒,是吗?”我问。

“没错。”她答道。

工作性质的缘故,我有这方面的相应知识。肉毒杆菌注射,是一种利用肉毒杆菌毒素让局部肌肉放松、抚平皱纹的疗程。在医美整形业界是种相对简单的疗程,艺人中不分男女同样存在许多爱打的家伙。

“治好小茜跟慧斗的瘫痪,也是肉毒杆菌。借由让肌肉松弛来达到根治瘫痪的问题。”

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力量,也不是什么可疑的替代疗法。《祝祭》里所说的大地之力,其实是由地底下的细菌制作出的猛毒衍生物。

“上一代的权藤尚人,相较之下是个比较正派的人。就算发现了这个基地和肉毒杆菌,受到天启,将这种力量称作大地之力,也只把它拿来用在治疗瘫痪上。那场消灭宇宙力场的行动,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挣扎。在背后推他一把、让他杀害大量人类的人——你已经晓得了吧——就是慧斗。”

朋美的说话声回荡在这间阴暗的房里。

我震惊得直打哆嗦,可同时也觉得能够理解。

“是慧斗做的?”

“对。”

她开始说明。

慧斗巴结权藤尚人,让两人关系变得亲密,好从中一点一滴将大地之民的实权掌握在手里。不知从何时起还改姓了权藤,实际上两人并没有结婚。

成为会长夫人的慧斗,开始投注心力在扩展大地之民规模的事业上。她搾取信徒的资产,强迫信徒们与家人切割,如此这般地压搾数十、数百个人,摧毁了这些人的家庭。

葛原一家也是当中的受害者。矢口樱子也是其中之一。

还有她的一个儿子。

“大地之力。慧斗逐渐被那个理念束缚,变得一心执著在这上面。其实不管哪个概念都是权藤尚人构想出来的,尽是些常见的,模仿唯灵论的产物而已,可是她开始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发言……”

她开始注射肉毒杆菌,也强迫其他干部注射。

对于不服从的信徒甚至会用肉毒杆菌毒素将之杀害,然后让其他信徒们目睹这些人痛苦著、一步步死去的模样。

小野寺和美代子畏惧的,恐怕就是这个。

权藤尚人开始害怕慧斗。

所以慧斗除掉了权藤。

“除掉,意思是……?”

“就是那个。”

朋美指向放在另一边,唯一被整具摆放出来的人骨。头盖骨倒在地,上头的深黑色眼窝正盯著我。

我并不意外。要说完全没预期过是骗人的。我曾在心里的一个角落偷偷恳愿,坚信不疑著。恐怕是在来到这里之前就猜测过了。在我看到小野寺跟美代子,还有祐仁那种异常举止的时候。

如果是权藤慧斗,应该会满不在乎地干出这点程度的事情吧。我曾这么想。

“你还记得《祝祭》的开头吗?”

朋美站在我的身旁发问。那张不带一丁点皱纹的脸看上去俨然一副假面具,我不禁向后退开。她露出悲伤的微笑,可就连那个表情也让人觉得像是一具机械。

“生命自大地降生,污浊大地也,归于大地终将再度自大地降生。委身于此轮回环,乃常人宿命。来吧,是时候让我等亲手主宰……”

说话的是樱子,用著沙哑的嗓音背诵诗文。一等她说完,朋美便接在后面开口:“这是权藤做出来的诗。只讲究意境却言之无物,纯粹是些空泛词汇的排列组合而已。然而慧斗赋予了这首诗意义。”

我透过眼神表示自己的疑惑。

她在开口前再度停顿了一会。

“人类仅仅是委身于生死的存在。但是我们大地之民不同,能够用自己的双手去转动生死的轮回之环。不对,是非去转动不可。慧斗是这么解读那首诗的。解读了,并且深信必须要实践才行,必须将之奉为我们自身的使命。加速转动生命的轮回环……简单来说就是大量杀人喔。运用在这里发现并完成研究的新型武器,屠杀大量的人。时间选在……”

后天早上。

“该死。”

我从沙发上猛站起来,使出狠劲踢飞掉在脚边的坐垫。坐垫撞到墙上,弹落地板。那道声响与动静,对我来说全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在我与外界的中间,隔了一张看不见却厚重的膜。我整个人沦陷进这种感觉里。

现实正摇摇欲坠。

邪教集团利用从历史上被抹除的屠杀武器的残骸,正在计划无差别恐怖攻击。计划的根据来自一个空前的夸诞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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