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需要不普通的学生。好了,第一节 课上国语。大家把课本打开来。”.11
何等荒唐的杜撰故事。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的确在现实中发生过,但像这样的事件,在这个现代,这个国家,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从机率来说根本不可能。
说起来邪教团体的暴力行径,通常有针对内部的倾向。奥姆真理教是个例外。如果告诉我他们打算集体自杀还比较可信。这在人民圣殿教和大卫教派,还有天堂之门都发生过。
然而——
朋美与樱子引领我到地下室的——她们口中的“基地”的其他房间查看。不计其数的档案夹、保管书面资料的房间、搁置老旧生锈的谜样机械的房间、摆放崭新机具的房间。
走进最后被带到的房间里后,她把手电筒举高。
“靠我无法阻止他们。慧斗已经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小茜也一样。其他人也都……”
朋美吸了吸鼻水。
圆形的光圈左右摇摆,照亮房内的物品。
房间里摆满像是新搬进来的钢架,以相等的间隔排排设置,架子上有好几十瓶像是小水壶的黑色容器,整齐地排在一起。
她用灯光照向那些黑色容器。
“这是大地之力B。当时的日本军称之为‘黄弹’,如今浮世称作芥子毒气。制造毒气的机器先前还能运作,所以做出了架上的这些量。”
我攥紧两手的拳头。
恐惧感贯穿全身,一动也动不了。
“他们预计在新宿投放。新宿车站,平日的早上八点。这个世界上最多乘客的车站,一天当中最拥挤的时段。会利用电车的可不只大人喔,大学生、高中生、中学生和小学生都有,也会有携家带眷的人吧。甚至是不幸碰到尖峰时段的旅客,或者满怀期待来到东京的年轻人。”
“别再说了。”
“你知道芥子毒气的效果吗?会引发溃烂喔。黏膜就不用说了,皮肤同样会溃烂。只要稍微碰到,整块皮肤就破破烂烂的了。接触到这种东西会怎么样?吸入体内会变得如何?架子上的这些因为纯度高所以是无臭无味的,当然用肉眼也看不见,所以不会被人注意到。就算想要逃跑也——”
“住口。”
我打断她。激动地摇起头。
“这怎么可能!那种事……竟然想用那种毒气无差别恐攻!”
“宇宙力场那些人的下场,难道你忘了吗?还有权藤如今在哪里?大地之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跨过那条不可逾越的线了。”
脑海里浮现堆积如山的人骨画面。那些被过去应该是衣物的破布包裹著,属于御言他们的骨头。权藤尚人的骨头。比周遭的漆黑更深邃晦暗的眼窝。
“昨天他们也刚杀了一个人。”
这一次我没有震惊。
“祐仁受不了良心的苛责,原本打算向你坦白一切的。所以他也被除掉了。不,是我们把他除掉了。是我们的人趁夜找上门,硬灌他酒,再把他推下阳台。”
就跟我想的一样。
“大地之民是杀人集团。放著不管的话会有更多人惨遭杀害。矢口先生,请你来阻止大地之民。”
“由我来?”
“是的。”
“你们这些人——这些过去的至交都说不动了,换作我这个区区的陌生人来劝又岂会有用。试都不用试就知道了。”
“不是希望你劝说他们,而是阻止他们。”
“阻止?”
“是的,这件事我办不到,你所说的那些‘过去的至交’更办不到。所以才希望由矢口先生你来阻止。”
“怎么做?说服他们吗?”
“已经过了可以这么做的时机了。”
“那不然是?”
“在明天举行的祐仁的回归仪式上,洒下这个。”
朋美伸出手,指向那一排排的黑色容器。
手机的存在进入视野里。在沙发角落的液晶萤幕亮了起来。制作人发来好几则聊天室的讯息,似乎是关于明天晚上启程的海外拍摄的事情。明天。从昨天算起就是后天。
我的呼吸很乱。不知不觉中已经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好一段时间了。注意到脸上浸满汗水跟油脂后,我实在忍无可忍,这才跑到厨房洗掉手和脸上的脏污。水温虽然半冷不热的,却也在冲洗的过程中消除不适,意识稍微清明了一点。我没有擦掉脸上滴个不停的水珠,只一个劲盯著银色的水槽与排水孔看。
从那个令人作呕的地底仓库出来时,我确实看到了应该前进的道路。眼前出现一线曙光,一道正解。然而现在的我再度陷进黑暗里。站在分歧点的面前进退维艰。
决心产生了动摇。
朋美的指尖所指向的,毫无疑问是那些装有芥子毒气的容器。她的指头异常细瘦,和那张脸整个兜不在一起。
“在开玩笑吧?”
我发出的声音变得异常地大声,回荡在整间房间——武器库里。
“我是认真的。”朋美答道。“即使杀掉慧斗一个人,只要再找另一个人来代替指挥就行了。无论杀掉多少上头的人都是一样的。所以才希望你把所有人铲除掉。希望你杀死所有成员。用这个毒气,连同我在内。”
“所有人……把两百个左右的人?”
“是的。”
“由我这个出于偶然今天才会出现在这里,毫无关系的局外人来?”
“真的毫无关系吗?”朋美问道。樱子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我。
她知道了吗?关于我是她儿子的事,听茜说了吗?
朋美用手电筒照向脚边。好几个纸箱被随意堆放在一起。近前的一个纸箱被拆封开来,从中能窥见黑色的物体。
是防毒面具。那个造型让人想到眼角下垂的老鼠或狐狸,在电视和电影中很常见。我还是第一次实际亲眼看到。纸箱里面还能看到厚重的布料,也是黑色的。是防护衣吗?
“请你使用这些东西。”朋美对我说。
我重新面对她的脸,一眨不眨地凝视。那是张年轻的瓜子脸。颧骨略为突出,搭上高耸的鼻梁。薄唇,尖锐的下颔。些许细长的眼中目光湿润,唯独那一处溢满感情。所谓无助的眼神说的正是这副神色。
“你会答应的吧?”
她的声音沙哑。那张脸往我贴近,重复一遍相同的话语。朋美握上我的手臂。她的掌心因汗水而湿黏。鸡皮疙瘩从我手臂延伸到肩膀,再扩散到全身。
身体发起一阵恶颤,但我仍斩钉截铁回答:“我拒绝。再怎么说也太荒谬了,根本就是乱七八糟。竟然、竟然特地准备这种东西,还说什么想要发动恐攻。”
“矢口先生。”
“况且妳说日期订在后天?刚好是我结束采访的隔一天?哪有这种巧合。”
“并不是巧合。是大地的意志。真正的大地之力。那股力量确实引导了权藤发现这里,却不是指使慧斗恐攻的罪魁祸首。大地并不期望发生那种事。所以矢口先生,你才会被指引到这里来。矢口先生,你就是为此才来的。”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从中却丝毫感受不到一点踟蹰。
我的喉咙干渴得厉害,汗水渗进眼里。
“而且,矢口先生你是适合的人选喔。”
朋美取来一瓶黑色容器,拿在手里。手电筒的光垂落脚边。那张脸被漆黑笼罩,更加往我这里——往耳边逼近。
“妳在说什么——”
“把大地之民全数杀光。对你的母亲,还有那个夺走母亲的宗教团体,直接降下审判,这就是你长久以来的期盼。”
朋美的说话声回荡于黑暗之中。
我的手上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有个坚硬冰冷的金属触感。明明很轻却觉得沉重得要命。
“你就是想这么做,才会造访这座光明丘的。”她说。
“没有错吧?”
樱子的声音接在后面。
我听闻的刹那,汗水再度自全身喷涌而出。
朋美向我解说完容器的开启和使用方式后,留下一句“那么,回归仪式上见”,便从房间——武器库离开。我呆立于原地,听著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后开始在武器库里到处走动,一一查看架上放置的容器。后来也进到其他房间,浏览被保管在各地的文件资料。
朋美的话语一直在脑海里翻搅,混乱的心绪更加乱成一片。
将手中的容器与防毒面具放入背包里,抱起防护衣后,我从地底下离开。接著返回客房,整夜没有阖眼便迎来天亮,然后就是现在。我在厨房盯著水槽,思索著到目前为止的状况,同时也在思考接下来的事。
关于我真正想做的,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踏著虚浮的脚步返回沙发,我抓起后背包,先确认过内容物的触感,再打开拉链往里面窥看。
理应有的东西的确就在里面。
19
时间来到十一点半。多云的泛白天色,一点风也没有。
公园内聚集了大量的人潮,犹如沙丁鱼挤在一起的情景。信徒们理当会在,倒是浮世的人也在当中互相推搡。总共应该有将近两百个人在场吧。浮世的人大多是老年人,手拿佛珠一脸老实的样子,仰头望著公园的中央。信徒们全员穿著像是法衣的素白服饰。
中央搭建的祭坛比守夜时见过的还要再大一些,里面放了棺柩。只凭如此要说诡异是诡异,不过在它旁边还盖了一座大约三尺高的望楼,进一步彰显出仪式——葬礼的奇异感。
望楼上站著身穿套装的茜。她以一副陶醉的表情俯瞰众人,用大声公朗诵追悼词。戴面具的信徒随侍在其左右。是阿虾摩神的装束。那些人借来的来访神,似乎也被用在葬礼上。从设置在望楼上的几台扩音器中,播放出带有廉价感的气氛音乐。
邪教的葬礼正在肃穆之中举行。
我用摄影机拍下葬礼中的景象。心脏跳得有如警铃狂响,脑袋好像发热似地头昏脑胀。掌心和后背,从来到这里就汗涔涔的。不停发冷与流汗的状态,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
慧斗应该也有来才对,但认不出是哪一个。回过神的时候葬礼已经开始,我错失和茜确认的机会。
“那么最后,就让死者——久木田祐仁的肉体,回归大地吧。”
茜的话音落下。信徒们打开棺木,将握在双手的细沙轻轻洒入内。是在模拟土葬的场面。列席者们聚集到棺木附近,我与其中一人对上视线。那张脸我见过。是昨天那位,来过祐仁守夜仪式的肥胖浮世女性。她神情憔悴地远眺望楼。
距离她再后面一点的位置,矢口樱子不带任何情感地站在那里。
“浮世的诸位,感谢大家莅临,来和我们一同悼念同胞逝世,为同胞回归大地的起程送行。”茜的说话声伴随大声公的杂音响遍整个现场。“祝愿大家从今往后,照样迎来一如往常的安稳日子,我在此代替会长虔心送上祝福。”
祐仁的棺木被众多人潮团团环绕。
“我们的同胞很幸福了。尽管死亡来临得突然,他的生命也已届圆满。我们每一个人皆是如此。透过大地之力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成为一个大家庭。这样的生命不可能留有缺憾。所以,回归大地的同胞肯定会更上一层地幸福。知晓这一点的我们同样是幸福的。浮世的诸位亦是。”
我听著茜的言词,内心无动于衷。在场的人们也侧耳聆听著,其中不乏闭目沉思、眼眶泛泪的人。
身旁感觉有谁在。
“你会替我们执行的吧。”
耳畔响起窃窃私语。朋美就站在我旁边,直直盯著我看。她的眼神中满含期待与信赖。我禁不住避开了那道目光。
茜还在说话,可我无心听闻。
“怎么了吗?”朋美从旁询问。
“就像我告诉过你的喔。机会只有现在,这个聚集了所有人的现在。”
“但是……”
不经意间望出去的视线前方,有大地之民的小孩在。是结人,和修吾,还有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孩子。孩子们注意到我便缓和了表情。结人想朝这里挥手,被修吾用手肘撞了一下。
接著结人像是故意做出立正的姿势,往我的方向一眨也不眨盯著,嘴巴开开阖阖仿佛一只鲤鱼似的。他似乎在说些什么。
“我明白你很痛苦,也知道这是个无理的请求。”
从朋美的嗓音里渗出悲戚。
我瞇细双眼,读取结人的口型。
“可是不趁现在阻止的话,马上会有大量的人死去。”
我想回复点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结人愉快地瞇起眼,单凭嘴巴的动作呼喊我。他分别做出“ㄞ”、“ㄢ”、“ㄚ”、“ㄣ”、“ㄥ”、“ㄡ”、“ㄧ”的口型,并重复动作。
“生命自大地降生……”
茜开始以一种奇异的曲调咏唱诗文。是那首写在《祝祭》的卷头诗。那首慧斗从中探得“使命”,但最初只是个由门外汉创作出的不成气候的诗词。戴面具的信徒们走下望楼。
在场的信徒们同时闭上双目低下头,浮世的人们看在眼里纷纷仿效。没注意到周遭情况而仍兀自对著我张阖嘴巴说话的结人,被修吾抓住头压了下去。
“污浊大地也,归于大地终将再度……”
来玩吧,人生游戏。
结人的口型,我忽然间读懂了。昨天很开心,我们再一起玩吧——结果只是这种程度的意思罢了。只是个小孩子的无聊游戏。
“来吧。”朋美又一次开口。
“请你成全我们的愿望。”
我与樱子四目相交。她小小地颔首。
我动摇的心静下来了。心绪如止水般宁静。
孩提时代的回忆浮现眼前。
大地之力。家人。幸福。
樱子的举动让我的脑袋冷静下来,心情获得平静。几近溃散的决意再一次变得坚定。我定睛望著她,答道:“嗯。”
摄影机对准望楼的方向继续拍摄,我卸下后背包,取出里面的物品。在我手里的是防毒面具,与装有毒气的容器。接著打开脚边的垃圾袋,从中抽出全身防护衣。戴上防毒面具,穿上防护衣。列席者们面朝望楼与棺柩的方向,任谁也没注意到我。茜的视线范围内同样不包含我。朋美心满意足地离开我,走入人群中消失。
套上全副装备以后,我从群众后方靠近,打开容器的盖子扔到他们脚边,而后泰然自若地退开一段距离开启第二瓶圆筒,再度扔出去,随后是第三瓶、第四瓶、第五瓶。
群众之间开始传出困惑的声音。
等到从其中一个角落响起惨叫,是在我把最后一瓶,第七瓶扔进去后不久的事。
人群如潮水般兴起骚动,浪潮愈发蔓延、扩大开来。不分信徒或浮世的人皆倒在地上打滚,难受得翻来覆去。老人在呕吐,年轻男女泪流不止,小孩子喷出鼻血倒下。尘土弥漫空中,一点点逐渐遮蔽视野。
望楼上的茜瞠目结舌,从她手中滑落的大声公迸出尖锐的噪音,但旋即被人们痛苦的哀号吞没。我隔著防毒面具的透明眼窗,冷眼旁观这一群痛苦乱窜的人,聆听现场的阿鼻叫唤声。
叫声慢慢变小。原先此起彼伏的啜泣与呻吟声,不久后也听不见了。尘埃消退开来。
云雾在不知不觉中散尽,天空晴朗万里。强烈的太阳光照耀整座球场。
球场上被横七竖八躺倒的人群堆叠得不留缝隙。
有紧抓喉咙倒下的老妪们、抱著婴孩缩成一团的年轻母亲,还有搂住母亲肩膀趴倒地上的年轻父亲,或是抓住围栏一动也不动的,肥胖的中年男性。
当然也有小孩在内。结人与修吾以半搭著肩的模样,倒在望楼附近。
朋美仰面躺倒在地。那头受损的长发于地面铺开四散。
曾经受访的“爸爸”、“妈妈”们也在。有的脸上被泪水与呕吐物弄脏,有的宛若胎儿一般蜷缩躺下。
矢口樱子以一种犹如跑步中的姿势,横倒在地面,躺在她旁边看似信徒的老妇人迈出脚,踩在她的头与嘴边。阿虾摩神的面具有两副,掉在地板上。
望楼上的茜跌坐在地,用所谓的鸭子坐姿呈现脱力状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穿过人群间的缝隙爬上望楼,高视阔步地站到她的面前,只脱去上半身的防护衣,并摘下防毒面具。毒气比空气重,茜和我一样没有出现难受的症状。
我居高临下俯视茜。
茜缓缓抬起头与我对视。
“权藤慧斗人在哪?哪一个是慧斗,希望妳告诉我。”
最先脱口而出的问话便是这句。为什么会想要问这件事,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理由。这已经不是为了采访,摄影机也没被我拿在手上。机器早已停止录影,被我搁置在背包旁边。
茜举起右手软弱无力地指了一个方向。
“要找小慧斗的话……她在那里喔。”
她所指的是那具棺柩。棺盖被人打开,能从沙土中窥见祐仁土灰色的面容。在遗体的胸口附近,有个像是想遮盖他的女性横卧在上面。
是在守夜时见到的胖女人。那名和茜交谈的女性。
“你以为是浮世的大婶对吧?那就是小慧斗。”茜以一种怅然若失的声音说道。
我一时语塞。被告知从未料想过的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茜那张稚嫩的脸庞不自然地扭曲起来。她在笑。僵硬的脸上覆满奇异的皱纹,她扭动全身发笑。
“呀哈哈哈哈……!”
笑声在满地躺倒人群的公园内响彻,还能听见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不可置信吗?还是你不想相信?也难怪了呢,我自己也不想相信。那个小慧斗,这可是那个小慧斗唷?竟然变成了区区一个普通的大婶。大地之力对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教团的营运全盘交给我们后,还开始普通地,像那些浮世的人一样过起平凡的生活。”
“已经怎么样,都无所谓……?”
“没有错。亏她还选在继承教团后逐渐壮大规模,正是发展的上升期时间点呢。是被周遭这种温吞的空气毒害了吗?如今的大地之民只不过是个温吞的集团罢了。姑且成了接应可怜孩子们的地方……但也仅止于此。只是个和平无趣的新兴宗教而已喔。”
“那无差别恐攻呢?”
“怎么可能真的做。”茜毫不留情断言。“让你来采访并持续制造可疑的印象,然后在绝妙的时机点杀了祐仁的话,像你这种老奸巨猾的电视台导播会作何感想?让你找到窃听器和手机,在基地里听见那种对话内容,再看到骨头的话,会蹦出什么样的结论?被朋美和樱子那样再三拜托之后,会对我们做出什么事?矢口先生你真是一头热地栽进来到了好笑的地步,完全按照我期待地任人操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大地之民就得要这样才可以。”她微微地偏了偏脑袋。“必须要被受害者打从心底憎恨、厌恶,摧毁得面目全非。教团的受害者就该这么过激、痛恨才行。这里必须要是邪教才行。这个救了我的大地之民,小慧斗曾经引以为目标的大地之民。”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从望楼上,俯瞰底下再也没有动作的人群。
“真不愧是你们,如出一辙。”
不知何时茜流下潸潸泪水,边哭边笑著仰起头来看我。
“坚强、固执、绝不放弃。不管有多危险多困难,依然会确实地把我拯救出来——那个时候的小慧斗的血脉并没有断绝。尽管从本人身上消失殆尽了,不过她的儿子有好好继承下来呢。”
如此说著,她以双手复住脸面。
“妳说什么……?”
“你真正的母亲,是小慧斗喔。”茜继续遮著脸说道。
“由权藤和小慧斗共同生下的孩子。小慧斗十四岁时生下的孩子。因为权藤厌恶留下血脉,别无他法才只好将小孩托付给信徒的家人,甚至谎称是信徒——矢口樱子小姐的孩子呢。那个人真正的孩子,正好一出生就死了,要欺骗她双亲简直易如反掌唷。”
茜的说词,和樱子的说词一致,互相吻合。
前一天采访时的变故仍历历在目。
老妈那些语焉不详的发言,如果那都是事实的话?如果当时她只是为了临场蒙混过关,才煞有介事地脱口扯出“大地之力”的话?
“谢谢你。”
茜拂去眼泪。
“我晓得你从前过著辛苦的日子唷。因为晓得才想到要利用你的。派出擅长演戏的祐仁,请已经退出的信徒们配合设局,拟定好把你带来这里的计划。不过,我也没料到你会为我们做到这种程度。居然把浮世的人也卷进来,杀掉这么多的人。不、不愧是小慧斗的孩子。不愧是——”
邪教之子。
话音到此打住,茜再度哭起来。那张犹如孩子的面庞被喜悦的泪水与鼻水濡湿,她咚一声坐下去。而那些横倒在地面的人们,正受到明媚的阳光所照耀。
20
“太好了。”
从我口中吐露的,是这句单纯的话语。情绪随著出声说话的同时涌现。
“真的太好了。”
我再一次出声。声音比先前还大,还要果断。
茜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还在哭,但哭声略有了变化。我俯视她那颗低垂的头,说:“我在途中就注意到了。这些全都是妳策划的大规模杀人计划,还有我受到妳操控,即将被设计去实践大量杀人。不对——要说‘注意到了’就太过头了。我只是隐约这么觉得而已。可疑的地方根本比比皆是。”
舌头无法灵活动作。这也当然了,我现在非常疲惫困顿,肉体和精神同样精疲力竭,血液循环大概也变得很差吧。才稍微说了点话就感觉头晕目眩,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我只好握住望楼的栏杆。不这么做可能就要跌落下去了。
我用昏沉的脑袋,回想这一路以来的过程。
最早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针对小野寺的采访。那名仰赖祐仁的名册才找出的,身为前信徒的独居老人。
当初他在拍摄结尾的言行举止只让我觉得无法理解,单纯考虑起来,那个是觉得麻烦、厌倦了的态度吧。因为喝得烂醉才不小心泄漏出真实的心声吧。
美代子的指甲油也一样。平时的她应该都过著普通的生活,唯独在我面前,演起精神崩溃的戏码。但是她不小心忘记卸掉指甲油了。她的母亲八成和她是同伙吧。被我指出美代子的指甲油问题时,她母亲拚了命想转移话题。这么思考的话就说得通了。
那两人都在演戏,装成被教主、教团摧毁的可悲前信徒,为了让我感受到大地之民的不对劲,诱使我对慧斗怀抱恐惧。
不过,就算要恭维这两人的演技也绝对称不上是精湛,演出的完成度亦有待加强,甚至美代子在人设上还存在破绽。那时的我被异样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然而冷静下来思考就会发现根本乱七八糟。只是一出出闹剧罢了。
那么,让这些闹剧上演的会是谁?
祐仁死了。剩下慧斗和茜。简单考虑下来,可疑的就是茜,我得出这个结论。
“妳执拗地阻止我和慧斗见面,编了一个确实非常邪教的理由。但不光如此,连我和别人谈论到慧斗的情况时,妳也不乐见。”
当我在和牧商店的店主仁绘,两人私下谈话的时候,茜打断我们加入的时机,正是我们谈到现在的慧斗途中。
谈论到有关小野寺和美代子的话题时,她的反应也很奇妙。
再加上从我发现窃听器到今天早上的发展,未免太顺利了。
这是茜刻意为了安排我杀光大地之民所有人而设下的局面。
不知何时我得出了这个假设。
我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要是误会了,假如这些其实都是事实,我没能防范无差别恐攻发生于未然,就将导致为数众多的人们死去。迟疑不决到了最后,我决定相信自己的假设。
演戏就用演戏来回敬。
从底下的各个地方,再度传来呻吟的声音。
倒下的人群当中有几个人,正设法爬起身来。
“咦……?”
茜往球场四处张望。在那张哭红眼睛的脸上,浮现困惑的神色。
“我撒出去的不是芥子毒气,只是催泪瓦斯罢了。是你们这些人制造出来保存的东西。”
过去在节目取材与查找资料的过程中,我有学到关于毒气——化学武器的知识。根据仓库内的资料,我查出他们正在制作催泪瓦斯,于是找出实物后,我把东西带出来,并且实际使用。
“所以谁也不会死。我没有杀任何人。”
呻吟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正慢慢变大。
茜表现出失魂落魄的模样。她露出迷惘的眼神俯瞰向下,眼中映出那些还活著并痛苦著的信徒,以及浮世的人们。
“……为什么?”少顷过后,她问。“为什么,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我可不想被妳这么说。”
我不禁苦笑起来。可不想被这个为了让现实贴近理想,便打算让无关的他人大量杀人,甚至拟定荒谬计划来实行的这个女人这样说。
只不过——
“我想要确认,妳究竟是抱持什么样的打算才立下这种计划。让妳以为成功的话,应该就会自己主动告诉我了吧。我是这么想的。这就是理由。”
我盯著茜那双通红的眼。
“太好了咧。我没有实际成为愚蠢的杀人犯,这点就不用说了——妳也没有成为愚蠢的大量杀人案主谋,真的是太好了。”
我说。
同时对于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震惊。一股迟来的真实感在这时才兴起。
没错,太好了。我选择的做法并不是错误。
茜的眼眶里再度凝聚新的泪光。
从她颤抖的唇中发出呜咽:“小慧斗……是、小慧斗……”
如此说著,她又一次哭了出来。这一次是为何哭泣,是喜悦或悲伤,为何要喊慧斗的名字,不是我能理解的。
我脱下防护衣随手一扔并走下望楼后,跑向棺柩的所在地。那名胖女人正靠在上面。她发出呜呜的挣扎声,神色难受地扭动身体。
权藤慧斗。我真正的生母。舍弃我的女人。现在的她,就在我的面前呻吟著。我抱起她,让她仰面平躺到地上。比我想像中还来得重,在我的手从她的头离开之际,呼吸已乱成一团。
我轻拍那张圆脸。
喂,听得到吗?像这般以急救手册上的方式呼叫她。不知重复第几遍后,她终于微微睁开眼来。
“没事吧?”
“呜——”
“权藤女士?”
“咦?”
“究竟如何?妳是权藤慧斗吗?”
“唔嗯……”
“到底是或不是?”
“啊……”
“我在问妳是不是权藤慧斗。”
“对,嗯,是的。我就是。”
她的眉头紧紧深锁著。
“欸,这是怎样……怎么回事?”
如此说道的她,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那是个平凡无奇的反应。躺倒在我眼前的是名毫无特别之处,身材痴肥的中年女性。
想发噱的冲动止不住地上涌。
至今以来被我那么怨恨、憎恶的邪教负责人,居然是这种人——
这个居然就是我的母亲。
“哈哈……哈哈哈哈……”
在响彻鸣笛声的嘈杂之中,我不停失笑。
(完)
参考文献
藤仓善郎《采访“邪教”的结果》(宝岛社SUGOI文库)(暂译)
米本和广《洗脑的乐园 山岸会的悲剧》(宝岛社文库)(暂译)
米本和广《你我身边不快的邻居 被“救出”统一教会的某女性信徒的悲剧》(情报中心出版局)(暂译)
佐藤典雅《邪教逃脱记 前耶和华见证人所述二十五年来的纪录》(河出文库)(暂译)
大冢英志原作·白仓由美漫画《赎罪的圣者》(角川书店)(暂译)
金子淳《新市镇的社会史》(青弓社)(暂译)
平辰彦《来访神事典》(新纪元社)(暂译)
上出辽平《超硬派美食大搜查》(朝日新闻出版)
伴繁雄《新装版 关于陆军登户研究所的真实》(芙蓉书房出版)(暂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