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需要不普通的学生。好了,第一节 课上国语。大家把课本打开来。”
她若无其事地开始上课。我默默坐回椅子上。这之后同学朗读的声音,还有被老师叫到的回答声,都像从远方传来似的不真切。
四
换作现在,我应该能反驳野村老师吧。她的思想究竟有多么狭隘,表现出的模样有多么情绪化且幼稚,我都能冷静地逐一指谪出来吧。
只不过,她的反应与发言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实在太过冲击。班上的多数同学皆赞成她,这点也教人不敢相信。我心中留下的伤口比想像得还深,即使回家后也无法向大人们倾吐那天发生的事。无论对爸爸或妈妈我都绝口不提。
那个孩子究竟有哪里“不普通”呢?
假使她真的不普通好了,又是为何非得被排拒到那种地步不可?为何非得被一个踩在教师立场的人侮蔑不可?
那一天的我睡不著觉。后来一段时间我都睡不好。放学后就迳直回家,陷入忧虑的心绪里。那样的日子持续了一阵子。关于这段时期的记忆就好像受到云雾笼罩一般,如今已变得模糊而不可考。
我能回想起的是再经过一些时日后,某节下课时间的对话。
“慧斗、慧斗。”
听见有人叫我,我循声转过头去。深雪靠到我的桌子旁边,推了推她那副粉色镜框的眼镜说:“饭田叔叔他们家,好像真的很不妙耶。”
“很不妙?”
“那个呀,他儿子的那个老婆,也就是女生的妈妈没错吧,好像是个有点胖的阿姨。”
“嗯。”
“那个阿姨会在附近徘徊,到处传教的样子。”
“传教是指?”
“宗教啦,新兴宗教。”
陆人加入话题,边搔著他的小平头边插嘴说:“我也看到了。她抱著一叠手册沿著一间一间房子登门拜访。被拒绝的话就会死抓著门恐吓人:‘再这样下去你会下地狱喔!’”
恐怖喔——他笑闹著说道。
我不明白那个意思。不过哪怕我对宗教的理解很浅薄,也能感觉到她的“传教”的举动很奇怪。
“新兴宗教是什么?”
一老实发问,陆人就应了一句:“就是那个啦。”随后将双手交抱胸前。“是某种不妙的东西。聚集了一群传授不寻常思想的不寻常的人们,会说些地狱啦和恶魔啦之类的话。这是我听到爸爸跟妈妈讲的,一定不会错。”
他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说明的内容过于笼统,实际上形同没说。不过,我在意的重点不是那里。
“连你爸妈也知道喔?”
我的脑中浮现爸爸妈妈的脸。既然老师都晓得了,爸妈会知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话虽如此,他们不曾在我面前讨论这件事令我感到无法理解。
陆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一个劲地重复嚷嚷“宗教超不妙的”、“好可疑”之类的话。深雪也认同地点著头。正当我想打断他们的时候——
“那时候有小孩在吗?”
一道困倦的声音响起。
是本该在睡觉的朋美。她以双手抵在桌上撑著头,用几乎还瞇著的眼睛盯著我们看。
“喂,有小孩在吗?”
“在问我吗?”
“不然咧。”
朋美语带不悦的口气马上让陆人屈服,他接著回答:“没有,我没看见。”
“是喔,我有看到唷。她跟在那个像她妈妈的人旁边。”
咦!大家发出惊呼,不过朋美没有其他表示。非但如此,她还准备再度趴回桌面。
“等等朋美,等一下!”
我抢在这个瞬间把手滑进她的额头和桌子之间。
“又怎样啦?”
“是怎么样的小孩?”
“别再问了吧。感觉很可怜。”
“很可怜是怎样?”
“慧斗问题一堆耶。”
朋美打了一个大呵欠,随后抹了抹脸。在她眼中泛著粼粼的泪光。
“她坐轮椅喔。”朋美毫无顾忌地说道。“大概生了什么病吧。手看起来也行动不便,那个像妈妈的人负责推轮椅。她还把像是募款箱的东西挂在脖子上。”
“真的吗?”
“不对,应该是被挂上去的才对吧,那种东西。”
嗯嗯。她发出认同的声音点点头,视线落在远处的一个点上。
不知何时大家都围了过来。
“还有吗?还有吗?”
我继续发问,朋美在短暂思考过后回答:“还有大喊。”
“咦?”
“这个也应该说是被指示大喊比较好吗?‘请助我们一臂之力,从恶魔手中拯救我们这些孩子!’那个女生这样喊著,然后递出挂在脖子上的募款箱。”
朋美一副疲顿的样子靠到椅背上。陆人不停说著不妙、不妙。班上其他同学也在七嘴八舌地讨论著什么,然而都已经传不进我的耳里了。
我想起隔著车窗看到的那个女孩子。那副暧昧难辨的表情。那种仿佛既不安又寂寞,却又不属于这两者的其中之一,是某种带著顿悟的表情。
五
那段时期我们所居住的,是个狭隘得无法与现在相提并论的世界。同学、爸爸、妈妈、老师、住在光明丘的善良的人们。除此之外的事物都被归类在外界。社会局势什么的不过是电视方盒中发生的事,关于日本是怎么样的国家、总理大臣是什么样的人一概不知,连去了解的念头都不曾动过。
会长口中的本地神,还有搬到饭田叔叔家住下的饭田儿子一家人,对过去的我来说,像这些存在都远要实际得多。
身边的人所说的话曾经就是这个世界的全貌。
任谁都有过这种体悟吧。即使成为大人了,依旧无法从那种世界脱身而出的人也不在少数。不,或许占了压倒性的多数也说不定。网路并没有让世界辽阔起来。近年来兴起的社群网路也是类似的概念吧。不如说它将演变成一种服务,让拥有相同偏颇思想的人类容易连结在一起,制造更多更狭隘的世界。我不由得这么认为。
突然出现在光明丘,带来诡异“新兴宗教”的母亲与其女儿。这两人的动向对我们来说是一起事件,亦是注目的焦点。
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多传闻传入我们耳里。
虽然目前貌似没有被成功劝入教的大人,不过听说有好几户人家都捐款了。多半是觉得那个女孩子很可怜吧。
女孩子不一定每次都在。就算在场也总表现出筋疲力竭的模样,有时连交谈都无法顺利进行。
那名女人应该就是她母亲没错了。因为女人会在逐门拜访时,亲自说明女孩是自己的女儿。另一方面,几乎没有关于女孩父亲的情报。她的爷爷奶奶,也就是饭田叔叔和阿姨的情报亦同。
住在光明丘郊外的宇都宫婆婆,某天傍晚邀请了这对母女到家里作客,而且聊到相当晚的时间。陆人一来学校就告诉我们这件事,大家纷纷躁动起来。听他说是从爸妈的谈话中偷听来的。对于他持续不懈的辛苦努力感到敬佩的同时,我心中的不信任感也愈演愈烈。
爸爸和妈妈好像都很在意饭田家的事情。尽管如此,却在我们这些小孩子面前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过著和往常一样的生活,故作漠不关心,刻意不让我们碰触到这个话题。
“他们聊了什么?”我问。
陆人站在大家的中心得意洋洋地回答:“听说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内容喔。灵魂啦恶魔啦,地狱跟净土和净化什么的。还有什么借由展开气场来提升灵性的。”
“好诡异。”深雪说。
“最后还发展成让人头痛的局面咧。那对母女好像还想留下来一起吃晚餐的样子,宇都宫婆婆直接开口拜托她们回去,才总算把人给赶走。”
“当初别邀进家里不就好了吗?”我说。
“那个嘛,没办法啦。”祐仁面有难色地说。“宇都宫婆婆她啊,自从丈夫过世后就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再加上她不太和邻居打交道,应该很寂寞吧。”
“我没看过她耶。原来是老婆婆吗?”深雪问。
“对,她之前还对我喊著‘去、去’要赶我走欸。”班上不知道谁说道。我倒是和她打过好几次招呼,每一次都会收到“好咧”的答复,听上去粗鲁中却带著愉快。从外表和举止看起来,也不像有排斥与人交际的样子。难道遇到的时机不同也有关系吗?
“那个小孩呢?”
“似乎叫作 。就那个啊,写起来像草字头加上西的那个字。之前不是也有人叫这个名字吗?”
欠
茜。原来那个孩子的名字是茜吗?这么说来全名就是饭田茜啰?
“啊——你说茜喔,是有过这个人。”有人回道。
“那家伙不是很快就搬家了吗?已经离开半年了吧?”
“嗯,好像是她家长擅自决定的。说是感觉这边很恶心、很异常。”
“明明她待得很快乐的说。”
“无法适应新市镇的人,也还是存在呢。尤其是大人。”我插嘴说道。“然后呢?那个饭田家的小茜怎么样了?”
陆人接著回话:“听说她没有主动说过任何一句话,也没回答宇都宫婆婆的提问。只有在她母亲问说‘妳身体会这样都是恶魔害的对吧?’时,精神抖擞地回了一声‘对。’”
呜哇啊——大家听完一起露出厌恶的表情。我大概也有吧。陆人的说明虽然很粗略,可光听这些便足以从中推想饭田茜与那名母亲的异常,她们所信仰的“新兴宗教”是某种诡异的东西,同样可想而知。
由于老师在这时进入教室,对话因而到此结束,但之后不管是上课或午餐时间,我净是在考虑有关茜的事情。
一放学我便跑回家,进到玄关时发现一双男性的鞋子,那既不属于爸爸,也不是妈妈的。
从客厅传来“呼哈哈”的笑声。
“会长!”
我跑过走廊进到客厅,会长见状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哦,慧斗。”随后将我抱进怀里,原地转了几圈。
爸爸和妈妈坐在桌子对面,边笑边说著“危险、危险”。桌面上放了成堆的档案夹和书面资料,上头貌似写了什么艰深的东西,只瞥一眼完全无法理解。
“在谈工作吗?”
“我们打算让祭典复活哪。”
会长答道。他摊开几张资料让我瞧。
上面印有好几张黑白照片。野草繁生的广场上,身著简陋和服的人们围成一圈。中央设有类似祭坛的东西,它的旁边站著黑色的人物。是“阿虾摩神”。祂穿戴的冠帽、传统装束,以及面具,和以前会长给我看过的相同。在与其他张照片比对过后,感觉应该是在跳舞。虽然聚在一起的人们踩的舞步看起来很笨拙,但应该也算跳舞吧。
“意思是……要让这个重现吗?”
一股兴奋之情悄然浮现,我询问道。
“要忠实地重现虽然很有难度就是了。参考资料很少,那些经历过的人们的记忆也很模糊。”
“像我就不禁会想,果然不能只做到有点模样的程度就好吗?”妈妈苦笑著说。
“就是为了做到有模有样才在做调查呀。就算是对宗教或民俗不了解的人,也会敏锐察觉出来喔,眼前举办的祭典究竟是心意虔诚的仪式,抑或是单纯为了聚在一起吃喝而巧立的名目。”
“像公寓大楼举办的夏季祭典,就很无聊说。”
“是啊,那种扫兴的活动已经失去祭典的意义了。”
我注视著会长热情讲述的模样。多亏他先和我解释过,所以现在所说的内容我都能理解。可以听懂大人间的谈话,这令我感受到一种刺激的喜悦。
趁对话中间出现停顿时,我针对饭田家的事发问:“你们其实很在意对吧?为什么要在我们面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不是那样的。只是考虑到对慧斗妳来说可能很难理解。”
爸爸答道。妈妈则点了好几次头附和。
“不觉得很可怜吗?小茜似乎被她妈妈当作传教的工具耶。”
“唔,话是没错。”
“既然如此就帮帮她嘛。”
爸爸和妈妈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后,换妈妈开口说话:“慧斗,所谓的宗教呀,只会拯救相信它的人喔。”
“咦?”
“看在不相信的人眼里会觉得它怪异或不幸、是种不好的东西,可是对相信的人来说却不是这么回事。那个孩子是否需要帮助,我们无从得知呢。”
“才没这回事,因为……”
“慧斗,那样是在强加自己的常识于人,强行把自认为的幸福套用在他人身上喔。”
爸爸温柔地出言训诫。
“妳会那么想,是因为在学校听了大家说的话的关系,对吧?那些传言有多少真实性,妳可曾思考过呢?就算是真的,其中难道不会有被夸大或加入说话者擅自臆测的内容吗?会不会是在说话的过程中,那个叫作小茜的孩子很不幸、很可怜的形象逐渐变本加厉,才从而变成了大家认知的事实呢?”
我无法提出反驳。虽然到了现在我才明白意识到,流传在我们之间的流言蜚语的可信度究竟有多么低,不过之前其实就隐约有所察觉了。
说是这么说,我却无法苟同。
“有什么不满吗?慧斗。”
会长边捋胡子边说。我在几经犹豫后点了点头。
“那会长觉得……?”
“妳爸爸妈妈所说的话没错哪。”
这个人也一样吗?就在我即将灰心丧气之际——
“但这只不过是一般情况下的观点罢了——要这么反驳也可以。那位叫作小茜的女孩子到底幸或不幸,这两人应该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喔。”
妈妈一时语塞,爸爸一脸尴尬地搔著头。我则惊讶得目瞪口呆。不会因为是父母就知道所有事情。在那个瞬间我首次意识到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与此同时,也是我明白了父母就算不懂也会试图解释、诓骗、诱导孩子的瞬间。
“当然我也没有把握喔。我也不清楚详情,和这两人没什么不同。”
会长所说的话为我带来更深一层的震撼。坦率地揭露自身的无知,丝毫未有想遮掩的意图。我被那份诚实深深撼动,心中怀抱的尊敬念头比迄今以来的任何时刻都要强烈。
我想讨他喜欢、想展现出自己美好的一面,脑中浮现出这些想法。
这三个人再次展开有关祭典的话题,我则思考起下一步该做什么。
开门声响起,随之传来祐仁开玩笑的声音:“唷,本大爷回来了。”于是我朝玄关飞奔过去。
六
当周星期天,午后时分。
站在饭田宅第前的我正忐忑不已。每回都在快要按下门口对讲机的时候,就缩手打退堂鼓。
“要换我来吗?”祐仁苦笑著说。
“不了,毕竟策划这件事的人是我。”
“按啦按啦,不就是按下去而已吗?”朋美半垂著眼不屑地说。
“好吧。”
不知是第几回下定决心伸出手指,然而在即将碰到按钮的前一刻我又停下了动作。拜访既非同学也非朋友的家,在当时还是第一次。虽然没有行人经过,但任谁来看肯定都会认为我们是可疑人物吧。所以要快点行动才对,可是手却按不下去。我重复著令人啼笑皆非的踌躇。
“啊啊真是的!”
大概是忍耐到了极限,这次换朋美从旁边伸出手指,而就在这个时候,老旧的玄关门被人打开了。
现身的是前阵子那名开车的中年男性。以为要挨骂的我缩起身体,但对方只是一边愣愣地注视我们,一边反手带上门。
“请问是哪位?”
“初次见面。我们是住这附近的人,就是那间公寓大楼。”
祐仁指向附近盖了好几栋住宅大楼的位置。
“这个嘛,这次是这样的……”
“请问茜在家吗?”我打断祐仁迳直问道。“我们想和她见面说说话,所以就来了。”
“就是这么回事。啊哈哈。”
祐仁最后总结。朋美则始终不发一语瞪著男人。
男人用著宛如老人的缓慢动作走到庭院大门前,就这么走了出来。
“她应该在房间里吧。请进。”
他抬手示意敞开的大门。
我却困惑了。这是在邀请我们进入家里吗?不晓得该做何判断。朋美和祐仁恐怕也有相同的想法吧,两个人同样僵在原地不动。
我们保持沉默,男人随后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朝大马路的方向迈步。
“请稍等,叔叔。”我出声请他留步。“‘应该’是什么意思?”
“也没有什么意思……”
男人搓搓鼻子。
“我想想喔,早上就没看到她了。车子不在家里,说不定是和我老婆……和她母亲出门去了,不过也可能只是待在房间里而已。所以才说‘应该’。”
“那个,不好意思,但难道你不会在意吗?”
“不会啊。”
面对祐仁的问题,男人耸耸肩答道。他的脸部肌肉松弛,眼神空洞。衣服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的地方有像是吃东西时沾到的茶色污渍。
祐仁接著挤出微笑:“学校……话说她没去上学耶。”
“是吗?嗯,那应该是我老婆做的决定吧。”
“你是她爸爸,没有错吧?关于那件事……”
“无所谓。我都交给我老婆全权处理。”
他在休闲西装裤的口袋里翻找,拿出香烟,然后当场点火,开始抽起来。烟灰掉到穿凉鞋的脚上,但男人看起来丝毫没放在心上。
“没其他事了吧?”
“请问是要出门吗?要去哪里呢?”
“去哪好呢,总之先去打小钢珠,或去图书馆吧……”
“难道所有事都无所谓吗?”
忍无可忍的我提出质问。男人俯视著我,把烟蒂丢到柏油路上。明白对方对我没有好感,我的双腿不禁发软,但我仍笔直回看他。
呼的一声,男人忽然露出虚弱的微笑。疲于随情感起舞、倦于思考,他的微笑代表的就是那种意涵。
“算了吧。因为这样才是最和平的啊。”
他再次示意我们进入家门,而后离去。等到再也望不到他的背影后,我们三个面面相觑。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祐仁一脸困惑地搔著脸颊。
“要怎么办?”朋美边打哈欠边问。
在脑袋运转前,我的手先一步按下了对讲机按钮。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喔”。
稍待片刻后,从对讲机传来饭田叔叔的声音:“你好——”在我报上姓名后得到“请稍等一下喔”的回复,叔叔将通话切断,一会过后门开了。迎接我们的是叔叔那张熟悉的脸庞,然而他露出的表情我却不曾看过。现在的我应该会如此形容:那是种掺杂了警戒、困惑与羞耻的表情。或许也可以说,那俨然像是只濒死的老鼠。
“怎么了吗?”
“那个,我们想说方便的话不晓得能否和茜说说话?”祐仁说。
“是慧斗说不管怎样都想和她说到话的。”
朋美嫌麻烦地说著,我在一旁不停点头。
“这样啊。”
叔叔沉思了半晌,随后浮现一抹暧昧的笑容,说:“你们知道茜有生病吗?”
“知道有坐轮椅。”
“对的,她不太能够行动,说话倒是没问题呢,所以她只能玩一些静态的游戏喔。明白吗?”
“明白。”
“拜托请让我们和她见面。”
祐仁鞠躬请求。我亦慌忙跟著行了一礼。
“嗯,这个嘛,好啊。”
叔叔语带犹疑地说道。
七
鞋柜上方装饰著一幅照片。在红与金交织的鲜艳相框中,有一名身著白色立领中山装,梳著大背头的肥胖男性正扬起微笑。其脸色红润,眼眸炯炯如少年,牙齿皓白。照片上面还写了些字,但无法辨识。
“是叔叔你的亲戚吗?”
“差不多吧。”
叔叔如此说著,指向离玄关不远的一道楼梯。看得出他正用身体挡住走廊。
“欢迎你们。”
从走廊传来阿姨的声音,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三个人跟随叔叔的带领踏上楼梯。
茜的房间位于二楼的最里面。房门开了一个小缝隙,叔叔打了一声招呼:“茜,我开门啰。”接著慢慢将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间六叠大的西式卧房,床上有个女孩趴著。
与之前见到的车上景象相同,毛巾毯盖到她的脖子上将全身藏起。她的大枕头则被色彩鲜艳的浴巾包裹住。
“附近的小孩子来家里唷,说想和妳一起玩。”
叔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遥远的一方传来。
那时的我眼中已经没有了茜的身影。位于茜的床铺跟前,某样摆放在墙边的物体夺去了我的目光。它的两侧设置了满是棘刺的烛台,上头的蜡烛快烧完了。
那是一座奇怪的绿色塑像。
高约五十公分,被立在橱柜中央的一块红色毛毡布之上。
其外型由无数条蛇相互交缠,构筑成人类的形体,又或者其实是从人类形貌的某种东西上面长出触手。看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扭曲的手脚看不出关节在哪里,躯干的部位既没有腰也没有胸,亦没有脖子,从肩膀直接连到浑圆的头部。
脸部被凿出无数个孔洞。没有眼、鼻、口,甚或耳朵。
无论综观全体,抑或单看其中一部分都看得出做工拙劣。左右不对称的缘故,塑像无法直立。好几处都印上了指纹,这点就算是小孩也看得出来并非匠心独运的设计。上色严重不均,几乎不具有任何品味和美感。
话虽如此,我还是会畏惧那座塑像。沐浴在它散发出的不祥气息当中,甚至会感受到一股寒气。直到被祐仁拍肩膀回神以前,我连自己身处何方都差点忘了。
房里的四面墙上到处贴有类似护符的绿色纸张,上面也写了字,可依旧无法读懂。
“午安。”祐仁用明亮的声音说。
“初次见面,我叫久木田祐仁。这个人是——”
“我是慧斗。”
我报上名字,仿佛想把截至目前感受到的寒气驱赶开来似的。至于朋美则冷冷地嘀咕:“百濑朋美。”
茜望向我们。那对大大睁开的双眼马上变得湿润。看得出肩颈的部位正用力绷紧,明显正在警戒著我们。
“妳叫什么名字?”
我问她。想直接从本人口中听到答案。
然而始终等不到她的回答。她只是一味地盯著我们。
饭田叔叔面有难色地开口说:“回答了也不会下地狱的喔。爷爷也会保密的,不会和妳妈妈告状。他们是来找妳玩的,和他们自我介绍就可以了。”
祐仁挑起一边的眉毛看向叔叔。朋美眉间的纹路皱得更深了。我感到极度的不可思议。所谓的下地狱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告状呢?本以为是某种骗小孩的玩笑,不过怎么看也不像。
“茜。”
叔叔再度出声催促,但她依然什么也没说。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拉高毛巾毯,将嘴巴遮住。用不著动脑也能明白,那是不想说话的意思。
我们离开了房间。“对不起。”祐仁表示歉意,但我却没有理解是有哪边做错,或他在为了什么而道歉。
“实在对你们感到抱歉哪。”
叔叔将手撑在墙上,一面缓缓走下楼梯一面说道。
“她总是那个样子。要有她母亲——就是我儿媳妇呢——在场,没有母亲许可的话就不说话。”
“学校那边也、那个……”祐仁欲言又止。
“喔,那也是她母亲的意思。虽然我们有劝过让茜上学比较好,可她母亲不听。”
叔叔长叹一口气。
“……嗯,不过就算有让她上学,也不晓得能否快乐地学习、交到朋友就是了。毕竟生了那种病。以十一岁的孩子来说看起来很娇小吧?她的身体正在萎缩。”
原来茜和我同年纪。
祐仁露出悲伤的表情。
“没办法像普通小孩一样生活,也可能会被排挤,或被欺负……”
“没那种事!”
我说,发出的声音比预想的还大声。叔叔走到楼梯中段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的脸是因为受到光线影响的缘故吗?总觉得看上去比先前还要消瘦。
“在我们学校不会发生那种事。如果有那样做的人,我会阻止他。”
“哦,这样啊。”
“啊——慧斗有实战经验喔。”朋美说。“深雪转学过来的时候有被陆人戏弄过,阻止他的就是慧斗。也有其他例子喔。”
“有过这回事啊?”
祐仁难为情地回答:“嗯,她的正义感很强。虽然也有顽固的一面,不过我还是觉得很了不起。”
我害臊了起来,于是拍拍他的手臂:“别说了,那种话……”
叔叔抬头望著我们,须臾之后扬起小小的微笑,说:“唉,要是每间学校都有像妳这样的孩子在的话,情况又会有所不同吧。”
那犹如自言自语的口吻与视线,不是对著我们说的。话中的含意我没能明白,正想追问时,外头突然闹腾了起来。
“哎呀。”
叔叔的动作温吞依旧,但确实有加快步调,重新步下阶梯。我连忙跟上。叔叔与我一同抵达一楼,几乎是同个时刻,玄关门被人打开了。尚透著些许寒意的户外空气窜入屋内。
“哎呀。”
两手抱著行李的微胖的中年女性一看见我们便说。她有一头快要失去卷度的鬈发、一张没上妆的圆脸。身上那件不合时节的毛衣到处起毛球,牛仔裤已经磨破了。
是茜的母亲。那名带著女儿致力跑到各个地方传教与募款,信仰“新兴宗教”的母亲。我提高警戒。在她那张呆滞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说不上是悲伤或愤怒的表情,不管是哪种都很破坏气氛。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爸,你让外人上二楼了吗!”
她发出宛如世界末日来临的哀号,作势要把行李往玄关地板上摔,随后动作一滞,最终将东西轻轻放到了走廊上。其间的视线未曾从我们这些“外人”身上离开片刻。一双睁大得几欲裂开的眼中布满血丝。
“抱歉哩。”
叔叔毫无反省之意地说。那种态度是由于已经晓得了应付的方式,抑或放弃了感情用事,两种解释都说得通。感受得出来,那和稍早在门口遇到的茜的父亲的态度之间有共同之处。
“给我下来。快点。”
茜的母亲说道。祐仁慌忙奔下最后几阶楼梯,朋美紧随其后。似乎是吓得不轻,她难得把眼睛睁大,动作也比平时要快。见到那种样子的朋美,我的心中这才终于涌现出一股恐惧的心情。
异常的人就在眼前。无法得知会被怎么对待。如果只是被赶出门那还算好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跟我过来!”
茜的母亲猛一挥手,把我们推开后自己踏入走廊,穿过途中一扇敞开的门。里面的是起居室?还是和室吗?从我所在的位置无法瞧见,只听得见饭田阿姨语带顾忌地说出“欢迎回来”。
“唉,不要紧的。普通答话,别说些多余的话就好了。”
饭田叔叔带头率先走进去。
穿过门扉,显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厨房、餐厅、起居室相连在一起,窗外有著差不多宽广的庭院。然而我一点也不感到羡慕,更遑论觉得气派或者奢华。
像样的家具里面一件也没有。既不见电视、沙发、桌子、地毯,亦没有音响类的设备或柜子,以及窗帘。唯独一座巨大的餐具柜坐镇房间一隅,可是当中没有放进任何餐具。另有数颗灯泡从天花板垂挂而下。
仅仅如此的话,顶多让人停留在清净的印象吧。不过这间房内,却塞满了异样的物品来取代家具。
足可供一个成人环抱的绿色粗糙物体一共有三件,并排放著像要把窗户挡住似的,每一件的上头都插著枯萎的咖啡色蝴蝶兰。多亏有蝴蝶兰的缘故,勉强能判断那些物体是壶罐或瓶器一类的东西,但去到庭院的路线被这些东西完全截断,呈现出的异常氛围显而易见。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著在茜的房里看过类似护符的东西,以及挂在鞋柜上那位“亲戚”的照片。其中有一张特别大张,是那个人的全身照,被装饰在里面的墙壁上,背景的白雪皑皑的山岳,感觉上是合成的。相框上刻有火焰纹样,被漆成金色。
在照片旁边设有金色与红色漆成的祭坛,当中立著那座塑像。比起在茜的房内看到的还要大上一号,外观的左右失衡亦更要严重。
附近隐隐约约飘散著厨余的臭味。
地上散落满满的纸箱与纸屑、瓶与罐等杂物,简直没有能立足的地方。茜的母亲和饭田叔叔全像是踩在踏脚石上一般,看准杂物堆中依稀露出的地板一跳一跳地过去。我们仿效他们的做法进到起居室内。
来到一处把大纸箱像椅子一样排排摆放的地方后,茜的母亲马上坐到那些纸箱上。叔叔走到待在房间角落的饭田阿姨身边,并坐到小小的坐垫上。阿姨明显苍老了不少,一头白发肆意披散且凌乱。
“到那里坐下。”
茜的母亲所指的“那里”有块发皱的野餐垫。祐仁将皱褶摊平,我们三个随后排成一排跪坐其上。
“说出你们的名字、地址和联络方式,从你开始照顺序。”
她指向祐仁。
“由我一人代表来说,可以吗?”
祐仁陪笑著答道。我感到惊讶的同时也松了口气。老实说,在坐到垫子上、被她俯视的那一刻起我便退缩了,一种想哭的心情止不住地增长。
“有何不可吗?我和这位久木田之前就认识了,他可是信得过的男人喔。”
叔叔战战兢兢地说。“别说出多余的话”,尽管先前他以眼神如此示意,但还是主动替我们解围了。阿姨同样点点头张口欲言,然而最终仅发出沙哑的哼哼声,未说出一句话来。祐仁一脸感到过意不去的模样搔了搔头。
茜的母亲瞪大双眼回望他们两人。叔叔与阿姨露出虚弱的微笑回应,彼此肩倚著肩相靠。
“嗯,算了。你叫久木田是吗?”
“是的。”
“开始说吧。”
祐仁收到指示,报上自己的姓名、住址和联络方式。连同与我们的关系、来访的目的也一并报上。
茜的母亲从塞满东西的包包里拿出小笔记本,兴匆匆地提笔开始记录,时而停下手上的动作,盯著我们观看。我小心翼翼避免和她对上视线,一边暗中观察她的样子。
“……后来,准备要回去的时候,就碰到太太妳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祐仁叙述完毕,茜的母亲却还在继续做笔记。自动铅笔芯擦过笔记本的声音传遍整间宽广的房间,沙沙作响。我、祐仁以及朋美,还有饭田叔叔与阿姨皆屏息等待。
她这才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为了来看茜……来找她一起玩,刚才是这样说的对吧。你是跟著中间这个孩子来的?”
“嗯。”
“所以主导的人,是妳?”
自动铅笔的尖端朝我指过来。“不对,那是我措辞不当,是我——”
“主导的人,是妳吗?”
茜的母亲无视祐仁,再度指著我,刻意摆出面无表情的样子直直望过来。祐仁因而缩起身子一脸惨了的模样,只差没说出口。
我打了一个哆嗦。这种夸饰法虽然老套,不过我确实感觉心脏好像要夺口而出似地跳得飞快。透过眼角余光能看到叔叔正远眺旁边,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现在的他置身事外,不会来帮我们。朋美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我下定决心出声回答:“……是的。”
“被谁指使的?”
“咦?”
“所以说,教唆妳的是谁?三原ミハラ那些人吗?光灵天城光の霊の天城的人?还是说——古杣的语部古杣の语り部?”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每个单字都让人无法理解,也不清楚她推测我受人教唆的理由。
“我、我自己想来的。我告诉祐仁想要过来拜访。”
“哦,原来如此。铃宫会スズミヤ跟大地之民有勾结吗?就知道是这样。竟然把追兵派到这种地方来。”
这回虽然有几个听得懂的单字,但谈话的主旨仍旧超出了我能够理解的范围。我们并没有在对话。明明同样说著日文,却完全无法交谈。而且我们现在,正身处她的家中。屋主虽然是饭田叔叔,可是不难想像,眼前的这名女性才是真正握有支配权的人。
“那么,茜屈服了吗?”
“屈服……”
“没用对吧。因为上锁了呀。御言ミコト大人亲自帮忙上的锁,岂会是你们这些邪教徒能够应付的假货。特地白跑一趟真是辛苦了,居然还派出小孩子呢。妳其实也不想做这种事的,对吧?”
她第三次伸手指向我。
“不是的,就说了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
“那才是错的。妳啊,就连脑髓都被恶魔给控制住了。那种手段叫作洗脑。电视广告不是会放歌吗?还有电动游戏也是,御言大人说过任天堂有在跟恶魔交易。茜有说什么吗?”
“咦……没有,什么都没说。”
“我就说吧。捐款呢?”
这次换成问句的意思让人无法理解。我偷偷瞟了叔叔他们一眼。叔叔微微挺起腰杆开口:“真希子,这些人只是来玩的,不是为了捐款喔。”
“爸,那样能帮助茜吗?”
“不,话虽如此……”
“难道还有其他救茜的方法吗?”
叔叔陷入沉默。阿姨低下头,紧紧闭上双眼。
祐仁掏了掏牛仔裤的口袋后说:“这个也由我做为代表。”
茜的母亲——真希子瞪大双眼动也不动地盯著祐仁,随后啪一声阖上笔记本说:“嗯,也好。”
祐仁从钱包里掏出钱,用双手轻轻递给茜的母亲。真希子目不转睛望著那些钱,片刻过后指向祭坛:“放进那边的募款箱里。”
祭坛旁边摆了一只小小的纸盒,上侧开了一个细孔。祐仁把钱投进募款箱里。“要做些什么祈祷比较好吗?”虽然他如此询问,真希子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正当我想向呆站原地的祐仁搭话时。
“你还在做什么?可以打道回府了。”真希子一副理所当然地说。
意识到即将得到解放的瞬间,力气从我全身消失殆尽。就算想站起来,脚与腰也使不出力。我被朋美抓住手臂,几乎像是被拖著似地走出起居室。背后传来叔叔寂寞的声音:“路上小心喔。”
一把脚伸进穿来的鞋子里就感受到一股异样感蔓延而出。然而我重新确认过里面,没有什么异物在,亦没有被弄湿。仅仅是摆在这个家中一个小时左右,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身体不由得产生这种感受,饭田家就是异常到了这种程度,教人毛骨悚然。
我穿好鞋子,尽量不碰到地板、墙壁与鞋柜。步出门口之际,我们异口同声说著“打扰了”、“我们先走了”、“再见”,可是没有传来任何人的回应。
我们踩上庭院的踏脚石穿过大门。甫走出来,那种纠缠全身的沉闷感顿时消散。凉爽的风拂来,日光照得人舒心,可是令人难以置信地疲惫不堪。不过才待了一段时间我就被消磨掉大半的气力,脑袋昏沉沉的。再也不想来这里了。
尽管我冒出这种想法也依然在思考有关茜的事情,这时从上方传来突兀的哔哔声。
我抬头查看二楼的位置。玄关正上方就是茜的房间。
窗户是开著的。
我们刚来拜访的时候,那扇窗原本是关起来并放下窗帘的状态。
此时的窗帘正随著微风摇曳。
茜的手里拿著小小的玩具哔哔槌,正往下看著我们。祐仁惊讶地“咦”了一声。那对仿佛想要诉说什么的眼神朝我们望过来,她抬起另一只没有拿槌子的手动作。某样桃色的扁平物体从中轻轻飘落,在空中漫舞。
是纸片。对折成一半的纸片。
许是受到气流的影响,纸片乘著风,像一架纸飞机飞到我的脚边轻盈落地。
在茜仰起的那张脸上,浮现出宛若祈祷的表情。虽然也可能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不过在我眼中看来确实是这样。
“茜!”
尖锐的大吼从上方传来。茜的脸上随之笼罩暗影。我赶紧捡起纸片,藏在身体后面。
“妳该不会和那些恶魔的走狗说话了?”
声音逐渐逼近。
“我没说话!”
茜大叫出声。但她的喊叫既小声又虚弱,甚至透出悲痛。
在她回头的那个瞬间,一道棕色的影子飞到她头上。
是除尘拍。我辨认出的同时,除尘拍正狠狠打到她的头上。
一记钝音响起,茜的脸扭曲起来,就这么趴倒在窗框上。我忍不住小声尖叫出口。
茜的母亲——真希子现身到二楼的窗口。她再度举起除尘拍,这回往女儿的后背挥落。啪。仿佛要皮开肉绽的声音响彻四周。茜反射性地大动作后仰,发出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