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需要不普通的学生。好了,第一节 课上国语。大家把课本打开来。”.2
“不行!”我大叫道。
“吵死了!”
真希子口沫横飞怒斥,并恶狠狠瞪向我们,她抓起还在呻吟的茜的头发把人拖进屋里,随后重重关上窗子。
寂静在陡然间造访。
周围的动静慢慢传进我的耳中。群树的窸窣与鸟鸣中混杂了啪、啪的轻微声响,以及断断续续的哭声隐约可闻。意识到声音源头的瞬间,泪水自我的眼中夺眶而出,胸口袭来一种俨然像是被勒得死紧的感觉。
“不……不阻止她不行。”
“等等,慧斗。”
祐仁抓住我的手。
“为什么!”
“干涉的话那个孩子又会被打喔。”
“对啊。”
朋美同意祐仁的话,一脸愤恨地咂舌。我的腰与腿在转眼间开始虚脱无力。
“怎么会……”
怎么会有那种毫无道理的事。
想反驳却做不到。不难想像情况的确会朝祐仁所说的方向发展。比起理性先是直觉让我理解到这件事。
那个母亲绝对会这样做。
茜明明什么也没做,就已经遭到蛮不讲理的对待。倘若我们贸然刺激,肯定会被更不讲理地对待吧。
“现在并不适合上前阻止,只会让事态更严峻。这次先离开吧。”
祐仁痛苦地皱著脸,拉起我的手说。眼泪因为不甘心而流个不停,我抬头望了二楼一眼后,咬著牙离开了饭田家。
祐仁带我来到附近的小公园。不分大小,光明丘在当时共计有八座公园,而那座公园是当中规模最小也最少人会去的。
他们让我在长椅上坐下等待呼吸平复。自从搬到光明丘住下来后,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哭泣。在此之前我完全不记得有过悲伤的经历。
祐仁站著不动远眺天空。朋美倚靠在约能被一人环抱的混凝土制鸽子型游乐器材上,闭目养神中。
我们正在考虑茜的事情。
被关在那个家里、与我们同年纪的少女的事在脑中挥之不去。
被母亲打、被带到各种地方,无论父亲还是爷爷奶奶都没有伸出援手,那个可怜的孩子。明知她遭到残酷的对待却无法帮助她。我们逃了出来,脑海里鲜明地烙印著那些呻吟与痛苦的表情。
“和警察谈看看吧,慧斗。”
“嗯。”
“好好传达的话,他们应该会有所行动的。”
祐仁虽然这么说,不过从口气里明显听得出来他并没有把握。新的泪水再度涌出,胸口益发苦涩,我抑制不住呜咽的哭泣声。
停止流泪大概是在经过一小时之后吧。我用光了朋美给的袖珍面纸,就在我为了手中揉成一大团的面纸感到棘手的时候。
“信呢?”
被祐仁问了才想起来,我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翻出纸片。
“搞不好是求救信号呢。”
听见朋美的话之后我点头同意。一定是这样。那个时间点,那副表情。肯定不会错。
纸片是一张儿童用的信纸。使用粉色搭配白色的双色印刷,边缘印有兔子的图样。
颤抖的字迹在信纸上以上下颠倒的方式书写。
请不要再过来了
下次再来的话我
绝对的喔
会被杀死
这是真的
永别了 永别了 当朋友不可能
“对她来说是困扰吗……”
才刚把想法说出口,眼泪立刻又冒了出来。自以为是的好意与善意,原来只会更加伤害到她。罪恶感以及后悔的心情让我的胸口悲痛得快裂开了。
祐仁与朋美都答不上话来。
直到暮色渐暗,被祐仁催促离开为止,我一直在公园里不断哭泣。
八
自从拜访过饭田家之后好一段时间,我完全无法思考任何事情。茜的事情就不用说了,连同光明丘,以及这之外的所有事情都一样。
我夜不成眠,白天起不了床,吃食亦变得乏味。即使去上学也心不在焉,虽然好几次惹老师生气,然而她的愤怒表情与尖叫声,全都有种离我很远的感觉。
被茜拒绝了。
我伤害到茜了。
那份冲击实在过于巨大,将我内心中的灯火吹熄成一片灰烬。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否定了。
要过度反应也该适可而止。不过是受到一个人的严正拒绝,世界并不会因此就天崩地裂。可是,这是站在事过境迁的立场才有办法说出口的。那个时期的我是个傲慢的人。
当时的我甫从暗夜的国度爬出来,正沉浸在一种解放感当中,陶醉于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里,所以才会企图要帮助茜。对一个偶然注意到的,貌似不幸的人伸出援手,以善意自居,实际上不过是傲慢罢了。
被人拯救过就能拯救人。受人帮助过就能成功救助人。
我被毫无根据而纯粹的自信填满,因此被茜拒绝时才会痛苦得无以复加。就好像再度被推入漆黑的深渊里似的。
消沉期间的记忆放到现在也很模糊,所以这部分难以详述。我能做到的,就只有将所能回想出的事情坦率地、依序记录下来而已。
“慧斗。”
那道声音来自另一边。我意识到自己正闭著眼睛。
我将听觉集中到声音的源头。
“慧斗、慧斗。”
是祐仁的声音,认出来后我便睁开双眼。
奶油色、类似皱褶的东西将视野完全覆盖。这是棉被,阳光透了过来,这么说来现在是中午吗?还是早上?我透过迷茫的意识一隅思考。
现在的我整个人裹在棉被里面。
“醒来了吗?”
两只手臂被隔著被子戳了戳,些许的痛觉让意识更清晰了一点。我缓缓掀开棉被,薄薄的被子感觉很笨重。
祐仁盘腿坐在床垫的一角,一脸担心地看著我。
“今天也跟学校请假吗?”
“今天也?”
一回问,他马上露出悲伤的表情。
“妳啊,已经请假三天了喔。爸爸和妈妈都很担心欸。”
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不过惊讶的情绪只在我心中闪过极短的一瞬。
“……没差啦。”
我答道。
“变成这个样子的,又不是只有我。勇气和铃子也一样,还有高我们一个年级的班跟低一个年级的班,也都有人这样。”
“啊啊——”祐仁边抓头边说:“这两个是不同情况吧。妳的情况只不过是受到打击而已不是吗?”
当时的我们还不成熟。
“‘只不过’?”
“啊,抱歉。我没有觉得妳小题大作,但希望妳别一直耿耿于怀。”
祐仁看起来比以前更瘦小。都是因为我,害他也变得虚弱、疲惫。我不禁这么想。胸口微微抽痛,不过也只痛了极短的片刻。
“……该怎么做才好?”我问道。
祐仁盯著手边一阵子,而后抬起脸说:“总之,要先健康地生活吧。不能因为那孩子不幸,就让自己也陷入不幸。”
“可是……”
“慧斗好不容易才好起来,变得幸福了啊。我不希望妳用这种方式放弃。”
虽然说这种话好像要妳知恩图报似的,祐仁搔了搔头说道。一想到他的心情,我的胸口又痛了起来,比起刚才要来得强烈而漫长。
我站了起来。仅凭如此就引起一阵晕眩,差点要跌倒。祐仁慌慌张张地抱住我。
“不用勉强去学校。我也和爸爸妈妈说明过了。”祐仁轻声细语说著。
“朋美,还有其他人,大家都在期待慧斗来学校。不过不用著急。”
“嗯。”
“如何?吃早餐吗?”
“嗯。”
我回道。被祐仁扶著出了房间后,我想起自己好久没有走在走廊上了。
爸爸和妈妈没有生气,皆以极其普通的态度来面对我。妈妈对于茜的事情刨根究柢地追问,我几乎只回答是或不是。听说刚从饭田家回来不久,他们两人就从祐仁那里听过大致上的说明了,不过还是想听听我的说法的样子。
“妳老是给一些含糊的回答会让我们担心的。那天回来得也很晚。”
“是这样……没错呢。”
一边感受胸口的痛楚,我一边将早餐送入口中,吞咽下去。虽然依旧食不知味,但心情确实有一点一点开始回复了。
目送祐仁离开后,我回到房间,靠著角落坐下,在束口背包里摸索。
指尖碰到了从茜那里收下的信纸。我端正姿势,打开信纸,再一次读起来。
请不要再过来了
下次再来的话我
绝对的喔
会被杀死
这是真的
永别了 永别了 当朋友不可能
那些刺痛我的心、挫折我傲骨的话语在纸上纷呈。颠倒的兔子图案对我露出空洞的微笑。而在兔子旁边有个对话框写著“PYON PYON HANEMASU”,里面是毫无意义的台词。
茜的笔迹幼稚而颤抖,通篇用平假名写成,想必是家里没怎么让她上过学的缘故吧。在公园第一次读信的时候我虽然大受震撼,却也有了这些想法。
又要像那时一样掉眼泪了吗?即使没有到那种程度,应该也会变得难受吧。我做好觉悟后重读一遍信纸。脑中回想起与她的相遇、只有单向的谈话、与她母亲无法成立的对话,以及透过二楼窗口见到的茜的脸。
我再一次浏览信纸。
此时心里涌现的既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好奇怪。
为什么要将信纸颠倒过来书写?假如因为仓促之间弄反好了,那又为何要重复写两次道别?仔细读的话,“请不要再过来”与“当朋友不可能”这两句也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不过,要说最奇怪的还属第三行结尾的那个“喔”。唯独这里给人一种微妙的断裂感。
确实很奇怪。
这种时候不管大人还是小孩,想到的都会是同一件事——我假设从茜那里拿到的信纸是某种暗号,所以决定破解它。
虽然试过现今所谓的“藏头诗”的读法,只读句首或句尾的字,但丝毫无法构成文章。斜著读也一样。“狸猫暗号(注1)”的读法同样不管用。说起来信里原本就没有被多次极端使用的文字在。
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吗?是暗号或者其他什么含意,全都是顺著我的期望所做的臆测,实际上茜想表达的不过就是“别过来”而已吗?当时她摆出那个表情、那个视线……
兔子的台词在这时引起我的注意,是用罗马拼音写成的。我接著从铅笔盒里拿出铅笔,试著在笔记本上将茜写的字转换成罗马拼音。
MOUNIDOTOKONAIDE
TSUGINIKITARAWATASHI
ZETTAININE
KOROSAREMASU
HONTOUDESU
SAYONARA
SAYONARA
TOMODACHIHAMURI
同样试著将这些文字横著竖著念过,可依然看不出什么端倪。O出现得稍微频繁了点,不过无论我怎么思考都想不到理由。
斜著读的话会如何呢?不然像桂马(注2)一样跳著读读看?全部行不通。那么把句首和句尾按顺序一次取一个字出来读怎么样?第一行的开头、第二行的结尾、第三行的开头,像这样依Z字型来阅读——
MIZUHASI
“水桥”。
心脏漏了一拍。
这会是人名吗?还是地名?又或者是车站名?搞不好其实是某座桥的名字。
我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就是这个解读方式没错,直觉如此告诉我。可是只靠这点线索还无法得知她想传达的究竟是什么事,肯定还有没有解读出的部分。那么改从第一行结尾、第二行开头来看的话——
ETEKUSAT
出现的结果似乎不具任何意义。
正当我失望之际,视线对上了那只颠倒的兔子。
颠倒。相反。也就是说——
TASUKETE
我掐住自己的脸,不停拍打了好几下。好痛,脸热辣辣地刺疼。不是在做梦。就在我确认到这一步时,脑中浮现茜的脸庞。那扇位于二楼的窗户。那个因为承受母亲的暴力而露出痛苦表情的茜。
我猛地站了起来。突然站起来引发的晕眩感让我差点跌倒,不过没空管这么多了。
九
爸爸因为工作的关系不在家,于是我先找了妈妈商量。饭田茜的信是一封暗号,根据这样那样的规则抽出字母来阅读的话,就会发现她在求救,也有引导出这个规则的提示,这就是证据——
端坐在地板的妈妈目不转睛地凝视信纸,不久后开口说:“那个结果,是凑巧的吧。”
“怎么可能。都已经出现‘请救救我’这么明确的字眼了耶。”
“那‘水桥’是指什么?”
我回答不出来。妈妈露出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温柔地开始说明:“听好啰,慧斗。虽然是很基本的事情,不过暗号这种东西呀,破解出来的字词无法让人理解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如果真的是暗号的话,应该会选择使用让初次见到的慧斗你们也能全部理解的词语喔。但是呀——”
这张信纸却不是这样。妈妈扬起一抹苦笑。
我试著提出反驳。“请救救我”是根据提示得出的,应该是暗号没错,至于“水桥”或许只是偶然凑出的词吧,所以无视也没关系——
妈妈笑著聆听我的说词,显然已经没有严肃以待的态度了。在我感受到徒劳与焦躁盘踞心头的同时,仍坚持著说明到最后。把话说完的时候呼吸都乱成了一团。
妈妈轻轻地抚上我的头。
“慧斗很温柔呢。可是,温柔有时候也会让人蒙蔽视野,现在便是如此。”
她这么说道。
果然会是这种反应吗?胸口的失落感逐渐扩大。我明明做好觉悟了才对,却还是感受到一阵不甘涌上心头。
“……才不是这样。”
我说。上涌的怒火让脑袋飞速运转。
“小茜可是被揍了喔。她妈妈对她大吼,还拿除尘拍打她。”
妈妈保持笑容,蹙起眉头。
“是我这双眼亲眼看到的,看起来很痛。虽然之前说过不能强行把自认为的幸福套到别人身上,但这不是那种程度的情况。”
我把信纸摊开到妈妈面前。
“那个,应该不是我而是爸爸说的吧。”
她明显在岔开话题,不过也许因为受不了我笔直盯过去的眼神,没多久便道歉:“抱歉。”
“这么说慧斗有确实看见对吧。”
“我就是这样说的。”
“抱歉抱歉。那么那个孩子被揍就是事实了吧。嗯,这部分我就认同妳的看法吧。”
“嗯。”
总算有了一步进展。然而松口气也不过是转眼间的事。
“可是,说不定只有那一次呀。偶然间发生了一次,打人的场面碰巧让妳目击到而已。”
妈妈偏了偏头说。
“没办法因为这样就认定小茜长期受到虐待,也无法以此当作那封信是暗号的证明唷。慧斗很聪明,一定可以明白妈妈说的意思对吧?”
我尝试说出“我明白”几个字,最终还是陷入沉默。尽管道理是正确的我却不能认同,也不可以点头。妈妈——这个人肯定是蓄意误解的,以这种暗示来把结论导向“既然慧斗理解了,这个讨论就到此结束”,接著便会远离得不知所踪。
“我不明白。”
我回答道,抱著绝不妥协的决心。结果,妈妈说了句“是喔,那妳再思考一下吧”就站起来,出了起居室。
我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抱著洗衣篮回来的她又说:“抱歉,午餐妳自己吃唷,妈妈今天要参加聚会。”而我连一句话都答不出口。
我有想过要去学校。首先和祐仁,然后和朋美商量。可是腰和腿变得比想像中还要没力,令我犹豫是否要出门。或许想起从前的事也有影响吧,那段在来到光明丘的更早以前,我深陷黑暗的时期。
慎重起见我会在家休息,向妈妈这么传达后,她露出放心的表情说:“说得也是,这样比较好。”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新衣服。
“不用勉强自己。之前也有好几个人这样的吧,在这边生活一阵子后变得无精打采、眼神黯淡无光……我还担心慧斗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耶。”
当时的妈妈既年轻,又懦弱,会依周遭的脸色行事,对于他人的视线胆颤心惊。否认暗号一事,以及担心我健康的想法,总归来说都是出自于不想惹出风波的心态,即使是身在光明丘这种小规模新兴共同体之中的小团体内也依然如此。
就算和这个人说了也没用,我在那个当下总算理解到了。于是我口头道歉敷衍过去:“不要紧的。抱歉让妳担心了。”
“没事啦。那我出门了唷。”
妈妈满足地扬起微笑,随后出发前往聚会。
我待在空无一人的家里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到了傍晚爸爸与妈妈一同回来。大家一起吃晚餐、交谈。我看准了爸爸独处的时候才喊住他,那时他正在阳台抽烟。
当时的爸爸会抽烟,用现在的说法大概就是老烟枪吧。放置在阳台角落的空瓶,被前端亮著零星火光的细长烟蒂填满。在我做说明的几分钟内,爸爸又掐熄了整整三根烟,扔进空瓶里。
“原来如此啊。”
点燃新的一根烟后,爸爸眺望著夕阳。阳台面山,太阳有一半已隐没在山尖后头。
“妈妈说了什么吗?”
“暗号是凑巧的,家暴可能也只是偶然间发生了那一次,所以叫我别放在心上——”
“嗯,爸爸其实也是这么想的耶。”
他呼出浓浓的一口烟雾。
浮现在那张脸上的是与早上的妈妈相同的笑容。
“那,该做什么才好?”
“慧斗只要照著现在这样幸福生活就好了。没有必要因为非洲的饥饿儿童很可怜,就连妳也一起挨饿。”
“那是歪理。小茜又不是非洲的小孩,她就住在这附近。”
“真是辩不过妳耶。”
爸爸吸了一口烟。
“那么,慧斗想怎么做呢?说想救小茜,具体来说要做什么?”
“那个的话,首先要将她从那个家救出来。”
“嗯,然后呢?”
“让她远离那个妈妈。”
“然后呢?”
“把她藏在这里。”
“然后呢?”
我拚命地搜索枯肠想要回答,然而爸爸一副等了许久的模样开始滔滔不绝地说:
“饭要谁来做?学校呢?如果想让她上学,凭外人是无法办理手续的。她的身体好像不好,要怎么照顾?就算请医生看诊,也需要花钱——”
“换作会长就会帮忙喔。”
我如此断言。
没错。如果是会长绝对会帮忙治疗的,毕竟他是医师啊,是一名替人看病的医生。事实上我就是由他治好的。
爸爸低头看著我,须臾过后静静说道:“那些钱要由谁来出?”
“咦……”
“妳回想看看自己的情况吧,就算对象是慧斗也并非免费治好的喔。当初有付给会长相应的治疗费用,那些钱是谁筹措到的妳晓得吧。”
我哑口无言地点了点头。
“会长虽然是好心的人,但未必会因为好心就帮忙做任何事。况且,要帮助人是非常困难的。把公主从囚禁她的城堡里救出来,之后就迎来可喜可贺结局的仅限于童话故事喔。”
“…………”
“现实要从那之后才是真正辛苦的开始。”
“因为辛苦所以才制止我的啊。”
我在思考前便脱口而出。
乍听之下很有道理,但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说到底都是因为觉得棘手才不想帮助茜。嫌麻烦、不想扯上关系,不过尔尔。
我陷入一种脚下的世界即将崩溃的感觉,仿佛还能听见哗啦哗啦的坍塌声。清净、和平且明亮的光明丘的生活,在转瞬间变成了惹人嫌恶的肤浅东西。
褪下伪装后的结果也不过这点程度罢了。
“我没有那么说啊。”
爸爸仍在牵强辩解,但我已经没了反驳的心情。应付性地打个招呼后我带著满腔失望回到房间,就这么趴倒在自己的床垫上。全身无力,提不起劲和任何人说话。
与祐仁商量已经是隔天的事了。
十
“那样……必须想点办法才行吧。”
休息时间。我在走廊上悄悄坦白事情的经过,祐仁听完二话不说便同意了我的观点,将茜写的信纸拿在手中认真地阅读。
“那句话,是认真说的吗?”
我未经思考便问出口。先前被爸爸妈妈回避了,祐仁肯定也会是相同的态度。因为先入为主地如此认定,所以我对于他的反应在感到开心之前先是意外,甚至觉得难以置信。
“祐仁你明白的吧?帮了她以后才是辛苦的开始喔。”
我现学现卖地说明从爸爸那里听来的话,祐仁听了点点头:“嗯,我当然知道。”
“其实啊,那之后我试著打了匿名电话给警察喔。我说饭田家好像有小孩受到虐待,几乎每天都会听到小孩的尖叫声。在路上碰到那个小孩时,还看到她身上有被殴打过的痕迹。”
“你说谎骗人?”
“那部分就别追究啦,慧斗。”
我衡量过后决定压下怒火,祐仁却哀伤地摇了摇头。
“警方看起来没有什么行动,多半没把这当一回事吧。就算他们有去过饭田家了,不是被挡在门外,就是被糊弄过去了吧。”
“怎么这样。那直接去派出所……”
“行不通。我设想过了,像我们这样的身分去报案的话根本不会被认真受理。”
他缩起高大的身躯,气馁与不甘的心情混杂著放弃的念头同时流露而出。就算换成我去派出所也会得到一样的结果吧。我想起那位皮肤黝黑的方形脸警察,不管什么时候和他打招呼,他都会像看到可疑人物似地回瞪我。
祐仁愿意暗中协助行动虽然让我高兴,我却无法坦率地表露喜悦。如今想来,起码向他表达感谢之词也好,不过当时的我没有考虑得那么周到。
我们面面相觑互叹了口气,这时朋美从洗手间走出来。
“让开,我过不去。”
“等等朋美,那个啊……”
在我跟祐仁说明暗号,和爸爸妈妈得知后的反应的期间,朋美一直以困倦的表情听著。
“哼,也就是说家长都不愿意帮忙吗?”
“如果是朋美去拜托的话,说不定——”
“不可能不可能。那种事慧斗妳也明白的吧,不管谁去说都一样啦。”
“老师呢?”
“只会更白费力气。”
伤脑筋啊。朋美交抱双臂嘟囔著,之后便陷入沉默,状似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隐隐察觉到休息时间快结束了。不快点回去的话会被老师责骂,但我不想让讨论在这里结束。正感到焦急时,朋美开口说话了。
“我现在比较在意的是暗号的前半部分。”
“妳说水桥吗?”
“嗯,我觉得这应该也有什么意思才对。虽然是我的直觉就是了。”
“我也很在意那部分……”
祐仁缩了缩肩膀。
教室门打开了,老师用矫揉造作的嗓音讽刺:“抱歉打断你们的重要谈话唷。”我们因而急匆匆地回到教室。
我没有向其他同学商量,也让祐仁和朋美别将这件事说出去。
当时班上一共有十八个人,和现在的班级相比人数实在很少,即使如此也已经不是可以确保约束住全部人的程度了。别说是我,就是祐仁也很难做到。肯定会有人向老师通风报信,假如发生那种情况就会变成非常棘手的问题。当然,家长随后也会接到通知,然后我们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这便是我的考量。
在当时,教师对学生动用暴力可谓司空见惯,我们的学校同样没有例外;不如说,家长与家长以外的大人全都响应以体罚和指导为名的暴力风气。过去不乏存在被教师殴打后身负重伤的学生,或者因而酿成精神问题的学生,也有为此离开光明丘的家庭。我想将这些事做为事实明确记录下来。
借此机会我再声明一遍好了。
我们至今为止犯过好几次大错,绝不可忘记这点。不能因为现今世态平和,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就美化过去的所作所为。将过去述说成不曾有过任何一丁点失败的样子,或者捏造出有利于个人的历史并流传给后世都是愚蠢的。
我会留下这本书,也有警告身边想染指这种愚蠢行为的人们的用意在。
那么说回原题吧。
我想见会长。
和班上同学、爸妈以及老师都无法商量。除了他们以外还会愿意倾听的人,我只想得到会长。
然而,恰好也是那段时期,他正忙碌于各处奔走。就算偶尔回到光明丘,要不是为了祭典的事情在镇上来回跑,就是窝在那座后山里不出来。
有关茜的八卦内容继续在学校被私下流传,且日渐多出一些细节,听说她最近被母亲带著在三丁目流连的样子。
有人听到她母亲边走路边一个劲地喃喃自语,不晓得在诵唱什么。
有人看到茜的脸肿起来,双目通红。
或是在路边撞见那个母亲赏茜耳光的景象。一对上视线就会被怒吼。
近十名陌生人陆陆续续进到饭田家。
以及看见陌生人与茜她们走在一起的情景,那肯定是新兴宗教的信徒们——
陆人和深雪,还有其他所有人,全都表现出既害怕又乐在其中的样子讨论这些事。即使和平的日子遭受威胁,也绝不会因此就破坏掉日常的生活,从大家的态度当中流露出这种从容。口中说著茜真可怜,事不关己的心态实则昭然若揭。
我想再去一次饭田家,具体要做什么还没考虑,总之就是想再去一次看看——直到我开始冒出这种想法的某天,发生了新的状况。
那是在我从学校回家的途中,经过公寓大楼正门前的小广场的时候。站著说话的两名中年女性同时转向我这边,其中一位是体型浑圆的福井阿姨,另一位是骨瘦如柴的细田阿姨。
“妳们好。”我出声打招呼。她们两位也住在同一栋大楼,在那之前我们就交谈过好几次了。两人都有小孩,不过上的学校和我们不同。
“哎呀,妳好呀。”细田阿姨笑著说。
“刚从学校回来吗?”
“对。”
“妳爸爸今天没跟妳一起吗?”
“对,他好像有事。”
“是喔,没什么啦,因为你们总是感情很好的样子。”
她娴淑地呵呵呵笑著。福井阿姨则怯生生地开口:“妳是叫慧斗……没错吧。有点事情想问妳。”
“好。”
“那个啊,饭田家的那位孙女,妳晓得吗?”
“……是的。”
我低声回答。福井阿姨同样压低音量说话。
“关于那个孩子跟、那是她妈妈吗?在搞的宗教……慧斗,妳知道些什么吗?”
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拐弯抹角询问。
“不知道。”
我摇摇头。脑中浮现出那个奇怪的塑像,不过福井阿姨想知道的是宗教的名称和教义。班上同学除了“可疑的新兴宗教”之外似乎也不清楚其他细节。一想起他们的无知与漠不关心我就感到烦躁,可是很快便注意到这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福井阿姨妳也不晓得吗?”
“不是很清楚耶。”
“好像是个叫作‘宇宙力场’的团体唷。”
细田阿姨说。听闻那个仿佛会在漫画或动画中出现的名称,我疑惑地偏了偏头,感觉和饭田家散发出的不祥氛围搭不上边,也和那名母亲的言行举止不合。
替我们解答的细田阿姨也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
“我老公……我家爸爸做过调查,那好像不是宗教喔,是公司。”
“公司、吗?”
我越来越混乱了。如今能明白那代表“不是宗教法人而是股份公司”的意思,不过当时年幼的我还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呢?细田阿姨说给我们听的口吻为何好像把那视作一件怪事呢?对于小孩而言无论何者都是个谜。
“是喔?”福井阿姨说。“那不晓得也难怪了吧,抱歉耶。”她露出了然的表情看著我。对她们两位来说,茜与那名母亲似乎也是让人在意的存在。
我反问回去:“有关那个女孩子的事,妳们知道些什么吗?”
“那个小孩很可怜耶,被当作募款的道具。”
“就是说呀。”
两个人一起摆出悲伤的表情。只是做做表面功夫,既没有想帮忙的意思,也不打算干涉,那种心态显露无遗。虽然和爸爸妈妈的反应有微妙的差异,但本质是一样的。
虽说我没怎么抱有期待,但看来这两人也不会想要帮忙。正当我努力不表现出气馁的模样时,福井阿姨再次开口:“啊,不过呀。”
“那个妈妈也很可怜耶。”
“好像是耶,有听我儿子说过。”
“我是听朋友说的。就是那个二丁目的川野太太,之前我们不是有喝过一次茶吗?”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
“然后啊,听说那个妈妈也是,因为女儿那个样子,在学校还有被欺负什么的,为此想方设法跑遍各地,最后才加入宇宙力场的。”
“是因为见证到神迹吗?那位女儿有因此好转?”
“难道不是吗?不然她老公和夫家也不会变成那样吧。”
“这样啊,所以才会入教,还把自己的财产和老公赚来的钱都投进去。”
“好像连世田谷的屋子都脱手卖掉了唷。”
“呜哇——”
“呜哇——”
两个人一同皱起眉头。接著福井阿姨往饭田家的所在方位望过去,同时开口:
“然后,有传闻现在她夫家的积蓄和年金,正被当作奉献金还是什么的拿去用唷。”
“拒绝不了吧。”
“是啊,如果被哭著问说难道还有其他治疗方法吗?任谁都没办法拒绝的吧。”
“那么她到现在也还在到处募款啰?”
“对,虽然是听人说的,不过她们跑遍各地,然后……”
话题又绕了回来,但她们似乎没放在心上。反正我也没有在听。因为实在太震惊了。
那位母亲会变成那种样子,听起来是为了女儿的病的缘故。想著要治好茜,最终才沦落成现在这副模样,并非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奇怪的人。倒不如说那其实是个能让人理解并感同身受的动机。不能将谣言信以为真。我的理性如此告诫自己,同时内心仍然产生了动摇。
“这样的话,下次就是我们这栋大楼啰?”
“说不定。按顺序来说的话差不多要——”
细田阿姨忽然噤声,我因此回过神来。这两人露出不自然的表情,各自面向不同方向。
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一点点地靠近过来,我回过头察看。
是茜。她披著花俏的毛巾毯坐在轮椅上,正低垂著头。
推著她的人是那位母亲。
或许是待在晴天阳光底下的影响,她母亲脸上的浓妆看起来简直就像小丑的妆容。即使是小孩也看得出她的打扮有失礼仪,烫的头发都快塌了,穿的罩衫和裙子全是黑的,然而上头皱巴巴的,还到处都沾了污渍。
异于常人的模样。濒临崩溃的边缘。
不过,我感觉到的不仅是不安和恐怖,在我胸口涌现出另一种感情,是悲伤。尽管她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支配著饭田家,还是个对女儿暴力相向的残忍的人,可是我已经无法再单纯抱持回避或嫌恶的想法来面对她了。
“妳们好。”茜的母亲说道,皮笑肉不笑的。
“妳好。”“妳好……”
福井阿姨与细田阿姨均没有迎上视线,只噙著暧昧的笑容回话。就好像磁铁相斥弹开似的,两人迈开步伐匆匆忙忙穿过大楼的正门,逐渐消去身影。
被留下来的我僵在原地不动。
茜的母亲将轮椅停在稍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著我。
“……妳好。”
我出声打招呼,但是她没有回应。
茜很快地瞥了我一眼,然后马上移开视线。
我有无数件想询问这两个人的事,然而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穿著立领制服的男学生团体从一旁经过,正饶有兴致地往这里瞧。他们嗤嗤地窃笑著,低声起哄些字句,诸如:有够可疑、不妙耶、宗教战争爆发啰等等。一旦茜的母亲瞪过去,他们就似笑非笑地发出咿呀啊的叫声离去。
“茜。”
茜的母亲一动也不动,只出声叫她。茜把手中的募款箱缓缓举高。
“拜、拜托妳。”
“再大声一点。”
“拜托妳帮帮忙!”
茜扯开嗓子大喊。
募款箱发出喀达喀哒的声音,亦能从中听见零钱相互碰撞的声响。她用募款箱遮住脸,刻意避开我的视线。
“……对不起,我现在没带钱在身上。”我老实说道。“但是,请问我能和小茜成为朋友吗?我不是想用这个来替代,只是单纯想和她变友好。”
“哈哈哈。”茜的母亲干巴巴地大笑几声。“别说笑了。妳以为靠这样就能积攒功德吗?不良的波动反倒会害茜恶化的。”
“没有这回事。”
“这位邪教徒,请妳谨慎发言。”
我因为被骂而退缩,但还是继续拜托:“请让我和小茜说话。”
“给我闭嘴。”
“请让我们说话。”
“绝对不可以。”
“啊,小茜,那个啊——”
“不准攀谈!”
她抬起右手,茜顿时在轮椅上缩起身体。
我不甘心得几乎想跺脚,可还是闭上了嘴。鼻子一阵发酸,痛觉刺激著泪腺。我死命地忍住泪水。茜的母亲不疾不徐地握紧轮椅手把。
“请妳退开。”
她再次迈步。
我蹒跚地让开道路。虽然想和茜对上目光,可是她依旧用募款箱挡住自己的脸。
这两人的身影后来消失在大楼之中。她们经过电梯前面,转过转角后不知去向。大概是从一楼的最边间开始挨家挨户拜访吧。
有好一段时间我都留在原地动弹不得。
到了深夜时分我依然无法入眠。
一阖上眼,脑中就会浮现茜和她母亲的脸庞,以及她们的声音。
在去了几趟厕所以后,我忽然听到客厅传来说话声。从走廊尽头的门扉背后,响起男人与女人的声音。
爸爸和妈妈还醒著。
他们平时总是很早睡才对,我一边觉得稀奇一边待在走廊上,听著两人模糊的说话声。虽然听不出在说什么,不过能听见他们时不时咳声叹气,好像很苦恼的样子。
慧斗。妈妈突然说。
正当我疑惑是否听错时,这回换成爸爸说出慧斗,接著是祐仁、朋美。
我踮起脚尖在走廊上移动,木地板踩起来出乎意料地冷。
小心不让自己的身影透出门上的玻璃窗,我贴著墙壁竖耳聆听。
“——去办事还没回来吗?”
“嗯,好像起了纠纷。祭典那边也不顺利。”
“被反对了吧。”
“就是说啊。没那么容易就被接纳的。不过,就算顺利通过了,要能实际举行也需要时间就是了。毕竟打算连传统当中最根本的部分都重现出来。”
“最根本是指?”
“传统的农村中,实际执行祭典事宜的是年轻人。像是商讨与准备之类的场合,在过去同时也是属于年轻一代的交流场所。”
“那个场合,也包含了邂逅对吧?”
“正是如此。”
两人一起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要将光明丘的全体居民做为一个共同体来整顿,这种事前准备是必须的。为此也需要建立年轻人的社群——会长似乎是这么考虑的。”
“办不到的吧。”
“办不到啊。目前的规划顺序是反著来的。”
“总之先试著举办一次,之后再一点点改进不好吗?”
“副会长他们也是这么说的,但会长好像听不进去。不晓得怎么了。”
“明明不用这么急的。”
“对啊,明明也没和人起什么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