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需要不普通的学生。好了,第一节 课上国语。大家把课本打开来。”.3
“现在问题是出在宇宙力场那边对吧?”
“是这样没错。”
我屏住呼吸,集中所有注意力到听觉上,接著开始担心呼吸声已经放轻了会不会仍被他们两人听见,心跳得飞快。
“……慧斗在那之后怎么样了?在我看来满有活力的?”
“很有活力呀,也都表现得很乖。”
“没想到她会闯进去。祐仁也不帮忙阻止她。”
“这也没办法,他们在这里是同学,而且他那么喜欢慧斗,被拜托的话肯定拒绝不了,他对慧斗简直是百依百顺唷。”
我的胸口燃起些许怒火。
“哎,不过,监护人是我们,可不能把责任交给祐仁了。”
“这倒也是呢。”
“关于暗号的事,她有说什么吗?”
“你问慧斗吗?没有。她好像不能认同,不过似乎已经没放在心上了。”
“也没自己去调查吗?”
“嗯。”
叽——的一声响起,是椅子拖移的声音,我反射性退后。原以为是两人的其中之一站了起来,可是没有听见脚步声。也许只是靠在椅子上往后挪造成的吧,我一边安抚自己,一边重新附上耳朵聆听。
“没想到会有暗号。”
“虽然设计得很单纯,不过光靠那一点提示就能破解出来很厉害呢。”
“慧斗很聪明的,可不能小看喔。”
“没错呢。”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我绷紧神经。
“要说聪明的话小茜也是喔,看来她收集了不少情报。”
“嗯。”
“这代表她没被洗脑对吧。”
“也意味著她一直在寻找逃脱的机会,不然不可能会晓得‘水桥’。”
心脏重重跳了一拍,就好像要从口中跳出去似的,我下意识用双手按住胸口,将背靠在墙壁上,使劲力气踩著地面。不这么做感觉马上就要虚脱倒下了。
“他介入的范围很广呢,那位‘水桥’先生。”
“很多人都去求他帮忙不是吗?但是手法粗暴,八成一丁点都没替信徒的幸福著想吧。”
爸爸的言词中尽是表露无遗的厌恶。
“那种事,对信徒的家人来说根本无所谓呀,他们觉得只要能让人脱离教团就好。”
“提出委托的那些家人说到底也一个样,只考虑自己的幸福。明明长期以来都没有好好投注关爱给家人,等到家人入教后疏远了才想要回对方,未免也太自私。”
“是说木内和他一家人,还有园田吗?”
“就妳认识的范围来说是这样没错吧。”
两人双双发出“嗯——”的沉吟声。
我在震惊之余继续等待下文。
“……他最近有过来吗?”妈妈问道。
“本人没来,不过有看到像是助手的人。就在那个牧商店的附近。”
那是附近的一间小商店,近似于现今所说的超商,但有著更开阔舒适的氛围,容易被孩子们当作集合的场所。
“是个长得像狐狸、头发长得不得了的女人喔。”
“跟‘水桥’先生有关系吗?”
“我认为有耶,因为妳看……”
两人的声音到后半就听不见了。我焦急地继续等待。
接著响起一声呵呵的轻笑。
“不过那个样子,难道不是真的雇用了一只狐狸吗?”
“搞不好喔。”哈哈哈。爸爸笑了起来。
“脱教屋的人脉是个谜啊。”他说。
* * *
注1:一种将指定的字从谜语中删除,借此得到解答的暗号方法。由规则的“た抜き”转化为同音的“狸猫”因而得名。
注2:将棋的棋子之一,在棋局中有特定的跳法。
* * *
十一
脱教屋。
针对年轻的读者或许有说明的必要。
“将信徒强制并长期地带离其他信徒身边,让该信徒脱离所属宗教团体的一门生意。”像这样郑重解释的话,多少能降低误解吧。
就词汇的定义而言,这个叙述本身没有问题,不过此处所说的“宗教”实际上是指那些信仰狂热的新兴宗教团体,亦被称作“邪教”。其信徒通常会断绝与非信徒的人往来,有时抱有精神上的问题,抑或变得充斥反社会思想。至于脱教屋的委托人几乎都是信徒的家人。
基于上述内容,更简洁扼要来说,所谓的脱教屋就是“将被邪教洗脑的人强行带走监禁,解除洗脑状态后再返还给其家人的一种工作”。
他们所需的资质与能力涉及广泛的层面。
掌握住目标信徒之行动模式的情报搜集能力、运用巧妙的言语来诱导人的话术、视状况不惜动用恐吓与暴力,冷静的决断力,以及腕力。加上统率组织的能力、解除洗脑所必需的专门知识——
这并非能写上履历的职业,工作过程往往伴随侵害他人权利、犯法,还有伤人等等的可能。我就干脆言明这属于“非正派职业”吧。不过这本书不会在一般市面上流通,或许没有必要字字斟酌到这种程度也说不定。
“呐,脱教屋是什么?”
上学途中我问祐仁,后来他趁著四下无人的时候一点一点地,用著比上面那些说明还简洁的方式,解释得让我也能听懂。年幼的我将事情全盘理解,是在偷听爸爸妈妈对话的三天之后。
我在想,“水桥”和“请救救我”的意思,简单来说——
“去委托脱教屋的‘水桥’先生,来‘救救我’,是这个意思吧?”
“可能是这样……不对,就是吧。嗯。线索凑齐到这个程度并不是巧合。”
祐仁答道。我和他并肩坐在秋千前面的矮铁栅栏上。朋美依旧倚在那个鸽子型的游乐器材边,凝望著远方。
太阳即将西沉。行驶在不远前方道路上的车流,每一辆都打亮了头灯。我们正位于初次读到茜的纸条时那座小公园里。
“爸爸他们怎么会知道呢?为什么明明知道却闭口不提?”
“因为不想被卷进麻烦里面啊。自己不想被卷入,当然也不想让慧斗卷入麻烦。”
祐仁回答我的问题。大人就是那种德行,没办法——即使没有说出来,他的表情也在如此诉说;同时也能理解为他在劝我,别对每件事都要生气。
“我没生气喔。”
我笑著回应他。
事实上,我之前也没有生气,内心里只有对爸爸和妈妈死心的念头。他们虽然会照料我们的生活,却不会成为我们的伙伴。
“抱歉,慧斗。”祐仁边叹气边说:“光是明白暗号的意思,也不能怎样。我们不晓得该怎么调查联络方式,况且,假如真的见到脱教屋好了,钱的部分要怎么准备?”
“钱?”
“对方不可能免费受理吧。”
“这样、啊……说得也是呢。”
我开始讨厌起自己了。面临这种状况还没考虑到金钱的问题,实在对自己的幼稚感到厌烦。
“而且说实话我也是,希望这件事能到此结束。爸妈的态度虽然让我有所不满,不过心情上我认同他们。”
“是喔?”
“嗯,我已经不想再看到慧斗受伤或难受的样子了。”
他指著地面。
“之前妳在这里读信时,受到打击了对吧。光是那样就承受了不少痛苦。”
“对。”
换做以前我会害羞地用手戳戳祐仁,可是现在连这点力气也挤不出来。我们确定了那封信是暗号,眼前浮现一线光明,才刚这么想,那道光就消失了。
我站起来,朝两人说:“回去吧。”
“慧斗。”
祐仁不安地喊住我。我于是斩钉截铁告诉他:
“我会收手的。抱歉呢,让你担心了。”
我将脑海里浮现出坐轮椅的茜的身影挥开,迈出脚步,祐仁露出笑容跟上,唯独朋美没有动作。就算叫她也没有回应,她改成仰躺在鸽子上的姿势望向灰暗的天色。
“朋美,回去吧。”
“你们先走吧。”
“妳会惹妈妈生气的喔。”
“没关系啦。”
“才不是没关系,本来妳就老是让她担心了。”
朋美没有回话。她猛地爬起来,快步追过我们,连视线也没对上。我和祐仁面面相觑,追在她的后面跑。
当周星期六。
午饭过后,我到厨房洗餐具。在好几个巧合的重叠之下,那个时间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在家。做家事无论在当时或者现今对我来说都不是件痛苦的事,不过在擦拭完最后一只盘子、收拾的时候,我已精疲力竭了。
正在擦手时电话铃声响起,从设置电话的柜子上,发出叮铃铃的尖锐叫声。爸爸妈妈有交代过我可以接电话。
“喂。”
“啊,慧斗?”
“那个……请问妳哪里找?”
“朋美。”
“啊——”
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同所以没认出来,松口气的同时我把手撑在电话柜上。“怎么了吗?妳不是在和妹妹,还有小家伙们玩吗?”
“我交给妹妹去做了。现在不是顾小孩的时候。”
朋美气喘吁吁的,正想问她现在在哪时,便传来下一句:“马上过来。我从牧商店附近的公共电话打的。”
“咦,为什么?”
“有跟‘水桥’相关的人在。”朋美压低声音说。“那个长得像狐狸、头发超长的女的,爸爸说过的吧。现在有个外表特征一样的人,正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抽烟。她好像不是开车而是搭公车来的,前面的停车场里没有停任何车子。”
“……骗人的吧。”
“真的啦,谁会撒这种谎。”
从她的声音和语调中透出紧张感来。
我的脑中浮现牧商店、公共电话亭和自动贩卖机的位置关系图,距离相当近。虽说朋美待在电话亭内,若用普通音量说话的话,说不定会被听见。
我在无意间挺直背脊,握著听筒的手和空著的手都汗涔涔的。
“所以妳快来,要带钱包。”
“为什么?”
“跟踪啊。当然要跟在她后面这还用说吗?见到‘水桥’后提出委托的话,搞不好就能做点什么。”
“那种事,不可能的。”
“不试看看哪会晓得啊。”
“可是,擅自让家里空著没人的话——”
“妳是笨蛋吗?”朋美用著小小的音量有技巧地怒斥我。“不想帮茜了吗?不觉得她可怜吗?”
而在我回答之前她又接著说:“煽动的人是慧斗妳吧。自己一头热还带著我们团团转,不过是被爸妈跟祐仁稍微说了几句就打算乖乖停手了吗?未免太任性了。”
听得到她紊乱的呼吸声。我还在组织话语,然而又一次被她抢先说出口:“啊——糟了她可能要把烟掐熄了……啊,熄掉了。”
“朋美。”
“啊,没关系。她又拿了一根出来。”
巧合正与我们站在同一阵线。
现在跑过去的话,应该能赶在女人抽完烟之前抵达牧商店吧。此时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会长告诉我的本地神的样貌,那张显现在低画素照片上的神明的面具,那双浑圆的大眼睛正瞪视著我。
随后浮现出的是饭田家的祭坛上所祭祀的,那个形状奇异的塑像。
“我知道了。”
我说。只凭如此便难以自抑地紧张,全身震颤不已。
“等等我,朋美,我马上过去。”
朋美强而有力地答道:“嗯。”
十二
在我停止奔跑,死命调整凌乱呼吸的同时,已来到牧商店前面。我迳直往出入口走去,期间不时偷瞟向自动贩卖机附近。
在自动贩卖机的对面,摆了一个不起眼的银色直立式烟灰缸,就在它隔壁有位身穿套装的女性,手里拿著香烟。
女性著一身灰色套装,背黑色小皮包,一头黑色长发及腰;她的脸庞消瘦,眼睛更是细长,而且还是上吊眼,俨然像只狐狸。
我忍住想停下脚步的冲动,进了牧商店里。一排排摆在狭窄店内的零食与面包映入眼帘,我才想到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到这里面。平时都被禁止自己买零食吃。
店里的光线昏暗。在那个与其叫作收银台,不如称之为柜台还比较贴切的角落一隅,有个像是店主的老婆婆正驻守其中。在老婆婆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犹如不倒翁的两只大眼睛显得炯炯有神。
“妳好。”
我向她寒暄,不过老婆婆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瞪著我。
我装作要挑选零食的样子在店里四处看看。没发现朋美的身影,也就是说她在外面吧。虽然想立刻确认,但才刚进来就立刻出去的话,外面那名女性——狐狸女说不定会起疑。
下意识抬眼往外望去,便见到狐狸女正在走动,她横越停车场,步上小小的阶梯,多半是要去大马路旁的公车站吧。可不能跟丢了。正当我著急地准备出去时——
“喂。”
老婆婆喊住了我,从她口中露出咖啡色的牙齿。
“妳是哪里来的孩子?没看过妳。”
“那个……”
“啊哈。”她自顾自地得出结论,并问:“妳啊,是那个什么宗教的小孩对吧,听说饭田家在举行可疑的集会?”
“不是的。”
“大家都在讲喔,那叫什么来著,宇宙空间吗?哈,以为搞了个西洋名来就没事了吗?”
“都说了,妳搞错了。”
“哈。”
对于老婆婆展现出带有轻蔑与敌意的笑声,我感到困惑。
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为何将我误认成宇宙力场的信徒还怒火相向?
“外地人老是一个接一个把怪东西带进来。”
老婆婆不悦地皱紧眉头,并站了起来,透过动作能察觉到她的腿脚不好。她将手扶在架子上,朝这里走过来。
我呆立原地不动,浑身发颤。强烈的负面情感从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向朝我扑来。不逃跑不行,可是动不了。耗在这的期间,那个狐狸女也还在继续走远。
“说起来妳根本就没打算买东西,把这里当作游乐场随便进来闲逛也让人——”
“不好意思!”
朋美边赔罪边啪哒啪哒跑进店里,抓起我的手后马上就折返回到外头。我被拽著走出了牧商店。老婆婆似乎在背后喊叫著什么,但已经听不清楚了。
朋美朝公车站直直跑去,脚程之快,我为了不跌倒必须拚命挪动自己的脚,途中边跑边问:“妳待在哪里啊?”
“当然是在电话亭里。我一直装作在打电话的样子。”
“这样我找不到啦。”
“难道还有其他能躲的地方吗?”
仔细想想的确是这样。我对于想都没想就走进牧商店的自己无话可说,并对朋美道歉。
“没事啦,我们赶快。”她说完便进一步加快了速度。
有公车停在公车站牌前面,位于短短的搭车队伍最后面的正是狐狸女。
“保持平常的样子。”
我听从朋美的指示佯装平静,排在她的后方。狐狸女的那头长发就近在咫尺。移开目光的话反而会不自然吧,我一边这么想的同时,一边将手探进包包里抓住钱包,接在朋美后头踩上公车阶梯。行驶在光明丘的公车属于下车付费制,我到那个时候才第一次知道。
可能是星期六下午的缘故,公车内十分空旷,也没看到其他认识的人搭车。狐狸女在前面数来第三个单人座位坐下。我和朋美在互相使过眼神之后,坐进了由后数来的第二个双人座。因为车内没什么人,即使离狐狸女有点远也不会跟丢,而且只要她不回头就不会发现我们,出于如此判断我们才挑了这个座位,跟踪期间一点也疏忽不得。
出远门对我来说已经是久违的事了。在我能够自由自在走路以后,离开光明丘的次数也是寥寥可数,而且还是和爸爸妈妈或会长一起。光是注意到这个事实,就有一股轻微的呕吐感袭来。
情绪始终如收紧的弦般紧绷,心悸也仍旧停不下来。从快跑中急停的缘故,全身上下正不断冒汗。再加上祐仁不在,那个总是会担心我、从旁守护我的同班同学不在这里。说起来我瞒著爸爸妈妈跑出来,还搭上公车,只凭如此就让我感觉到一股不好受的沉重压力。
我的手在颤抖,而朋美握紧了它。
她的神情有别于往常那副困倦样,此刻看起来既凛然又可靠,那双锋利的眼神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也就是狐狸女所在的方向。朋美纤细的喉咙动了动。
“我说实话喔,慧斗。”
她凑近我耳边说话。
“我的心脏也在扑通扑通狂跳。好可怕。”
窃窃私语所道出的内容出乎我的意料。
“像笨蛋一样对吧?在电话亭里等待的期间,我吓得都差点尿出来了喔。”
“真的吗?”
我不小心噗哧一笑,紧接著慌忙地缩了缩脖子。这样反倒很可疑吧,就算没被狐狸女察觉,恐怕也会让其他乘客起疑。
“没事的。”
被朋美提醒过后我重新坐回原先的姿势。她使尽力气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才发觉她是真的在害怕,而非为了配合我。“谢谢妳,朋美。”
我对她说。
“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吧。顺利的话,回去再跟祐仁报告。”
“我赞成。”
朋美瞇细眼睛笑了起来。
狐狸女在终点的光明车站下车,买完车票,穿过剪票口后,搭乘上行的电扶梯朝开往市中心方向的月台移动。我们保持一段距离尾随其后。
起初我们多此一举地踮著脚走路,也忘记要呼吸,但习惯后举止就逐渐恢复正常了。我们没有直接看向狐狸女,而是以眼角余光追踪。就连这种监视方式都学会了。
她坐上快速列车,在终点站下车,从那里改乘地下铁。我们到有站务员在的剪票口补清坐过站的车票钱,途中受到人潮的干扰,三度跟丢了她的身影,每一次都因为过度不安而几乎要哭出来,不过后来总能奇迹似地透过眼角余光捕捉到她那一头长发,也都赶在发车的前一刻搭上同一辆列车。
仅是回想惊险的过程就让我的掌心布满汗水。
车站内有众多面孔陌生的大人们熙来攘往,充斥了与光明丘迥然不同的色彩、气味、湿度、喧闹、错身而过的人们视线,身旁的朋美偶尔会流露出的忐忑表情。狐狸女究竟要去到哪里?我们身上的电车钱够吗?
明明没有奔跑却喘不过气来,比起从牧商店跑到公车站时还要难以呼吸。
很不安,可是,也体验到同等程度的乐趣。我的胸腔里洋溢著期待与希望。
身处近乎陌生城市当中的巨大车站内,只有我和朋美两个人结伴而行,追在可疑的女人之后。顺利的话说不定就能救茜。
如今试著回顾后才惊觉这真是乐观的想法,不过要老实写下那时的情感的话,确实就是如此。搭乘公车与电车所需的移动时间,以现在的线上地图网站来计算,仅仅一个半小时而已。当时大概也耗费了差不多的时间吧。然而,对那个时候的我而言,才这么点时间感觉起来就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冒险之旅。
抵达从起始站算起第七站的小车站后,狐狸女下车了。我们留意著不进入她的视野范围内,一边跟踪。事情进展到了这里,我和朋美已经开始有了闲聊的余裕。
她一来到地面,很快就穿过附近的圆拱型商店街,追在后面的我不由得睁大双眼环视四周。从肉铺飘来高温猪油的香气,荞麦面店传来日式酱油的气味,热闹的鱼铺抛来半带调笑的沙哑招揽声。
这是条绝对难以算作繁荣,甚至正日渐衰微的商店街,可对我来说却鲜明夺目得令人眼花撩乱。朋美虽然表现镇定,不过我可没漏听她的肚子足足叫了两次。
狐狸女走在商店街里,连一眼也没分给两侧的店面,到了中间的岔路口后进了右边的路。我们间隔十五秒左右后再次跟在后头。
岔路很窄,虽然能让人擦肩而过,却无法容纳汽车通行。路面铺得马马虎虎的样子,整条柏油路凹凸不平,非常难以行走。并列左右两侧的是放下铁卷门的住宅兼店铺、木造公寓,以及围墙爬满绿苔的半腐朽平房。
我们一边用电线杆掩护,一边追在狐狸女后面。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经过,因此不同于先前,混进人群的手段在这里行不通。
女人边走边摇曳著她那头长发。
我想起打从搭上地下铁以后她一次也没回头过,也注意到了自己只靠发型和衣服就认定这个人是狐狸女。朋美或许也是如此。
“朋美。”
我忽然不安了起来。
该不会从中途开始,我们追的早就变成其他同样是长发、穿灰色套装,实际上却完全不同的人?我的信心出现了动摇。直到不久前,都还能感受到的乐趣在顷刻间散得一干二净。
将我的担忧简单传达后,朋美只是笑笑。
“没问题的,妳看她手腕上有发圈对吧?在左手,那个咖啡色的。”
定睛一看,能看到女人的左手腕处有个咖啡色发圈。
“再来是右脚的小腿肚,丝袜破了,虽然只有一点点而已。”
“……真的耶。”
“还有走路方式。她不怎么甩动手臂,不只是拿皮包的那只手,空著的另一只手也是。”
“确实、是呢。”
“有这些共同点的话应该不会搞错人,狐狸女就是那个人喔。”
朋美断言道。我对她的观察力感到吃惊,感谢的同时,也再一次暗骂自己的迟钝与不成熟。
狐狸女拐过好几个街角,所幸我们没有跟丢。不久她踏上位于左手边的公寓楼梯,踩踏铁制楼梯所发出的锵锵声响彻周遭,亦扰乱了我的心绪。
门扉敞开、关上。静寂随后持续了十秒左右,我们才从电线杆的阴影中探出头来,偷偷窥视公寓的状态。
若以老旧来形容尚嫌委婉,那根本是栋破旧又肮脏的两层楼公寓。屋顶似乎曾经是蓝色的,然而现在几乎覆满了赤红色的铁锈,楼梯也是相同的情形。每一层楼四个房间,光以肉眼就能看出玄关门很薄。
像是垃圾集中场的空间内到处散落纸屑与发霉的坐垫,在一旁有两台同样生满铁锈的脚踏车,并排停在一起。
虽然很确定她进入的是二楼,可是不晓得究竟是哪一间。确认过周围之后,我和朋美两人轻手轻脚移动到楼梯底下的集合式信箱。信箱一共有八个,其中半数均被传单塞得爆满。
唯独二○四号室的信箱名牌上写了名字。
“水桥”
我和朋美互看彼此。首先确认贴在一楼玄关门上的门牌房号,以此推测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就是目标的二○四号室,接著稍微从公寓退开一点距离,亲眼确认二○四号室的门。
“怎么办?”朋美问。
四周静得鸦雀无声。
“欸慧斗,突然登门拜访就愿意听我们说话的大人,一般是不存在的。”
“嗯。”
“最开始先写信传达也可以吧,我们知道住址了。”
“嗯。”
“我觉得,再试著拜托大人一遍也可以喔。”
“不行,反正最后又会被岔开话题强制结束对话。”
“祐仁的话呢?”
“跟祐仁说的话……他应该会愿意听吧。”
“那——”
“不行。”
我摇摇头。
“现在就去吧,商量——应该说是委托才对吗?试著做做看。”
我说。
脑中想起了茜的事情。想起平时总被关在那个家里,要不然就是被带著到处跑的她;想起被母亲殴打、被父亲置之不理,正在承受痛苦的她。
不是能够悠悠哉哉的时候了。
不扳回一城,不赶快不行。
我做好了觉悟。紧张的程度前所未有地厉害,但身体却变得不可思议地轻盈。
“很好呢,很有慧斗的作风。”
朋美瞇细双眼,步上楼梯。
因为楼梯很轻的关系,我们不过是将体重压上去就嘎吱响个没完。扶手被锈蚀弄得脏兮兮的,想抓也抓不住,我们只得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摇摇晃晃走上去。事到如今就算被狐狸女发现也已经没关系了,不过我们可没打算制造出巨大的声响。
走过摆著一台台肮脏洗衣机的短廊,我们来到二○四号室门前。旁边的窗户是关上的,内侧有放下来遮挡视线的窗帘。
我在深呼吸之后朝门铃伸出手指,按下那个绘有八分音符的按钮。
叮咚。
从里面传出了声响。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门板猛地打开了。我赶紧后退却没能避开,门的一角因此撞上右肩。
连哀号的空档也来不及,衣领就被人扯住。一股猛烈的力道把我拽进室内。
“慧斗!”
朋美大叫出声。
视野出现剧烈的晃动。我被什么人抓住拖著走,然而太暗了实在看不清楚。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一时间连要抵抗都没想到。
等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浮在半空中了。
看得到天花板,也看得到书架。
理解到自己被人扔飞出去的同时,后背已经狠狠撞上了地板。
我顿时喘不过气来,也发不出声,正想挣扎起身时,听见了朋美的声音:“放开我!”
“妳给我安分点。”
从同一个方向传来女人的说话声。
狐狸女站在门口,扭扯住朋美的手腕不放。朋美正咬紧牙关奋力抵抗。在我把手撑到榻榻米上想爬起来的瞬间,嘴巴却被人摀住,随后被顺势压制在地。
粗手指,硬皮肤,强烈的烟味。
是男人的手。在我明白的同时,一道声音响起:“搞什么?妳们两个。”
威吓人的嗓音在耳边发出。混著酒臭味的呼吸吐到了我的脸上。
一个留著杂乱胡须的颓靡男人用他那形同死人的双眼,居高临下俯视著我。
十三
男人坐在由报纸堆叠出的小山上,瞪视我们。一双混浊的眼中尽显疲态,但丝毫无法窥见他内心的盘算。
我跟朋美缩在六叠房内的角落,旁边站著狐狸女。在她青筋隆起的白皙手中握著菜刀,刀锋晃呀晃的,距离我与朋美的脸只有区区十几公分的间隔。
一种近似于麻痺的恐惧感窜遍全身。下一秒身体即将崩裂开来,多半会弄脏榻榻米,像这样不明所以的幻想,伴随著某种诡异的实感驰骋在我的脑袋里。
“所以,谁叫妳们来的?”
男人问,用著冷静、沉著的嗓音。他捏起掉在地上的香烟软盒。
“我。”朋美不服似地回道。
在我明白话中含意的瞬间,身体一下子躁热了起来。
“不对,最一开始是我,是我把朋美牵连进来的。”
“哎呀,这边这个小鬼叫作朋美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透过男人的话语和微笑,我才发现自己做了蠢事。啊。我发出像笨蛋一样的声音。朋美虽然克制住叹气的冲动,但从她发出的微弱气音与气场仍然能让人察觉。
点燃香烟后,男人继续质问:“顺带一提,妳叫作慧斗。刚才朋美说过对吧。”
我陷入沉默,朋美最终还是叹了气。男人亮出发黄的牙齿,从口中呼出烟雾。
“我说啊,妳们两个,这种时候不保持冷静不行喔。还有我也会判断妳们用的可能是假名,如此一来知道了也没啥意义,但看那种脸色跟态度,妳们是用本名来叫彼此,这种事马上就暴露啦。”
朋美失望地垂头丧气。狐狸女小声嘲笑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察觉到我们一直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后,我真的对自己感到很厌烦。有种全身赤裸的感觉。与此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紧张正逐渐缓和。
已经没有戒备的必要了,拟定作战也没有意义。我做好了觉悟。此刻的心情竟有种不可思议的清爽。
“脱教屋先生……水桥先生。”
“啊?妳说啥。”
“信箱上有写名字。”
“然后呢?”
“希望你能帮帮一个人,是个女孩子。她因为家人热衷宗教,遭到过分的对待。”
“…………”
男人面无表情。
“那个宗教叫作宇宙力场什么的,会设置奇怪的神像,那个孩子都被她妈妈打。她叫作饭田茜。”
他在和狐狸女交换眼神,从眼睛的动作能看出来。
“要证据也有。”
我从口袋里取出写有暗号的信纸,递到男人眼前。
“所以,希望你能让茜脱离那个宗教。拜托你。”
房内变得静寂无声。
朋美就不用说了,男人和狐狸女同样不发一语。前面的道路上有卡车经过,借由声音跟震动能够晓得。公寓传来轻微但确实的晃动。
烟灰无声无息地落到了榻榻米上。男人回过神来踩踏榻榻米,把灰烬踩成一道痕迹。
“……妳们是来委托的吗?”
从那张半开的口中,发出空洞的说话声。
“是的。”
我一回答,男人登时向后仰起身子。笑声从他口中爆出来,在公寓里回荡。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我半点反应也做不出来,朋美一脸厌恶的样子瞪著男人。男人则在笑声的空档中,状似痛苦地说了些什么。
“哈哈哈哈……而、而且还是像妳,这种、这种小鬼头、小鬼头来委托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意识到的时候,狐狸女也已经把菜刀拿离开我们,还用手摀著嘴巴,笑声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本就细长的那双眼睛瞇得更细,脸颊憋成了赤红的颜色。
在大人们哄堂大笑的包围中,我内心里的愤怒情绪缓缓地、并且确实地萌发而出。
有什么好笑的。不准笑。
我明明是在认真拜托。
你们难道不是受人委托就去解放信徒的脱教屋吗?
不知不觉中我的手已经摆到膝盖上,紧紧握成拳头。我咬著牙瞪向男人。尽管明白朋美用手肘撞我的意思,却无法阻止自己这么做。
注意到视线与态度的男人,再度从脸上褪去表情。
“够了,别笑了。”
他回看著我,对狐狸女发话,同时用手指打出信号,然而女人仿佛没看见似地仍旧笑个不停。
“别笑了。”
狐狸女站直身子,不过马上又呵呵呵地捧腹弯腰窃笑。
“闭嘴,优子。”
男人声势凌厉地下令。那道吼声与方才相同,也许再小声一点,却从我的耳朵一路震响到腹部。
砰一声,狐狸女手中的菜刀掉了下去。她慌忙捡起来后,前倾身子威吓我们。那张脸有别于先前,攀上了紧张的神色。
“认真的吗?”男人问。
“当然是。”我回答。朋美点点头。
男人暂时陷入沉思,片刻后把烟蒂扔进脚边的空罐里。
“我是水桥,经营脱教屋。”他如此报上名号。“首先告诉我详情吧。宇宙力场来到这一带的传闻我多少听过一些,但实际跟他们较量的机会现阶段可是一次也还没有。我有再大略的调查就是了。”
男人——水桥站了起来,改坐到榻榻米上。
“有关脱教的事宜这之后再谈。好了,告诉我吧。”
“稍等一下。”
狐狸女——那名被喊作优子的女性以尖锐的口吻插话。
“为何非得陪这些小鬼胡闹不可?我们可不是慈善事业。”
“跟慈善事业没差多少吧。利润少,等真要算清款项时也有溜得没影的家伙。亏他们来委托时还搞得像在求神拜佛一样咧。”
从男人眼中闪过憎恶与心死的锋芒,但不过是须臾间的事。
“再说了,刚才说的那些搞不好是她们在骗人喔?”
“现在还不是判断的时候,等听过委托内容再说。总而言之……”
“好啦好啦。”
优子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走去厨房,拿了饮料回来。手上已经没有菜刀了。饮料被摆到我们面前,但我没有伸手碰;虽然没有事先讲好,不过朋美的反应也一样。不可以大意。这两人依然很可疑,也完全有可能再度威胁我们。
我慎重地道出事情的经过,说到卡住的地方时,朋美就会协助补充。
水桥默不作声地听著,除了小幅度点头之外没有其他表示,视线半点也没从我们身上离开过。
优子从厨房的位置监视我们。尽管没握著菜刀了,不过要是我们忽然站起来,她肯定会立刻跃到跟前制伏我们吧。从她全身散发出的紧绷感与压迫感,让人不禁联想到这种画面。
等交代完茜的事情时,喉咙已经渴到不行,即便如此,我也忍著不去喝那些饮料,这个时候响起了一道说话声:“哦,立场颠倒的话是我也不会喝喔。”
水桥抽出一根烟,接著把香烟的软盒捏扁。优子拿了一盒新的过来。
“这是今天最后一包唷。”
“好咧。”
焦躁地应了一句后,他一边抽烟一边缓缓立起拳头朝优子出拳。
“在这里做吗?”
“嗯啊。”
她也摆出一样的手势,轻轻碰向水桥的拳头。
那像是某种仪式的动作令人参不透,我僵坐在原地。朋美阴沉著脸,朝两人碰拳的方向凝视。无论水桥或者优子,均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预——备。”
在他发话的下一刻,两人同时竖起大拇指。
“果然吗?”
水桥说道,优子随之颔首。两人双双把手放下。我看得一头雾水。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水桥意味深长地咧开嘴,“委托人当中存在不想老实交代的家伙,但并非故意说谎。那些家伙因为家人或恋人被邪教夺走,没能从邪恶势力的手中守护住身边的人而心生愧疚,于是就把对自己不利的事情驱赶到了大脑的认知之外。不问清楚事实的话,脱教以后才是棘手的部分咧。所以我跟这家伙都会慎重处理这一块。尤其这家伙看穿谎话的能力非同小可。”
“我靠味道就能判断。”
优子浮夸地抽动鼻子做出嗅闻的动作。这是在戏弄我们吗?不过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直到刚才都还带刺的那种气场也消散了。
“然后,每次听完原委以后,我们就会像刚刚那样确认彼此的判断。换做平时的话会挑委托人看不到的地方进行就是了。”
“慧斗小朋友跟朋美小朋友,全都毫无隐瞒地坦白了。虽然要掌握事情的全貌稍有难度,不过那是环境的问题吧。”
“我想也是。”
水桥再次看向我。
“妳们想要我帮助那个叫作小茜的孩子,是吗?”
他问。
这是代表我们取得他的信赖了吗?他会接下这份委托的意思?
按捺住兴奋的情绪,我和朋美交换眼神,接著重重点了一下头。
十四
“知道宇宙力场是什么东西吗?妳们只把它叫作新兴宗教。”
水桥问我们。
“……不晓得。”我老实回答之后,马上接著说:“不过,我想要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实在难以想像。”
“嗯。”
他摸了摸自己没刮胡子的下巴,开始叙说:“宇宙力场这个集团啊,是时下盛行的邪教。不是指它具有高人气,而是它成立的过程,属于近年来时常耳闻的模式。”
一面把烟灰抖进空罐里,他一面说:“妳们知道自我启发讲座吗?改变心态走向成功、赚大钱——就像这种以上班族为客群的教学生意,通常都在租来的会议室举办。其中极少数的一部分会强化与客人的连结,进而邪教化,在负责人与听讲学生之间构筑出教主与信徒的关系,教义什么的适当捏造一下就有了,不过是把唯灵论跟新纪元运动等等的思想随便拼凑出来的替代品罢了。宇宙力场也是其中之一。”
他所说的内容我现在虽然能够明白,放在当时其实没有完全理解,尽管如此仍然烙印进我的记忆深处,大概是由于那些词汇实在太过异样的缘故吧。那些是在光明丘未曾听过的单词,以及未曾接触过的话题。
“身为负责人并自称御言的老头叫作鹰石,原本是补习班讲师,后来搭上讲座热潮成立公司,最初还很顺利,但经营没多久就没落了,于是鹰石打出将有热忱的听讲人套牢的作战。首先举办标新立异的讲座,教人管理精神世界,接著四处宣扬自己的讲座究竟有多么独特且优秀,然后下一步——这部分的原创成分同样是零就是了——把听讲费用哄抬到离谱的高价。一堂课九十分钟收费一百二十万日圆。话说以一般行情而言其实一堂课几万块、住一晚十几万就算贵了。”
我似乎在无意中露出奇怪的表情。水桥略作思考之后,提出这样的问题:“任何病症都收一百日圆就能治好,妳会想找如此主张的医生看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