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邪教之子(出书版)》作者:[日]泽村伊智【完结】 > 《邪教之子》作者:[日]泽村伊智.txt

  “老师不需要不普通的学生。好了,第一节 课上国语。大家把课本打开来。”.4

“不会。”

“那跟给他一亿日圆就治看看的医生比,哪个比较可信?”

“……一亿日圆的。”

价格决定价值。价格会担保信誉。这些道理不管放在哪个世界都像理所当然一般运作著,不过我在那时才第一次领悟到这点。

与此同时,我想到花费在自己身上的治疗费用。过去那个连动作都无法随心所欲的自己仿佛历历在目,连同当时的感觉、周围的空气也是。

再一次被朋美用手肘碰了碰后,我回过神来。水桥继续说下去:“大多数的客人都离开了,然而极少数有热忱的客人反倒积极缴钱,对鹰石唯命是从。他们是在信徒人数超过三十人的五年前,开始以宇宙力场的名号活动。表面上还是举办讲座的公司,事实上早就是靠信徒捐款来运作的宗教团体了。从他们没有要改为宗教法人的迹象来看,鹰石大概不是经过盘算才做到现在这样,多半是被自己天马行空的妄想给迷住了吧。事到如今还会宣称能预见未来、看穿人类的原本面貌,还有只要注入自己的气,不管什么疾病都能治好呢。”

“疾病。”

我喃喃自语。

脑海里浮现饭田家到处装饰的肥胖男人的照片。

“所以茜的妈妈也……”

“是吧,而且,实际上应该有效喔。”

“咦,那种东西吗?”

朋美一脸怀疑地继续问:“所以是真的有本事吗?那个叫鹰石的大叔。”

“对那位母亲来说是吧,她投入在宇宙力场,哦不——在鹰石身上的金额让她不这么深信就无法坚持下去。光听妳们的叙述是这样。”

“啊……”

朋美悲伤地看向窗外。

“像那母亲一样的信徒要多少有多少。举凡因为难医治的病、经济困难,或者纯粹运气不好而让家庭陷入困苦,却找不到解决对策……这类人最后仰赖的就是宇宙力场。然后,所谓御言大人提供的治疗,首要的就是购买本人的手写真迹并装饰在家里。”

那是指装饰在饭田家起居室的护符吧。

“再来要购买本人亲手做的黏土手工艺并向它祈祷。”

“那个像神明大人的东西?”朋美问。

“没错,虽然我只看过照片,不过据说那似乎是御言大人用心眼捕捉到的,迷惘的听讲人的真正姿态。说是透过客观的角度注视自己的丑陋姿态,就能抵达真理,当然也能医治疾病、解决烦恼、让经济状况宽裕起来。尽是些程度低下的灵修敛财法。”

水桥发出呵呵的讥笑声。

“邪教就该有邪教的样子,人们会期待他们把水变成葡萄酒呢。说得没错吧?”

优子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最有效的莫过于御言大人用他自己的手,直接把气灌入人体的做法。这个光靠钱没用,还要累积功德才会有效果的样子。相当于只有被选中的信徒才会被赐予稀少灵药的概念呢。”

我也轻轻哼笑起来。宇宙力场的手段到底有多么愚蠢,就连小孩都能理解了。充其量是靠撒饵来吸取金钱和劳动力罢了。

“那个,会有效吗?”

朋美又一次询问,但这次的口气中带著奚落。

“按照御言大人难能可贵的开示来说——我的气能治好任何病,但假使病患的灵力太低,则会导致肉体无法承受气而崩溃。”

水桥张开双臂,继续说:“目前为止的所有病患,全部灵力不足,这都是没有积够功德的关系。大家要更勤加修行——这些说词记载在相关的书籍上,那样一本就要价十万日圆,他本人的自传《Ride On 真理》。”

“真的吗?”

“嗯啊,放在哪来著?”

水桥用手拨开报纸和杂志堆,从中抽出一本小书,或者该说小册子会更为贴切。紫色书封上印有橘色的歌德体文字,以横书的方式标示书名与教主的名字。他一边叼著烟一边翻页,在打开某页时说了声“就是这里”,随后将书递给我。

真的有写在上面。

水桥刚才说的那些只让人觉得是在说梦话,然而现在正以成排的印刷文字呈现在我眼前,小小的版面上醒目地写著,犹如在阐述究极的真理似的。

“跟个蠢蛋一样。”

朋美小小声地作呕。

“贬斥这东西能解决问题的话就不需要脱教屋了。”水桥一本正经地回话。“况且,不会因为对手是像笨蛋一样的团体就能轻松让人脱离喔,不如说这回的情况更加棘手。试想看看吧,这可是要把连路都不能走的小孩,从监禁她的家中带出来咧,就算不提宗教因素也是个难办的差事。”

“很难办吗?”

“要应付的课题堆积如山呢。最重要的是这个。”

水桥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比出一个圆圈。

我倒抽一口气。

我自然事先设想过被问及事成报酬的可能性了,该怎么回答也仔细考虑过并决定好了,即便如此,一旦要面对真人的时候我仍然胆怯了起来。

不会被轻视嘲笑吗?抑或被大声喝斥?

我赶在踌躇的思绪不断扩大以前,豁出去开口说:“我会付钱。只不过,请让我等将来有能力赚钱时再付。”

狐狸女“哈!”一声笑出来。

朋美仰头望天。

水桥无言地呼出一口烟雾。

果然行不通吗?在大人的世界里,对掌管人命的工作来说,这种提案果然是幼稚且愚蠢的吗?

正当我因为后悔与羞耻感而泫然欲泣时——

“好吧。”水桥低声说道。

狐狸女与朋美纷纷睁圆了双眼,显而易见地愕然。我也一样。

“可以吗?”

我不禁问出口来。

“嗯。”

猛然站起身的水桥低头看向我。

“反正同样赚不了钱,要干当然要挑有趣的工作啊。这种莫名其妙的委托我还是第一次接到咧。再说——”

他把脸凑近我。

“不知怎的,有种不听妳的话去干不行的感觉呢,慧斗。”

他说。

十五

只要谈到我们那个时候的事,朋美总是过分地抬举我。慧斗好厉害,正面跟那些老奸巨猾的脱教屋谈判,还说动他们,都是多亏慧斗的领袖魅力,不愧是慧斗——

无论哪句话都跟实际情形有所差距,不对,是完全没传达出事实才对。我只是个孩子,水桥会接下我的委托,只不过是在好几个巧合重叠之下误打误撞的结果罢了。

我事后才听人说,那个时期的水桥好像正感受到脱教屋这份工作的极限。那是副业,赚钱不是目的,正因如此,认知到光是让人脱离教团并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后,他陷入了绝望。

他对经营理念的信仰虔敬,并且追求实践,所以才会对于人心该何去何从的问题无法轻易释怀,从而感到苦恼与痛苦。正值此之际,像我这样的人偶然出现在他面前,提出离奇的委托,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命运性的安排。

要用具有宗教感的措辞来形容的话,就是他从我的委托当中感受到了天启。

关于他的部分就谈到这里吧。至今我也打从心底感谢著他,但彼此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就连报酬也还没能给出去。恐怕他已经结束脱教屋的工作,隐遁而居了吧。毕竟在持续拯救人们的差事面前,他实在太过脆弱。

可是,倘若有机会再次见到他,而且如今的他也正为此烦恼、痛苦的话,我应该会向他伸出援手吧。不对,我肯定会这么做的。这一次就轮到我们来拯救他。

当然,在这之前首先要将报酬付清才行。

我们和水桥一直商量到天色暗下来为止。狐狸女,也就是优子,只有偶尔加入话题,从她的表情能看出还带著踟蹰。这也难怪。他们现在可是接了小孩子的委托,要让小孩子“脱教”,况且需要脱教的还是个无法自己行走的小孩子。

回到光明丘约莫是晚上七点过后的时间了。穿过大楼的正门后以爸爸妈妈为首,能看见一楼大厅里有好几名大人在。祐仁也在其中。

一认出我们,大家便猛然一拥而上。我做好了被怒斥或被打的觉悟,然而谁也没这么做。爸爸紧紧抱住我们,高兴说著:“太好了,还以为妳们不见了。”妈妈则是眼中含著泪光。

“有受伤吗?没有哪里不舒服吧?”祐仁慌乱地关切。

“祐仁你真爱操心呢。”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揶揄著回话。对于他的心意我虽然高兴,却无法将感谢的心情坦率传达出去。

朋美的眼睛都红了,但是面对大人的问题时她只回答“我们去到车站附近”、“只是两个人到处闲逛玩乐而已”、“什么也没买”,撒了一个接一个的谎。那些是在搭乘回程的电车和公车时,我们两个一起串通好的说法。其实我们还有到水桥的公寓附近的商店街,各买一个可乐饼来吃。尽管是些琐碎的小事,不过至今我依然能回想起当时尝到的味道与温度。

我们没有受到像样的责罚,就迎来那一天的结束。我一如平常地窝进棉被里,度过了和往常一样的平静夜晚,同时也在思考茜的事情,还有水桥及优子的事情。

水桥在十天之后捎来最初的联络。仅仅十天而已,对年幼的我而言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漫长感觉。

下午三点多左右。我走到公寓大楼的自行车停车场,在自己的脚踏车前面的置物篮里发现被放置了黑色的男用手拿包。篮子上还缠了一根极长的黑色发丝。

手拿包中放了一封信。

一封由小张活页纸折叠成的信。

联络手段与时间是在我们双方分开前就决定好的。自行车停车场在大白天也没什么人会来,谁都能够自由进出。在这座位于半山腰、到处是爬坡路的光明丘内,不管当时还是现在,都没有将脚踏车做为日常交通工具的人,骑摩托车的人也和现在一样没多少个。

我的脚踏车是在身体治好后没多久,再三拜托爸爸买给我的。去到附近的公园尽情骑了三个月左右之后便再也没碰过了。自行车停车场内停放了好几十台经历过类似命运的儿童脚踏车,那些生锈的车体全部互相挨在一块。

水桥的字迹端正,和他外表给人的感觉不同。调查很周密,现阶段得出的结论却是无情的。读完信的我大失所望。

以现况而言要脱教有困难。饭田母女一刻也不离开彼此。

我方掌握的情报太少,还不足以行动。目前只能见机行事——

上面写的大概就是这些内容。

在做这些事的期间,茜也正遭到那些对待,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将事先写好的信塞进手拿包里,接著折返回家。信上写了我在光明丘注意到的一切情况,其中也包含了我们的事、学校以及大人的事情。

虽然是为了救人而做的准备,我却有种在做坏事的感觉,甚至还有股讨厌的预感不断增长。就好像自己的行动即将造成世界毁灭似的,一股浮夸的预感不停膨胀。

将信纸放入手拿包后,直到完全离开那里也没有打消我心中的紧张感。

之后,联络信固定会在整整间隔一周时送来一封。没有什么亮眼的进展,不过取而代之的是水桥会写下宇宙力场迄今的所作所为。

打著“治疗”的名号把患有失智症的老人放入深山,让他们衰弱而死。表面上看来就像是老人家徘徊在外,迷路后误闯的结果。

像茜一样不被允许上学的孩子似乎有十几个人,被安排住在他们称作“避难所”的某个信徒的简陋房屋中。

负责人御言——鹰石的夸诞妄想持续往坏的方向膨胀,这个时期已经开始向信徒们阐述最终战争即将如何如何到来。这也意味著,教团外部或内部其中一方受到伤害的可能性逐渐升高。

前者会演变成恐怖攻击,后者变成集体自杀。

说到邪教的恐怖攻击,读者们第一个大概会先想到奥姆真理教吧。集体自杀则有人民圣殿教、大卫教派和天堂之门。

当时的我因为无知而茫然不安,加上脱教计划无法顺利进展的焦躁感,连日以来夜不成眠;对于课业方面也愈来愈提不起劲,最终被大发雷霆的野村老师赏了耳光。

和朋美两人独处的时候虽然商量过好几次,却始终无法根除心中的不安。纵使她表现出冷静的样子,从眼神与举止仍能看出她内心的不安程度和我相差无几。说到底,我们终究还只是个孩子。

时间来到我收到第五封信的那天。

外头在下雨。自行车停车场虽然有设铁皮遮雨棚,但我还是担心了起来,于是我撑著伞,小跑步到停车场去。

就在我从手拿包里取出信纸的瞬间。

“慧斗。”

声音从身旁响起,我吓得缩了一下。

祐仁撑著伞骨断掉的塑胶伞,正深锁眉头盯著我。

“那个,是怎样?”

“是信纸。我在跟不同学校的人交换写信。就是那个,隔壁家的……”

“不要说谎。是在和脱教屋联络对吧?”

“不是啦,这个是那个——”

“慧斗,够了。”

祐仁举起一张到处用透明胶带黏补的皱巴巴的活页纸。那是我读完之后扔掉的,第四封信。

是在哪里走漏风声的?我明明绝对不会在家里或学校拆信,只挑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才读,读完以后也会把信撕成碎片再处理掉才对。

“妳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没错吧。不可能不注意到的。”

“这样啊……毕竟是祐仁你呢。”

我打哈哈说著,不过他没有笑。

“慧斗,妳在想什么?真的打算要救出那个孩子吗?”

“这还用说吗?”我于是挑明了说:“大人只会掩盖事实,一点忙也不愿意帮,祐仁你其实也一个样,所以我才会——”

“水桥开出什么条件?妳答应了什么条件?”

他开始话中带刺。

“什么条件……他说会等我长大。意外地温柔呢。”

“在开玩笑吧?”

祐仁那张温柔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他抓住我的肩膀,激动地摇晃起来。

“妳这家伙,明白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吗?明白到底会被怎么对待吗?对手可是大人——还是个相当于黑道的男人啊。像那种人才不管妳是口头约定还是其他什么……”

“不是那种意思啦。”

我好不容易挣脱祐仁的手,退开一段距离,把手拿包抱在胸前。

“钱会等长大之后再付。我们约好的是这个,相信我。”

祐仁用怀疑的眼神瞪著我。他的伞掉到了地上,却似乎没有想捡起来的打算。风变大了,倾斜落下的雨水打在脸上。

祐仁深深叹了口气,靠坐到旁边的儿童脚踏车上。“我相信妳。虽然相信妳……”他仰头望向铁皮遮雨棚。

“爸爸很担心妳喔,为了妳的事操心得不得了。”

“说这些真奇怪呢,祐仁。”我苦笑著说:“妈妈一定也很担心的呀。其他大人也一样。不过,因为这样而不帮助小茜就太奇怪了。”

“是这样没错,虽然是这样……”

“我不会要求你要加入我们唷,但希望你不要反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就好。”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祐仁抹掉鼻头上的雨滴。

“我会从旁守护妳们,也算我一份。我会对大家保密的。”

他对我说。

一种宛如被粗壮的臂膀拥抱住的安心感包裹住我全身。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对正要捡起伞的祐仁说:“谢谢你,祐仁。”

“尽我所能而已啊。”那张忧愁的脸上隐隐透著一丝清爽,他随后问:“然后呢,那张纸上写了些什么?”

对了。我将手伸进手拿包里,取出信纸摊开,匆匆读起上面早已见惯了的水桥的字迹。

“这里,真的没有人会来耶。说得也是,像我也不会有事要过来。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完全没有骑过脚踏车,慧斗也……”

祐仁说话的声音逐渐离我远去。我的心脏愈跳愈快,呼吸困难了起来。

“那个,怎么样了?”

明知道他在问我,我却答不出话来。

“喂,慧斗。”

“……他说。”

“咦?”

“他说,明天。”

我好不容易挤出句子,把信递到他面前。

“上面说,虽然很临时,不过脱教将在明天行动。有个绝佳的机会。”

“啊?”祐仁说著,整张脸都傻住了。

十六

下午五点多。天空还很明亮,但感觉上已进入傍晚,时间不早了。

我在自己家的阳台里,替花盆中的碧冬茄写生。当时的妈妈喜欢植物,家中还摆了好几个盆栽。我用铅笔在画纸上驰骋,对照著花的模样画下来,但这不过是装个样子,是我的伪装罢了。我根本就没有写生作业要做。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距离遥远的下方,一条位于公寓大楼后面的马路。那是条宽敞的路,却几乎没什么人车经过,无论在当时抑或现今,大家都默许外来访客违规停车。

爸爸还没下班回来。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餐。

一旁还有祐仁和朋美同样拿著素描本,正在描绘附近群山的风景。

盯著那些犹如用油漆上色的紫红色花瓣一阵子后,祐仁用铅笔戳了戳我的肩膀,我便透过围栏的缝隙偷偷窥向马路。

有一辆抛过光的黑色轿车正准备停到后门的前方,在离它不远的后面还跟了一辆外观有些脏兮兮的休旅车。轿车的司机打开车门一跃而下,小跑步绕到左后方把车门打开。

一位穿著立领中山装的胖嘟嘟老人挪动他庞大的身躯,从轿车里出来。应该就是那个御言大人,也就是鹰石。接著自休旅车下来的数名西装男女将他团团围住,像是搀扶他的样子往后门走去。那头梳理成大背头的黑发从正上方看起来极其刺目,还很油腻。

老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周围的男女齐声大笑起来。

“快看那个。”

在朋美透过视线示意的前方,另有一群将近十人的团队走在路上,由对面走近这里——走近后门。他们移动的速度非常慢,全是为了配合其中两名拄拐杖的老人。

远远望去就能看出全员都是一副寒酸的打扮。从他们出现的方位来判断应该是搭公车来的,这一点也能印证他们那种贫困的模样。他们肯定是宇宙力场的信徒,为了恭听教主御言大人的开示而来。

“去楼下吧,到大厅看看。”

我说。

“嘘,去了也没意义。”祐仁以气音回话:“现在只能交给脱教屋来办。我们除了祈求成功以外帮不上任何忙,也不能去帮喔。之前说好的是这样吧。”

“我不会妨碍啦。”

我进到房间扔下一句显而易见的谎话:“我去画外面的风景喔。”便马上冲往玄关。祐仁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没办法如同做壁上观的字面意义,就这样结束这一天。

快步走过外面的走廊,借由背后的声音与气息能知道他们两个跟过来了。我想起昨晚撕碎后丢掉的第五封信。

——明天,鹰石会到光明丘来。

——要在光明丘紧急召开讲座,而且是在你们住的公寓大楼的集会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脱教必将执行。

水桥写在信纸上的一字一句,在在流露出紧张与兴奋之情。决定行动的原委被简明扼要地宣告在上面。

根据水桥他们的调查,鹰石似乎打算从饭田茜的母亲身上搾取更多钱财。这两年间她贡献的金额之庞大,在众信徒当中也名列前茅,因此鹰石决定授予她荣誉之名。

他们选在饭田宅第附近举办讲座,准备邀请她出席并在众人面前表扬她——

打从以宇宙力场的名号活动以来,鹰石几乎未曾造访过任何信徒的家。根据教义,这被称为“最大的荣誉”。单单是在住家附近召开聚会,并受到邀请前往,对信徒来说就已经算得上三生有幸了。

这种低等的管理手段就连小孩子都能理解。我对于由衷将这种蠢事视作善行的刚才那个梳大背头的痴肥男人——对于御言的轻蔑感有增无减。同时,也对想透过这种手段来寻求救赎的茜的母亲,打从心底感到怜悯。

他们能够借到集会所,好像是因为有名相较之下没那么热衷的信徒同样住这栋大楼,而且在自治会上握有话语权的关系。听说是受到茜的母亲劝说后入教的。会决定紧急召开讲座,除了鹰石的一时兴起之外没有其他原因,依照水桥的说法,鹰石毫无计划的言行好像是常态的样子。不过,脱教的可乘之机就在于此,他在信上如此强调。

水桥透过一名和信徒打好关系的脱教屋成员打听到讲座的情报,立刻致电给饭田家——也就是茜的母亲。他伪装成资深干部的其中一人,向她下达指示:

明天,会在这附近举办讲座,但是有一点要注意。

虽然我们热切希望府上所有人均能前来,不过还请让令媛茜在家待命。由于现在的她,无法承受御言大人的灵力——

而水桥和优子将会在当天拜访饭田家,带著除了茜以外的人前往集会所,接著两人会原路折返至饭田家把茜带出来。水桥说目前会先让茜住到他家,和他的家人一同生活。

——请祈祷好运降临。

信的最后以看似有些轻快的一句话作结。

能成功吗?这样就能救出茜了吗?

我半点也放不下心,彻夜未眠便迎来天明,然后上学,接著到阳台等待宇宙力场的人们到来。

一出电梯我们就迳直走向沙坑。在连接电梯与大厅的一小段走廊的一侧,有个为了让住户的孩子们在雨天也能玩耍而盖的小沙坑。虽然现在已将沙子、简朴的游乐器材和长椅全数撤掉,变成看不出用途的空间,不过在当时属于孩子们的集合场地之一。

沙坑被三个目测是幼儿园年纪的小孩占据,长椅上似乎是他们母亲的几名女性正坐著聊天。我们来到沙坑旁边,占据能望见大厅的位置,席地而坐后捡起地上的小石子装作在玩的样子。

大厅再过去的另一侧,管理室的隔壁就是集会所。

没见过的生面孔陆续拥至,两名拄著拐杖的老人也在其中,是那群从阳台上看到的信徒。好像是对上眼的缘故,站著的祐仁出声打招呼:“你好。”集会所内再度响起笑声,看来鹰石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坐在长椅上的妈妈们凑近彼此,小声谈论著一些事情。“他们不分大人小孩把新来的信徒聚集起来……”“资历深的信徒担当监护人的角色……”“好恶心……”诸如此类的话语传进我的耳里。正当我注视她们到一半的时候,朋美拍了拍我的肩膀。

“来了喔。”

出现在大厅的是茜的家人。饭田叔叔、饭田阿姨表情不安地手牵著手。茜的母亲穿著花纹低俗的衣服、手提图案刺眼的包包,扬起骄傲的笑容阔步而行。跟在其后一脸疲惫走著的人是茜的父亲。与之前遇到的时候一样,还是那副不管怎样都无所谓的表情。

“这边请。”

带路的人身著灰色西装,是名有著阴郁气质而美型的中年男性,端正的容貌就连小孩子的我都快看呆了。是因为外表而被指派成干部的吗?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刻,他那张脸与我记忆中的某个人有了连结。

是水桥。

把脸洗净剃掉胡须、梳整过头发之后,原来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吗?

我看得瞠目结舌,这时祐仁倏地站到我面前,挡住了视线。

“妳盯过头了喔。”朋美责备道。

透过水桥的引导,饭田家的人们往集会所的方向前进。茜的母亲不知是否因为高兴而敞开心胸,她在门前止步,伸出手招呼丈夫与公公婆婆先行入内。

优子走在队伍的最末尾。虽然往这边瞥了一眼,不过丝毫没表现出在意我们的样子。不愧是专业的,就在我感到佩服的时候,她走近茜的母亲不知说了些什么。

茜的母亲高兴地连连点头,随后穿过集会所的门。

我感觉到血液在全身上下翻腾,心脏跳得好像快爆开似的。所有条件都备齐了。只要门关上这两人就会立刻前往饭田家,并把茜给带出来。就算我们跟在后面静观事情的发展应该也行吧。

水桥握上门把,堆起满面笑容准备把门带上。就在这个瞬间——

“稍等一下。”

粗哑的嗓音从集会所中响起。

明明咬字模糊却能清楚听见,是种奇异的嗓音。

那是鹰石——御言的声音。毫无根据我却如此确信。

“到我这里来。”

他的语调温柔,却有种不由分说的强势。那群妈妈们停下了窃窃私语,孩子们也停止玩沙,将注意力投往集会所的方向。

水桥朝优子一笑,而后不疾不徐地走进门内,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不对,我是指你们两个一起。”

这一回的话声中隐含怒意,比先前都要来得严肃。即将关闭的门从内侧被人打开,接著走出几名男性,其中一人面无表情抓住优子的肩膀。她的那头长发晃了晃。

被识破了。

这种临时拟定的作战不可能会顺利的。

我听见祐仁发出哀号。朋美的脸上笼罩了一抹阴影。就在我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优子反手朝背后扔出某样东西。

下个瞬间,她跟著两名男人一同进入集会所消失。喀哒一声,门扉关闭的声音正式传来。

她扔出的东西滑过走廊制造出声响,经过我面前,在两台并排的电梯前面停下来。我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向那样物品。

是一串钥匙,另外挂了好几个钥匙圈。其中有个金色的椭圆形板子,上头刻有两个文字。

“饭田”

集会所内转眼间安静得让人发毛。

我用颤抖的手指将钥匙串捡起来。祐仁和朋美探头看过来。

然后我猛然跑了起来。

狂奔的途中,我始终在意著背后的状况。下一秒随时会出现其他人——其他追赶上来的信徒抓住我的后领,这个想像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脚下的柏油路踩起来也有种奇怪的松软感,好像不管怎么踏步依然不会前进。水桥怎么样了?优子怎么样了?脑袋里净冒出些讨人厌的想像。四周被夕阳染得一片赤红。我没看到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擦身而过,就连一辆汽车也没有经过。宛如置身噩梦当中。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我总算抵达饭田家打开庭院门,将钥匙插进钥匙孔。我重复几次深呼吸,把空气送到肺腔里。

朋美在庭院门前,边警戒周围边说:“我来把风喔。”祐仁似乎跑到一半就筋疲力竭了,放眼望去没看到他。

喀锵一声响起,钥匙转动了。

我压抑住不停增生的罪恶感,拉开玄关门。

飞扬的灰尘让鼻子发痒。

空气里充斥著半潮湿的气味。

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颓败。

我脱下鞋子踩上玄关,接著踏上不远处的楼梯,朝向位于二楼的茜的房间前进。虽然屋内光线黯淡,但我不敢把灯打开。

无论楼梯还是铺在走廊上的木板都嘎吱作响得厉害。明知道被听见也没关系,我却不由得踮起脚尖走路。冷静下来,不要慌。一边在心中喝斥自己的同时,我一边敲响走廊最深处的房间门。

没有回应。于是我悄悄打开门。

里面一个人也不在。

从敞开的窗户灌入的空气正摇晃著窗帘。在哪里?难道不在这个家里吗?不安的情绪扰乱胸口,心脏怦怦作响。

一丝细微的动静震荡了我的鼓膜。我停下动作与呼吸寻找声音来源。

好像是从我所站的位置还要再下面的地方,从一楼传来的。我来到走廊上确认,的确能听见一种类似布料摩擦的声音、又仿佛将纸揉成团的声音从下方发出。

我走下楼梯。朋美在外面,祐仁还没赶到,要去叫他们吗?不行,总觉得一旦现在出去外面,我就无法再鼓起勇气踏进这个家里了。

我走过一楼走廊,进入客厅。

一道鲜明的沙沙声响起。

缩在客厅角落的消瘦少女正包裹在破旧的毛巾毯内,浑身颤抖。

“小茜。”

我出声唤她。

“不要过来。”

她如此回我。

十七

“快点出来,出来啦!”

朋美毫不掩饰焦躁的情绪将玄关门完全敞开。

我们让茜坐上轮椅后,从饭田家飞奔而出。

外面天色已经变得相当暗了。

“要去哪里?”我朝跟在后面的祐仁问道。

“我就猜到会这样了。”他边推轮椅边说:“下山去吧。比待在这安全,暂时能撑一段时间。”

“可以吗?”

“当然。”

“不愧是祐仁。”

“晚点再闲聊吧。先去公车站,如果能叫到计程车也可以。”

我点点头便准备冲向大马路。

“不行!”

听见朋美大叫,脚下的步伐反射性地煞住。

下一刻,一辆轿车紧急停煞在眼前,轮胎摩擦柏油路发出的难听声音响彻耳际。轿车开上人行道的前半段,堵住了我们的去路。

坐在汽车后座的是御言,那张肥脸涨得通红,正隔著车窗玻璃瞪视我们,紧接著他颤抖双下巴嚷嚷了些什么,还狠狠揍向副驾的座椅。

啪的一声,前座车门打开的刹那,祐仁大叫道:“走这里!折回原路!”我马上掉头跟在祐仁和朋美的后面跑。

从背后传来大人们的咆哮。

只是听见声音就害怕得快要哭出来,但我仍然奋力扯动发软的双腿继续跑。祐仁跑在前面带我们绕著住宅区的街道到处奔逃,出去大马路时因为撞见行驶中的休旅车,我们又慌慌张张地躲起来,改往公寓的方向跑。

坐在轮椅上的茜双眼紧闭,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线。

“茜!”

她母亲的喊叫声从附近传来。

“把茜还来,你们这些邪教徒!”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还有引擎的声响。茜忍不住发出呜呜的低泣。

有好几次那些人都绕到了我们背后,我们退回原路后又碰上他们,即使三个人分开逃,也会被追赶到重新会合成一路。身后也始终有开车追来的御言和干部们,还有跑著追来的茜的母亲,以及一般的信徒们。

令人不甘心的是御言具备统率能力。纵使他敛财的手法与口号是那么愚蠢,甚至把人逼上绝路,但起码他的确有著指使他人展开追逐战的才能。加上我们实在愚昧到有剩,虽说要逃跑,动线也未免太缺乏计划了。

最终我们被一路追赶到光明丘新市镇的边缘,一座本地最大的公园。就在公园内棒球场的角落里、高耸的混凝土墙的前方,我们被逼进了这里。

时间已到夜晚。

围住公园三面的数栋公寓大厦点缀著居民们生活的灯光,并排的窗中流溢出乳白色的光芒,还有青白色的光辉。

居民们正过著与昨晚别无二致的今晚,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即使注意到了也会挪开目光,以旁观者的身分自居。尽管平时会寒暄和闲谈,但对于超出这之上的关系可是敬谢不敏。

如今这种距离感仍未消散殆尽,而在当时的我们与他们之间,更是有著一道牢固的隔墙存在。那个时候,体力已消耗到达极限的我累得双手撑地跪下,就好像化身成那片混凝土墙一样。

寂静中的绝望感苛责著我。

公园内的路灯照在宇宙力场的信徒身上,总共十四个人。他们缩短彼此的间距,同时重重踏响脚下土地并一步步逼近。其中一人为茜的母亲,另一个人是御言。

“你们这群虫子。”

他用演戏般的口吻开口,脂肪满布的下巴随之晃动。

“没错——你们就是在地上到处钻爬的虫子,被我等所散发的光辉吸引而来,最终会被我等踩碎的既渺小又可怜的存在。”

“你、你以为自己说得很漂亮吗!”

祐仁小声骂回去。他把轮椅藏在背后,用身体保护住茜。朋美紧紧握住祐仁的手,脸色苍白得宛若死人。

“你们才是以为自己干得漂亮吗?脱教屋已经逃走了喔,看来你们委托错人了呢。”

“啧。”

朋美咂了一声。

“好了,交出那个孩子。还没替她治疗。”

“那算什么治疗啊。反正你一定会说什么这个孩子的灵力也不够之类的借口,打算对她见死不救吧。至今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对吧?我们透过脱教屋的调查都晓得了。”祐仁说。

“想当教主至少也等治好一个人再来可以吗?装神弄鬼的大叔。”

“这群卑劣的邪教徒。”

御言露出狰狞的笑脸。

“把茜还来!”

茜的母亲喊道,对于祐仁揭露的事实丝毫不为所动。茜对那个声音产生反应,呼吸乱成一片。她痛苦地摀住嘴、扭动身体。

“茜。”我抓住她纤细的手。

“抱歉噢,没能成功逃走。让妳白高兴一场,抱歉。”

我把心里想的如实说出口。到头来我们什么都没做到,就连一个女孩子也没能救出来。懊悔的泪水盈满眼眶,视野模糊了起来。

“真的很抱歉。”

“不会的。”

茜轻声说道。她瘪了瘪唇,瞇起双眼。

“……好像搭上云霄飞车一样,不、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在跑。虽然我、没搭过真正的云霄飞车。”

“轮椅推得很粗鲁,抱歉耶,小茜。”

“没关系。”

“可恶。”朋美说。

“很可恶呢。”

茜说著。这次她展露开朗的笑容,纤细的手指在胸前交握,边叹气边说:“不过,很快乐喔。”

“茜……”

“信纸,有交给你们太好了。”

按捺不住胸口的痛楚,我紧紧把茜拥入怀里。握住钥匙串时下定的决心、潜入茜的家里时鼓起的勇气、与茜面对面时冒出的自信,这一切全被粉碎四散了。

“来吧。”

御言的说话声响彻整座公园,他朝漆黑的夜空高举双臂。信徒们动作一致地缩短了与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靠紧彼此把茜围在身后。

“我不会做出粗暴的举动,只是要她稍微配合我‘修练’一会儿罢了。为了让她遗忘邪恶的信仰,将那股反抗宇宙力场的念头消除——”

御言在这时沉默了下来。

他褪去表情,从我们身上挪开视线,瞇细的双眼往虚空中凝视,片刻后猛然怒目圆睁。

“咕……咕呜、咕呜呜。”

御言发出野兽似的低吼,抓上喉咙间囤积的脂肪。其他信徒们同样陷入痛苦之中,挣扎著跪了下来。

“呕恶恶恶!”

茜的母亲剧烈呕吐起来,当场倒在地上。

“妈妈!”

“等等小茜,尽量别乱动。”

“这是怎样?”朋美问。“演戏?某种仪式之类的?”

“不对,大概是……”

祐仁往四周环顾。

脸色发紫的御言维持僵立的姿势瞪大双眼,从他的嘴巴与鼻孔流下血痕,直到下巴一带全被染得一片鲜红。不久,他发出巨大的声响倒下,卷起一阵尘土飞扬。

啊!我小小声惨叫出口。

球场上站出来好几名大人。

打算进一步将宇宙力场的信徒团团包围的大人们,朝这里靠了过来。人数有二十个人,不对,好像在这之上。

爸爸在那里面。妈妈也在。

老师、学校供餐的阿姨都在。副会长,还有其他大人们也是。

我想呼喊他们却发不出声音。

虽然明白得救了,可是究竟为什么会得救?我毫无头绪。唯一能猜想到的也只有……

比大人们晚了一步,一名男性从黑暗之中现身。他快步走来,白色的衣著犹如幽灵,于暗处逐渐显现。

是会长。

他摆出我不曾见过的严肃表情。

然后他将右手高高举起,以掌心迎向我们这里。那只手每摆晃一下,信徒们便发出痛苦的喊叫。这个,这股力量是——

大地之力。

未来会成为我们基石的力量。

不过只有会长才能够使用的,特别的力量。

原来不仅有治愈的能力,也能用作攻击吗?

不仅是救人,也能用以折磨人吗?

“没事吧?”

他出声搭话,嗓音温柔而威严。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许。那些信徒们的呻吟声一点点低了下去。

祐仁以沙哑的声音回答:“是的。”朋美沉默地点点头。茜正无声地哭泣,脸颊上的泪水受到路灯的光亮影响,如星子一般闪烁灿烂。

“慧斗。”爸爸跑了过来,妈妈跟在他的身后。

“朋美,还有祐仁都没事吧?”

“会长。”

我把手放到轮椅上。

“这个孩子,就是小茜。之前提过的那个孩子。”

“嗯、嗯。”

“有办法治好她吗?像我的情况那样。钱的部分……等长大成人后我会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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