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需要不普通的学生。好了,第一节 课上国语。大家把课本打开来。”.5
我马上便肯定了自己说出口的话。有种长期以来背负的事情、手头持有的钞票被安放进真正属于它们的地方的感觉。这个选择才是最好的,只是一开始没能发现,一开始还没有这个选项。至今以来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成就这个结果而存在的道路。
大人们陆续将那些信徒抱起来,朝公园入口处的方向走出去。大部分的信徒们一点反应也没有,其余几个信徒只发出微弱的呻吟,并没有抵抗。
会长在茜的面前跪了下来。
他伸出右手,对她说:“这股力量很强大。想要伤人,或是夺取人命都很容易。就像刚才让妳见到的那样。”
茜轻轻地颔首。
“我无法向你们保证。不会像宇宙力场那群人一样,承诺一定能够治好。即使这样也没关系的话,我愿意回应慧斗的请托。”
“……嗯。”茜出声回应。
“我也、希望您能医治。”
会长放柔了那张紧绷的脸,说著“走吧”便站起身,迈出步伐。
公寓大厦的灯火依旧如故,将冰冷的光线投映至我们身上。
尾声
过了一年又一段时日的某天早晨。
在睡醒之际便雀跃地从床上一跃而起的我,等洗完脸后便跑到了客厅去。
“早安,妈妈。”
“早安,慧斗。”
新的妈妈微笑著舀起大锅子里的汤。虽然是几天前刚换来的,不过她既温柔,烹饪手艺又非常高超,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只是她似乎不擅长园艺,花盆里的花已经全都枯萎了。
餐桌那头的爸爸正睡眼惺忪地咬著面包,注意到我后便一面打呵欠一面打招呼。
“起得真早欸,有睡好吗?”
“当然,爸爸也起得很早耶。要出差吗?”
“怎么可能。今天要举行祭典呀。”
“也是呢。”
我笑著入座。
祐仁、朋美,和其他孩子们一脸困倦地起床进来。我一边道早安一边拿起面包。之后大家一起去学校,上课听讲,然而我心不在焉的,被老师念了好几次。
“为什么一直发呆呢?慧斗同学。”
面对用令人不快的口吻问话的野村老师,我老实地回答:“因为有祭典。”
“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是重要的祭典呢。”
老师露出真拿妳没辙的模样嘟囔道,教室里洋溢著和谐的氛围。
一从学校回家我便走出阳台,看往公园的方向。
棒球场的中央搭建了一座高耸的望楼。大人们在那四周相互招呼、为了前置准备而奔波。我一边感受著满腔的高昂情绪一边朝下方瞭望,这时有两名熟悉的身影攫住了我的目光。那两人正在棒球场的隔壁,那座有游乐设施的小公园内荡秋千,貌似在谈论什么事情的样子。
我顿时冲出家门。
一跑近秋千,右手边的女孩子登时抬起头来。虽然多了点福态但对方的容貌几乎没变,我不会认错,她是——
“茜!”
“小慧斗!”
她从秋千上站起身,接著锁定我的方向拔腿奔来。我们仿佛相撞在一块似地紧紧抱住彼此,又因为反作用力而默契十足地一起摔倒。
“茜,还好吗?”
“嗯。”
“治好了吗?”
“嗯。”
茜那张容光焕发的笑脸就近在眼前,仅仅如此,我便被一种想大叫出声的幸福感簇拥,连要站起来都忘记了。
“小慧斗妳们,原来拥有这么厉害的力量呢。”
“可以自由运用的人只有会长而已唷。”
“不过,如果是小慧斗妳的话,总有一天也可以吧?”
“谁知道呢。”
趴在地上聊天的途中,会长笑咪咪地走了过来。
“我先去做准备啰。开始后,慧斗也过来吧。”
“当然。”
我撑起上半身,说:“谢谢会长,钱的部分我绝对会付清的。”
“这还不算完全治好喔。”
他以正经的神色说道,我和茜也跟著严肃了起来。
“生命自大地降生,须得在大地扎根生存。而小茜一直以来都待在家里,被关在里面。”
茜的脸蒙上一层阴霾。
“所以……从今往后大家共同和睦生活吧。不只是加入我们的小茜一家人,也包括我们大地之民的所有人。为了不忘记这点,才会决定在这里举行祭典。类似战场上建立和平纪念碑的概念,妳们能理解吧?”
我重重地颔首。茜也再度露出笑靥,抱住了我。
当天空被染成紫红色之际,我沉浸在一种近似泥醉的感觉中,并在公园内游走徘徊。
祭典办得热闹非常。
这原本是在光明丘成为现在的光明丘以前,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下来的祭典,配合现今的地形与屋舍,调整成大家都能乐在其中的形式。由会长主导,透过大人们向居民以外的人们交涉,取得同意后才得以执行,是属于我们的祭典。
属于大地之民的祭典。
音乐从配置在公园各处的扩音器里悠扬流泻而出。
在望楼上跳舞的人是爸爸。他穿著与那张照片相同的传统装束,覆著面具摇摆肢体,跳著不可思议的舞步。这些音乐与舞蹈,全是经过周密的调查后再现出来的成果,连同在这里跳舞之前,先从山上下到光明丘游行的过程,据说亦是遵照过去的礼法来安排的。
大人们围著望楼绕圈圈跳舞,在其四周摆满相连的摊贩,人群哄闹不已。酱油烤得焦香的气味在附近这一带弥漫。
光明丘开始运作了。
我们确确实实地,在这块土地上扎根了。
我满怀这份确信,继续在公园中漫步。
“小慧斗!”
循著那声呼唤回过头,便看到茜对我挥手。她与祐仁和朋美三个人正在吃烤玉米。
“妳跑去哪里了啊,真是的。”祐仁埋怨道。
“每次都这样不是吗?”朋美笑著说。
我招手回复,接著抬起脚奔向他们。
***
这便是我与饭田茜相遇,并让她和她的家人成为我们一员的经过。如同你所读到的,这既非什么伟大事迹,也算不上什么为人称道的事,无非是个愚蠢的行动罢了。虽说我们的行动对于促成祭典的举行稍有关联,然而要因此褒奖我的话就错了。
我重申一遍吧。
拯救邪教之子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借由大地之民每一个人的力量,才将她从黑暗之中救出来,治好她的病,让她变回原本应有的样子。
我们拥有的是改变的力量。
所以阅读到此的读者,希望你能以此为荣。
并且从今往后,继续以身为大地之民为荣。
愿各位永远属于大地之民。
直到世界迎来终结,开启新篇章的那一刻为止。
这就是我心目中,唯一的愿望。
——大地之民 第二代会长 权藤慧斗《祝祭 记录我自身的至大愚行及光明丘之始,或说仰赖大地之力克服疾病者的真实》(个人出版)
1
我粗鲁地把书阖上。
砰一声,无情地响彻车内。
计程车正疾驶于高速公路上。幸亏司机是个寡言的人,从上车到现在,除了目的地与路线以外从未开口过问一句。
隔壁座的男人坐立不安地躁动著,从那头任意留长的白发空隙间,探来胆怯的目光。
“矢口先生。”男人小声叫了我一下。“请、请别吓我啦。”
“你指什么?”
“刚才那个……很大的声音。”
“是说这个吗?”
我举起书本给他看。男人一副快哭的样子点了点头。不对,其实已经在哭了。从那双大眼中涌出泪水,顺著松弛的脸皮滑落。
“我还以为、要死了。以为是枪声、或炸弹……真的,请饶、饶了我吧。”
“不好意思。”
不管费尽唇舌道歉,还是用尽千方百计安抚他都不会有用,一旦这个男人乱了方寸便无法在一时半刻内冷静下来,不过他不会大闹或者大吼大叫,只会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安静流泪。所以采取最低限度的应对,放著不管后续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男人边发抖边嘀咕个不停。蓬乱的头发混杂了好几绺白发,青黑的脸色布满皱纹,外表看起来年约六旬,然而他的实际年龄应该才三十五岁左右而已。正确的年龄本人并不记得,他的记忆中存在相当大的空缺。不仅是外表,脑袋和精神也已经变得不正常了。
这个男人快被摧毁了。
被邪教。
邪教“大地之民”。
我抚过手中书本的封面。说它简约听上去是好事,实际上只是页简陋乏味的浅棕色封面。到处充满污痕,书背、书侧都没逃过。唯独耸动啰嗦的标题与作者名字用了烫金印刷。
“《祝祭 记录我自身的至大愚行及光明丘之始,或说仰赖大地之力克服疾病者的真实》(个人出版)权藤慧斗”
既无书籍条码亦无标明售价,就连版权页也没有。毕竟是为了发配给信徒们而印制的书,要说这是当然的话或许也没错。
我再次把书翻开。不管是在摄影期间的空档、移动中,还是这之外的时间,当我回过神来总是在读这本书,拜此所赐,书的哪里写了什么我大致上都记得。即使如此我仍会像这样不由自主地打开它。
这本书的内容聚焦在特定的某段时期,是教主的自传。
尽管像这类书籍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祝祭》以简洁的笔法写成浅显易懂的文章,要掌握内容相对而言容易许多,也能一定程度地理解登场人物的个性和情感。
权藤慧斗自己也用自嘲的口吻分析这是在“模仿娱乐小说”。事实上,对于这本书的用途毫无所知的读者而言,最后的许多惊喜的确相当于在读娱乐小说吧。可是,这毫无疑问是作者,权藤慧斗有意为之的手法。
《祝祭》一书中,并没有写到能够让人理解事件背景的重要情报,被省略掉了。或者该说缺少了这部分才对。
慧斗那些人是“大地之民”的信徒。
人称“会长”的权藤为上一代的负责人。“爸爸”、“妈妈”、“老师”是成年人信徒的职务名称,前两者既非他们的亲生父母也非养育他们长大的双亲,后者则是没有取得教师证书。所谓的“学校”也只是信徒们如此称之,实际上大概是公寓的其中一户吧。
这些即使到了文章最后也没被明确记载。想也知道,因为预设的读者只有那些信徒,自然没有特地说明的必要。
若是不了解这些事实,就有可能产生误解,或者在阅读过程中注意到好几处令人在意的疑点。比如住在光明丘的人们,面对慧斗他们总是采取一种疏远的态度、宇宙力场的教主和信徒将慧斗他们蔑称为“邪教徒”;相反地,“野村老师”对饭田茜抱持异样的嫌恶感。
牧商店的女性店主对慧斗展现敌意也是同个道理,虽说她似乎将大地之民和宇宙力场混淆在一起就是了。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人的发言“乍读之下像是在说宇宙力场,其实讲的是大地之民与其信徒”,这样的段落出现过好几处。
在被慧斗委托之前,脱教屋的优子就曾走访光明丘。倘若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读到,可能会将这点看作某种机运吧,实则不然。我猜她很可能是为了从大地之民手中夺回信徒,才会过来做事前调查。搞不好早就有几个成功案例了。根据慧斗偷听到的“爸爸”和“妈妈”的对话,把其中提及的“木内和他一家人”、“园田”想成被夺回的信徒的话就说得通。
被慧斗找上门当面谈判的水桥和优子,会大笑出声也完全合理。那情境根本是被一个小孩,而且还是他们锁定的大地之民信徒跑来提出工作委托。
“会长”积极恢复祭典更不是为了振兴城镇,而是为了让光明丘的人们认同自己的宗教活动所下的对策。
并且这项尝试获得了成功。即使负责人交替,教团照旧拉拢一般人,一切运行都上了轨道。光明丘做为新兴宗教根深柢固的宗教新市镇而非宗教都市,现已享誉全国。纵然也有用负面目光来看待的人,认为他们可疑、诡异,不过可以说绝大多数的人们都采取静观其变的立场。当中亦存在正面看待的学者,将之视作在面临人口外流问题的众多新市镇当中,演变出特异型态并蓬勃发展的稀有案例。
然而,我是知情的。
大地之民可不是那么和平的一群人。
那些家伙洗脑信徒,给予信徒肉体和精神上的痛楚,留下一生也无法愈合的伤害。况且不仅是信徒本人,在他身边的人长期以来同样身陷痛苦之中。
我自己就是证据之一。要说更客观的证据,还有这家伙。
我将视线投向身旁的男人。
他已经停止嘀咕了。从那张半张开的口中流下一条口水。虽然闭著眼,不过每隔两秒眼皮就会痉挛一次。要是我现在做出清嗓子之类的举动,他多半会再度跳起来啜泣吧,还会用责怪的眼神看著我。
男人名叫久木田祐仁。
是在这本自传中登场的,慧斗曾经的同学。
2
我遇见祐仁是半年前的事。
当时由我一手包办企划、拍摄、后制的深夜节目《法外美食特搜报导》在网路上蔚为话题,而在受到许多媒体谈论后不久便遇见了他。
那是一个风格迥异的美食节目,受访对象包括黑道、地痞、流浪汉、离家出走的十几岁少女、带著孩子露宿车上长达两年的女性、过去在陆军开发化学武器现居垃圾屋的老人、被父母疏忽照顾连小学也没上过的九岁男孩,整个系列的内容便是由我单独采访这类人们的生活,拍摄他们与她们的用餐光景。
那是我进入关东地区的电视台工作四年以来,首次通过的企划。对那些会谨慎评估企划编排的人而言,我向来是个“老是提出无法在电视上播送的企划的没用家伙”。《法外美食特搜报导》能够通过审核可谓受到各方面幸运眷顾的结果。而在拍摄途中我也遭遇过各种麻烦,甚至好几次都做好赴死的觉悟。
在接受其他电视台与网路杂志采访的过程中,我不得不讲述自己这么做的原委以及这半辈子来的人生经历,脸部照片也被广为流传。结果,在路上被人叫住的次数增加了,亦有被人多看几眼、从远处指著的时候。出外景和移动途中或者私人行程,不分时间地点都有遇过。
“你是矢口弘也先生对吧?关东电视台的那个。”
“你是《法外美食》的导播对吧?那个节目很有趣!”
“期待你的续作喔!”
要说不高兴是骗人的,不过我并没有因此满足。就算受人赞誉我也无法相信,在我听来只觉得是讽刺,一般人的言论自是如此,连同记者或撰稿人的评论我也这么想。唯一的例外是某次在闹区被醉醺醺的中年男性搭话时,他说了这句话:“那个节目啊,看了看了。黑道在采访黑道的节目对吧?”
虽然在同行间看上去不正经的人不少,不过听说我在这当中又更胜一筹。无论我留了多乖巧的发型穿多么朴素的衣服,看起来都像是那一类人。路上被警察拦下来盘问根本就是家常便饭的事。
我的皮肤黑,眼神凶恶,而且身形消瘦。其他部分难以用言语形容,总之我的五官和所有举止,似乎都让我看起来像是属于反社会势力的人。
并非不能理解,不如说我挺能接受的。经历过这种人生的人就会长成这副德行吧,自然也会浑身带著一股匪类气息。
所以,不晓得能否这么说,不过被人直接指出我这副仪态的特征时倒是一点也不让人反感。我会听见久木田祐仁那细如蚊蚋的声音也是这个缘故。
“矢口先生,那边那位看起来像混混的矢口先生。”
晚上十点。当时我正好经过人潮拥挤的新宿西口的吸烟区前面,一道微弱的说话声突破喧嚣传入我耳中。我朝声音的源头——吸烟区的方向看去,在吞云吐雾的人群中,有个男人正看著我。用老人来形容他或许比较适合。他严重佝偻,衬衫跟西装裤均布满皱褶,背在肩上的包包也到处脱线。
“啊,你果然是矢口先生,《法外美食》的,没错吧?”
男人眼睛依旧睁得老大,只有嘴巴挤出笑容,踏著颤巍巍的步伐走过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将身体转向他。这是出于要保护后背包里的摄影器材和笔记型电脑的反射性行为。
“我有收看贵节目喔,非常有趣。”
“谢谢。”
我答道。场面貌似不会危及性命,但对方不是可以长时间搭理的对象。我如此评断这个男人。
“你在网路上说过,可能会拍第二季对吧?”
“嗯,不过做决定的是上头。”
“你说想采访邪教之类的地方宗教团体。”
忘了接受哪家杂志采访时是有说过这种话,应该也有被网路新闻转载没错。
“那又怎样吗?”
“你晓得大地之民,没错吧?矢口先生。”男人满怀确信说道。“应该晓得才对。你提到的想采访对象,应该不是邪教这种含糊的统称,而是明白说了大地之民。我有记错吗?”
我答不出口。
这个男人知道。他知道我的事才来接近我、与我攀谈。我提高警觉,心脏跳得飞快,不过与此同时思绪也冷静了下来。我将注意力集中到男人身上,以及周围的情况。
从男人那双圆睁的眼中,有泪水滑落。
“占用你一点时间,可以吗?”
鼻水也流下来了。长了肉刺的指头震颤著,尽管如此却依旧保有笑容。我沉默著观察他的样子。随后男人以沙哑的声音进一步说:“一、一点时间就好……到那间咖啡厅,或我家都行。”
“跟我来。”我说。“有间我常去的店,到那里谈吧。不好意思,其他地方容我推辞。在那里想谈些复杂的话题也没问题的。”
男人扑簌簌地掉著眼泪,并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间我常去的店,位于友都八喜(注3)新宿西口总店多媒体馆附近,是间连锁KTV。我们被带到三楼最里面的包厢。我从走廊一角的饮料吧倒了点饮料,放到桌上。男人以新奇的目光打量房内摆设,在我递出玻璃杯和吸管后鞠躬道了谢。
“是卡拉OK、吗?”
“是的。”
“嘿,好怀念喔……那个,有写曲目的东西呢?”
“你说的是?”
“就是那个、那个……很厚一本,像电话簿一样的。”
男人呆站在沙发与桌子之间的狭窄空隙内,用两根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方形。虽然不哭了,但那副不安的笑脸还是没变。
“现在没有那个了喔。点歌要用那台机器来搜寻,也不需要再另外用遥控器输入曲目编号。”
我指给他看插著麦克风的设备,男人却歪了歪头,貌似无法理解的样子。
“我们不是为了唱歌来的。请坐。”
我示意他坐下后,自己坐到了桌子的对面。男人惴惴不安地靠到沙发上,一脸忐忑地抱著包包,随后陷入沉默。
沉默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正当我考虑是否要委婉催促他时,男人总算开口:“我叫、叫作,久木田祐仁。”
“我是矢口。”
“我以前待过大地之民,是前信徒。”
“你说你是‘前’信徒?”
“我脱教了,四年前的事。”
男人——祐仁嘿嘿一声,发出卑微的笑声。他打开包包,从中取出一本书。
“能请你读一下这个吗?”
“在这里?”
“嗯,这个东西类似现任会长的自传,也有写到我的事情。记录的情报对矢口先生你而言,照理说也有用处才对。”
我接下自传,将它翻开。读完整本书应该不超过三十分钟。
内容令我大受冲击。
调查大地之民至今,我竟然从不晓得有这本书的存在。里面所写的要不是头一次听说的事,要不就是足以佐证迄今为止我所得知的情报。只不过——
“首先我想确认,这上面写的是事实吗?”我一口干掉杯中饮料后问道。
“当然、当然是。”祐仁回道。
“我和慧斗——和现任会长,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很要好,一直待在一起,老实说……也有特别的情愫在。就像那里面写的一样。过去我们做了件任性鲁莽的事,非常乱来,而那件事成为了大地之民,以及光明丘的其中一块基石。虽、虽然这是单看结果的说法。”
“可是——”我忍住苦笑说下去:“前负责人面对宇宙力场时的情节,比方说……里面有提到他使用类似超能力的力量,致人于死地的描写对吧?照字面来读的话我是如此理解的,不过不好意思,我很难把这视作事实。那比起久木田先生你异常衰老的情况还让人难接受好几倍。”
“咦咦、欸欸。”
祐仁开始使劲刮弄他的包包。刺耳的噪音在密闭空间里回响。从走廊上传来一群年轻人放声大笑的声音。
“唔嗯……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可是啊……”
祐仁用他发抖的手指戳了戳头。
“我用这双眼亲眼看到了,我看到了喔。当时我在那座公园里,和慧斗跟朋美她们在一起。御言他……宇宙力场的信徒们,所有人很痛苦,然后逐渐死去。我明白你不会相信,可是我的确看见了。这本书里没有杜撰的内容,至少有我出现的桥段写的都是真的。”
他又开始流眼泪,然而我已经没把这放在心上了。
“当时怎么处理那些尸体?”
“我不知道。埋起来,或是用其他方式处理了吧。”
“其他方式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这些事。”
祐仁揪住自己的头发,口中小声念念有词。我探身向前,仔细聆听。
“……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照以前那样,一直待在大地之民才是对的吗……”祐仁一边发出呜咽声一边自问自答。“应该继续和那些讨人厌的、比宇、宇宙力场还疯的家伙们,一起生活才对吗……这是不可能,不可能的。欸,矢口先生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保持沉默,他便继续说:“我是偷偷脱离的,可是没有用,我什么都做不了,工作也是,日常生活也是,一件事都做不了。在那里的日子已经深入我的骨髓。啊,就连思想、思考模式和其他一切都被彻底侵蚀殆尽了。”
他冷不防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臂。我没有抵抗,而是选择观察他的样子。祐仁的握力非常弱,甚至到了让人同情的地步。
“不是只有我。被那些家伙摧毁的人还有好几个,其中也有在这本书里登场的人。而且啊——”眼前的他冲著我咧嘴露齿一笑。“矢口先生,你应该也是间接地,被大地之民弄坏的人吧,所以才会想采访那里。装作要录制那个美食……美食什么的节目,其实准备揭露他们隐瞒的事迹。你就是这么打算的,没错吧?我说得对吧?”
嘿嘿嘿,他发出状似戏谑的笑声。
祐仁说得没错。正因如此,从他提起大地之民的那一刻开始,我便让脑袋切换成工作模式了。不这么做感觉我很快就会失去理智。
在来到这间店的路上,我事先把手伸进后背包里按下运动摄影机的录影按钮,并藏进运动外套的内侧口袋,也有用录音笔录音。这是我经历无数次卧底采访迄今所养成的习惯。
“你有什么目的?”
针对我的质问,他如此回答:“请利用我。这么一来就能和他们接触。”
3
大地之民。
这是在一九七八年,由权藤尚人所设立的新兴宗教。但是最初名为“大地之会”,似乎只是个以到他住家跳他编出的健康体操为名目,属于街坊邻居的小聚会罢了。会将负责人称作会长便是沿用了当时称呼的缘故。
现在提及的这些情报有被刊载于二○○三年,由某家约莫是中坚规模的出版社所发行的新书《大地之民 新世纪·宗教新市镇的全貌》当中。这是市面上流通的唯一一本,写有关于他们事迹的书。书中以权藤和信徒的受访内容为中心,汇整了“他们的主张”,因而可信度让人存疑,但在没有其他更可靠的情报出现之前,不可不把这视为线索。
大地之民几乎断绝所有和媒体的接触,官网的最后更新时间也停在十二年前,大部分的页面都因为超连结失效而无法阅览。《法外美食特搜报导》播出受到广大回响后不久,我便依照“contact us”页面上提供的电子邮件地址寄出请求采访的联络信,之后却收到收件地址无效的系统回信。
《大地之民》那本书的作者大越隆彦,身为一名不挑工作的自由撰稿人,在出版这本书两年后,便因病过世了。享年五十一岁。媒体从业者的早逝是常有的事,我身边也有不少四、五十岁就过世的人。
单阅读这本书的话,从初代会长——教主权藤身上看不出什么特别异常的部分。权藤于一九四六年出生于长野县,直到高中毕业前都在县内生活,其后进入东京某所大学的医学院就读,在取得医师执照后,他做为一名外科医生任职于町田市的医院。目前为止的情报皆已经过证实。
据说权藤出生于富裕的家庭,不过与双亲和手足的关系不睦。会成为医生是基于父母的“命令”,其余的所作所为均是他对父母的“反抗”——权藤在《大地之民》一书中强调过这种中心思想。大地之民之所以会否定血缘也是因此之故。都是为了“爸爸”和“妈妈”所做的反抗。读过《祝祭》之后,能够理解他具体想创立怎样的共同体。实际上他也已经创立了。
成立“大地之会”是在他开始工作后的第五年,也就是三十二岁的时候。之后没多久他就变更会名,并接受伙伴——信徒的捐款。
权藤迁居到刚落成的光明丘新市镇是一九八六年的事。最直接的理由,好像是因为他的原住处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空间来活动的关系。与此同时他辞去医院的工作,将新居大楼的其中一户挪作“集会场”和“道场”来使用,正式展开新兴宗教的活动。大地之民正式取得宗教法人的许可也是这个时期的事。
其教义的根本思想与细节,全都平庸到不行。采用出家制度的部分虽不会说不稀奇,可也不到独树一帜的程度。
与自然调和。
借由修行来净化灵魂。
《祝祭》一书中提到水桥揶揄宇宙力场“不过是把唯灵论跟新纪元运动等等的思想随便东拼西凑出来”,同一句话套在大地之民上面也适用。
他们的特别之处在于,会积极和做为活动据点的新市镇当中的居民交流,并且获得成功的结果。大越在《大地之民》中下了如此的结论。大地之民不仅不强行传教或劝人入教,还会透过无偿的方式支援当地居民,具体例子像是权藤提供的医疗服务,以及“祭典”。这些都和《祝祭》中的叙述相符。
所谓的宗教不是本就该如此吗?新市镇不是本就该如此吗——大越以此作结。简而言之,他笔下的内容大致上是肯定权藤和大地之民的。
简直是胡说八道。
早上十一点。眼看会比约好的时间早到很多,于是我们决定先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小憩片刻,其中也有积累的疲劳一口气袭来的因素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先在羽田机场和祐仁会合并搭上计程车,车子沿著高速公路准备一路开往光明丘。这个日程安排对我而言并不勉强,然而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因为紧张与亢奋而给身心带来了负担。
进到无障碍厕所内将身体擦干净后,我换上带来的衣服。虽然从很久以前就不再会为了采访而花心思注意仪容了,不过这回总有种不得不打理的感觉。
在吸烟室抽根烟之后,我回到厕所刷牙。尽管毫无食欲,但还是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个饭团,在离开休息站到走回计程车的几十公尺的路途中解决精光。司机戴著眼罩倚靠在座位上。祐仁还没回来。
我坐进后座双手交抱,思考接下来的事。
和大地之民的发言人会面的时间约在下午两点,地点是位于光明丘的公民馆分室,当中的二楼会议室。
能够征得采访许可都是多亏了祐仁。
我从他那里得知教团的邮政信箱,并寄了一封信过去,内容如下:目前久木田祐仁在我的保护之下。由于他的身心状况出现不适,想回归教团,我因此想带他回去。做为交换,请问能让我做采访吗?——这是依照他的建议所写下的内容。
“为什么要替我制造机会?”
到现在为止我问过好几次相同意思的问题,而祐仁总是给出同一个回答。
“因为我憎恨教团。矢口先生,我和你一样。”
寄出信件是在四个月前,收到回信则是半个月前的事。那天我幸运地因为采访行程中有空档而回家,读完信的瞬间立刻喊了一声“赞啦”。
回信上以秀丽的手写字写下问候及针对我保护祐仁一事的感谢之词,并同意会面兼采访的日期时间与地点,甚至还表示只有我一人的话,过夜两、三天也可以,公寓大楼的其中一户能够做为旅馆来使用,也会为我准备餐点。
“大地之民衷心欢迎矢口弘也先生。宣传负责人 敬启”
那封信我现在也带著。我从后背包里抽出信来,重新读过一遍。祐仁还没回来。
——你应该也是间接地,被大地之民弄坏的人吧。
脑海里浮现在KTV包厢时他说过的话。据说是他还在教团的时候借由传闻听说过我,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没错,我被那些家伙间接弄坏了。
那些家伙害我的人生打从一开始,就被搞得一塌糊涂。
养育我的人是我的外公外婆,但我是在上小学以后才晓得这算是罕见情形。
不对,与其说是“养育”,不如说是“让我生存下去”更正确。那两人只给我勉强能果腹程度的饭菜,以及有屋顶的睡觉地方而已。开学典礼时穿便服出席的一年级新生只有我一个人,甚至穿的还是已辨识不出原本颜色的整套长袖运动服。不会读写,只说得出单字的人在学校里也只有我一个。
我不怪那两人。该怪的是明知外公外婆年事已高,只仰赖年金度日,连外出走动都有困难,却依然把年仅两岁的我丢给他们并就此消失的母亲。
外婆每次一有什么事,就会把针对亲生女儿的咒骂发泄到我身上。她会把女儿的罪状一一罗列出来,加以责难:生下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马上就因无力扶养而跑来这里,随后销声匿迹、为了养小白脸背负多笔债务,周转不灵后最终逃到安全的地方——
那个逃亡地点就是光明丘,大地之民。
“新兴宗教就是那种鬼东西啦。”
外婆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那个笨蛋啊,连我们的积蓄都不放过,全被她拿走跑路了,为了要去布施。大地之民就是靠这种钱来运作的,要不是从别人那里偷来就是强行得手,再不然就是抢过来的钱。”
如果我对自己跟同学差太多的各种处境抱怨的话,外婆就会拿拐杖揍我。后来拐杖还和走路用的做区分,另外备有一根专门揍我的拐杖,那东西放在玄关角落,是拿不用的拐杖再削短一点做成的。外婆的腰腿孱弱,平时要去买东西都嫌麻烦,唯独打我的时候才表现得精神矍铄。当时年幼的我连可以逃出家门都不曾想过,只不停地重复上演在木造的狭窄平房内四处逃窜,然后被逮住,狠狠挨上一顿痛打的戏码。
外公总是不发一语旁观这一切。
“大地之民这些混帐!”
“都是他们害我女儿疯了!”
“要是没有大地之民,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这几句也是外婆的口头禅。一旦我被打得动弹不得后,她又会紧紧抱住我,边哭边重复那些话。放声恸哭的外婆听起来是那么地弱小不堪,那时候的我觉得她很可怜。
毫无疑问地当时的我就是个受虐儿。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承受痛苦,时常挨饿,可是我却认为自己没有逃跑的权利,也深信自己没有像同学那样生活的资格。
身为愚蠢母亲的孩子,遭受这种待遇是应该的。该被怜悯的人不是我,而是在女儿受到大地之民教唆后被强塞下照顾孙子的责任,还被夺走积蓄的外公外婆。事情演变成这样,也全部都是大地之民的错。
那时的我如此深信不疑。
读小学时我被大家排挤、霸凌,也因为认为这很正常而忍气吞声。如果忍无可忍反击的话,这回就换成老师们对我贴上不良学生的标签。
上中学后我理所当然地加入小混混的团体,学会偷五十西西小绵羊一类的东西来转卖。接受辅导的次数可不只一、两回,更数不清究竟被卷入暴力事件多少次。后来我很少去学校,家门则是完全不再踏进一步。这个时期的我值得反省的地方多了去,不过那也是现在才有办法这么想。
不如说我在当时很满足。姑且不论心灵层面,至少肚子是。
靠著顺手牵羊来的食物,和变卖赃物的钱买的食物填饱了胃。
而且唯有和那些境遇与自己相似的家伙们混在一起的时光,才能让我感受到些许安心。在学校里身为异端分子的我,和他们在一起时只是个普通人。被父母遗弃、受到养父母虐待、无法正常读书写字、营养失调、靠稀释剂排遣饥饿——
小混混中并不是没有那种脑子不正常、让人想直呼他疯狗的人,被那些人盯上有时甚至会意识到死亡,不过会在团体里的,本就几乎是些没怎么受到教育、光是被容许生存都很勉强的家伙。
我没有升高中。如今想来那时过著既怠惰、愚蠢又危险的日子,可怎么也好过童年的生活,我活了下来。直到某天发生了一件事。我在朋友家里睡到过中午才醒,打算买个便当所以骑小绵羊去附近的超市。
“矢口。”
在卖场的便当区叫住我的人,是小学时和我同一届的葛原英司,印象中也有同班过几次。因为姓氏的缘故被取了像是废物、废葛或粪原这类难听绰号。就算不称之为霸凌,起码他也是被人“捉弄”的对象。
我们同样身为班内地位最底层的人,时常被算作两人组,也交谈过数次,但并没有因此产生特别深的革命情谊。说起来,记得我们连聊天都谈不到一块去。葛原的家境相当富裕,从日常闲聊的端倪中就能感受出他与我的隔阂。
一想起当时的感受,便有股不爽的感觉折磨我的神经。我想我甚至瞪了葛原吧,但他毫不介意的样子,还对我露出笑容。那副臃肿的体态再加上表情,简直就像一尊大佛。他的声音则高亢得宛若少年。
“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
“嗯。”
“来买东西?等等接著吃饭吗?”
“那又如何?”
我小小地咂舌一声回问。葛原显然胆怯了,可那张笑脸仍旧不受影响。
“方便的话我请客,到那里用餐怎么样?”
他指向出入口附近的一个角落,那里有间又小又破旧的速食店,装潢成半吊子的美式风格,收银台上方挂著章鱼烧和炸热狗的巨大看板。没看到店名标示在哪。
“啥?你干么要请?”
“没啦,纪念一下重逢嘛。”
白痴吗?虽然我这么想,但马上就改变心意了,能免费吃喝的话正合我意。刚好那阵子手头紧,一天只吃一顿饭的日子已经持续差不多一个礼拜了。
那时候点的餐点我现在也还记得:章鱼烧、什锦烧、薯条、法兰克福香肠、可乐、霜淇淋。面对这个强迫人接受他心血来潮的善意,多管闲事的前同学,我毫不掩饰地趁火打劫。
然而。
葛原吃著他点的餐,一脸高兴的样子。理解到这点东西对有钱人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后,我非常火大。感觉被瞧不起了。
“借我钱吧。”
“要多少?”
“五万日圆。你身上有吧?”
刚才趁点餐的时候,我不露声色地确认过他钱包里放了多少。葛原略作思考后,从钱包里抽出五万日圆,朝我递来。
就在我要一把抽走的瞬间,他倏然收回手。
“啊?你耍我吗?”
“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他边微笑边说:“我只有一个请托,或者说是想和你做约定。”
“你想怎样?”
我嗤之以鼻。所谓的请托八成是想讲最多只能给这些,不然就是希望我对他朋友保密吧。出于一时冲动答应施舍,却在发觉自己根本是被压榨后退缩了吧。有够白痴。
“希望你答应我。”
“所以说你想怎样?”
“请你把这些钱全部用在餐费上。”
“啥?”
“希望你别拿去花在吃喝以外的地方。”
那双眼直视著我,葛原如此说道。对于预料之外的“约定”我哑口无言。要我守约的话,多少能对我设下一点限制,可是这对眼前这名肥胖的同学来说有什么好处?我完全想像不出来。
“你在开玩笑吗?”
“不是的。我是认真的喔。所以呢,怎么样?你可以遵守吗?”
他举起五张万元钞秀给我看。
我心不甘情不愿说了声“知道了”,随后把那五万日圆夺过来。葛原愣愣地眨了眨眼,不过很快就找回笑容并补充说:
“啊,当然也不能拿去买酒喔。”
“你从刚才开始就是什么意思?”
我握拳重重捶上桌面,平衡不良的桌子因此剧烈摇晃,连带让喝完饮料的塑胶杯和吸管滚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