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邪教之子(出书版)》作者:[日]泽村伊智【完结】 > 《邪教之子》作者:[日]泽村伊智.txt

  “老师不需要不普通的学生。好了,第一节 课上国语。大家把课本打开来。”.6

“到底想怎样,说啊?让我遵守那种事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心里想的不小心就这么直接问了出口。

“没有啦,没什么。”

葛原收起钱包,这回改取出手机说:“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吧。”这之后好几次不管我怎么威迫恫吓,他都绝口不提理由。

受他摆布、被他占了上风,这种不爽和愤怒的念头即使到了隔周,我把五万日圆花光也没有消退。之后我理所当然又联络了葛原,叫他再给我钱,并在言谈间暗示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晚上七点。在约好的碰面地点现身的葛原,一认出我就问:“你有确实遵守只把钱花在餐费上的约定吗?”

“嗯。”

我撒了谎。那些钱大部分都被花在买酒买烟,还有跟朋友们玩乐。

“太好了。那这次的份也交给你。”

他不可能没察觉,却依然和颜悦色地递给我五万日圆。我把钱抢过来后马上骑上小绵羊,扬长而去。心里半点痛快也没有,不如说超级不爽,但等我开始思考个中原因已经是在这之后,第五次敲诈完那家伙后的事了。

第四次和第五次只相隔三天,然而葛原连一点诧异的神色也没表现出来。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前前后后一共拿了三十五万日圆的我还有什么不满吗?思考了整个晚上依然想不出答案,之后我回到朋友家睡觉,等到傍晚醒来,感受到肚子饿的那个刹那,疑问忽然就迎刃而解了。

那个五万日圆全是为了餐费——而且还是为了我一个人的餐费而准备的。那段时期充斥在我心中的负面感情,换作现在的我能够轻易用语言表达出来。

苛责我的正是罪恶感。没有遵守和葛原的约定,一直令我心怀内疚。纵然当时不晓得那些词汇,可情绪的起因和应对方法我是知道的。这次我花光五万日圆是两个月后的事了。我打电话给葛原把他叫出来,在老地方跟他会合。他表现出一如既往的态度将钱包拿在手里。

“为什么?”

“嗯?”

“为什么只能用在餐费上?肯定有什么理由吧。”

“没有呀,没什么。”

“喂,废物。”

我揪住葛原的衣领。

“你耍我玩吗?是那个吗?你在享受用金钱力量饲养小混混吗?”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啦。”

他很快就恢复镇静,露出一直以来的笑容。

“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打什么算盘?”

“你不会生气吗?”

“啊?”

“不生气的话我就告诉你。”

要痛揍他一顿吗?还是把他按在地上暴打一通?我强忍下这股冲动。

“……知道了啦,你说说看。”

葛原面带不变的微笑答道:“因为你好像老是饿肚子的样子。听说吃学校午餐也都会再添一份。有一次我盛了比较多给你,记得吗?结果你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喔。”

丝毫没料想到的回答让我无言以对。

“那次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呢。我只有帮你盛过一次比较丰盛的饭菜,那让我非常地、怎么说呢,有种做了坏事的感觉。所以……所以,嗯,但这不是想赎罪的意思就是了。”

真没意思。我垂下眉梢。

揍人的力气都没了。那只揪住他衣领的手松开了,无关乎我的意志。

然后——

“让你久等了。”

祐仁轻声说道,我于是回过神来。在他嘴边泛著唾液的水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耶,我刚开动就身体不舒服,所以去厕所吐了。”

他一边用袖子擦嘴,一边发出奇怪的咿咿声,那既说不上是哭声也不像笑声。即使我将摄影机对著他,他也仿佛毫不介怀的样子。即是说,他正处在无力理会的精神状态吗?

司机坐起来发动引擎。开始动作的计程车慢慢加速,驶出了休息站。

“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用工作时的说话方式询问,把摄影机凑近祐仁那张发黑的脸。

“问我怎么样……嘿嘿,那还用说吗?糟到不行了。”祐仁瞪大双眼。“因为只有在那里我才生存得下去。只有身在那个光明丘才行。那些人把我变成了这样的人。漫长的……花了漫长的岁月呢。那个要怎么说来著,改造?应该不对。”

“洗脑吗?”

“没错,是洗脑。洗脑。”祐仁用手指一下接著一下戳向太阳穴。“这里啊,被动了手脚。对了,你记得的吧?那些除了我以外的脱教者。我就和他们一样。不对,或许比他们要好一点。嘿、嘿嘿。”

他又一次流下眼泪。拍摄滑落脸颊的泪滴同时,我想起他所说的“其他脱教者”。

祐仁从教团带出来的不只《祝祭》一书。另有一张清单写有已脱教的前信徒的联络方式,他把其中一部分复印后带出来,保管在手上。

清单上记录了七十名前信徒的姓名与联络方式。时间有限的关系,我最终成功采访到的,只有当中的两个人而已。

一个住在大阪府某处的老街当中,一栋鲜苔遍布、朽烂破败,即使有日晒也依旧晦暗的木造公寓里,以旁观的角度来看俨然废墟。

公寓本身也很老旧。供水设备是共用的,要从出入口的地方脱鞋后进入。木地板铺成的走廊上到处都破了洞,就算踩上没破的地方也会发出响亮的嘎吱声。稀薄的光线从走廊的小窗户透入,映照出飘散于空中的无数尘埃。

该名男人的住处位于一楼最里面。不管我还是祐仁去叫他都没有反应,门一拉就轻易打开了。

屋里是间六叠大的房间,话虽如此,判断出房间大小也是眼睛习惯黑暗之后的事了。开门后的最初一段时间内,我和祐仁除了眼睁睁盯著一整片的暗无天日以外别无他法。接著我一边留意切换到夜拍模式的摄影机画面,一边轻手轻脚踏进屋里。

霉臭味益发强烈。屋里垃圾四散,不过不到垃圾屋的程度,还能看见脚底下的榻榻米。棉被、宝特瓶、满是折痕的杂志堆成的小山,这些东西上面沾黏了不少黑色污点,是烧焦的痕迹。矮脚桌上摆了好几个装满烟蒂的宝特瓶。

我拉了拉垂吊在头顶的电灯拉绳,然而灯泡丝毫不亮。

缩在房内一角低著头的男人,此刻将头抬起来。那是一名上身赤裸的老人,下半身则被报纸和杂志埋住。我在绷紧神经的同时也松了口气。虽说屋里的气味状况让我早有心理准备,不过能够避免踏入孤独死的现场、不用面对腐烂的尸体仍然让我感到庆幸。

摄影机画面中的男人呆滞地张著他没有牙齿的嘴,往这里看过来。那张枯瘦的脸上唯独一双眼睛亮著光,可是并没有对焦。

“请问是小野寺忠雄先生吗?”

男人没有回话。

祐仁拉开窗帘,落日余晖从窗口斜射进屋内。顿时男人发出呻吟用手遮住脸,甚至钻进杂志和报纸堆成的小山里。我把摄影机切换成一般拍摄模式,并朝他靠过去。

“小野寺忠雄先生?”

男人依旧没有回应。我边盯著萤幕画面,边用脚碰了碰应该是男人的脚所在的位置。隔著杂志与报纸的柔软触感底下,的确有某种细如树枝的东西,两根并排在一起,是脚没错。我现在碰到的大概是小腿吧。这段期间我用摄影机对准男人的脸,只拍摄他的脸。

接著我慢慢踩上男人的脚。

“嗯嘎啊!”

男人发出胡闹似的惨叫。从画面中的影像看起来只觉得他是因为极端的恐惧才发出怪声,想以此威吓我们。

“别紧张,我们什么都不会做。你冷静点,冷静下来。”

“叽咿、叽咿咿咿!”

“你怎么了?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害怕?”

“叽、叽叽叽、脚……”

“脚怎么了吗?”

我挪开踩著他的脚后,改拍摄那座由杂志和报纸堆出的小山。新闻都是些八卦小报,杂志有半数是益智类的主题,剩下半数是成人向,也就是色情书刊,而且还是制服女高中生的题材。

把眼前的景象拍够本后,我自言自语装傻说道:“可能是被老鼠之类的东西咬了吧……现在还有被咬吗?状况如何?”

“啊啊、啊。”须臾之后男人挪动身体说:“没、没问题、没问题。已经跑掉了,跑掉了。”

“是吗?总之你先过来这里吧,不然可能还会被咬。”

“呜啊啊、呜呜。”

男人挤出呻吟般的应答声,从印刷物的小山堆里爬出来。脏污味、霉味,加上其他难以言喻的恶臭味,紧接著在狭小的脏房间里蔓延开来,强烈得几乎令人怀疑能用肉眼看见臭味粒子。我皱著脸继续拍摄他。

我朝祐仁使眼色让他收拾矮脚桌面后,让男人坐到里面去。装满烟蒂的宝特瓶和烧酌的利乐包、色情书刊被随手摆放、堆叠在男人背后。过著贫困潦倒生活的孤独老人与其居所随后一一呈现在摄影机的画面当中。

我制作的节目内容绝对没有捏造的成分,只是把事实加以编辑并强调而已。唯有卖弄这种程度的耸动画面,才能吸引到差不多百分之一观众的关注。尽管可悲但这就是现实。

思考这种事的同时我也迅速做好了准备,隔著矮脚桌坐到男人对面。此刻能够冷静应对,大概是多亏过去曾有一次采访住在垃圾屋的独居老人的经验吧。老人将待在陆军时制造武器的回忆当作精神支柱来维生,为了应对他那些充满专业术语的独白,我读了不少战争时期的资料与化学方面的专书,连续好几天生活在那间屋里。

相较之下,现在这场拍摄要简单多了。

男人小口喝著我们为了拜访送的杯装酒。像一只没有牙的长脸猴子,他给我这种印象。头上几乎全秃了,余下的油腻白发任意生长,紧紧服贴在耳朵周围。从嘴角溢出的酒水弄湿了他久未整理的蓬乱胡子。

直到我透过眼神判断对方恢复了一点点理智,才询问第三遍:“你是小野寺忠雄先生吗?”

“嗯啊……”

回复声中混杂了叹息,男人——小野寺出声应话。在我做完自我介绍后并未得到像样的反应,于是决定直接切入主题问话:“你曾经加入大地之民的信仰对吧?”

“嗯啊。”小野寺面无表情答道。

“看来从你脱教到现在,似乎吃过不少苦头呢。”

摄影机镜头朝房间的各个角落拍摄。

“嗯啊。”

“根据我这里的调查,小野寺先生,据闻你过去在教团里待了二十五年之久。”

“谁知道。”

“为什么会脱教呢?”

“谁知道。”

我耐住想叹气的冲动,瞪向小口小口喝酒的小野寺。

祐仁蹲缩在房间一隅。

“你不记得了吗?”

“太久以前的事了。”

他放下酒杯,一双空洞的眼神看往矮脚桌,接著慢慢地一动也不动。他的大脑大概陷入某种类似电脑延迟或当机的状态了吧。呈现在摄影机萤幕上的他宛如一幅静止画面。

这种采访内容不能用。无论我怎么费尽唇舌怎么陪同演出,只要从本人口中撬不出话来就是白费工夫。眼下的情况,摄影机记录到的并不是大地之民的脱教者,不过是个准备孤寂地结束人生、将死的老头子罢了。符合前信徒的要素、与教团相关的要素一个也没——

我忽然灵光一闪,从后背包里抽出《祝祭》,放到矮脚桌上。“这是权藤慧斗的自传,里面有写到跟宇宙力场发生过的纠纷。”

这本书应该是在小野寺脱教后经过一段时间才写成的,不过讲述的事件对教团而言具有重大影响,要是能成为引子让男人想起些什么就好了。

小野寺一副不感兴趣似地以单手打开书,一页页懒散地扫视过去。

片刻后他的瞳孔开始激烈地左右震颤,捏著书页的手指出现力劲。他把内容读进去了,在理智运作之下把文章吸收进去了。我沉默地替他拍摄。虽然明白这样长时间摄影并没有意义,可贸然插嘴会引起他的忌惮。

与最初开始翻阅时同样,突然地,小野寺灌了一大口杯里的酒,紧接著剧烈呛咳,咳嗽的撕心裂肺程度几乎让人担心他会把喉咙咳断,整间晦暗的屋子里都充斥著那种声音。

我拍抚他的后背,等待小野寺冷静之后,问道:“觉得如何?在你读过之后。”

“慧斗……”

小野寺面露痛苦。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她——”

男人再度咳嗽起来,不过这次咳完几下后就止住了。把黏稠的痰随便吐到榻榻米上后,他说:“真、真的是,究竟干了些什么好事……”

“你指的是?”

“谁说得出口!”

小野寺冷不防捶了矮脚桌一下。那股力道和声音不算什么,但与他到目前为止的缓慢动作相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他一边喃喃念著慧斗、慧斗,一边阖上《祝祭》,用脏兮兮的手指沿著书名和作者名字描摹,细微的沙沙声轻轻震动了我的鼓膜。在摄影机画面的右下方,显示音频的电平计正在晃动,让我确定声音有被收录进去。

“在这个时候……”小野寺开始说话了。“在这个时候,明明还是个好孩子。坦率,可爱,也聪明。我记得。我记得的。”

“你和她说过话?”

“有啊,上面有写到吧。”

“咦?”

“就跟这上面写的一样。那个孩子虽然坦率,有时也会顶撞我们。你没读过吗?那孩子不是有和我说话吗?”

我绞尽脑汁分析他所说的话,直到理解的那个瞬间才接著问:“这是你有在这本书里登场的意思对吧?”

“对啊,我在家里。”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我瞄了祐仁一眼,后者张大嘴巴僵在原地。

“难道是……难道是……”从那张颤抖的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我立刻把镜头转过去,他边落泪边说:“爸、爸爸?那个时候的?”

“嗯啊。”

小野寺点了点头。咚咚两声,往《祝祭》的书封戳上去。

“这时候、这时候,很让人伤脑筋的喔,那个孩子真的……原本是这种感觉才对的。要是没有会长在的话,事情究竟会变成怎样……”

“爸爸”。

在负责养育信徒们的小孩的部门当中,担任父亲角色的人。尽管也有消极主义的一面,但仍然会担心慧斗的温柔父亲的“角色”。没想到他就是眼前这位,名叫小野寺忠雄的人。

“看来你完全不记得了,见到面也没认出来,是这么回事吧?”

我语带讥讽地询问祐仁,不过他没有反应,只是呆若木鸡地紧紧注视著小野寺。

“你们,是要去见慧斗吗?”

好像总算明确理解了我们的存在似的,小野寺说道,那句话听上去是在提问,可从他的表情看来却像是惊讶的表现。他把杯装酒干完以后,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摸了嘴唇好几次。我把随身带著的香烟和打火机放到矮脚桌上。

等小野寺再次开口,是在抽完一整根烟之后。

“从这个时期开始,怎么说,那个……就有征兆了吧。现在想起来。”

“征兆?你指什么?”

“就是她企图篡夺会长的地位喔。”

“篡夺?”

小野寺点燃第二根烟。在桌面捻熄第一根烟的烟头后,就这么放著不管。烧焦味随之逸散开来。

“拉拢所有人,孤立上一代……就连和上一代结婚也在她的算计之内吧。从信徒开始,干部、会长夫人……最后是会长的位置。”

“她的权藤姓氏果然是那种意思吗?”

“嗯啊。”

他呼出一口白烟。原以为还会再说点什么,可是不管等多久,小野寺始终保持沉默。

“现任会长是怎么样的人?”

“那个孩子是……”

男人很快又闭口不语。他把只抽了一点的第二根烟掐灭,旋即衔起第三支。

“关于你说她篡位,这部分是?”

没有回答。

“刚才你说‘谁说得出口’,又是发生了什么?”

依旧没有回应。

“前任会长引退之后,怎么样了?”

小野寺的脸扭曲了起来,呼吸凌乱。电平计正幅度微小地上下起伏著。我忍住想重复提问的冲动,选择等待。

在不知道第几次的吞云吐雾后,他用嘶哑的声音说话了:“回归大地了喔。”

“意思是指?”

“过世了。没什么好奇怪的,没有,这很普通。”

“那是什么意思?”

“大家最后都会回归大地。前任会长也只是遵循这个道理罢了。”

“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小野寺又一次捶上矮脚桌,这回他的拳头一遍又一遍落下,烟蒂飞到空中,烟灰与灰尘喷散到了四周。祐仁发出小小的惨叫声抱住头。

小野寺想站起来却失去平衡,往榻榻米摔了一跤。我关心了一句“你还好吗?”同时继续替他拍摄。他躺倒在肮脏的榻榻米上,如同胎儿似地蜷缩起来嘟囔著什么。我将摄影机凑过去。

“……逃跑了。明明逃跑了。我逃跑了啊!那、那种地方,谁、谁待得下去,那种恐怖的鬼地方!”

逃跑是怎么回事?恐怖又是发生过什么?

“啊、啊……慧斗。”

手边的纸屑和报纸纷纷被他抓过去,掩盖住那具身体。小野寺的说话声逐渐减弱,变得无法听闻。

“小野寺先生。”

之后无论我怎么喊他、对他提出疑问,都没有再得到他的回应。就在我和祐仁面面相觑,准备站起来结束拍摄之际——

“啊——啊,他妈的。”

小野寺陡然出声,而后重重吁了一口气,声音听起来急躁且敷衍。那与他目前为止表现出的怯懦模样大相迳庭,是恢复理智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搞什么啊,该死。这种无聊的……”

依旧是这副口气。他避开我的视线和摄影机镜头,用纸屑把头也给复住。

这之后直到我们打完招呼离开房间,不管对他说什么,小野寺都没再回应过一次,只是把自己埋躺在纸屑堆底下。

另一位前信徒是名女性。与小野寺忠雄不同,她和家人同住在一起,住处位于埼玉的东武东上线东松山车站附近一带,是栋朴素的独栋建筑。

那天下著雨。

迎接我们进入屋里的是那位前信徒的母亲。她驼著背,年迈得连走路都很勉强。至于那名曾是信徒的女性,正身处一间面向庭院的又窄又脏的佛堂里。她穿著过大的老旧运动服蹲坐在地,倚靠在起雾的玻璃拉门上。一头半白的头发恣意披散,另外能隐约窥见她松弛的脸。是张满是污垢的油腻面孔。相较之下嘴唇则相当干燥。据她母亲的说法今年四十二岁。

“请问是尾村美代子小姐吗?”

我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应。她半垂著眼望向玻璃拉门外面,雨不停下著。

就算朝她扔出其他问题、拿《祝祭》给她看、把摄影机贴近她拍个不停也得不到反应。装在摄影机里的两张SDXC记忆卡也只记录到这些内容:隔著玻璃窗的朦胧雨声、看上去像是五十多岁的女性毫无反应坐著,以及我空泛的提问。

她的母亲坐在壁橱前一张有扶手的无脚靠椅上,静静守候著自己的女儿。

继小野寺之后这名女性也一样,无法正常的对谈。我对此感到烦躁,但是心里怀抱更多的却是某种奇妙的期待。祐仁、小野寺、美代子,这三个人无一例外都变得不正常了,这不就说明了大地之民里肯定有什么隐情吗?

曾经的成员现在都异于常人,这不就是我搜集到的证据吗?

脑袋里考虑这些事的同时,我不经意地放低视线。

美代子散漫地屈膝坐著,双手轻轻交握在脚踝前面,指甲从运动服的袖口露了出来。她的指甲被修剪整齐,在灯光底下反射出光泽。指甲表面涂有透明指甲油,唯独左手中指涂了酒红色,并贴上好几个仿造成珍珠形状的莱茵石。

在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当中,只有指甲充满生气,散发出一种不协调感。当我拉近镜头拍摄时,她忽然把指头缩回袖子里。

有反应了。面对我的行动首次出现了明确的反应。

“那个指甲——”

“是我。”她母亲的声音在房内响起。“你是说指甲油对吧?是我帮她涂的,因为涂得漂漂亮亮的话她就会很开心的样子。”

“很开心?”

将摄影机转向老妇人后,她吓了一跳缩起身子,随后战战兢兢地上下点点头,做出涂指甲油的动作给我看。那双手发抖得厉害。

“对啊、对啊。很开心的样子……还会笑。只有那种时候才会。我丈夫也帮她涂过几次。没错吧,孩子的爸?”

她朝佛坛说话。上头摆了张老人的遗照,腮帮子大的面相一看就感觉很顽固强势。

“如果可以的话,容我来替她说吧。毕竟我们家美代,现在是那种样子。”

“不会造成妳麻烦的话。”我略带犹豫答道。

我暂停拍摄,为了让母女能一同出现在镜头内,而请她们变换坐的位置。老妇人坐近前,美代子坐后方。那位老妇人甚至连站起来也很费力的样子,却出奇地健谈,一直说个不停,从孩提时期的美代子、学生时代的美代子,说到现在两个人的生活——

“不好意思。”我举起手打断她的话。“由于是为了电视节目的取材,希望能在开始拍摄后再谈论。”

她瘦小的身躯缩得更小了,随后传来一声道歉:“对不起。”

我再度启动摄影机,对老妇人访谈。最初的话题是美代子成为大地之民信徒的经过。当事人原本期望上大学,然而遭到她的双亲反对,据说是看不出让女儿钻研学问有何意义的缘故。

父母与女儿之间发生了争执。后来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在经济方面占有压倒性优势的双亲吵赢了。他们让美代子进入朋友的企业就职,美代子也听话并认真工作了好几年的样子。

“状况出现变化是在……我要替她作媒的时候。”

美代子毅然离开家里,也把工作辞了,户头里的存款全被提领出来。即使家人申报了失踪人口也完全没查到她的下落。判断等警察的消息不是办法后,他们雇用侦探,才总算追查到美代子人在光明丘。这时候距离她失踪已过去两年。美代子出家并与其他信徒共同生活在一起。

说实话,是个随处可闻的故事,一点错综复杂的内情都没有。可是,光要说明这种程度的事,老妇人就显得十分苦恼。她说得断断续续,时而陷入沉思、时而沉默,说出“嗯……”和“那个”的次数多如繁星。虽然能明白她是为了我才说这些的,但以影片素材而言可说是很差劲的内容。

当她又一次沉默不语时,我不著痕迹地催促她:“那么,她是如何脱离教团的呢?”

“唉呀,关于这一点……”

老妇人安静下来。十秒过去,二十秒过去,她布满皱纹的眼皮紧闭著,微微颤抖。

场面变得尴尬。等到我打算出声喊她的时候,有道声音说:

“……教、屋。”

声音微弱而含糊,但我没有听错。电平计也确实有所反应。

“脱教屋。”

这次我听得一清二楚。脱教屋,脑海里浮现了这三个字。

是美代子。美代子看著她的母亲,第三次脱口:“脱教屋。”

她持续出现反应,这一回从声带发出声音。我现在应该要向美代子搭话吗?正当我感到迷惘的时候。

“啊,对对!”美代子的母亲一手握拳敲在另一手的掌心上。“没错,我们委托了脱教屋,请他们把美代,从光明丘带、带出来。让她坐上车,带到一间借来的公寓里。事先准备的呢,那间公寓是事先借好的。”

她舔拭干燥的嘴唇。

“那个呀,是脱教屋要求我们,所以才借来的公寓。然后他们把美代关在里面,好几天、好几个月。后来美代回到了这里,可是、可是……”

老妇人一面注视著天花板一面继续说:“让她回归社会的部分,有点,那个。这部分没能成功。就算去打工,也很快就会和人发生纠纷……美代好几次跟我和她爸爸起冲突,好几次自杀未遂,后来,这、就变成这样了。”

美代子的母亲发出呜呜的低泣声,宛如耗尽电量似地低垂下头,搓弄手指。

美代子看向镜头。

她母亲的那些话,与我至今调查到的邪教知识连结在了一起。

让信徒强制脱离邪教,从而对信徒的精神方面带来不良影响似乎是常有的事。一度被灌输过特殊的思考与思想后,就是精通心理学的专业人士想将之屏除也难乎其难。更遑论是没有这方面知识,单从物理距离层面著手把人拉离邪教的“脱教屋”,他们施行各种乱七八糟的手段,其结果便是让原先的信徒们失去精神上的寄托、心灵患病,如此继续深陷痛苦中的案例据说不在少数。

尾村美代子貌似也是那种恶质生意之下的牺牲者。

我理解了来龙去脉,同时也感到失望。她变成这副模样原来不是由于教团,而是外行的脱教屋害的。当然,提出委托的双亲也有错。不,追根究柢起来,可以说其双亲正是导致美代子去信教的元凶。

“妳对美代子的事有什么看法?对于令媛——变成这种样子。”

我开门见山问道。

一时半刻间老妇人维持垂首的姿势,须臾后才絮絮叨叨地开始说:“……的话就好了。让她做想做的事……其实只要这样就好了,一开始就……”

那张委靡的脸上显露忏悔之情。

“可是我家老公呀,我家老公说他无论如何都……怪我为什么站在美代子那边……许多事都要人照著他的意思做,让美代子喘不过气来,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入教,可是他连这一点也要剥夺……”

那双微睁的眼中被泪水湿润。

美代子的母亲长叹出气:“哈啊——”

“脱教呀,反洗脑什么的呀,那些事、那些事明明就只是绑架监禁才、对……”

“稍等一下。”

在思考前我便先脱口而出。

我往在佛堂角落缩成一团的祐仁瞪过去。他注意到视线后忍不住发出咿一声小小的惨叫。

“怎、怎么了吗?矢口先——”

“为什么会知道?”

“咦?”

涌上脑袋的混乱搞得我困惑不已,但我仍继续问:“为什么教团会知道被绑架监禁并受到强制脱教的信徒的联络方式?写在你带出来的名册上不是吗?”

祐仁睁大双眼,咿啊啊地从喉间挤出说不上是笑声还是哀号的声音。

我暗暗咒骂自己的愚蠢。早该在提到脱教屋的时间点就察觉才对。

“为……为什么呢?”

“是我在发问。”

我对祐仁说话的口气不再客气,也没了顾虑尾村母女的余裕。很诡异。这一点明显很诡异。

祐仁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一团乱。

“这是为什么呢?我不晓得。那是我偷偷溜进办公室,仓、仓促中带出来的。所以不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两种。不是你在说谎——”

我面向美代子的母亲。

“就是她在说谎。”

并如此断言。

虽然不明白撒谎的理由,但能够推测出的就只有这两种可能。

“嘿嘿,不是我喔矢口先生。说那种谎有什么好处呢?我不可能说谎的。不是说了要协助你吗……对、对了。”祐仁用两手往包包上一拍。“可能教教、教团的情报网很、很、很厉害的关系。说不定他们很早就掌握了美代子小姐的住处,只是一直在观望而已。不是有句话说‘去者不留’吗?或者他们认为能够确认、确认人还健在,就足、足、足够了也说不定吧。”

他边笑边哭著说个不停,全是些毫无根据的说法。

美代子的母亲一脸茫然的样子,不发一语。看来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眼下发生的情况。

“所以我是冤枉的,矢口先生。请你相信我啦。嘿嘿、嘿嘿嘿嘿。”

我维持手持摄影机的姿势,视线在祐仁与老妇人之间交互打量。是哪一边?果然现在是祐仁——

“……斗。”

又是那种微弱的说话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美代子半站起身,踩著摇摇晃晃的步伐仿佛随时会跌倒似的,往这里靠过来。她的母亲回过头喊了一声:“美代。”

“……力、量。”

“美代子小姐,怎么了吗?”

我留意著自己的呼吸,安静地深吸了一口气,同时将摄影机转向她。

“妳能分享些什么……”

咚。美代子踏出一声响声。

“大……”

她发出犹若呻吟的说话声。

“大地、之力。”

经过适当的间隔之后,我继续向她打听,顺便瞥了眼摆在旁边的《祝祭》。

“大地之力。这本书的标题也有提到呢。还有‘会长’使用的那股奇怪力量,也被慧斗这么称呼。”

“慧、斗。”

“美代!”

她母亲出声得非常不是时候。美代子焦虑地咬紧牙关,露出来的牙齿比我想像中干净,齿列也很整齐。她干涩的嘴唇嗫嚅著。我站起来朝她靠近一步。

“大地之力究竟是什么?在这本书里被形容得像超能力一样。”

“秘密的力量。”

“咦?”

她低声呜咽著说:“什么都、能办到的力量。负责人的力量。可以救人,也可以摧毁……甚至杀人。我看到了。”

“看到?”

“在我眼前,死掉了。御言,和干部,都在痛苦中死去。是会长,用大地之力杀掉的。不是只有治疗。”

“怎么可能。”

我不假思索说出口,然而脑中一片混乱。美代子重重地吁出一口气。那张紧张的脸上浮现悲伤的神情,一双眼注视著她的母亲。

“……妈妈。”

“美、美代。”

“已经、可以说了吧。不用感到害怕唷。大地之力……大概、影响不到这里。就算影响得了,也已经、没关系了。”

她展露微笑。下唇裂了开来,渗出鲜红色的血。美代子笔直地凝视著我。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问。

“我很害怕。”她答道。

“这个、是被慧斗、弄的。透过实验。”

“时彦……实验?”

“没错。”

她拭去流到下颔的血。

“慧斗,非常地、可怕喔。”美代子说。

陡然间她翻了个白眼,身体大幅度地失去平衡。

美代子当场倒在地上,砰一声响,宛如婴儿一般蜷缩起四肢。无论她的母亲怎么哭著喊她、爬过去紧紧抱住她,美代子都没有反应。

一边拍摄这对母女,我一边陷入思考。各种疑问在脑袋里搅得一团混乱,狂跳的脉搏始终平静不下来。

有关脱教屋的部分是假的吗?她其实是正常退出的吗?这样的话教团留有联络方式也说得通。可若是如此她又为何会崩溃?

是被教团摧毁的吗?

美代子,还有小野寺,难道都是因为崩溃才被舍弃的吗?

被大地之民,不对,是被慧斗。被慧斗持有的“大地之力”搞到崩溃了。

《祝祭》里那些荒诞无稽的描叙,难不成——

别说蠢话了,那是杜撰的故事。

即便我试图这么想,一度涌上的不安也没有因此消失。

“客人。”

司机的说话声让我回神过来。计程车在等红灯。祐仁正闭目养神中。

“去光明丘的话,从这里一直往上走就会到了。”

“嗯。”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也说不定,不过先把相机启动比较好喔。”

“你的意思是?”

司机往这里瞧了一眼。

“能看到那些人了不起的杰作喔。我听对话知道了您是电视台的导播,也有拍摄的打算,不好意思。”

他说道。虽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总觉得散发出一股期待的氛围。看起来过去曾载过其他客人去到光明丘的样子。

“谢谢提醒。”我最小程度地道完谢,随后按下摄影机的开机键。

计程车驶上山坡。虽说这一路上都是爬坡,但现在明显能感觉到坡度变陡了,而且还是逼近发夹弯程度的连续弯道。山路是单向单车道,左右侧各有一条人行道,不管哪条柏油路都有不少隆起、龟裂的现象。由于汽车无法开快,所以我用肉眼看得一清二楚。

这里自从被开发成新市镇以来貌似一次也没维护过的样子。居民组成持续高龄化,人口减少,近年来无论哪座新市镇皆存在这种“老化”的问题,并受到议论。纵然社会上普遍评价光明丘为繁荣的例外,但看样子城镇本身的老朽化是避无可避。

我将镜头对准车外,心里却打了个问号。司机想让我看的,就是这幅光景吗?被外界评为繁荣的宗教都市,实际上是破旧不堪的败絮——他想表达的潜台词是这个吗?

尽管能理解他的主张,不过很可惜我不会采用。

哪怕是现在这种慢速行驶的状态下,摄影机拍摄出的画面也会出现抖动,无法将龟裂和隆起的路况好好呈现出来。虽然很感谢司机的贴心,不过他高估我这台手持摄影机的性能了。

就在我准备放下摄影机的这个节骨眼上。

“你看。”

司机说道,往右前方指去。此时车子刚要往左边转弯。在人行道的另一侧——外侧一带林木成荫,而在那些群树之间有个东西。

“哦?”我不由自主叫出声来。

那里立了一具巨大的人偶。

高三尺,不对,将近四尺的草扎人仿佛要拨开群树前行似地耸立著。

腿与手臂约莫能被一个成年人环抱,躯干本身既没有腰部曲线亦没有胸脯,尺寸更是足有手脚的三倍粗。

至于那张脸——

在我能清楚辨认以前,人偶便从视野里离开了。我觉得很浮夸,可也有种大吃一惊的感觉。

“接著是那一边。”

司机指向左前方,计程车则开始往右拐。

一具外型比刚才矮胖的草扎人,展开双臂出现在眼前。这回我确实地让摄影机对焦在那张脸上了。

人偶戴著面具。应该是用木头雕刻,再贴合在一起制成的。上头有双巨大的眼瞳,以及比它更为巨大的一张嘴巴。又长又粗的舌头垂至胸口。以暗蓝色为底,各部件的边缘另外上了一圈赤红色。盖住头部的稻草束看起来俨然像是武士头盔上的吹返(注4)与护颈。

那固然是件体积庞大的作品,可说不上精巧。然而也没有那种用材简陋的感觉,不像是这一两天才赶工出来的东西。

“看吧。”

司机说了一句语意暧昧的话。我选择老实提问。

“那个是什么?”

“是那些人的神明喔。”

应该是指阿虾摩神吧。在《祝祭》中提到的古老神明。被那伙人找出来借用的神。我试探著问:“那是什么样的神明?”

“据说是从前存在这座山上的神明,也不知真的假的。好像现在被复活过来了什么的吧。”

他的用词未免也充满太多不肯定。才刚这么想我便修正自己的想法。以日常对话而言这种口气才是普通的吧,是电视台圈子的说话方式过度追求断定性才对。

第三具人偶位于右手边,突然就冒出来了。这次人偶的胸前挂了面大型看板。

“欢迎来到光明丘”

白色板子上用黑色文字书写,镶在雕纹华丽的木框当中,像是早期画框会有的风格。

“他们完全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城镇了呢。”

我心中的想法在同个时刻,被司机以精准而稳妥的措辞代为说出口。那种掺杂进少许讽刺的口吻可真耐人玩味。尽管对他心怀感谢,我却态度暧昧地应了一句“是吗”,装作不甚同意的样子。

“呃啊啊……”

祐仁发出一种分不清是叹气还是呻吟的声音。他注视著接连进入视野内的巨大草扎人,眼球充满血丝,口水都流到下巴去了。我把摄影机朝向祐仁问道:“你怎么了吗?”

“啊啊、啊、不好意思。”

“嗯?”

“不好意思。”祐仁用手摀住脸。“事到如今才回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知道他是在演戏。

这是为了让他回来这里而编的剧本,祐仁开始演起“虽然脱教了却无法融入一般社会,向偶然遇到的电视台的人求助后,万幸之下总算得以回到光明丘的信徒”的人设。这家伙竟然给我擅自采取行动——虽然我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但我马上便配合他演了起来。

“别这么说。对久木田先生来说这里是最适合生活的,所以我才会带你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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