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需要不普通的学生。好了,第一节 课上国语。大家把课本打开来。”.7
“啊啊,我明白。那种事我明白的。我无法在这里以外的地方生存。我已经是只能喝光明丘的水的人,喔不——已经是只有在这块土地上才能扎根的人了。”
他那件褪了色的休闲西装裤上,出现好几块被泪水打湿的痕迹。
“那怎么会是‘不好意思’呢?你总算能松口气,这是好事不是吗?”
教团方面对于久木田祐仁的这种“迷途知返”表示欢迎。从宣传负责人回信中的字面来看,尽管官腔归官腔,不过丝毫看不出有任何一点嫌他棘手的意思在。
“那样的话……啊啊、嗯嗯,我现在感到很安心喔。我想说,我回来了喔,我办到了喔!我现在就是这么地信心十足。”
“信心十足,是吗?”
他说的话很快就前后矛盾了。我停止演戏,不再说话。
祐仁弓著背,心神不宁地盯著沿路经过的几具草扎人。我拍了他的这副模样一段时间后,再度把镜头朝向车窗外面。
草扎人的数量相较于一开始明显增加了,不仅如此,造型也更具变化。好几具不到一尺高的圆胖人偶张开手脚,吊挂在树上;也有高与宽都将近两公尺,但只有脸的人偶。草扎人的头部以稻草编成,戴著与先前见过的造型相同的面具。外型、尺寸、动作,这些草扎人有著各式各样的变化,唯独头上皆配戴一样的面具。没戴面具的草扎人一具也没有。
视野中的林木与道路面积逐渐减少。山坡趋于平缓,能看见天空了。我把摄影机对准驾驶座与副驾驶座的中间,等待即将呈现在眼前的光景。
视野开阔了起来。
车道增加为单向二车道。
人行道的宽度也几乎多了一倍。
并没有什么特别醒目的东西。街上有的不过是一栋栋的独栋房舍,还有至今路上都不见踪影的路灯和电线杆,以及人行道上有老人在走动罢了。从路人的外表与举止看上去,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名随处可见、约莫七十多岁的散步中的老人。中央分隔岛上的灌木丛蓊郁苍翠,另外每隔一段距离便种了一棵树。那是银杏吗?是的话未免也太早就掉光叶子——
霎时我倒抽一口气,紧接著打开车窗探出身子,将镜头对过去。
那不是树。
差不多十几公尺高的人偶有好几具,并排摆在中央分隔岛上。人偶的材料不限于稻草,还有木材、布料、铁板和轮胎,被人用复杂的方式堆放、组装、重叠在一起。头部一样配戴了前面提过的面具。
上头圆瞠的眼正瞪视著我们。
“好猛。”
我不自觉喃喃说道。完全不是为了节目效果,也没考虑到剪辑后的事就脱口说出来了,单纯是发自内心的惊叹。
“对吧?第一次来的人全都吓到了喔。”
司机说著,这回没有隐藏自己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坦率地表达赞同之后,便继续拍摄那些人偶——不,是神像才对。
祐仁缩著身体不停往车门挤过去,浑身发颤。
“欢迎来到光明丘。”司机朗声说道。
在道路的前方能看到好几栋公寓大厦一字排开。
7
计程车从光明丘的正中央横穿而过,也就是我们正驶在中央大道上。并排在左右两侧的独栋房舍有不少都是旧房子,无论我们这条车道抑或对向车道上都只有零星几辆汽车,却不会给人萧条的感觉。步行的人们也绝对算不上多,那么这股宁静的生机究竟从何而来?
是因为有大地之民在的缘故吗?
因为有那些人在此活动,才让这座城镇朝气蓬勃吗?
如今在世人眼中似乎是这么认定的,但我并不想认同。假设这之中当真存在一丝真实,那道真实也必定只会指向他们迫害过为数众多的人这件事。
我就是其中一人。我的外婆,还有祐仁亦同。小野寺与美代子大概也是如此。
计程车的行驶速度逐渐减缓,往左侧靠去,最后停在脏兮兮的护栏的接缝前面。左手边耸立著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外观为深灰色的四方形设计。不知怎么的不会给人“灰色”的印象,莫非也是因为能感受到从建筑中散发出活力的缘故吗?
近前的矮树丛里立了一根石柱,上头刻著“公民馆分室光明丘社区中心”的字样。
旁边坐了一具五十公分左右,戴面具的草扎人。根据色泽与材质韧度能看出是新做成的,然而摆在那里一点也不突兀。仿佛草扎人从最初就存在于那里似的,极其自然地依傍石柱而坐。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和祐仁就像字面上形容的,踏足于光明丘的土地上。脚下踩的只不过是普通的柏油人行道而已,却有种难以取得平衡的松软触感。
因为我在紧张。有够蠢。我是小鬼头吗?
我在心里暗暗痛骂自己,随后穿过公民馆的自动门。
告诉柜台公司名称、姓名与来访目的后,旋即被告知了会议室的地点。柜台表示负责人还未抵达。我们搭乘移动速度非常温吞的电梯上到二楼,穿越静谧的走廊,来到最里面的房间前面敲了敲门。确认里面没有回应后便进到了室内。
我眨了眨眼。
祐仁发出一声“啊哈啊”的奇怪声音。
房间本身是间平凡无奇的会议室,六叠大小。中央有张白色桌子。网状靠背、附轮子的黑椅子总计六张。房间里面有面白板,角落摆了DVD播放器与电视机。每样设备的型号都很老旧,不过上头没有一丝灰尘或指纹。
异常的部分在于,教团的海报像要把墙面覆盖殆尽似地贴满各个地方。
当中有半数以上都是把神像照片放大制作成的设计。有简单放上一张完整神像照片的版本,也有拿十几张照片铺满版面的,或是将去背的神像置于宇宙空间的设计。下方注明了教团名称以及邮政信箱的地址。
公共空间内严丝合缝地贴满新兴宗教的海报。就在我被这种异样景象震慑不已之际,目光停留到其中一张海报上。
海报的角落列了一串不显眼的文字。
生命自大地降生,污浊大地也 归于大地终将再度自大地降生
委身于此轮回环,乃常人宿命 来吧,是时候让我等亲手主宰
纵然换行的位置不同,可的确与写在《祝祭》开头的是同一篇诗文。
是篇独有氛围壮阔,内容却空洞的诗。硬要把每行字数凑到一致这点也彰显出一种外行人的味道。对这种东西感恩戴德的人的心情我是不会懂的。我实在无法忍受有人受到依附这种东西的家伙们摆布,还因此遭到伤害。
坐入上座的祐仁恍惚地直直盯著空无一物的地方看。我将摄影机放到桌上,拍摄纹丝不动的他。拍摄这段时,我并没有特地考虑要用在哪里。
摄影是很暴力的。我正对祐仁施以暴力。将濒临崩溃的人类愚蠢的模样残忍地记录下来,借由这种暴力手段,我才得以发泄涌上心头的憎恶之情。
摄影机运作的声音在无意间传进耳里一阵子后,远处便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紧接著是小跑步的跫音愈靠愈近。
就在我暂停录影的瞬间,会议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
“不好意思!”
洪亮的声音响彻公民馆。
身著套装的娇小女性上气不接下气的,朝我们鞠躬赔罪。她把一本档案夹和装满东西的塑胶袋咚一声扔到桌上,随后整个人瘫坐下来。
“非常抱歉迟到了……真的……让你们久等了……”
女人趴在桌上道歉。塑胶袋里装的是饮料和轻食。
祐仁抱著头蹲缩在角落。
现在时间是一点五十九分。
“不会,来得很刚好喔。我们也才刚到。”我以公式化的口吻说明。
一时之间,那名女性就这么维持脸朝下趴在桌上的姿势。会议室中只听闻到她喘个不停的声音。而在祐仁提心吊胆抬起头的同一时刻,女人倏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看来我搞错好多事情。”
她嘿嘿傻笑著,搔了搔头。
我感到困惑。也意识到自己的眉间挤出几道皱纹。
女人看上去过分地年轻。
体格本身是成人女性的样子,然而五官稚气未脱,下巴也很小。或许已经能算作美少女的程度了,至于对方简单把头发束成一束、不怎么上妆的打扮似乎反倒更凸显出那种年幼的外貌。她应该不到二十五岁,不对,可能十五岁以上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吧。
教团难道让小孩子担任宣传负责人吗?还是说因为是电视采访,所以派小孩子来?肯定是后者吧。无法想像眼前的少女会认同那种诗文。
“恕我直言……”
“你是矢口弘也先生,没错吧。我是大地之民的宣传负责人,饭田茜。初次见面。”
她一开口,便夸张地行了一个礼。
我顿时语塞。
即使努力想要冷静下来,脑袋也还无法接受眼前的情况。
饭田茜。出现在《祝祭》中的重要人物。
被慧斗称作“邪教之子”,相当于“被囚禁的公主”的女孩。书的开头清楚记载她才“十一岁”。
那本书里写的,有很高的机率是发生在一九九○年代前半期的事件,发生在这之后的可能性很低。因为那个狐狸女——教团外部的人没有使用手机。从事那类工作的人,不可能不带手机在身上。哪怕我很难认同《祝祭》里描述的全部都是事实,可一时也想不出需要捏造登场人物年龄的理由。如此单纯一想,饭田茜应该介于四十到四十五的年纪之间吧。
然而眼下的情况——
“饭田……这么说是《祝祭》里的?”
“咦!”她那双大眼睁得浑圆。“啊,你已经读过了吗?怎么会?咦、啊,对了是久木田把书带出去了,对吧?咦、这个人是谁?这位老爷……啊,久木田先生吗?”
“呜呜……”
“这不是久木田先生吗——你过得还好吗?啊,不好才对吧,所以才会回来的嘛。抱歉唷。对了,你把《祝祭》带走了吗?不可以啦,那个是禁止带出光明丘的喔。”
“呜呜呜……”
“不好意思打断妳……”
“啊,不好意思。我就是那位饭田茜。原本待在宇宙力场的。啊,不过以我自身的意思而言,完全不认为当初有入教就是了。”
“现在没坐轮椅了吗?”
“已经治好了。”
女人边抛媚眼边握拳摆出胜利姿势。祐仁像是痉挛似地不停上下摆晃脑袋,好像是在点头的样子。那张脸明明确确是老人的面容。
祐仁已是老态龙钟,精神濒临崩溃。
茜则是年轻貌美,也治好了疾病。
两人有著极端的差异。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这也是这群人所持有的,大地之——
一股发凉的寒气窜上我的背脊。脚下使力踩著的地板有种随时要坍塌的虚浮感。
我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不安。
我现在,正身处偏远的异界里。
至今认为理所当然的常识在这里并不适用,这个世界借由有别于一般社会的道理与法则来运行,而我在稀里糊涂中闯了进来。
一旦考虑过度就很难摆脱这种想法。盯著这两人的期间更是如此。
我设法保持理性,说:“我是《法外美食特搜报导》的导播矢口。感谢贵教团本次答应我这边提出的采访摄影的请托。”
“彼此彼此。”茜咧嘴一笑。“我有订阅贵节目收看喔。那个被父母疏忽照顾的男孩子,真的很可怜耶。那个,叫什么名字来著?记得是个相当独特的名字……”
“妳说皇牙吗?”
“对对,那个孩子,现在过得还好吗?”
“差不多在节目刚播出前后的时间点,被送进儿少安置机构了喔。起码一天三餐有获得保障。”
“太好了。”
她做出擦眼泪的动作。不,实际上真的哭了。仅仅数秒的时间,她的眼球便布满血丝,泛出泪光。
吸了吸鼻子后,茜伸手指向椅子示意。
“请坐,能接获像你们这样诚实报导节目的采访邀请,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不会……妳过奖了。”
“没有过奖。会长也非常高兴的。”
“会长——是说权藤慧斗女士?”
“是的。”
茜又一次用手比向椅子。
我刚确认是否能在这里摄影,便立即获得许可。她也表示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要还原“进入房间”、“打招呼”一类已发生过的场景是没问题的。
“那么,我就从进房间那段重新来过啰。迟到的部分也需要还原吗?”
“原本妳就没有迟到,没有奔跑的必要。我只是需要让影像连贯的画面,并不是想在这段画面加入什么特别的含意。”
“原——来如此!”
茜兴高采烈地抱著随身物品,匆匆跑出房间。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真的,是饭田茜吗?”
“嗯。”祐仁在哭脸上挤出狰狞的微笑,“没有错。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喔。只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是那个样子。和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一样,搞不懂。”他说。
8
录影开始。
摄影机有两台。一台是放在我手边的手持摄影机,另一台是架在电视机旁的运动相机。后者能运用接近鱼眼的超广角视角,将房内所有人纳入镜头之中。
饭田茜刚做完自我介绍。透过摄影机镜头来看,只觉得画面中是名高中生在扮演成人,有股浓烈的违常感,但很快我就换了一个方向思考。
就是这样才好。让人一目了然这群人的异常。话虽如此,却不是什么会令人不适的画面,饭田茜的外貌看上去是名美少女。
意识到自己总算切换成平时的工作状态后,我开始提问:“冒昧请教,妳今年贵庚?”
“四十一岁。”
茜回答时脸上丝毫不显厌恶之色。这么说来可以确定《祝祭》的时空背景是在一九九三年。我的猜测是对的。
“妳看起来相当年轻呢。”
“你说我的样子吗?这是现任会长的力量给予的恩赐唷。”
“妳是指……”
“大地之力。是现任会长所持有的了不起的能量。拜此所赐,我们才能够维持生命。啊,当然吃饭和睡眠也有照常喔,毕竟我们只是凡人嘛。像那些灵学或新兴宗教的人,不是动不动就会说些跟神仙一样的话吗?说什么‘我只吃番茄!’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话。这种事怎么可能嘛。”
对吧?她微笑著说。
访谈刚起头马上就提到“大地之力”这个关键字,甚至还拍到这些人理所当然接受对于一般大众而言难以理解的事物的模样。那种对同类相斥的表现,也很符合这类人给人的印象。
就在我因为预期外的收获而暗自叫好时,茜开口说:“本次实在感谢你对我们的同胞伸出援手。”
“不会,妳太客气了。”
“听说你们是偶然碰到的?”
“对,我在新宿街头看到祐仁跟个流浪汉似地徘徊游走,就向他搭话了。”
我照著事先拟好的剧本说明。茜一点也没起疑,对我回道:“很幸运呢。这也是大地之力的指引吧。真的……幸好你回来了呢。”
她朝祐仁报以微笑。后者已变得语无伦次,索性低下头去。
“我真的好高兴,对矢口先生你只有无尽的感谢。”
她的眼中再度盈满泪水。感动的再会、感谢之词的画面应该这些就够用了吧。
我继续提出下一个问题:“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神像……有不少大型草扎人偶,那个是?”
“噢,是被我们称为‘阿虾摩神大人’的神明。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对吧?外观凶神恶煞的。”
她刻意皱起脸,缩了缩身体。
“那不是你们崇敬的神吗?”
“崇敬吗?嗯——不好说呢。祂的确是我们大地之民的象征之一没错,不过说实话也只是借来的神明而已。”
“借来的?”
“你读过《祝祭》了对吧?这样的话应该晓得才对?”
“那个,该怎么说。”我放下摄影机,“不好意思。电视节目的内容是无法由拍摄方来解释的,画面会无法成立。”
“呀哈哈哈!”茜发出奇妙的笑声。“说得也是呢。电视台是中立客观的嘛!呀哈哈哈,不好意思我还没习惯,呀哈哈哈哈!”
她把腰都笑弯了。
很明显是在挖苦。
装作中立的样子把别人的言论剪接拼凑,后制成为自己所用的情报。这就是你们这些电视台的做法——我迅速会意过来她话里的潜台词。
然而,她谨慎措辞,让自己从头到尾的发言无论被我如何编辑,都无法将其中的恶意断章撷取出来。这个瞬间至关重要。
我重新集中精神,告诫自己别大意了。
这是想也知道的事才对,眼前的女性只是看起来像个小孩,可不是真正的小孩。比我还要年长许多,也更有阅历。肯定还比我远要来得精明且难以应付,甚至能言善道。
若无其事地深呼吸后,我再次托起摄影机。
“所谓的借来的神是什么意思呢?”
“本来,阿虾摩神是只存在这个地方的信仰。你晓得‘来访神’吗?”
“不晓得。”
“粗略来说就是一种生剥鬼(注5)唷。从常世——从另一个世界前来,带来财富与灾厄的存在,一般被认为是农耕之神呢。主要在东北地区、九州和冲绳一带受到信奉,还有四国也是。虽说过去曾一度断绝香火,不过在这种关东地区的深山内也存在信仰,实属罕见。哎呀,说起来据说昔日的这里也是座农村,或许没有这么稀奇也说不定。”
“确实是呢。”
“然后,在前任会长多方打听、查阅文献的努力之下,才让阿虾摩神和祭典一起复活过来唷。只不过,现今的做法不完全和以前一样。遵照原先的礼法,以扮演神明的人们在镇上游行,造访各个村民的家中与屋主交谈、和小孩问答为主要的流程。很像生剥鬼对吧?这是祭祀来访神会有的共同仪式。接下来,按习俗人们似乎会到舞台或广场上跳些简单的舞步,但是复活后的仪式取消了逐户拜访,只剩下游街的环节。重头戏改为在球场上举行的祭典。”
“为什么改变做法?”
“呀哈哈。”茜又笑出声来。“真要挨家挨户拜访完这一带的所有大楼住户的话,你以为会耗上多少天呢?有和现实相冲的部分、需要改变的部分就要酌情改变。不对——是更新才对。这才是真正的传统。”
“传统……把借来的神,称作传统吗?”我冷冷地讽刺。
“明明不是基督教徒却庆祝圣诞节的大有人在,毕竟这里就是这种国家嘛。”
茜也淡然回以讽刺。虽然是陈腔滥调的批评,但的确是事实。
“人死了就死了,不过身边的人大多数都会遵循过去自印度发祥、经由中国传入的佛教礼法举行葬礼。那种葬礼流程演变成现今的做法,实际也才经过六十年而已喔。如今看到的正是借来的宗教礼仪,最新的版本。”
“妳是想表示,妳们自己的神才更正派更有来历吗?因为是本土的来访神?”
“究竟如何呢?关于生剥鬼也有一说是起源自中国的道教。阿虾摩神说不定也一样呢。”她露出洁白的牙齿咧嘴一笑。
“哎呀,细微末节的部分就别提了。我们只是希望能成为住在光明丘的人们的寄托,无关他们是否为大地之民的信徒。不是有些新市镇会以大楼社区为单位举办夏日祭典吗?还有给小孩子同乐的圣诞晚会之类的,把我们的祭典想成是那种活动更正式的版本就行啦。”
“那么成果如何?”
“非常成功。”
茜张开双臂。擦在她手上的白与珍珠粉色指甲油光彩夺目。
“如今每年,大家都很习惯夏天举行我们的祭典。虽说对于我们以外的一般人而言,这只是一种相当于可以免费吃喝的活动吧。毕竟摆摊的全是我们的人,也没有向大家收取费用。至于让人跳些怪异的舞步,或者唱诵由教义谱写成歌词的诡异歌谣之类的事,我们一件也没做。”
她摊开那本厚重的档案夹,啪哒啪哒地迅速翻页,从中抽出几张照片。
“这是祭典的纪录。关于我们大地之民的历程——当中也汇整了过去的历史沿革。稍后我会把资料一并交给你。”
“麻烦妳了。”
“外头见到的那些‘阿虾摩神大人’的草扎人,并非全靠我们自己搭建而成,还多亏了浮世的各路人们无偿帮忙。况且在此之前,我们就已经先征得在公有土地上设置的同意了。说起来,像那样制作神像本身既不是本地的传统,也不具备什么特殊意义。其他地区有以鹿岛大明神和锺馗等等的道祖神为形象制作的草扎人,阿虾摩神大人的便是仿效那些做成的。那是秋田的风俗呢。”
“意思是,你们也会吸收其他地方的习俗?”
“是呀。”茜泰然自若地答道。
“所谓的浮世是什么?”
“指其他不属于大地之民的人。像矢口先生也是,对我们来说属于浮世的人。啊,对了,我形容得精准一点吧。那些居住在光明丘的浮世人们的态度呀,实际上是这种感觉喔:‘这也没办法吧,那有需要帮忙吗?’‘是也没什么不可以啦。’类似这样。”
“所以并不是全面协助,或鼎力支持……”
“差不多是愿意帮点忙和默认的程度吧。对了对了,这些海报也一样。‘什么都不贴也未免太单调’、‘反正也没其他能贴的东西’,那些人差不多是抱著这种心态。”
我将镜头拉远,对焦到她身后的海报拍摄。
“实际状况其实挺随便的呢。”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认为也有多亏浮世的人们愿意接纳的部分在。说到底我们没有传教,也没有募款。”
“原来如此。”
“嗯,不过当然了,我们也随时欢迎有入教意愿的人。捐款也是。”
“你们尊重一般人的自主性与自发性,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这是当然的。然而其他地方无一例外,似乎都做不到这种基本的事就是了。”
我锁定住她语带骄傲的这个瞬间。
“关于有家庭因为那种‘自发性’的入教和捐款而毁灭这件事,妳怎么看?”
我打出手里的一张牌。
茜的表情文风不动。“你说的是?”她以问句回答我。
我稍作深呼吸后开口:“将近十年前的事了。曾经有个富裕的家庭,是医生世家,父母和儿子一共三人的小家庭。在此之前没碰过什么大问题,一家人过著幸福的生活……”
“嗯。”
“直到那家人的太太捐了一大笔钱给你们。存款自不用说,她甚至卖掉家当只为了变现捐钱,就连原先规划给儿子缴学费用的基金也一点没剩了。那位太太听不进家人的劝,日以继夜发生争执。她老公开始对她暴力相向,于是有天她便反击回去。用菜刀朝胸口噗滋一声,插进去。”
我对著她那张稚嫩的脸拍摄,并继续往下说:“老公当场死亡。”
“哎呀。”
“那位太太的精神陷入恍惚,当即又被儿子杀害。她的儿子夺过菜刀刺杀她,随后儿子上吊自杀。第一个发现这起事件的人是儿子的朋友,原本是个人渣不如的小混混,因为受到那个儿子的恩惠才得以更生,发愤图强上了大学,那时正好是他打算让至今以来狗屎般的人生重新来过的时候。”
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激动起来的情绪。
“事件的当事人姓葛原。葛原一家人。应该有捐献过高额的款项给贵教团没错。由于葛原家的父亲极力隐瞒,捐款的事并没有曝光,不过我从他们家儿子听说了。就在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那名儿子曾经短暂地恢复意识。大地之民……葛原的确是这么说的。”
分外惨白的病房内,分外惨白的病床。然后是葛原那张灰白的死相,以及沙哑的嗓音,我一边回想当时的情景一边说到最后。警方完全不受理我的证词,这起事件没有得到彻底搜查,就被以家族间的纠纷定案。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负责搜查的员警们有在认真办案。
大地之民摧毁了我的家。不仅如此,还夺走了我的恩人,同时也是我唯一的友人。
“那件事……”
茜说到一半打住,以一种暧昧的表情陷入沉思。太快采取反应的话反而显得虚假,这种举动对教团没有益处。她貌似是这么判断的。
“恕我冒昧询问,那些情节有多少属实呢?单靠你所说的我无从判断。”
这回的说话口气显得沉著冷静,与她目前为止展现的态度截然不同。其容貌姿态无一改变,然而突然之间就给人老成的感觉。
就像复上了其他面具一样。刚才的我有点流于感情用事,可对手却不是轻易就会乱了阵脚的对象。
我深深吐了口气,重新摆正摄影机。
“……类似这样的怨怼妳大概也听闻过吧?但凡与俗世间有所来往,就势必无法避免冲突。即便是像贵教团这般拥有高明的应对手腕,也很难想像发生过纷争的次数会是零。”
我用牵强的转折归结出一般的观点。
“正如你所说的。”
茜点了点头。
那副稳重的笑容与沉著的口吻,仿佛要将万物包容接纳似的。就好像她是在配合我拙劣的攻防战术。
“我也是在经历过那种纷争后才来到这里的。小的时候,我待过一个非常奇怪的邪教团体。严格说起来入教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母亲,为了筹措捐款,我也被迫跟著四处奔走。这全是为了治好我的病。由于现代的医疗技术医不好我,其他替代疗法也不见效果,我的母亲就改将希望寄托到灵修的力量上了。那个邪教最早以开设讲座课程起家,叫作宇宙力场。”
她叙述自己待在宇宙力场的时日,并在言谈间拿捏有度地透露出当时的悲惨。许多情节都能从《祝祭》当中推测出一定的程度,尽管可怜,却无法让我同情。倒不如说这只徒增了我的敌意。
这个女人得救了。我和葛原却没有。
“不过,拯救那时的我的人正是现任会长。”
“会长?”
“是的,权藤慧斗。是和我同年的女性信徒。后来的她继承了前任会长的大地之力,能够将那股力量运用自如,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请问,那位慧斗女士,她和前任会长是什么样的关系?”
“用浮世的话来说,就是夫人唷。他们也有向政府递交结婚申请书。不过嘛,以那两位过去鹣鲽情深的程度,那种形式上的东西其实怎样都无所谓呢。”
她咿嘻嘻地笑著,露出洁白的牙齿,态度逐渐恢复到最初见面时的模样。
“‘过去’鹣鲽情深的意思是……”
“前任会长过世了。已经有二十年了。所以小慧斗才会登上会长的位置。”
“小慧斗?”
“嗯,我最早是这么叫她的。那是当初我被她拯救,并加入这个大地之民的时候的事。”
“能请妳详细地谈谈,关于妳被拯救的部分吗?”
“当、然啰!”
她完完全全地重新戴上原先那副假面具,以一派轻松愉快的样子,讲述被慧斗救赎的原委。和写在《祝祭》中的内容一模一样。这意味著在讲到“会长”行使“大地之力”那段令人费解的桥段时,她也照著书上所记原封不动地描述。
我耐著性子等她讲完后,如此询问:“关于大地之力的那一段,我不是很懂耶。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问发生什么……因为那股力量,宇宙力场的所有人都回归大地了唷,包含我母亲在内。”
“回归?不好意思,我还是听不太懂。”
“没办法使用你们浮世的词来代换说明耶。‘回归大地’就只是回归大地的意思。啊,当然不是‘杀掉了’或‘使用暴力’这类词语的换句话说喔。是像‘执行颇瓦(注6))’、‘Helter Skelter(注7)’那种感觉的。呀哈。”
茜抢先一步封住我能采取的质疑,用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话做哏收尾。不对,正确来说那完全不是哏。她是认真的吗?或是刻意岔开话题?
我紧追不舍追问:“那么,能否请妳打个比方来说明……”
“就算不理解这部分应该也不构成什么妨碍吧?”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呀,这是来采访我们用餐情景的节目没错吧?”
她故意做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要在这个时机点使出我最万用的一张手牌了吗?
“啊,说得也是,光是在这里谈话,可无法拍成一集节目呢,画面太一成不变了。再说久木田先生应该也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了吧?对吧?”
“咦,嗯嗯。”
祐仁发出傻不隆咚的声音。茜展露笑容:“说得也是呢——”
“久木田先生,你想去哪里?学校?食堂?以前你住的地方已经有新的住户迁入了,但只是去看几眼的话完全没问题唷。”
“唔、唔。”
“啊,还是要稍微休息一下吗?看你已经很累的样子呢。”
“啊啊……说、说得也是呢。”
“那这之后我们再到其他地方去,要去哪里就慢慢决定吧!”
“嗯嗯。”
“抱歉耶祐仁。啊说错了,是久木田先生。呀哈哈,我也真是的,不小心就会用那时候的口气来说话。”
她将脸凑近祐仁,说:“曾经发生过很多事呢。那个时候谢谢了。”
一双大眼湿润动人。
女人对于重逢感到怀念,同时也对无法融入“浮世”而变得面目全非的他感到哀怜,此外还隐约透露出其他各式各样的情感,两人至今的关系引人遐想。此刻的画面构筑出这种意味。
不对——
是她刻意让我拍到这种画面。
我提问的机会被茜挡了下来,连下一步的走向都被先发制人。只要以“前信徒·祐仁的回归”为节目主轴,取得操控他的缰绳,场面的主导权就会掌握在茜的手中。在精神方面有所障碍的祐仁,不可能凡事都如我所愿行动。
直到刚才的我一点也不够冷静。我对于茜——对于大地之民在意过头了。
一边拍摄她和祐仁,我一边在心里懊悔地跺脚。
9
在茜吃过几口带来的轻食后,我们跟随她的带领步出社区中心。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五、六个像是小学高年级的小孩,正在读书和聊天。柜台那处则有两个像是低年级的女孩,与工作人员谈笑风生。
这里的生活应该很和平吧。在经济方面也让人感到满足吧。不管哪个孩子的外表都很整洁,发型也被梳理整齐。这些平时不会留意到的小地方,在此刻格外引起我的注意。
“旋传姊姊!”
稚嫩的声音响起。柜台处的两个女孩跑向茜。后者笑著挥挥手说了声“妳们好”。女孩们想说的是“宣传姊姊”吗?
“琉璃,妳奶奶的身体还好吗?”
“很健康喔。吃饭都大口大口吃。”
“那就好。明依妳的奶奶呢?”
“不太好。”
“这样啊?”茜特意做出悲伤的表情。“是腰在痛吗?或是脚?”
“脚,她一直呜呜哀号,好像都睡不著。”
“哎呀,感觉很严重耶。这样我再转告会长吧。”
“嗯!”
名叫明依的女孩子点点头。
“琉璃也是万一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要马上联络我唷。不只是妳奶奶,也要关心爸爸和妈妈,还有小誉唷。”
“我知道的啦。”
琉璃鼓起腮帮子,一副嬉闹的模样。
与女孩子们挥手道别后,茜向我道歉:“耽误了一下不好意思。”
“妳们感情很好呢。”
“是那些孩子们愿意和我友好相处唷。她们的父母从前也是。”
穿过自动门,走上人行道后,她转向我这里。
“虽然是稀松平常的道理,不过父母怎么看待一个人,在家中如何说话,孩子不就会用相同的态度去对待他人吗?像我们这里尤其如此。”
“这是拜那位神明大人之赐吗?”
我移动镜头,朝坐在石柱旁的小型草扎人拍摄。
“的确是呢。也许是神明大人让光明丘的人凝聚在一起吧。”
“妳和那些孩子说了些什么?”
“跟她们家里有关的事。”
“这点我也晓得,不过妳们的聊天内容……就好像妳有提供看护还是医疗方面的服务似的?”
“是医疗喔。我单纯是在关切那些孩子,她们家人的健康状况而已。”茜一面走上上坡,一面转过半个身子回道。
“医疗……?不好意思,请问是说替代疗法吗?”
“咦?为什么这么问?”
“毕竟很难想像不是医师的人会从事医疗行为,也就是所谓的现代医疗,所以我才想妳指的应该不是这个。”
我对于自己的立论胸有成竹。
替代疗法。
从针灸和中药等等,这些虽然在科学上没有根据,但按照过去经验被认为确实有效的疗法,以至其他可疑的民间疗法,涵盖的范围甚广。举凡瑜伽、冥想、灵气疗法、顺势疗法都算在内。这一类疗法和灵学、邪教一类的信仰十分相配。
这群人之所以能和一般居民交流、共处,多半就是因为他们为“浮世”的人们施作这类替代疗法,借此取得信任的缘故吧。上一代——权藤尚人最早不也是透过这个做法来取信于附近的居民吗?从刚才茜她们的对话来看,似乎把老年人的照护摆在优先序位。
老化、衰老,然后死亡。正是针对现代医疗也束手无策的领域著手,这群人才会有可乘之机。
茜能够康复搞不好也是拜替代疗法所赐。不,想必就是如此。也就是说,大地之力的真面目就是一种替代疗法。退一步来说,至少他们施作在饭田茜身上的力量就是这个。
稍微能够看出来了。尽管还只有一点点端倪,不过多少能看出他们的手法了。
“……抱歉。”
茜调皮地笑起来。
“我没说过呢。我呀,持有护理师的资格喔。虽然现在不在医院工作,但相应的技术是没问题的。啊,也不是只有我,大地之民中有许多人都持有医师证照或护理师的资格。目前差不多有二十个人,约占了全部人当中的一成。”
预料之外的回答顿时搞得我不知无措,而我也马上设法重整态势。
“约占一成,这么说起来……”
“是的,在这里生活的同胞一共有两百零七人。其中成年人有一百五十一人,未成年人五十六人。这十年来几乎都维持这个人数呢。”
我想打听的情报从茜的口中主动送上,完全不拖泥带水。待她说完后接著便朝祐仁搭话。这正是我想拍的画面。
“久木田先生,你走得动吗?不会很吃力吗?”
“啊啊,嗯,没问题。”
“真的吗?可是你都已经是个老爷爷了耶。”
“没有……不是这样的。”
“不过,实际上这一带都是坡道不是吗?之所以会脱离这里,可能也是觉得山上生活很辛苦的缘故吧?大家有猜想过这个理由喔。”
“是吗?”
“呐,你当初怎么会脱离这里呢?实在发生得很突然耶。”
“那是因为……”
祐仁没有再说下去。
这两人几乎是并肩走在一起。
我从祐仁的斜后方拍摄他们。为了让祐仁的驼背和茜的脸出现在同一个画面当中,我调整了一下距离和角度。
“是为什么呢?哈哈、哈。刚才说到的,到处都是坡道,并不是原因喔。我也没有这么常外出。”
“那是为什么?”
茜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然而从口气里能听出强烈的困惑,和些许的愤怒。从我站的地方看不见祐仁的脸,但看得出来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紧紧缩成一团,还能耳闻微弱的呻吟声从他口中发出。
我屏住呼吸。视线完全地从液晶萤幕上离开,改盯著祐仁的后背看,并凝神聆听。同时可以窥见茜的表情变得僵硬。
“啊啊、啊……”祐仁再次开口。“……等我,冷静下来以后会说的。我会说的。”
“这样吗?也好。”
“不不、不好意思。我现在还是、这个状态,要想好好说话也、有一点困难。”
“不会,该道歉的是我喔。抱歉耶,不小心就把你逼急了。都是因为看到你回来我很高兴的关系。”
“唔唔。”
茜轻轻碰了一下祐仁的肩膀。霎时祐仁吓得抖了抖身子,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他的肩膀上搁著茜的手,而他将自己颤抖的手覆盖上去。
两个人维持这个姿势,不发一语继续登上斜坡。
我松了口气的同时继续拍摄这两个人。中途经过几个背书包的小学男生,纷纷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祐仁与茜,脸上还浮现下流的奸笑。
男生们没多久便注意到我,于是很快歛起笑意,低下头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