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需要不普通的学生。好了,第一节 课上国语。大家把课本打开来。”.8
见到他们胆怯的神色后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走路时紧锁著眉头,露出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
我们进入公寓大楼林立的区域,以地址来说就是光明丘四丁目。在靠近我们这一侧的大楼一楼,能看到一间小商店。稍微间隔一段距离的地方还有一座公共电话亭。
“那间店是?”
“牧商店。从以前就在这里了,是间年代久远但优良的私人商店唷。对孩子们来说是杂货店,对大人而言是替代便利商店的存在。”
我一边回想《祝祭》中的描述一边提出疑问:“你们现在和这间店也处得好吗?”
“是呀,非常好喔。”
“以前好像并非如此?”
“在我加入大地之民的时候的确是这样呢。也有被那位老婆婆店主说过我们是形迹鬼祟的邪教集团之类的话,所以当时的我们不会想去那里买东西。”
“那是为何会改善关系?”
“老婆婆过世了喔。差不多是我进来后过了三年……四年左右的时间点吧。继承店铺的女儿是个慷慨大方的人,后来双方经过慢慢的来往深交,就一直维持到今天。”
“你们也有对她做医疗问诊之类的服务吗?”
“是呀,不过那位女儿身体很健康,顶多只帮她做了点按摩呢。往后想让她和我一样——”
茜突然闭口不语。我同样沉默著示意她继续,但显然她毫无重启话题的打算。
“怎么了吗?”
“和我一样,一起来做体操!我最近在邀请她唷。”
茜挥动手脚,扭了扭身体。脸上挂的是装模作样的假笑。
我录下她的装傻演出将近十秒之后,就把镜头朝下暂停拍摄。
随后来到牧商店接续采访,那名女儿——现任店主如同茜的证词所述,是个开朗豁达、背脊挺直,看上去很健康的老妇人。哪怕我用摄影机对著她也丝毫没露出嫌恶的表情。
“好咧好咧,不介意我这种老太婆皱纹很多的话想拍多少尽量拍。哈哈哈哈!”
“呀哈哈哈!”
狭小幽暗的商店回荡著两人的笑声。店主在回答我提问时的态度之亲切,甚至到了亲切过头的程度。店家和大地之民关系良好,客观来看不觉得他们有奇怪的地方,所以她也用稀松平常的态度来面对。这些道理不管是做人还是做生意都是很基本的——她反复说出带有这种意涵的语句。
茜开心地频频颔首认同。
这两人偶尔会把话题抛给祐仁,听他磕磕绊绊地说话。
我淡漠地、公式化地拍摄这几幕场景。
“接下来,可以麻烦两位先到外面等候吗?我想拍下店里的全貌。”
等到谈话中断的时候,我若无其事地引导。茜和祐仁离开店里,走到公共电话亭旁边的长椅并肩坐下。
悄悄确认过他们开始闲聊后,我便向店主发问:“可否容我再次请教妳尊姓大名?”
“好的好的,我叫牧仁绘。今年七十二岁。”
“节目播出的时候可以公开姓名吗?”
“可以的。”
“妳对大地之民实际上是怎么想的?”我用和先前一样的口吻询问。这个人是不可能在茜的面前说真话的。尤其她还在这种偏僻地方,经营一间小小的私人商店。
“如果不希望露脸的话接下来的访谈就只会保留声音喔,而且会经过变声处理,不会被认识的人认出来。”
“变声?”
“像是处理成尖锐高亢的声音,或者反过来变成低沉的声音。一种把声音变得机械化,让说话的人不会曝光的加工方式。”
“喔喔,是那个。”
店主——仁绘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完全不需要。他们很普通喔,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有听说以前……前一位店主对他们印象不太好。”
“喔喔,对呢。我妈妈很讨厌他们。”
“有什么样的理由吗?”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呀。”
仁绘发出哼哼两声鼻音。
“她没被做过什么喔,也没听说有起过纠纷。不过啊,她说他们是把诡异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带进这座和平小镇的家伙们。好像把他们叫作异类来著?”
“这么说起来,令堂从以前就住在这里了?”
“住在山脚的地方呢。在这里变成新市镇以前、从这里被命名成光明丘前就开了这家店了。”
“以当地的……以熟人为生意对象?”
“没错没错。她就是一直经营著这种狭隘生意的人,所以才会更加地视那些人为奇怪分子吧。”
“原来是这样吗?”
“抱歉耶。”
仁绘摀住嘴角,欠身说道:“你想要的是那种冲突!争吵!感觉的内容吧,我明白的。正因为从前辛苦过才有如今的和平!像这种的,做为收尾很适合呢。我没有想对电视台的人说什么难听话的意思,不过采用大家熟悉的剧情编排,做起事来也比较轻松吧。”
仁绘用抖擞的说话声和语调滔滔不绝地说著,令人难以想像她都已经年过七十了。虽然她显然是误会了,但也没有否定的必要。我称赞她:“妳很了解呢。”让话题就此打住。
“那么妳也晓得大地之力的事吗?”
“喔喔,那个呀。”
仁绘皱起脸来。她将手托到颊边,歪了歪头。就像图画上会出现的那种感到不解与怀疑的动作。
是从我来到这之后第一次见到的态度。
“……只有那个我不清楚。不如说你能告诉我吗?噢,不对。你看起来也不晓得的样子。不管问谁都是这样。”
“一般社会上没有相对应的词能用来解释,他们有说过类似这种话。”
“喔喔,那个。好像有听说过。”
老妇人瘪了瘪嘴。
“一开始我以为是像理念?教义?那类的东西。要不然就是灵气什么的。那种……哎呀,就像那种有的人就会有的能力嘛。没有的人就没有。”
“嗯。”
“可是你看,他们所有人……不是都那样吗?”
我不懂她的意思,反复思考后还是没有会意过来。
“妳指的是?”
“他们都很年轻吧?从脸看上去的感觉。”
“喔,的确。”
“也不是所有人,只有比较伟大的人才这样就是了。那些地位比较高的人。”
“高层的人吗?”
“是呀,不只是女人,男人们的皮肤也都很光滑有弹性。那个听说也是因为那股力量的缘故呢。”
“这么说来,会长当然也是?”
“你没见到吗?”
“对。”
“会长呀……这个嘛。”
仁绘摆出困扰的表情。这个反应令我猝不及防。
原本只是随口问的,想当然对方会给出“对啊”的回答,然而却不是如此。
“会长和大家不一样吗?”
仁绘压低音量说:“会长很普通。跟她的年纪一样唷。”
“竟然吗?”
“是呀,很不可思议呢。不晓得他们内部是怎么安排的,不过一般像那种情况,不都是由阶级最高的人来带头的吗?”
“嗯,是啊。”
其实也不尽然,但我也能理解仁绘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我还没开口接话,她忽然说了句“啊,但是”并睁大了双眼。
“大地之力可能对当事人无效吧。你看,就像占卜师也无法预测自己的未来那样。这么说起来,上一代的外表也很普通。”
“原来如此。”
“但是呀,我觉得不是这样耶。”
刚建立的假设马上就被舍弃,仁绘把脸往我凑近。
“怎么说好,那个叫什么来著……态度差异?”她以窃窃私语的音量说。
“妳的意思是?”
“不是那个意思啦,会长人很好的。没有奇怪的地方,也很温柔。年轻的时候是个干练的人,有种会把信徒压榨殆尽的感觉。”
“听起来是这样呢。”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大概是这十年间吧,变得很圆滑了喔。”她呵呵地轻笑出声。“所以才没起过什么风波,很普通的。该说是她经营教团的手段巧妙吗?不过……”
仁绘将视线移开摄影机。
“要说有看不惯的信徒,当然也是会有。”她用勉强能让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那到底是……”
“矢口先——生。”
茜站在出入口的位置。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天真的笑容。
“你们在聊什么呢?哎呀,该不会是想打听我们的负面传闻吧?”
“没有,不是那样的。”
“就是啊!他叫我说你们的坏话!”仁绘贼兮兮地笑著说。
“所以我就跟他说了,你们是个超喜欢毒气的恐怖组织,因为哈米吉多顿大战就要来了所以企图让人类灭亡!啊哈哈哈!”
“好过分——!仁绘婆婆——妳都说了什么呀!”
茜跑过来,假装朝仁绘身上不断挥拳。我尽量把镜头对准她们,然而连瞥到画面一眼都不想。
* * *
注3:ヨドバシカメラ,日本知名大型连锁量贩店。
注4:日本武士头盔旁的两片盔甲,通常呈卷曲状。
注5:日本文化中的鬼神,形象类似恶魔,会粗暴地拜访家户。
注6:日本邪教奥姆真理教内部使用的词汇之一,原为“杀害”的藏语,在奥姆真理教中代表转移灵魂。
注7:披头四于一九六八年发行的歌曲,后被美国知名邪教“曼森家族”超译,作为末日预言之名。
* * *
10
大地之民的住处和设施分布在公寓大楼群的各栋楼内。大楼一共有十栋。教团从中各买下三到七户,总计四十三户房。其中三十五户被超过两百位信徒做为名为“家”的起居空间,余下七户规划成集会场所和办公室、给儿童信徒学习用的教室,还有仓库等教团的公用设施。
茜解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她走上两侧林立公寓大楼的斜坡,表现出一副说完了的样子,并行的我拍下她的侧脸。
总觉得从她指尖延伸到我嘴边的位置,能看见一条操纵人的丝线。我不耐烦地提问:“还剩下一户呢?”
“当然是现任会长,权藤慧斗的住处啊。”茜一脸得意洋洋地说。
“这么说来,她一个人享有一整间的屋子?”
“是呢,不过以前是和前任会长住在一起。”
“然而其他信徒都是好几个人一起……用那种所谓的合住的形式共同生活?”
一边回想《祝祭》中的叙述我一边询问。里面没有详述的关系可能有理解错误,但印象中像慧斗那些小孩子是在同个房间里生活的样子。
“是的。”
“小孩子也一样没错吧?”
“是的,孩子们和负责监护的男信徒与女信徒一起生活,由那两名男女信徒将好几个孩子集中起来一起照料。我也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久木田先生也是,对吧?”
“啊啊、啊啊。没错喔。”
走在后面的祐仁露出僵硬的微笑。
我适当附和地说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便继续问:“你们是怎么选出负责监护的人?”
“依照每个人的能力特质。”
“由谁来分析那些能力特质?”
“现任会长和资深的信徒唷。我到目前为止也做过好几次。”
“被称为‘老师’,负责教育的信徒也是这样选的?”
“是的。”
“负责监护的人,实质上就是代替双亲的角色对吧。也就是说没抚养过孩子的信徒有机会担任双亲的角色,而既没任职过老师也没从事过补习班讲师的人也可能担任负责教育的职务啰?至于选出他们的那些人,说到底也是一群无法被称为专家的普通人吧?”
“关于这点我无法否认。”
茜耸了耸肩。
“把信徒和浮世——俗世间的联系控制在最小的程度,让他们待在只由信徒组成的团体内生活,在这类出家型的宗教团体当中,通常容易发生信徒虐待和疏忽照顾孩子的情况。而把孩子们带离父母身边,不让他们接受义务教育,并打著指导和教育的名号暴力相向,甚至连吃穿住方面的基本需求也给得不完善,这种案例亦不在少数。”
“确实呢。”
山岸会、奥姆真理教、Life Space。至今为止曾引起社会骚动的宗教组织名称在我脑海中逐一闪过。我想起有提及那些人的孩子的许多书籍。在那些被与世隔绝、没受到妥善照顾的孩子们的心中,存在巨大的创伤,也有很多孩子的自我发展因此受到阻碍。
这些情形不仅限于出家型的宗教团体。比如耶和华见证人中的父母就像字面上的意思,被允许鞭笞他们的孩子。此乃基于教义而为的教育一环——这种说法其实不过是些好听话,实际上的状况纯粹就是虐待而已。
受害的都是孩子。在这类和宗教扯上关系的案例中最先受苦的,往往都是孩子。
“不过——”茜面对镜头说:“我们不会犯下那种愚蠢的行为喔。至今以来不曾有过,往后也不会发生。不如说我们还会为了拯救面临那种遭遇的孩子而行动。矢口先生已经读过负责人写的书了,应该很了解这部分才对?”
我刻意露出挖苦的笑容回答她:“就算告诉我因为负责人这样写所以就是事实,要我接受这个说法,这也有点困难呢。”
“说得也是呢,呀哈哈。”她又发出那种笑声,随后说:“那么,我先带你到孩子们所在的家参观吧。至于‘学校’方面……由于今天已经下课,等明天再去。这样安排如何?”
“好的,就这么办。”
这些恐怕也在她的计划之内吧,但我并没有就此气馁。我单纯对于孩子们现在怎么样、过著什么样的生活感兴趣。虽然我不期待看到恶劣的环境,不过只要有任何一点奇妙或者异样的地方,我绝对会毫不留情提出质疑。就由我来记录下一切播送出去吧。
“那要从哪里开始呢……嗯,这边。这边这栋大楼的六楼,有一户住了五个小孩的家。”
茜指向右前方的公寓大楼。
我托起摄影机,仰看整栋大楼。以防万一我也拍了后面的大楼,还有隔了一条马路的对面大楼。每栋楼内都住著大地之民的信徒。他们紧邻一般人们的旁边,伪装成稳健的宗教团体。
浮现在脑中的是槲寄生的形象。一种迳直从其他树木身上吸取养分,却不自行在地面扎根的寄生植物。
这个想像与大地之民一词毫不相称,我过了一会才注意到。可我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你们这群人,终究是个将俗世的人做为粮食才得以存续的集团。借由名称隐约给人壮阔和稳重的印象来糊弄人,实际上也不过是个区区的邪教罢了。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仁绘说过的话蓦地浮现在脑海里。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大概是这十年间吧,变得很圆滑了喔。
——所以才没起过什么风波,很普通的。该说是她经营教团的手段巧妙吗?
这群人竟然还笼络浮世的人,让人说出有利于教团的评论吗?可是说起来仁绘当时表现出的情感很真实,我一点也不觉得那是在演戏。
我一边起疑的同时一边结束公寓大楼的拍摄,接著跟在茜的后面继续往下走。
六○三号室是间配有四房、一客厅、一饭厅、一厨房的整洁屋子。举凡西式卧房、日式卧房、阳台、厨房,每个角落均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室内摆设缺乏一致性,浴室内摆了满满的生活用品,但没发现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五名孩童被分到一进玄关马上会看到的左右两间房间。四叠半的房间给两个人,六叠的房间分给三个人。一般而言这样的空间绝不狭窄,更说不上拥挤。
五名孩童都是小学生,每一位都待在家里。他们在各自的房间里看漫画、打手游。穿著与头发均打理整齐,也没有体臭。即使将镜头对过去也没怎么勾起孩子们的兴趣,多半是他们正沉迷于眼前游戏的缘故。以一般小孩会有的反应而言,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担任“爸爸”的四十二岁男性,与担任“妈妈”的四十岁女性,同样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没有奇装异服,脸上也不会挤出虚假的笑容。客观来看就是群“普通”的人。
茜与我的拜访对他们而言似乎真的很突然,起初两人说著“咦,要来拍我们家吗!”“应该不能穿便服入镜对吧?”显得十分著急,要说服他们让我拍摄真实的样子就好,可花了我一点时间。
重新说明一遍节目主旨之后,首先是“爸爸”开口确认:“也就是说,你是想拍摄我们家晚餐的用餐情景,对吗?”
对方是个顶上毛发已相当稀疏、外表纤瘦的戴黑框眼镜的男性。他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透过镜头看著我,而后望向一旁的“妈妈”。那名女性个子娇小但体态丰腴,有种让人想喊她老妈的亲切感。
“平常你们都是在这里下厨用餐的吗?”
“是的。”那位“爸爸”答道。
“孩子们也一起吗?七个人共同用餐?”
“基本上是的。”
“这样的话想麻烦你们让我拍摄。当然了,要是对这边这位——‘母亲’会造成不便的话,我再拜访其他地方也无妨。”
“啊,不好意思,做饭的人不是我唷。”那名“妈妈”露齿一笑,指向旁边的“父亲”,“这个人这个人,是他负责下厨的,他真的很会煮菜喔。虽然我很喜欢整理收拾方面的家务,像洗碗啦、打扫啦、顾小孩之类的,可是该说是不擅长做饭吗?或者说是讨厌。”
“总之,好像就是因为这样才任命我和她来担任这个职务。”
“没错喔——”茜轻快地说。
我顿时陷入茫然之中,但还是接著他们的话说道:“……这么说起来,你们不是依照男女来分配职务的,是这个意思?”
“是的。”“爸爸”答道。“当初大概就是包含这点在内,让我觉得这里不错,因此萌生信教的念头吧。之前任职的职场风气非常陈腐,类似男人要去吃喝嫖赌才是天经地义的感觉。我因为这样身心出了问题……”
“那真的是辛苦了。”茜又一次用明亮而温柔的嗓音附和。可不能就这样被她的步调带著跑。我马上改对那位“妈妈”抛出提问:“妳呢?”
“我在很多事情上都很累了。”
“妈妈”用一句话结束说明。“爸爸”摸了摸他宽大的额头,说:“话说那个啊,我做的东西不会给出什么冲击性和趣味性喔。每餐都只是用冰箱里有的东西,赶快煮好上桌而已。”
“没关系的。”
我说。关键的还是要看实际状况如何,以及摄影机拍摄出的效果如何。要是端出如狗食般粗糙的饭菜,对节目效果而言可是大丰收。另一方面,我其实抱著一种近似祈祷般的感情。希望至少能煮些像样的食物,让这些孩子们吃饱——
“说起来这个时间点吃晚餐还太早了对吧。”
茜边看手表边说。我于是问她:“到饭点前能让我和孩子们聊聊吗?”
“好呀,请吧。”
她对那两位“爸爸”和“妈妈”半开玩笑说:“煮些平常在吃的杂菜粥,再炖点地瓜的根须就可以啰。”那两人笑了出来,而我想当然耳没有笑。
11
重新将摄影机对准孩子们、朝他们搭话之后,哪怕当初他们还很冷淡,现在也慢慢对我这里产生了兴趣,甚至会回答我的问题。待在三人房的孩子们只要一逮到机会就想碰我的摄影机和背包,我不得不一再假笑著,用开朗的口气提醒他们。
接下来到两人房和小孩们随便闲聊了一段时间后,我提出问题问他们,并在孩子们的面前半蹲下来。
“你们觉得在这边的生活怎么样?”
“怎么样喔……普通啊。”
一名叫作结人的十岁少年率先回答。
这间房内还有另一个叫作修吾的孩子,正靠在墙边看漫画。男孩有张长脸,手脚也都很长。他说自己十二岁,差不多是开始瞧不起大人的年纪了吧。和结人比起来反应也较为淡漠,还装作不在乎我这里的样子。
“普通是哪种感觉?快乐吗?还是辛苦?”
“可以说实话喔,结人。”茜说。
“嗯——”结人思考一阵子后说:“不知道耶。很快乐?”
男孩边说边搔搔头。实在是很有小孩子风范的回答。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这种反应随处可见。
“‘学校’呢?”
“嗯,很快乐。”
“有其他跟你上不同‘学校’的小朋友在吧,在这栋大楼里,有好几个。”
“这个嘛——嗯。”
“你们会一起玩吗?”
“会。”
“偶尔才会。”
修吾补充的同时依然埋首漫画书中。
“你们有吵架,或被欺负……”
“没有。”
结人用力点了点头。无论表情还是动作,全看不出有不自然的地方。男孩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搓了搓人中,边搓边盯著摄影机看。
祐仁窝在房间角落,紧邻门的旁边,弓著背好像很不自在的样子。茜端坐在他的隔壁。
这两人——姑且先让茜离场比较好吧。能躲过她的监视的话,说不定孩子们会表现出不同的反应。我一边寻思要用什么借口,一边抛出感觉会被阻止的提问:
“你父母呢?”
“嗯?”结人笑得更开心了。他指向起居室的方向:“爸爸跟妈妈,不就在那边吗? 刚刚叔叔你有跟他们说过话不是吗?好怪喔。”
好怪喔、好怪喔。他不停重复嚷嚷。
“喔,我不是说那边的‘爸爸’跟‘妈妈’。”我稍微思考过后,说:“我是指在你来到这里——来到光明丘以前的父母。”
结人的脸上依旧挂著暧昧的微笑,偏了偏头。那些举动有著符合他年纪的稚嫩与可爱。而正是这点给人奇怪的感觉。
不对——是很异常。
我激动了起来。对这个总算降临的大好机会感到既紧张又兴奋。
他被洗脑了。这名笑咪咪对著镜头的天真无邪的少年,正受到邪教那些莫名其妙的教义和用语的支配。
果然这个孩子,是邪教之子。
茜好像还没发觉教团的阴暗面已经被我拍下来了,仍然挂著笑脸看向结人。接下来问什么好?要怎么提问——
“大叔,那个问题对结人来说没有意义喔。”
修吾毫不客气说道。
他用手指啪哒啪哒地随意翻弄手上的漫画书,同时继续说:“结人是在这边出生的,所以没有‘来这里之前’的事喔。”
“嗯。”结人应了一声。
我差点咂舌出声,但忍住了。我太蠢了。已经有在此出生的世代存在,他们繁荣的程度就是到了这种地步,我在事前竟然完全忘记把这些纳入计算。
“那他亲生的父母呢?”
“我们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喔,导播大叔。”
修吾比结人先一步回答。他把漫画书砰一声阖上。
“小孩是大家的小孩。要方便点解释的话就是‘爸爸’和‘妈妈’的小孩。”
“可是,就算这样说……”
“结人是被谁生下来的,他应该不知道。对吧?”
“嗯,我不知道。”
结人又一次歪著头说。修吾对这名年纪比自己小的室友投去温柔的眼神,但很快就变回一脸无精打采的表情。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啊。”他敷衍地说道。
我在感到困惑之余仍继续拍摄他们表现出的真实模样,这回换茜开口说:“你觉得很奇怪吗?”
“嗯,是有点。”
“这是当初教团成立时就有的理念唷。大地之民将血缘相连的共同体——也就是将所谓的亲属关系瓦解。不该用血缘间的联系将人与人绑在一起。那样的东西不过是种束缚而已。”
“这是前任会长的价值观吗?”
“好像是呢。前任会长自己的家庭环境也是这个样子,在来到这里以前,他在任职的医院内好像也曾目睹过亲属间的纠纷,或是反过来对家人漠不关心的例子。你看,这种事不是很常见吗?比方小孩把父母送进医院还对医生大放厥词,说什么‘没到真的快死的时候不要随便联络我’,类似那种案例。”
结人呆呆地仰头盯著茜,不久后倏地站起来,走到房间一隅。他从收纳柜里拉出一只大纸箱,似乎是玩具箱。
“那边的修吾弟弟,是和他母亲一起逃到这里来的。因为受不了父亲对他们母子的家暴。”
“向警方提出被害申请不是比较好吗?”
“提出了喔。然后他们一个没注意,就把母子两人前去避难的住址告诉了那位父亲。那位父亲后来对他们做了什么,我就不多做解释了。”
修吾依然靠在墙上,看往这里。在他右边眉毛的正中央,横亘著一道引人注目的白色伤疤。手臂和小腿上,也有好几处像是蟹足肿的疤痕。
茜的表情在不知不觉间严肃起来。
“真正奇怪的究竟是哪边呢?是我们的家庭,还是浮世的家庭?”
“究竟如何呢。”
我避开正面回复。脑中想起自己的外公外婆,还有小时候经常挨饿的日子。
咚,一声巨响响起,结人把一只装著棋盘游戏的老旧盒子摆到我们面前。上头写著“人生游戏 平成版Ⅱ”。盒子的边角破破烂烂的,整体颜色都褪掉了。
“来玩吧。”
结人说。也不管我的回应就手脚飞快地摊开游戏版图,依序排起棋子和代替纸钞用的纸片。
“这是……”
“我来这里的时候就有了喔。”回答的是修吾。
“好怀念喔,我以前也很常玩唷。”茜瞇细眼睛说道。
距离开饭还有一点时间。虽然刚才茜所说的事具有一定的说服力,可无法用来证明这些孩子们没有受苦。必须再打听出一些情报才行——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来玩嘛。”
结人又说了一次,还用闪闪发光的眼神抬头看著我。从那副表情看来,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会被拒绝吧。
我让摄影机继续拍摄,随后盘腿就座应了一声:“喔。”修吾一脸嫌麻烦的样子站起来,坐到结人旁边。
我与茜和祐仁,以及结人与修吾。聚集了三名大人与两名小孩的人生游戏,过程玩得相当起劲,而后以和平收场。
结人和修吾表现出的样子非常普通。走到赚钱的格子就高兴,亏钱的格子就懊恼。当然修吾比起结人要来得话少,态度也比较冷淡,不过以十二岁的年纪来说很正常,他的所有反应与情绪表现全是一般常见的样子。
最后结算时获得最多资产的人是结人,第二名是祐仁。结人开心得拍拍手,祐仁却显得不知所措。修吾和茜同样在负债数亿日圆的情况下抵达终点,两人嘴上说著“好烂唷”、“烂透了”,脸上反倒露出愉快的表情。
我是第三名。结了婚,生下三个小孩并成为政治家。名下财产四千多万。没有任何一处和现实的我相符。这个太过愚蠢的结果令我发笑,但其他人好像以为我只是坦率地乐在其中而已。结人说了句“啊,导播叔叔笑了。”起哄得益发高兴。
之后就算进入用餐环节,这个节目表面上的重头戏,这群人也没表现出让人觉得不自然的地方。白饭、加了豆腐和海带芽的味噌汤、猪肉炒豆芽菜、油豆腐微波加热再淋上葱花和姜与酱油,一桌菜要说朴素的话确实朴素,尽管是这般毫无特色的晚餐,也被孩子们大口大口吃下肚。结人和修吾比他们的“爸爸”、“妈妈”看起来更放松。看来先前玩棋盘游戏时也继续维持拍摄的做法,从结果而言似乎发挥了良好的作用。
相较之下“爸爸”和“妈妈”自始至终都露出生硬的笑容,对话也只流于表面。或许是年纪这么大的两个成年人紧张的样子实在太滑稽的关系,途中还拍到结人捧腹大笑的一幕。
我和至今为止做过的采访一样,请这群人分出少许的晚餐让我尝味道。口味和想像中的一样清淡,但莫名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群人团聚在一起的画面。一群陌生人宛如家人或亲戚那般围著桌子,边聊天边用饭,就好比图画里会出现的一家团聚的风景。
饭后,拍摄完七个人一起享受电视节目的模样,我便和茜跟祐仁离开六○三号室。外面天色已相当昏暗。
“接下来要到集会所参观看看吗?”
走在走廊上的茜问道。她装作询问的样子,实则早就盘算好了这一步,那点心思全被我看出来了。
我果断说:“不了。”
“那要带你到只有大人居住的屋子参观吗?用的餐点应该也和刚才的不一样。”
“那也不用了。”
“那么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瞥了祐仁一眼后说:“久木田先生好像很累了。”
“咦?啊啊,嗯。”
祐仁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笑著说:“因为发生了很多事嘛,嘿嘿、嘿。”他那个只要一激动就会流眼泪的毛病已经全然不见踪影,是消耗太多精力的缘故吗?
“希望先带我们到能让他休息的地方。”
“这样呀,我明白了。”
“记得在决定好住的‘家’以前,久木田先生会先待在客房没错?”
“是的,我马上为你们带路唷。”
我对按下电梯按钮的茜说:“趁久木田先生休息的期间,我想自己一个人到几个地方采访。”
“没问题唷。只要是在许可的时限以内。”
“这样的话,希望能让我采访担任现任会长的权藤慧斗女士。”
“没有办法耶。”
茜一口回绝。无论她的语气还是表情都展现出开朗的样子,然而寄宿在那双眼中的却是冷然的拒绝之意。
“好像说是现阶段的大地之力对于与矢口先生之间的机缘显示出负的向量。虽然不是我这种身分能够理解的感觉,不过一旦出现这种启示,会长可就怎么也劝说不动了。明天我会再和她谈谈看,只是别太抱期待比较好唷。”
“这样吗?”
我有料到会被拒绝,也考虑过对方会提出宗教方面的借口,好让我这边难以反驳,所以并没有因此感到失望。
我目不转睛地面对她,并说:“那么……有名叫作矢口樱子的信徒,能让我见见她吗?是我的老妈。现在应该还在这里。”
感觉茜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动摇。
12
祐仁被分配到的客房位于隔壁栋大楼的顶楼——十三楼。虽然是三房加上客厅、餐厅、厨房各一的配置,可每间房内都只设置了符合最低需求的简陋家具,毫无生活感可言。这里实际上是做为客人留宿用的房间,看得出并非临时才准备的。我只短暂地拍了一下他的言行举止,很快便从房间离去。
我被茜带往位于同一栋大楼二楼的一间屋子,据说被用来做为集会所使用。这里的配置与祐仁那间相同,但各个房间里只摆了桌子与椅子而已。厨房的大垃圾桶里塞了各种用过的茶包、空宝特瓶和零食的包装袋等等,不过还没到脏乱的程度。
“用完的垃圾要集中起来扔到垃圾收集点去,这里是这样规定的说。”
茜耸耸肩抽出当地的自治团体指定的塑胶袋,将垃圾重新分类。
“话说回来呀,矢口先生,我没想过你会是我们同胞的小孩耶。原来还有这种巧合呀。”
我没有答话。房里只回荡著空宝特瓶相撞的声音。
“看你似乎也有不少隐情的样子呢。你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吧?”
“没有这回事喔。”
“你又这样说了——”茜把装满的垃圾袋口绑起来,说:“拍摄用餐样子和采访我那些的,只是名义上的行程对吧?接下来的行程——和令堂会面才是你的主要目的。”
“那个是……”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茜的脸上浮现做作的笑容,我则挪开了视线。
这大概才是,我原本的目的吧。
我是因为想见到母亲才会来到这里的吧。拿工作当借口、利用祐仁。就为了这种孩子气的理由。
我盯著墙壁扪心自问。
茜一边洗手一边摆出一副明白人的模样说:“对自己的事情了若指掌的人并没有那么多。大家正是因为搞不懂才会有迷惘的时候,而这种人当中的一部分就会来造访我们大地之民。”
“或许如此吧。”
“樱子小姐——令堂多半也曾经迷惘过吧。我觉得,绝对不是因为她认为矢口先生你是个累赘的缘故喔。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怎么样的人,我会自行判断喔。”
只有这一句我可以断定回答。
用手帕擦完手的茜,冷不防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可是矢口先生,这样真的好吗?从头到尾假装成普通的采访,表面上由我来随机选出一名信徒和你做一对一的谈话,让事情就这样揭过。”
“嗯。”
这部分我也能肯定地回答。尽管我向茜表明了自己的身分,目前却没有打算要以儿子的身分会面。
“感动的重逢场面——不会出现这种安排吗?”
“不会有。”
“这么说来,是预计要在中途坦白吗?”
“我也不会这么做。对观众来说只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我说出以导播的立场而言合理的论调。
就在我将摄影机摆到餐厅角落确认拍摄角度时——
“那么容我暂且告辞。我会请樱子小姐结束后联络我,到时候请先在这里稍等,我再来接你们。”
茜如此说完,便抱著垃圾袋出去了。门砰的一声阖上。
房内没有声音了,也没有其他人的气息。祐仁跟茜都不在,完全只剩我一个人。虽然我从旁边有人时的紧张感中得到解放,不过现在正换成别种紧张感狠狠缠绕住我的身体。
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会用什么表情、哪种声音、哪种方式来说话?
我见到母亲后究竟打算干么?
这原本是为了逃离茜的监视,让我能够随心所欲采访大地之民真实样貌才打出的一张牌。虽然我也觉得太早使出这一招了,不过这全是为了避免采访全程都在她的控制之下,所采取的行动,我刻意先提出要见慧斗,这种想必会被拒绝的要求,好营造出和母亲的会面是妥协方案的感觉。
然而,此刻重获自由的我却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想不出任何计划,仅仅一味地手足无措。就算在我还是新人的时候也从来没这么慌乱过。
对了,要备份资料。还得更换摄影机的电池才行。
我把目前为止拍到的影像资料载入笔记型电脑里,再备份到外接的HDD硬碟内。将电池装进充电器后,接上插座让它充电。
就连这种基本的事都差点忘记了。我只是没有自觉、没有变得情绪化而已,但现在的我果然还是迷失了自我,陷入混乱之中。
就在我一边深呼吸一边望著电脑显示的画面时,叮咚,一道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是型号有点旧的门铃声。
我拿起对讲机的话筒,这个在最近也很少见了。
“妳好。”
中间隔了一段停顿。
‘敝姓矢口,矢口樱子。那个,关于电视采访的事,我听负责宣传的饭田小姐说了。’
“好的,我马上去开门。摄影机已经在拍摄了,这部分还请妳多担待。”
我秉公传达完,便收到一声微弱的回复:“好的。”把话筒归回原位后,我拿起摄影机。
手上满满的都是汗。呼吸节奏很乱。
迷惘的感觉在这个时间点逐渐扩大开来。
“工作了。”我小声说道。
按下录影键后我朝玄关走去。
在门的另一侧,是名长头发的女性。
矢口樱子是个“淡薄”的女性。白发相间的发丝很细,发量少的关系,分线很明显。几乎没有眉毛,眼睛很小,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连点像样的妆也没有化。与其说她瘦,不如说是身体没有厚度。穿在身上的衣服宽松,更加凸显了那份身材的单薄。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丝毫没有与我相像的要素存在。
我带她到餐厅的椅子就座。在我自我介绍并说明完要拍摄的内容后,取得了她的同意。不论进到哪一个环节,她全都没有和我对上视线,亦没有看镜头一眼。即使在知道我们同姓后也毫无反应。
“那么可以再请教一次妳的姓名与年纪吗?”
“……矢口樱子。五十岁。”
“是什么时候加入大地之民的?”
“应该是在三十年前左右。二十九年前?又好像是二十八年前的样子。”
“这之后一直都待在这里?”
“是的。”
她的说话声很小,很难听清楚。表情依然毫无变化。嘴边挤出的笑容徒具表面,一双眼直往我的躯干一带盯著看。茜留下的教团提供的宝特瓶饮料在桌上排排放好,然而她连伸手去拿的举动都没有,只是缩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