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鸦雀无声,寂静到几乎能听见汗滴流过脸颊的声音。
一片沉默当中,沙千花再度开口。
“然后就发生了宇津木幽子那件事。拼命追问她各种情报,再打造出这座岛原本就流传著怨灵出没的传说,先让我们接受,接著再把人赶走的,就是这两位。也就是说怨灵什么的,不过是为了能度过当时难关所捏造出来的东西,到后来就成为整座岛共用的借口。疋田怨灵才不是什么古老的传承,只不过是借用艺人灵能者的诡计、被岛上用来作为硫化氢和其被害状况的隐喻罢了。看起来像是风俗习惯的行为,只是为了隐蔽非法丢弃废弃物这件事,或者是要保护自己不受有毒气体所害而已。不管是不让外面的人登上疋田山、或者是在家里摆放木炭制成的‘黑虫’、还有在雨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以及现在大家待在这里,这些全都是如此。”
影子们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默。
“哎呀,小姐还真是清楚哪。”
须永呵呵笑了起来,伊庭则不服气地啧了一声。
所以真的是这样吗?沙千花说的是真的?
“所、所以没有怨灵吗?”
灵子依然站著,目瞪口呆地看著沙千花。
“对。”她一脸抱歉地转了过来,“对不起。我刚才说了谎。毕竟是生死交关的当下,就算这才是事实,突然说什么其实是有毒气涌出,反而不会有人相信我——”
“怎么可能!”
麻生大喊,双手撑著墙壁站了起来。
“当、当然,没有怨灵也不是问题。可是产业废弃物是怎么回事?硫化氢?那种现代的无趣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于这个雾久井岛!乡下地方就应该会有当地的习俗啊,偏乡一定是充满在地风俗的!疋田怨灵应该是令人畏惧而且崇高、这座岛上值得夸耀的民俗才是啊!”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
嘻嘻、呵呵,四下传来各种忍俊不禁的笑声。还有人发出了叹息,仿佛在表示“真受不了”。“这位小哥啊。”附近一个圆脸的老婆婆,用幼儿般的声音喊著。
“你喜欢横沟对呗?还有什么京极、跟什么三津田来著的作家是吧?这里偶尔会出现像你这样的人啦。我们就随便讲点怨灵的事、给他们看看‘黑虫’,他们就很高兴咧。说什么风俗超棒、习俗好酷啊之类的,大受感动,然后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就是说哩,这种话题拿来当烟雾弹正好勒。”
旁边的老婆婆点了点头,斜后方的老人只转过半身,“那种人根本没打算好好看看雾久井岛,只是追求一种似曾相识、其实根本不存在的岛屿还是乡下情景哪。”
他口中仅存的银色门牙闪烁著光芒。
“是哩,我们只是给了点他们想要的东西,满足他们的需求啊。”
“小哥你也是吧?觉得这就是你理想中的岛屿,所以才会搬来的吧?”
“没想到居然有人想住下来。”
“开会的时候也闹了好一阵子哪。”
“是吗。”
“噢噢对了,那时候的确是……”
麻生听著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感觉就像是快哭出来了,最后还是跌坐在地,缩起身子挡住自己的脸。淳默默看著栞一脸悲伤地轻抚著麻生的头。
沙千花又再次开口。
“害怕的对象明明是怨灵,却丝毫没有在祭祀的样子。这里完全没有太宰府或者将门冢那种御灵信仰*的气氛,所以我再次来到雾久井岛的时候,对于这点就抱持疑问。搞清楚问题后,这个状况就很容易理解了,毕竟不管是祭祀或者祈祷,H2S——氢与硫的化合物都不可能变成无害的东西,也不可能乖乖避开岛民。”
“确实如此。”
须永开口回应,但他的嘴边已经失去了笑意。
“怨灵……毒气并不会那么频繁地下山,偶尔发生而已。从八六年产业废弃物来到岛上以后,状况普通的大概四次,很严重的两次。啊,加上这次是三次了。三十一年来,大小共计七次,算起来四年还不到一次呢。”
“比奥运还更不常来哪,哈哈。”
不知是哪个岛民插进这句话,但谁都没有笑出来。
“……毕竟也不是那么常来,与其想办法根绝、不如就随它去呗。就算我们是被害者,要抗议也是挺累的呀。说老实话,还真不知道是谁出的钱、谁该负责这事。制造商?工厂?废弃业者?还是政府?”
须永的脸庞在黑暗中浮起,看起来比先前苍老许多,声音也相当衰弱。
沙千花耸了耸肩,“看来留在这座岛上的人,对于丢出产业废弃物的那些人来说真的是挺适合的对象呢。”
以怜悯的心情环视在场的老人。肩并肩的影子们掀起了小小的骚动。
“怎么说都好。”
须永大大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样咧?现在要来打倒我们、为你的外婆报仇吗?我是没关系啦,虽然我们没有杀她的意思,但的确也没有阻止那些人往墓地那里去。”
“应该是两三年后就过世了吧?我记得在讣文栏上有看到。”伊庭接著说。
“真是觉得做了件坏事哪。”
“那件事之后再说。”
沙千花回答。不知不觉间她又变得面无表情,语气也相当冷静。
“为、为什么!”
这次喊叫的是灵子。或许是腰还在痛,她皱著眉头转向沙千花。
“害幽子大人无法振作的就是这些人呀!都产生毒气了却不去抗议,就只是蒙混过去,不就是岛上这些人害的吗!虽然他们也算是被害者,但既然是故意的就不能原谅哪!”
因为自己口出的话语而激动万分,呼吸也跟著紊乱。
“灵子小姐,冷静点。”
“我怎么能冷静!”
她尖声高喊:“要是那位大人还活著,就能拯救更多的人啊!不该死去的孩子不知道有几十、几百个!人家也曾经直接向她道谢。”
那单眼皮的双眼溢出了泪水。
“她可是亲自回了‘霉菌民江’用超难看的字写得七零八落的信件哪!还一样用大眼蛙的信签回复、说‘你的灵气相当澄澈’、‘请你不要寻短’唷。那位像神明一样的幽子大人,就是被这群人……”
灵子那粗糙的手掩住脸庞,虽然想蹲下,却在一半就大喊“好痛”而僵住。
“好痛,烦死了,为什么……呜呜、呜……”
对于以不自然的姿势崩溃哭泣的灵子,现场的所有人都投以同情的目光。
沙千花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稍稍放松了表情、温柔地向她搭话。
“灵子小姐,我是说之后再说,请你稍微等一等。”
然后轻轻抚著她的腰,花了些时间让她重新站好。灵子一边哭一边随她摆布。
沙千花重新转向须永。
“有个人比我还要更早发现疋田怨灵的真面目,虽然他昨天才来到雾久井岛,但是靠著所见所闻和一番思考就发现了,而且也注意到橘先生在负责监视。”
她一开口就说出令人意外的内容。这时淳看了看住宿的客人。
所以这里面有人知道这件事吗?
“是、是谁?”
忍不住开口询问。
“是岬春夫先生。”
沙千花立刻回应。为了避免自己的声音被灵子的哭泣声盖过,她还提高了音量。
“春夫先生为了确认这件事,所以特地在三更半夜前往橘先生的家。因为他推测在这种风雨天,橘先生应该会负责彻夜监视,结果完全猜中了。橘先生担忧岛上的秘密会被发现,于是趁隙殴打了春夫先生,并且把遗体抛弃到海中。我想岛上的各位应该都知道这件事,毕竟这么重要的事情,应该有在聊天室里听本人说吧。”
六
岛民们就像是做出无声的回答,身子全都僵在那儿。附近的老人们试著不与这边对上眼。晶子这时也递了条手帕给灵子。
“宇津木幽子的事情很难说完全都是各位造成的,而且那已经是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不过春夫先生这件事是今天才发生的杀人事件。”
算起来应该是十三、四小时前的事吧?听著沙千花所说的话,模糊地思考著春夫被杀害的时刻。总觉得不久之前才看到他的遗体,又觉得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不断发生各种意外,对时间的感觉有些混乱。
伊庭与须永对看了几眼,一脸不悦地拿出手机,边滑著萤幕边说:“他本人的确有联络过。大概半夜两点的时候传讯息告知你刚才说的事情。观光客在半夜一点的时候过来,知道了产业废弃物的事,所以就杀了他……”
他连咳了好几声。
“那个叫春夫的人,不知道是同情呢、还是太善良了,说什么最好要提起告诉呀、自己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一定会做,肯定有能把这个岛屿变干净的方法——据说他是这么说的勒。”
“咦!”
淳拉高了嗓音。
“橘先生还这样写著。〈要是引起骚动会给岛上的人添麻烦,实在没办法,我只能杀了他〉……”
晶子一脸扭曲地挤出“好过分”的神情,用手掩住了嘴。伸太郎则是愣愣地看著伊庭。
春夫的方脸在脑海中浮现。
他会三更半夜跑去找橘,是因为发现了岛上的问题而感到痛心吗?是因为想要帮助岛民、成为他们的力量吗?春夫的确是这种人,他可是会为了精神衰弱的幼年玩伴,特地回家乡企划安慰之旅的人。
这样的春夫竟然被橘从背后殴打致死,还被丢进阴暗冰冷的海里。
就因为会给大家添麻烦,这种毫无意义的理由。
此时又想起了宗作说过的话。还记得在咖啡厅里,他说自己对于前去帮助他的父亲感到无比愤怒,吼著要父亲别碍事、还揍了父亲。
“你们……”
淳勉强挤出几个字,怒视著岛民们。邻近的老人脸上抽搐了几下,站起身来离开淳的身边。室内顿时骚动起来,四下响起衣服沙沙的摩擦声和喃喃低语声。
“等等,淳先生。”
沙千花伸手制止了意欲起身的淳,手上挂的念珠哗啦一响。
“我可以理解你现在非常情绪化,但是杀害春夫先生的人也已经死了。”
那冷酷的话语真不中听,瞬间不禁脑袋充血,话语也直接脱口而出。
“你在说什么哩!这整个岛上都是一伙儿的,这里的所有人——”
“闭嘴!”
沙千花发出怒吼,还瞪向这边,用她那稚气的脸庞尽可能表现出愤怒。这和面对灵子的态度完全不同,实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是因为说话被打断太多次而开始烦躁了吗?
心中充满了各种困惑和疑问。
“春夫先生被杀的真相,在这里的岛民都很清楚,但你们并没有掌握橘先生被杀的经纬。对吗?”
沙千花问须永。须永的表情则微微一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你们有察觉什么对吧?”
“是咧,那边那个叫宗作的小哥,有可能是凶手啦。”
“是、是吗?”淳畏缩地插话。
沙千花的表情略显悲伤。
“只是推测而已,因为资讯太少了,所以没办法提出可能性以外的说法。那通电话是什么意思、他又为什么会去墓地,要是能问本人就好了……”
但宗作还没恢复意识,仰躺的他仍未睁开眼睛。
“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事情的经过。”
“谁?”
伸太郎下意识地发问。就连岛民们也纷纷不安地扭动身躯,随意坐在地上的影子们摇曳著身影。
“古畑先生。我们跑去墓地的时候,他边哭边呐喊著我们听不懂的内容,还把宗作先生拉上来。”
“那是怎么回事?”
远远有个影子开口,周遭的岛民们也纷纷附和。
“欸,这也一样要是能问本人就好啰。”
听须永这么说,伊庭点了点头。
“古畑先生在哪里?”
沙千花问道。淳也张望室内周遭,凝神细看却没有看见疑似古畑的身影。没见到那独具特征、有著仙人般风貌的老人。
“没过来哪。”
须永沉著声音回答。他看著那因雨模糊的窗外,悲伤地喃喃说道:“他应该有听到警报声呀。”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陷入沉默。不知道他是吞下了什么话、究竟没说出什么,但总觉得能想像得到。
“……那家伙也实在可怜哪。”
不知是哪个岛民脱口而出,接著,老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谈了起来。
“到头来还是那个样子哪。”
“要是能改过来,也是很糟糕啊。”
“现在应该到了极乐世界,和他爸妈重逢了呗。”
“这样的话,一家人都遭到怨灵作祟啦。”
大脑擅自捡拾起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话语。
“也是因为有那家伙,所以一直保持下去呢。”
“这次是三个人哪。”
“三个呢。”
“好久没死人了。”
“欸,太难过哩。”
“虽然发了警报,还是太晚了点,聊天室也是哪。”
“没办法呀,突然得要做那种事情,根本搞不清楚前后左右。”
“而且橘先生的尸体就在旁边啊。”
“没有人怪你们啦。”
想起了古畑的身影。
他那诡异又像是刻意打造的样貌。他也是为了要持续“伪装”疋田怨灵的存在,所以才打扮成那副模样的吗?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真的很认真,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说谎。
“早苗太太还正高兴她的曾孙出生了呢。”
“哪个孙子呀?和歌山还是奈良那个?”
“与四郎耳朵不行咧,怪不得逃得晚了。”
“最遗憾的还是比吕呀。”
“明明还那么年轻。”
“某种意义来说,他像是大家的孩子呢,比吕啊。”
“比吕哪。”
“不知在哪儿,等怨灵走了以后,要找到他好好凭吊呀。”
“比吕,唉。”
耳边传来哗啦啦、唰啦啦的硬物摩擦声,随即发现那是沙千花的念珠声响。蓝色念珠垂下的白色流苏,在淳的脸前轻轻地晃呀晃的。
“……是那个人?”
就在她的话语说出口之际。
远方响起了宛如鞭炮般的爆炸声。
七
啪嚓,一个硬物裂开的声音持续响著。
左边角落的窗户玻璃,出现了有如蜘蛛网般的龟裂,中央还开了个小小的洞。
裂开的玻璃外有个小小的人影,整张脸被灰色的长发和胡须给掩盖,看不见他的表情。那湿答答的破烂衣服紧贴著他细瘦的身体。
是古畑。
他用双手拿著手枪,将枪口对准了这个建筑。
“比吕!你还活著吗!”伊庭怒吼著。
“蠢蛋,快趴下啊!”须永抱著头蹲下。灵子一边喊著“好痛”,滚倒在席子上。麻生和栞、晶子和伸太郎都紧紧相拥躺下。影子们则缓慢地缩起了身子。
只有沙千花僵站在那儿。
无法动弹,以虚无的视线凝视著窗户。
看见了古畑拇指那一带在动,这是常在电视或电影里看到的动作,是在拉开击锤。他还打算再次开枪吗?
心头不禁一紧,感受到自己仿佛失去了体温。
瞬间迷惘了一下,淳就朝著沙千花的背后飞扑过去。
下一秒响起了两次枪声。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传来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
唰啦唰啦如雨声般响起的是玻璃碎片纷纷掉落的声音,还能听见四下传来老人们虚弱的哀嚎。“到底是怎么回事啦!”灵子边哭边叨念著。
睁开双眼,就看到沙千花正在呻吟。或许是撞到地板的关系,她的额头和鼻子都有些红肿、眼睛泛泪。淳连忙稍微撑起身子。
“抱歉。”
“我没事。”沙千花微微抬起头来,大声询问:“有没有人受伤?自己附近有没有很痛苦的人?”虽然到处都有呻吟声,但没有人清楚回答。或许有人中弹了、又或者是被玻璃割伤。
“麻生先生。”淳趴在地上呼喊,脚边传来“我和妻子都没事。”
“我和妈妈也没事。”
伸太郎颤抖地说。往旁边看了一下,他正用纤细的手腕护住母亲的头。
“伸太郎,你没事吧?”
“嗯,妈我没事。”
在这种状况下互相在意彼此、确认对方安全的母子,实在让人忍不住盯著瞧。但马上又惊觉,不是为了这种事情动摇的时候。
外头的走廊传来奔跑的声音。
老人们全都屏住气息。门开了,传来啪哒啪哒踢走鞋子的声音。
正听见有人喘著大气或低吼时,便传来须永不自然的呼喊声。
“比吕你等等,冷静点。”
“……啊啊,我很冷静。”
维持趴著的姿态,往声音来源那边偷偷望去。
那个老人站在那儿大喘著气。脚尖到小腿都是泥泞,枪口朝著前方。想来手枪应该是橘的东西,感觉是警官会拿的那种老式左轮手枪。
“你是比吕哥?”
沙千花硬是推开淳的身体、直起身来。“没事,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她将两手稍微举起,战战兢兢地试著站起来。
古畑从长发间瞇著眼看向沙千花,终于放松全身的力气。他的手缓缓落下、枪口也朝向了地面。屋子里紧绷的气氛稍微和缓了些。
那湿淋淋胡须后的嘴,张口便是:“沙千花。”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马上回答了沙千花的问题:“是啊,我是比吕,古畑比吕,那时候的男孩。”光是这样就让他呼吸紊乱、压著胸口。
“……很痛苦吗?”
“是啊,胸口和喉咙都像在烧。”
他呼地吐出热气。是因为硫化氢的关系吗?虽然成功逃走了,但还是受到伤害。
“糟糕,得赶快清洗。这里有没有热水……”
“别碰我。”
古畑迅速举起手枪,远处有老人“咿!”地一声发出惨叫。
“是怨灵呀,沙千花。”
他摇摇摆摆地说道,用没拿枪的那只手粗暴地擦著自己的脸。
“这是疋田怨灵作祟哪,才不是什么毒气。老爸老妈身体变差都是怨灵害的,大家都是这样说的呀。沙千花走了以后,他们都死了,那时候大家是这么说的咧。”
“比吕哥。”
“大家都这样说哩,所以我一直在保护大家呀。要是外面的人来到这里、遭到作祟就惨咧,所以我拜托大家做了看板,还有‘黑虫’也是为了这个……”
沙千花默默地凝视古畑。全身颤抖不止。
“后来到底怎么了哩。”
古畑啧了一声。
“比吕,你冷静点呀。”
不知是哪个岛民开口劝著。
四下还传出“别这样啊”、“表情别这么恐怖”之类的话语。
古畑一脸憎恨地看著在场的人们。
“你们顶多再过十年左右就会死了、一切也都会结束,可是我还有几十年啊!”
“等等比吕,你是听谁说的?”
伊庭远远地开口问道。
“是谁告诉你真……我是说,其实这一切都和怨灵无关的事?”
“是橘伯父。”
古畑又抹了抹脸。老人们一起骚动了起来,须永和伊庭则面面相觑。
随即古畑又默不作声地将枪口指向宗作。忍不住“呀!”地叫了出来。
“那边的客人,”古畑咳了好几声,“……今天早上我拿新的‘黑虫’过去的时候,那边的客人正在和伯父争论些什么,真的吵得很凶咧。我在走廊上偷听,结果伯父说什么杀了你的朋友是因为岛上的秘密。还说什么产业废弃物、为了岛上所以无可奈何之类的,也讲了疋田怨灵的事情。听了以后我的脑袋好、好混乱,搞不懂哪。”
除了古畑以外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专注聆听他的话语。安静到几乎能听见从长发和胡须滴下的雨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等我回神,伯父已经头流著血、倒在地上了。我拿著沾满血的‘黑虫’站在一旁。那边那位客人尖叫著、打算从后门逃走,所以我追了上去。”
这就是橘巡查死亡的真相吗?犯人并不是宗作,而是古畑。
松了口气,随即全身无力,连忙又提高警戒,毕竟旁边可是有个拿著手枪的男人呢。而且那男人——古畑根本快要失去理性了。实际上他已经开了三枪,现在还把枪指著大家,怎么想他的精神都不正常。
古畑再次将枪口转向呆立原地的沙千花。
“后来我看到那位客人倒在墓地里,走过去就闻到硫磺的味道,觉得呼吸好难受……所以我才知道,伯父说的是真的。”
所以才会发生今天早上在墓地里的那个状况吗?他之所以大哭,是因为知道真相而大受打击。不让我们进去,是因为不希望我们吸入硫化氢。
“沙千花,你能明白呗?我什么都没有,而且还杀了人。我、我不能留在岛上,但,我只有这座岛了。”
他吁出了长长一口气。
“……所以我一直在找能赴死的地方,但就是扣不下扳机。怨灵下山的时候,我也心想这样我就会死了吧,结果还是忍不住逃到这里来。”
他用双手握著枪,接著把枪柄转向沙千花。
“你杀了我吧。”
古畑平静地说道。
岛上的老人们都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多少能预料到,但实际听到的时候还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比吕哥,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沙千花开口。她勉强挤出笑容,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二十二年不见,怎么拜托我这种事?”
“杀了我。”
古畑仍然不带情绪地重复那句话。沙千花的笑容也逐渐消失了。
“比吕,你胡说些什么!”
须永忍不住插嘴喊他,声音和先前并不相同,现在满溢著哀伤。在他之后,老人们随即有些为难地接连开口喊著比吕、比吕呀。
古畑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维持双手递出手枪的姿势。
“当然不可能啊!”
沙千花说道。
“我办不到,在这里的人也没有人能办到。”
“这样的话,我就杀人。」突然听见这句话,沙千花倒抽了口气。岛民们也再次陷入沉默。那拿著手枪的双手颤抖著,几乎能听见他发抖的声音。
“我刚才就打算这么做,我是认真的,我想杀了大家,因为这种岛不如没有哪。”
黑暗中,他的眼睛在发丝后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古畑现在非常危险,他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在极限的状况下维持均衡。没有人知道下个瞬间会发生什么事情。
“比吕哥,你、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古畑气喘吁吁,“而且马上就能办到。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学过,硫化氢很容易和氧结合。”
啊?沙千花顿时愣住。淳挺起上半身,单膝跪在沙千花身旁。
忍不住妄想了起来,脑中也出现了这样的景象。
比方说有一根点了火的烟,现在从山顶往底下的山谷、河川方向丢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如果火没有灭,就这样直直掉下去,沉积在下面的有毒气体会怎么样呢?容易与氧结合——非常容易燃烧的硫化氢又会如何?
会爆炸。
猛烈的暴风会吹走房子、熊熊燃烧的烈火会将聚落燃烧殆尽。当然,树木也会烧起来,不管是高的山还是矮的那座山都会烧起来。就算现在有风雨,也不可能马上浇熄山林大火。更重要的,就是待在山顶的人根本逃不掉。
要在现在的雾久井岛上大量杀人实在太容易了。
“有确实关闭火源吗?”
远远听到有人低声询问,肯定是想到了相同的事情而开始担心。原本听起来很普通的话语如今却非常危急。怨灵下山的时候,只要有任何人没有处理好,整个村庄都会被烧掉,大家都会化为烟尘。就算与这样的危险相伴,这些人却还是一语不发。他们选择将自己绑在这座岛屿上。
异常成为日常的岛屿,这不是用文化或风俗习惯的差异就可以解释的情况,而是生死界线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岛屿。当下再次受到震撼,自己的确身在这座岛上,恶寒也窜遍全身。
听到有人在啜泣的声音,从方向判断大概是栞吧。也有可能是麻生。
“杀了我。”
古畑第三次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平稳到不给人选择的余地,听上去就是“你们明白了吧”。
“我希望是沙千花,拜托了。”
手枪在晃动,他的胡须也在左右晃动,是因为他在笑吗?
沙千花无法回话。
“我想起来了。你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我好惊讶啊,想说来了位公主哪。你那时还很小,圆圆的、穿著轻飘飘的衣服对吧?”
“比吕哥。”
“我第一次跟不认识的人说话,真的很需要勇气呢。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怎么都忘记了呢?”
“比吕哥……”沙千花的声音有些扭曲,她正吸著鼻涕。发抖的身体让运动服发出沙沙声响,右手手指正摸著左手腕上的念珠。
“快点啊,就是现在。”
他沮丧地耸耸肩,“拜托你,不然我会杀了大家、会烧了这里。”
他略感烦躁地走向沙千花。
“拿著吧,然后开枪射我。”
古畑用单手递出了手枪。
就在这个瞬间,脚边传来了震动。一个细长的身影遮住了眼前视线,只见长发飘过。
是宗作,他扑向了古畑的手。
他以全身抱过去的姿势,抓住了古畑的手腕和他握著的枪。
嘎吱一声。
古畑尖叫著往后跳,他的手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拿到了!我拿到枪了!”
扑倒在一群老人之间的宗作,用力挤出声音大喊。在理解这句话的瞬间,便传来一声:“对不起!”
麻生一边道歉、一边撞向了古畑,两人一起倒在散落四方的鞋子上。
淳晚了一步站起来。
“让我死啊!拜托!杀了我啊!”
手伸向了一边大喊、一边试著推开麻生的古畑肩膀。
* * *
*古时候的日本人认为天灾或疫病的发生是来自于怀抱怨恨或冤屈而死之人化成的怨灵作祟,因此将其视为御灵祭祀以求消灾解难。九州的太宰府祭祀的是菅原道真,东京的将门冢祭祀的是平将门,两者都是日本历史上赫赫有名、最后在怨恨中离世的代表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