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畑比吕被隔离在避难所旁边的那间小祠堂里。这地方看上去虽然古老,但是土墙还挺厚的、格子门也非常坚固。之后他不断碎念著什么,被淳和麻生给架著过去。须永、伊庭和沙千花则在外面等著。
祠堂没有窗户,里面放著四个方形袋子,装的都是防灾用品。木头地板上虽然有灰尘但并不厚,用毛巾被擦一擦就行了。听说几星期前刚好才有几个人来打扫过、换上新的防灾用品。但是这里没有看到佛像。
“以前这一带是墓地、还是生活圈呢……”
麻生推开袋子的同时喃喃说著,他一脸认真地看著墙壁、将脸靠近地板。
“也不是什么师傅做的,就我老爸随便盖盖、只是用来放东西而已,大概是昭和三十年前后吧。”
须永一脸无奈地说著。
沙千花用放在袋子里的瓶装水冲洗古畑的脸庞,然后用里面的毛巾擦拭。就连那长到打结的发丝、恣意生长的胡须,她也用手指仔细搓洗。在她的指示下,淳将所有宝特瓶都打开来递给她。
和宗作那时候一样。现在总算能理解,这是要把附著在体表的硫化氢都洗掉。那个时候沙千花已经有点头绪了吧,只是还不能确信,所以没有明说。
“还会痛吗?没事吧?”
对于沙千花的问题,古畑只用呻吟声回答。在被麻生扑倒之后,他就越来越虚弱。喊叫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再抵抗,之后完全失去力气。将他搬过来平躺在这里的时候,已经比小婴儿还更不会抵抗了。
“你说什么?”
沙千花将耳朵贴近,古畑动著嘴、用微弱的声音嘀咕:“……杀了我。”
让古畑躺好,离开那祠堂——置物间,须永拉上门闩。雨还没停,不过风变小了,正期待著说不定能够找救援来了,看著远方的伊庭却啧了一声:“海象好糟糕啊。”
须永试著打电话给海上保安厅,但风浪还是太大,不管是船只还是直升机都无法出发。回到避难所,宗作和灵子正在说话,远藤母子和栞则在他的旁边。喊了宗作,他有气无力地露出微笑:“淳,谢谢你把我搬到这里。”
宗作说明自己恢复意识的经过,他是因为枪声而醒过来的。严格来说是到了第三声才发现那是枪声。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害怕到不敢随便乱动,只能微微睁开眼睛偷看。当他看见古畑、发现枪口朝著这里的时候,拼了命地忍住不要有任何反应。
“那个人……古畑先生的说明,和我知道的大致上是一样的。”
宗作冲到橘家,逼问橘为何要对春夫死亡的事情说谎。橘一开始还不断推托,最后还是说出了怨灵的真面目,说老实话他也没办法马上就相信。
据说当时橘仿佛心一横,就把这些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就表示……”灵子一脸狐疑地插嘴。因为腰痛恶化的关系,她现在只能横躺著。
“是啊,我现在也明白了,他应该打算杀了我吧。”
宗作一脸苍白地看著手上的手枪。须永和伊庭好几次旁敲侧击、叫他把枪交出来,但他始终不愿意。当然这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且不是只有宗作自己,这是为了确保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的性命安全,很难说大家不会跟春夫一样被杀死。虽然岛民目前让他们待在这里,但还是无法令人安心。
宗作又继续说下去。
他在客厅听橘说那些事情的时候,古畑突然就从走廊那里现身,用“黑虫”殴打橘。橘略为迟疑地逃离房间、奔向走廊时摔倒了,这时古畑就冲上去接连打了他好几次。当时宗作完全吓傻了,等到呻吟声停下来,他的脑袋才终于转动,马上从后门逃走。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他连忙一心一意地爬上山去。
去到墓地的同时就闻到鸡蛋腐臭的气味、呼吸也变得困难,宗作马上了解到橘说的就是事实。原本自己打算吸入硫化氢寻死,结果当时没吸到,到头来居然在出外旅行的时候吸入了,实在讽刺。心里觉得对不起春夫、对不起淳,同时也觉得“唉,这或许就是命运”,自己的命就是要吸入硫化氢而死。
内心各种五味杂陈,结果宗作还是拨了电话给淳。坐在墓碑之间讲电话的同时也逐渐陷入昏迷,据说他还有手机掉到地上的印象。
“你现在没事了?”
听淳这么问,宗作虚弱地点点头。没有感觉哪里疼痛,只是非常疲倦。意识相当清晰、情绪也很稳定,只是稍微有气无力。就连他自己都还有点不敢相信,刚刚自己竟然在内心衡量著接近古畑的时机、还夺下了手枪。
“这是幽子大人的引导。”
灵子自信满满地说著:“自杀未遂的宗作阻止了想要自杀的古畑先生,这不是偶然,肯定是有超越个人意志和选择的伟大力量在运作。不仅如此……”
灵子指指躺在一边的沙千花。
“为了让宗作能做出这件事、在那之前不能死掉,幽子大人还把自己那同时具备护理师技术和硫化氢处理知识的孙女给送了过来呀。”
她不断点著头,宗作则是用暧昧的态度回应。
偷偷瞥向沙千花,她一脸凝重地看向窗户。破掉的玻璃上现在用胶带贴著塑胶布。
灵子非常热烈地谈起宇津木幽子的丰功伟业,但沙千花毫无反应,也不躲避那些在她眼前走来走去的岛民。
或许是风势变得比较平稳,老人们开始频繁地进出房间,都是去洗手间。在避难所后方、从兽道那边看不到的位置设置有简易的洗手间。
“那个老人……古畑先生是什么人呢?”
听见晶子喃喃自语,沙千花才回过神来。话讲到累了的灵子有气无力地回答:“沙千花大人应该很清楚吧。”
“他是这个岛上的人,雾久井小学的最后一个学生。比我大两岁,所以应该是三十二岁。”
“咦?”晶子一脸狐疑,“怎么会变成那样呢?”很单纯的疑问。
“看起来像个老爷爷呢。”伸太郎说。关于他老迈的样貌、错乱的样子,虽然刚才陆续听到一些零碎的情报,但还是不明白确切的理由。
“不,这我就……”
沙千花一脸懊悔地垂下眼睛。
“爸妈死后他脑袋就变得怪怪啦。”
附近的老婆婆悲伤地说著,周遭的老人也都一脸无奈地表示没错,就是这样。见时机正好,沙千花便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呢?”
老人们一脸沉痛地开始诉说。
古畑的祖先代代都是负责保护雾久井岛的一族,如果有什么事情,就请古畑家下判断,据说这是岛上的惯例。
九○年代初期,岛上开始受到有毒气体所害的时候,岛民们理所当然地向古畑家求救。经过协议之后,古畑的父母推出的结论是“我们会负责监视有毒气体,请大家继续过著平常的生活”。
大多数岛民都遵从这个指示,但是家里有和古畑差不多年纪孩子的家族,之后接二连三地离开岛屿。家里有孩子的爸妈,有时候行动起来就会很大胆,因为就算他们自己可以妥协,只要有孩子就没办法做到了。结果只有比吕留在这里,他就这样成为雾久井岛上唯一的小孩子,在隔年遇见了沙千花。
比吕从雾久井中学毕业后虽然升学到家岛的高中,但一年就休学了。因为他的父母接连身故,他也因此变得有些身心失调。
“他的爸妈晚年身子骨逐渐虚弱,是因为怨灵的关系哩。”
事到如今,老人们还是把硫化氢说成怨灵。
“不能送他们去本土的医院住院吗?没有人这么想过吗?”
就算沙千花这么问,大家也还是不明其所以然。或许就连他们本身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就是不会想那么做。
果然很奇怪、太不对劲了。
留在这座岛上的人,在某个方面完全扭曲了。
麻生夫妻脸色苍白地靠在一起。
“应该就是葬礼之后吧,那孩子一直刻著去除气味用的木炭,说那是‘黑虫’,还一脸认真地说那是会驱走怨灵的东西。”
“一开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多久我们就明白了,比吕他是真心相信疋田怨灵的存在哪。”
“脑袋变得很奇怪咧。”
“我们也没想到要跟他说明呀,大家都尽可能配合他,实在有点遗憾。”
“遗憾?”灵子忍不住插嘴。
“是哩。”一个老人开口。“他就像是这座岛屿的牺牲者啊,因为我们接受了那些。我不记得大家有特别讨论过这件事情,就是顺其自然。”
“毕竟平常生活也没什么问题。”
“后来我们觉得这样也好哩。”
“就说是怨灵呗。”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那自然是没办法处理,就别多想咧。”
“我们只要尽可能过日子就好啦——大概是这样。”
“那孩子也就变得越来越像是仙人的样子哪。”
“还住在学校里呢。”
“说是要当守护岛屿的警备员。”
“唉呀,他是大家的孩子哪。”
“是啊,比吕是我们的孩子、这整座岛的孩子呢。”
“他还会帮我家里的忙。”
“做的工作比橘先生还多哩。”
话题逐渐转变为岛民们自己的闲聊,把外人晾在一旁,淳等人完全插不上话。
沙千花一脸阴沉地盯著席子。正想向她说点什么,便听见晶子语带啜泣声地说:“真可怜哪。”
她的眉间挤满了无数皱纹、鼻孔撑开。
“那个人没办法离开这座岛吧,完全不觉得自己可以选择离开。”
晶子遮住了呜咽的嘴角。
“所以才会要人杀了他,还说什么要杀了大家,就算知道没有什么怨灵,但他失去了活在岛上的意义。在他心中,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了,真可怜,真的好可怜……”
晶子说不下去了,只能不断啜泣著。
“那种恐怖的人很可怜吗?”伸太郎一脸认真地询问。
“不恐怖,是很可怜的人。是最应该要被拯救的人啊,这座岛上最应该要救的。”
晶子双眼含泪、瞪向岛民。然而他们丝毫没注意到、仍继续聊著天。
沙千花咬著唇,宗作则紧抓席子。
伸太郎则是一脸认真地看向置物间所在的方向。
时间缓缓流动,大家也逐渐不说话了。人群密集的体温提升了空间内的温度,蒸腾的热气包裹著肌肤。
一回神才发现室内更昏暗了,手机的萤幕上显示是下午六点。
“叫宗作的小哥呀。”
出入口那边传来声音。从那隐约在黑暗中浮现的大眼睛来看,应该是须永吧。
“什么事?”
“那把枪可以交出来了吧?就算你再警戒,我们也不会做什么的啦。都有两个人被打死哩,要继续隐瞒下去也不可能咧。”
他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如果子弹让我保管,那我就把枪交给你。”
宗作的回答,就跟摆明了完全不信任对方是一样的意思。
黑暗中浮现一排黄色牙齿。须永咧嘴一笑,那假牙实在显眼。
“太无情啦,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事情吗?”
“我看的到喔,你的气场可是黑色的呢。”
灵子在旁边一口咬定。麻生担心地看了看妻子,开口问道:“抱歉,请问大概什么时候可以下山呢?”
“不是非常肯定。”须永凝视著窗外,“我想应该差不多了吧,没有风但还在下雨,这样应该会溶于水流走——”
“等等。”
这声音听来很紧张,须永马上闭上嘴。
晶子跪起单膝,不安地环视四周。
“伸太郎不见了,他去了洗手间就没回来。”
置物间的门闩被拉开、丢在草丛里。格子门虽然开著,但因为几乎没有风,所以里头的地板还是干的。
伸太郎就倒在里面。
“伸太郎!”
晶子跑了过去。抱起他、拍拍脸颊后,伸太郎呻吟著醒了过来。
“妈妈。”
他呼喊母亲的声音相当细微。
晶子“呜哇”一声、激动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儿子。集合在置物间前的淳、宗作、须永和沙千花面面相觑。
古畑比吕不见了,他不在大家可以看到的范围内。没有躲在附近的草丛中或树荫下,也没有躲在简易洗手间里面。
稍微走下山察看情况的伊庭回来后,也摇摇头说:“没有。”便关上手电筒。
“对不起,要是我跟著你就不会这样了。”
晶子哭著摸摸伸太郎的额头。
他似乎被人打了,右边发际有些红肿。
“发生了什么事?”
须永问道,但伸太郎没有回答、只是两眼空虚地望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
被沙千花一问,伸太郎的眼睛闪出泪光。
“因为他说‘放我出来’。”
“比吕哥吗?”
“嗯。他喊了好几次救救我,我实在没办法放著不管。”
“真是多管闲事!”
须永才刚吐出这句话,下一秒便听见晶子高喊:“不是伸太郎的错!”
她用力摇著那河童发型的脑袋:“全部都是你们的错!什么整座岛屿的孩子!你们只是嫌事情麻烦就觉得都算了,随便糊弄过去,结果害那孩子一辈子都没了,你们这些乡下人!”
须永睁大了双眼。
“说什么蠢话咧,就是有你这种母亲,儿子才会这么笨啦!”
“住口!”
沙千花声音锐利地喊著,整个置物间的空气骤然静止,晶子和须永一语不发地瞪著彼此。
“欸。”
伊庭忽然出声,他不知何时站在了稍远的地方,正往下看著港口那边、同时向大家招手。小跑步过去后,看向他的视线前方。
那是雾久井小中学校的校舍,从一楼和二楼的窗户透出了萤光灯的光芒。
“是比吕,看来毒气没问题了。”
回头看著一口咬定的伊庭,淳表示疑问。
“那家伙住在学校里啊。废校以后,公所也一直都有帮忙支付电费和水费。毕竟表面上那里也算是避难所,就以这个当成证明啦。”
他说话的同时还带了点嘲讽的笑声。
“为什么他会去那里?”宗作插嘴问道。
伊庭则有些痛苦地呢喃:“……可能是想要死在那里吧,虽然我并不希望这么想。”
伊庭和须永将现在的情况告知岛民,征询他们的意见,但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们一脸担心地对望、口吐古畑的名字,发出了“呃唔……”这种称不上是叹息或者叹气的声音。他们、她们都一脸苦恼与怜悯,但也带著更多的疲惫。
“我们动不了啊。”
房间深处不知是谁说了这句话,周遭纷纷响起各种沙哑的“是呀”、“实在很累”、“比吕的事情真的很遗憾”。
当下瞬间虽然想抗议,却又马上失去这个念头。
对岛民们来说实在太勉强了。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他们都已经无法面对全新的困难。就连比较强健的伊庭和须永也都累坏了的样子。
正打算要放弃,就听见沙千花表示:“我去一趟。”
“毕竟能动的就剩我而已。”说完,视线还扫向所有的“外来者”。麻生、有孕在身的栞、刚刚恢复的宗作;脸色铁青到像是幽灵的晶子,抱著一样苍白的伸太郎;灵子一脸抱歉地躺在一旁,看来腰痛似乎没有恢复。
淳的脸上也是一脸疲倦。在这里休息实在没办法恢复,就连当下都还在继续消耗体力。就算担心沙千花也无计可施,实在没办法陪她一起去。虽然内心是这么想的。
“我也去。”淳还是开口了。
“一个人太危险了,不知道会不会又有风把毒气吹过来。”
让人意外的话就这样接连脱口而出。根本不晓得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待在这里非常安全,根本没有义务要陪同沙千花的。
沙千花惊讶地看著淳。
“为什么……?”
“哎,说老实话我也很怕,想到要是吸到毒气就觉得很恐怖。但是……”
淳的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
“要是现在让你一个人去,我一定会后悔的。”
就算周遭一片阴暗,也能看见沙千花的微笑。既然话都说出口了,淳就不能回头。简单打理一下便走向门口。
正打算穿鞋,这时淳停下脚步,回头走向坐在地上的宗作。
“枪可以借我吗?”他轻声地问。
当然是护身用,真没想到会在现实世界中听到这种说法,不禁觉得现在实在过于异常。
宗作点点头,交出了手枪。淳正打算接下,却有只细瘦且浮出筋脉的手用力地打了下来。
是灵子,她一脸畏惧地瞪著淳、又瞪了宗作。
“不、不行啦。”
“为什么?这没关系吧。”
“我数过啦,绝对不行咧。”
“咦?”
她抓住宗作的手腕拉近自己,用极小的音量说道。
“子弹还有两发对呗?现在已经死了四个人,预言说会有六个人……这样会刚刚好啊。”
二
淳走在沙千花后头,慎重地从兽道下山。时不时就摸摸裤子后口袋里的枪,确认东西没掉。走在前头的沙千花明显地非常焦躁,这一路已经绊了好几次,也滑了好几次,真担心她会不会跌倒。
突然想起在港口边缓慢跑来的沙千花身影。淳让船员们停下。沙千花好不容易才来到船边。淳跑下去喊她。
“怎么了?”
面朝前方的她面突然开口问话,忍不住“欸!”地惊呼一声。
“不,就是……”
“淳先生。”
沙千花放慢步伐。
“你很在意预言吗?我刚才有听到灵子说了些什么。”
淳结结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差点因为泥巴滑倒,连忙降低重心,好不容易才踩稳脚步。
要说完全不在意是骗人的。
装填在手枪里的子弹还有两发,而预言中会死亡的人数还剩下两个。因此,前往可能会发生事情的场所、去找那个可能会做什么事情的人,或许一切就会照预言所说的发生。两发子弹可能会让两个人死去——
灵子的担忧化为言语,大概就是这样吧。重新整理思绪,才发现这不过是杞人忧天。这只是将表面上的数字连结在一起,根本毫无根据。“因此”的前后段落实际上并不一定会连结,根本不需要害怕。
只是一旦有过那个念头,就很容易挥之不去,最大的理由就是今天已经死了四个人,春夫、橘、岛民早苗和与四郎。而且也因为风雨的关系而无法找人来救援。
预言正在实现。
宇津木幽子的记述,确实逐渐与现实重叠。
到“翌日天明时”之前——大概还有八小时左右,再死两个人,预言就会“实现”了。
“……的确是哩。”
坦率地说出心中所想。因为说出口了,结果妄想更加扩大、不安也更加膨胀。
“实在很蠢呢。预言只不过是牵强附会,沙千花小姐也才刚跟大家说过的,真是没办法。”
淳慌张地说著、同时跨过凸起的岩石。但没有听见回答,沙千花仍然面朝前方、默默地走下山坡。正觉得这片沉默令人感到窒息……
“是诅咒。”
“咦?”
“……好奇怪、明知道很诡异却又无法抛下的话语。就算想丢掉也挥之不去、双眼所不能见的力量,那就是诅咒。如果放著不管,就会变得无法判断。就像是这座岛上的人们接受了毒气。”
沙千花淡淡地说道。雨伞遮住了她的表情,所以搞不懂话题的方向性,但听得出来她很认真,也能理解她说的意思。
“所以说,现在就是被预言束缚、诅咒啰?”
“对。”
“说起来宗作也像是被诅咒了呢。”
淳这么说道。与其说是在对沙千花说话,口气上反倒像是淳在对自己说明。
宗作遭受的权力霸凌,就是被人痛骂。那是使用言语行使的暴力和洗脑,结果把他逼到意图自杀。如果这不是诅咒,又是什么呢?要是不称之为咒缚,难道还有其他说法吗?
就算身在现代,也还是会有人受到诅咒。就像宗作那样、就像这座岛上的人一样。
“没有人不受到诅咒的。”
沙千花回答,一边用手挥开那大大的羊齿叶。
“大家都会受到某个人——某个人的话语束缚、受其摆布而活,宗作先生也是这样。我想麻生先生夫妻应该也是、还有远藤母子。”
“那对母子的部分倒是很容易理解呢。”忍不住插嘴。“他们感觉就是互相束缚哪,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那样吧。”
有些部分同意、一部分无法认同。说“大家”会不会太夸张了呢?
沙千花突然回过头来,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没开口,最后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转向前方。正觉得她举止奇怪,又听见她说:“春夫先生应该也是。当然,淳先生也是。”
“我也是?”
“没错。”
沙千花在这里打住,等了一会儿似乎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样子。“淳先生也是”是什么意思呢?是哪里被诅咒了?疑问和诡异感在心中扩张。
淳默默地凝视著她的雨伞。
“……完全想不到呢。”
在隐约能看到树林另一端的河流时,老实说出了心里的想法。虽然边走边思考这件事,但还是一件也想不到。
沙千花半转身,侧脸看起来并不像是悲伤,反而该说是生气。
“我想也是。”
沙千花冷冰冰地抛出这句话。目光转往沉默的淳,再次开口。
“宇津木幽子虽然没有灵能力,但是她的话语是有力量的。有很多人听了她‘灵视’之后说出来的话语就不再感到迷惘、又或者脱离了自己的烦恼和痛苦。我在事务所见过很多那样的人,一脸神清气爽地离开、或者是哭得像个婴儿那样感谢她。每天都收到好多致谢的信件,写著读了您的书我获救了、听了您的演讲我终于能振作……”
“灵子小姐好像也是那样呢。”
淳盯著沙千花的脚边说著。就算没有灵感、就算无法灵视,宇津木幽子的话语到现在都还是能够影响人心。
“是啊。”沙千花转回前方。
“不过,那也是很厉害的诅咒呢。”
“是吗?不是相反吗?灵子小姐被拯救了啊……不是该算是被解放吗?”
淳直率地点出这点,沙千花稍微思考了一下。
“或许应该说,有成为诅咒的潜力吧。比方说要是在宇津木幽子的预言里面发现了可以解读成‘快去自杀吧’的记述,灵子小姐应该马上就会自杀吧。我想她应该也会觉得有些迷惘或挣扎,但绝对无法丢到一边、无视那些文字。”
或许真是如此,正因为获救所以才受到诅咒,也是会有这种情况的。并不只限于权力霸凌上司怒骂的话语、也不是只有带著恶意的话才会成为诅咒。有时候人也会受困于所爱的家族或救命恩人的善意话语。
沙千花的话正中红心、毫无错误,但是——
“但,那又如何呢?”
直接了当地询问。因为实在看不出来这段对话的逻辑,以闲聊来说实在太过严肃了。而且这感觉也不像是要去见古畑的路上适合聊的话题。
“还不懂吗?”沙千花瞥向这里。
“预言马上就要完成了,正如同伟大的宇津木幽子大人所说、不,希望能够如她所说——这座岛上有人是这么想的。还要再两个人的话,自己下手也行吧。”
淳摸了摸后袋里的手枪,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伸出口袋的枪柄能直接摸到、又隔著口袋布料确认枪身。转头回望一路下山的兽道,没有人影、也不觉得有人下山来的样子。
“……灵子小姐是那样想的吗?”
淳小声地问道。马上就接著说。
“不如说她看起来很害怕预言会成真呢,还说不要带手枪去哩,因为算起来会刚刚好。”
“淳先生,那种人啊,通常都会觉得是偶然的大意志造成的结果,所以会大胆行动,会说这是天启、天命、命运之类的。以灵子小姐来说,当然就是宇津木幽子大人的引导。”
“但是那个人的腰……”
“谁知道呢?”
沙千花耸耸肩。
“不过,现在有点放心了。毕竟手枪是淳先生拿著,顺从引导的灵子小姐绝对无法在那边开枪。”
仍在沉默时,便听见:“也不可能朝栞太太的肚子一枪打去,有效率地夺走两条性命。”
听到的瞬间,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禁想像起两眼充满血丝的灵子握著手枪的样子。
从枪口冒出了烟、腹部染血而倒卧在地的栞、一旁哭喊著的麻生、迟疑著该不该逃走的老人们。
“嗯,说不定她现在还在窥探著机会呢,或许会趁麻生去洗手间的时候,直接动手打也不一定啊。”
“沙千花小姐。”淳开口喊她。
“虽然想著就觉得不安,但我更担心比吕哥。因为最有可能死的就是比吕哥了,他可以杀了我们之中的某个人、然后自己也自杀。”
“呃,沙千花小姐?”
“以可能性来说,挤在避难所里的压力可能会让老人死掉。不过那应该不能算是惨剧吧?或者是他们在下山的时候,脚滑然后摔到底下之类的。”
“沙千花小姐。”
淳提高了音量。
她一脸惊讶地回头,瞬间几乎就要因为湿滑而跌倒。淳连忙跨出一步,拉住她的手腕。
见沙千花松了口气,淳才问道:“你怎么啦?”接著马上说。
“你真是那样想的哩?谁可能杀了谁、那些人可能会死掉,一边想像这些事情一边走路?”
她依然沉默、睁大眼睛看著淳。拉著沙千花的手、让她站好之后,淳有些困惑但还是开口。
“这么说很抱歉,不过沙千花小姐才是被预言束缚了吧?而且比灵子还要更严重对吗?我听起来是这样的。”
一口气说完这些。
眼前这矮小又有些圆嘟嘟、绑著丸子头的女性,看起来就像是变了个人。自从在港边第一次看见她以来,她给人的印象已经变过好多次,但这次更是奇怪。
吹过的风让枝叶摇曳、大量的雨滴哗啦啦地打在雨伞上。温热雨滴和草木的气味笼罩了四周。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呢。”
她将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拨了开来,有些抽搐地笑著。
“那你为什么要特地在这种时候来到岛上?你也知道预言的事情吧?”
被淳这么一问,沙千花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
那是在一起追踪宗作的时候,持续盘踞在脑袋一隅的疑问。
“我说过了吧?我是要来揭开疋田怨灵的真相,预言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这样的话,上星期或下星期都可以啊,为什么要选这时间?”
“预言不会成真的,不可能发生那么不科学的事,比起这个我们要赶快去找比吕哥……”
“再问一次,为什么——”
“我是来确定它不会实现。”
沙千花打断这句话,连忙补充:“就是来调查怨灵,然后顺便确认一下,真的只是顺便,就把要做的事情排在同一天而已。”在淳要开口说什么之前,她又继续说下去。
“反正那个人说的事情不会实现的,所以我就试著在预言所说的那天、去到预言中的地点,当然这是能够去确认的情况下才会这么做。最后什么都没发生、知道没实现的瞬间我就可以嘲笑她了。宇津木幽子不过是个普通人、是个服装喜好恶劣、有夸大妄想病的老太婆而已。这一次也是这样。”
她快速地说完,就算四下一片昏暗也能确定她的双颊泛红。
“取得护理师资格也是为了方便,因为这样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优先前去确认预言。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证明那个人一点都不伟大、只是普通人。好啦,这个话题聊够了吧?”
她没有等候回应,就继续往前走去。才迈出脚步就滑了一跤,一头栽进羊齿植物丛中。枯萎的巨大叶片因此沙沙作响。
沙千花的上半身掩没在羊齿植物丛里、一动也不动,甚至没发出任何呻吟。虽然溅起的泥巴让T恤到处都染上了棕色斑点,但淳毫不在意、协助沙千花起身。丸子头压扁了、湿淋淋的脸庞黏著许多棕色的叶子碎片,但看上去应该是没有受伤。
沙千花一脸尴尬地别过视线,喃喃自语:“这种事情倒是预言一下啊。”
“啊?”
“会摔倒啦、会迟到啦之类的,如果预言这种事情,我可就谢天谢地啦。就算没说中也没什么关系。为什么都说一些大意外、地震、还有陨石之类的……”
沙千花用袖子擦著脸庞,一边不断说著好像是抱怨的话。唉呀这是在使性子呢,已经有些年纪的孙子,在对早已死去的外婆闹脾气。
“……你很喜欢外婆啊?”
淳问道。捡起雨伞递过去。
“要是讨厌的话,就不会期待她做那些事情呗。”
“不,我讨厌她。”
“沙千花小姐。”
“那淳先生喜欢你父亲吗?”
这唐突的问题让人接不上话。沙千花看向淳的眼神非常认真,感觉不像是在开玩笑。
“……真难回答。”
淳叹了口气。
“抱歉,这问题太坏心眼了,我很清楚。”
她的表情相当微妙,像是在哭也像是在笑。
“我的确是受诅咒最严重的,相较于其他人,我更是受到宇津木幽子的话语束缚。”她说道。
“为什么?”
淳简单率直地询问。
“母亲在生下我的隔天就死了。”
沙千花抬头、直勾勾地看著淳。
“据说是产后月子没坐好,但外婆却有那样的预言。当然那只是偶然,只是刚好有留下可以解读成那种意思的词句。但是在她心中是不同的。宇津木沙千花如同预言所说的那样杀了母亲,这就是宇津木幽子力量的证明。我就是这样被养大的。”
三
穿过兽道下了山,沙千花从随身包中拿出笔灯。浮现在光线中的是横躺在河流里的两具老人遗体。与四郎和早苗。他们的紫色脸庞痛苦扭曲。
刚听见深呼吸一口气的声音,便看见沙千花往河川小跑步过去。她蹲在遗体身旁,回过头来。露出了哀伤的表情,沉默不语她无法丢著遗体不管。
淳学她憋气,两个人一起把与四郎和早苗从河里拉起来,让他们仰躺在一边。沙千花默默为遗体阖上双眼,拿起念珠、双手合十。接著淳也双手合十。
站在两具遗体前、就要闭上双眼的瞬间。
〈死之手抚山而下〉。
脑海中窜过预言的一节文字。随即挥开念头闭上眼睛。尽可能不去想什么情节符合不符合的问题,专心为两人祈求冥福。
走到民宿麻生前的道路,沙千花再次开始呼吸。“好像没问题了。”对著这里点点头。淳战战兢兢地吸著气。
没有异臭。应该就像沙千花说的那样,已经没问题了。但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光是要让空气进到肺里就觉得很紧张。
“真是糟糕。”
沙千花开口,将笔灯转向河岸边的两具遗体,马上又放下。
“避难的时候不管人家死活,现在又觉得不该把遗体丢在那边。”
“没办法呀,现在我也理解了,要是一个不小心,自己也会被卷进去的。”淳这么回答。
硫化氢比空气重,所以会沉积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如果弯下腰靠近倒地的人,很容易就吸进毒气。但是在那种状况下就算说什么硫化氢之类的,大家肯定也不能理解的。所以沙千花威吓大家,说那是怨念、是作祟,然后将淳一行人带到山上,这个做法是正确的。
回想起她领头走在兽道时威风凛凛的一举一动、强烈的说服力,想来都是继承了她的外婆吧,正确来说是“不想继承却也继承了”的资质。
从跌进羊齿植物丛后到下山之前,沙千花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宇津木幽子在女儿死后,就将那孩子——对自己来说就是孙女的婴儿接回家,自己养育。“沙千花”这个名字是幽子取的。知道沙千花的母亲其实有打算取的名字这件事,是在宇津木幽子死后,整理遗物时发现的。据说在置物柜的深处,找到了应该属于母亲的日记。那是本很像幼稚园孩子使用、画著Hello Kitty 的小笔记本。
“名字是数美。”
虽然向户政事务所申请改名,但不被接受,因为并没有明确的利益受损。至于父亲,沙千花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样貌、叫啥名谁、是什么样的人等等。据说沙千花的母亲由于身为“知名灵能者的女儿”而暴露于世间的好奇心之下,所以非常痛苦地过著自暴自弃的生活。但这也是从宇津木幽子那里听来的,是真是假无法确定。母亲的照片也都被幽子处理掉了,因此沙千花对自己的父母一无所知。
接受读写教育是在上幼稚园以前,两岁的时候就开始了。进了小学马上就被逼著阅读困难的书籍。《天界与地狱》、《面纱下的伊西斯》、《心灵讲座》、《大本神谕》……这些都是近现代的心灵及神秘学书籍。沙千花试著将标题给记下来,但具体来说里面写了些什么、有什么样的价值,她完全无法理解。
“无论哪一本都是些夸张的捏造故事或夸张的自吹自擂,或者两种都写。”
沙千花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已经发现宇津木幽子所谓的灵或灵感,都只是一种“信仰”。至少她所说的那种灵之类的东西根本不存在,她也完全没有对外发表的那些灵力。这点沙千花倒是完全理解,也是从那时候起,就能看穿冷读法和热读法之类的招数。
在事务所“灵视”委托人的宇津木幽子。“鉴定”送来的灵异照片的宇津木幽子。在电视节目摄影机前“猜测”艺人“前世”的宇津木幽子。在演讲的时候向大家“报告”死后世界“真相”的宇津木幽子——沙千花都在身边看著,这是幽子教育的一环。
“或许应该说,她是逼著我在一旁看著。可是我想去跟朋友玩、也想去学校。”
听到这里,才意识到她给人的印象不同之处。沙千花所处的环境虽然可说是比较特殊,但实在无法当成别人的事情看待。少了亲人、交不到朋友,在这两点上,沙千花和淳非常相似。突然觉得有种奇妙的亲近感。
外婆死后,沙千花就跟远房亲戚住在一起。听说幽子留下大笔遗产,所以亲戚相当欢迎她,而她也交到了朋友,和先前相比,每天都过得自由又舒适。沙千花过著相当满意的日子,却无法解开外婆的诅咒。到了现在,她都还是被宇津木幽子的话语给束缚著。
“要不要猜猜遗书上写了什么?”
在回答之前,沙千花便自己说了出来。
“〈要乖乖听外婆的话、像之前那样好好过著正确又幸福的日子。也要好好保存这封遗书唷。〉——你看?很蠢对吧。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让孙女过得有多么痛苦。所以我一直想著要撕掉遗书、或者是烧掉算了。”
这种说法听来另有涵义。淳平静地问道。
“……但是你都办不到?”
“对。一直到现在都还收在最高处柜子的最里面。我还真是听话。”
她露出悲伤的微笑。
“所以才来确认预言?”
“来确认它不会实现。”
对于淳的问题,沙千花依然坚持补充自己的说法,似乎就是无法退让。
不可以信仰外婆。预言那种愚蠢的东西,得要坚持理性面对才行,她是这么想的。另一方面,又无法选择“不去面对”的做法。亲戚过世以后,她就在浪迹各地,一边从事护理师的工作、一边到处确认预言——不,是确认预言没有实现,所以会持续在预言的时间造访预言里提到的地点。
她说自己只有两次向周遭之人述说外婆的束缚。第一次是养育自己的亲戚、第二次是护理学校的同学。无论是哪一边,倾听者都只说了“别在意”就结束话题,后来她就不再告诉任何人了。发誓绝对不会再提起这件事。
听完这段回忆,心里也有底了。这样就能理解她一举一动的意义。
沙千花只有宇津木幽子。
正确来说,是她能够依靠的只有“宇津木幽子的话语”。就算逻辑上想要否定外婆,在感情方面还是倾慕、需要外婆的。就算能够理解这是一种诅咒、一种束缚。
正因为如此,现在她无论如何都想要帮助一样被束缚在这座岛上、只能依附这座岛屿的古畑比吕。
默默地持续前行的沙千花,左腕上的念珠正闪闪发光。
“不过,又是为什么呢?”
淳对著她的背影问话。
雾久井小中学校的校舍近在眼前,学校大门拉开了一半。透出灯光的校舍内看不到人影,也只能听见雨声和自己等人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