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千花停下来,转向这边。
“你说什么?”
“抱歉,我是说刚才的话题。你不是发誓绝对不再提起诅咒的事吗?”
淳重新发问。
这是很单纯的疑问,毕竟实在很在意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表明一切。下山路程中的漫长谈话,是否都是她为了要谈自己的事才设下的前置作业?忍不住这么想著,现在确认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沙千花的表情有些复杂,不知道是迷惘、还是在思索。正这么想著,便听见她的答案。
“因为我觉得你会懂的,毕竟……”
她瞇起了眼睛。
“淳先生拥有非常强大的守护灵。”
说完后,她“呵”地一声、嘴角浮现了笑容。
“唉呀,这时候突然‘灵视’也太——”
带著苦笑说到一半,鼻子就闻到些许气味。
是鸡蛋腐坏的味道。
也就是所谓的硫磺气味、或者说温泉的味道。
这不是错觉,这附近的确飘散著那样的气味。
风正从西侧——疋田山那里往下吹来。
四
“快跑!”
沙千花丢下雨伞、奔跑穿过校门,而且掩著口鼻。淳慌张地追了上去,马上就跑到了她前面。
进入校舍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虽然无法期待这里的气密性,但至少先跑到楼上的话应该就没那么紧急。正这么想著,突然就闻不到那种气味了。风明明还在吹,却完全没有鸡蛋腐败的味道。
“咦……?”
才刚要停下脚步,就听见沙千花大喊:“不行!”
“硫化氢会麻痺鼻子,不可以掉以轻心、不要呼吸!”
咚咚咚地跑向校舍大门。
两边的大门都上了锁。淳用力晃动门把,门在发出嘎吱声响后还是没有打开,古畑也没有要从里面出来的感觉。
要继续憋气是越来越困难了。
压著痛苦的胸口,接著感受到眼睛一阵刺痛,瞬间便飙出眼泪。脸上浮现痛苦神情的沙千花,将笔灯照向花圃。
潮湿的土壤上,有个小西瓜大小的灰白色石头。淳丢下伞跑了过去,用两手抱起石头、用力地朝著玄关大门的玻璃砸下去。
碎掉的是石头。
发出霹雳啪啦的轻巧碎裂声响后,石头化为碎屑滚落到脚边,愣愣望著丝毫没有裂缝的玻璃,只见沙千花用左手掩著口鼻、以右手比出拇指和食指。
手枪。
淳从裤子后口袋抽出了手枪。
完全没有开过枪、也不知道开枪的方法,就只有在电视或电影里看过几十次而已。但现在没有时间迷惘了,毒气刺激眼睛、带来剧烈的疼痛,头痛也贯穿了太阳穴。
用两手握住手枪,淳对准了钥匙孔附近的玻璃。用拇指压下击锤,将食指放在板机上,一鼓作气按下去。
“碰!”地一声,仿佛鞭炮在眼前炸开,冒出的烟比想像中的还多,鼻腔里窜过一丝火药燃烧的气味、落下的弹壳在脚边滚动。
玻璃破了大约一公分左右的洞,周遭呈现放射状的龟裂。淳举起脚,用力往玻璃踹下去。
粉碎的玻璃往玄关内侧四散。
淳将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下,用力转开。在听见喀锵声响的同时,门也打开了,接著连滚带爬地从鞋柜之间跑过。
到了走廊后立刻就往最近的楼梯跑去,像是要破裂的痛苦朝胸口袭来。
回过头发现沙千花蹲在一边。她紧握著笔灯、脸部胀得赤红。
淳迅速跑到她的身边,一口气将人扛了起来。瞬间还因为用力过猛,让枪掉到地上。
连忙捡了起来,急如星火地跑向楼梯那边。
淳用单手拉起镶嵌在楼梯转角处的防火门,接著用力甩上。
门没有关上。
合叶的部分有一半都生锈了,所以只能关上一半。
接著又试著踹了好几次,但门板只是晃动、无法关上。无可奈何之下,淳在橘色阶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往上飞奔。
在快要窒息前好不容易到达了二楼。
“呼啊——”
爽快地呼了一口气,接著立刻吸气后就倒在走廊上。淳简直像是用丢的一般让沙千花滚到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著。
“没事吧、沙千花小姐?这里没问题的,毒气没有跑到这里。”
在痛苦的呼吸之间说完这段话后,淳就翻到一旁、躺成大字型。
眼睛仍然相当刺痛,不过头不痛了。
沙千花喘得像条狗一样,将手撑在地板上就要起身。或许是被丢下来的时候撞到地板,她的额头有些红肿。
“抱歉,我太不小心了。”
淳立刻弹起身来,用双手包著她的脸庞。
“会不会痛?有没有头晕?”
沙千花全身无力、把头抬起来望著淳。
“没事。”
她用虚弱的声音回答,然后抓住淳的手腕。“习惯了,我动作比较缓慢。”
“……的确是,我有发现。”
“我想也是。”
哈哈,沙千花干笑著。淳也笑了出来。
这种情况下竟然能笑得出来?而且还有一起笑的人?内心深处不禁觉得有点惊讶。在这座被毒气包围的岛屿上,面临九死一生的关头,讶异顿时在心中油然而生。
不——或许因为对方是沙千花,所以才能笑出来。她是个脸庞稚气、拥有神奇魅力和坎坷人生经历的女性。淳和她明明有著天壤之别,却觉得她给人一种奇妙的亲近感。
好不容易缓过气,沙千花站了起来。淳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宗作,一边告诉他状况、一边将沙千花掉在地板上的笔灯捡起来。
“——所以现在不可以下山,麻烦跟大家说一声。”
“好。刚才远藤太太说有听见枪声,大家安慰她只是错觉……”
手机扩音喇叭传来宗作不安的声音。完全可以想见歇斯底里吵闹的晶子和困惑不已的伸太郎,以及大家拼命安抚她的样子。淳简单地说明目前状况。
“太好了。”
呼,听见了那一头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
避难所里的人虽然都相当疲累,但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状况。栞已经恢复到能够笑著闲聊的程度、灵子好像也可以走动了。岛民里头并没有身体状况特别糟糕的人,还有人早就睡死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吗?”
突然想起该问问这件事。
“当然。怎么了吗?”
宗作好一会儿才狐疑地回答。
所有人都在,没有任何人下山。也就是说不会有人来到这里,杀掉最后两个人。挥去脑中无聊的想法与妄想,道完谢以后就挂掉电话。
“比吕哥!”
沙千花站在走廊正中央大喊。
“你听见了吗?毒气来了,不要去一楼喔!”
她的喊叫声在无人的长长走廊上转过一圈回音后便消失。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她开始有些焦虑,一脸烦躁地望著走廊,竖起耳朵。
“……该不会在一楼吧。”
“不知道呢,我们这么吵,他应该会注意到的。”
“要不要把其他防火门也拉上呀?北边和南边的楼梯。”
“不……应该没办法吧。”
淳回答。
不管哪扇门感觉应该都关不上,可见这里真的完全没有打算要用来当成避难所。校舍老旧的程度比外观还要严重,这样的话应该往更楼上逃会比较好吧。在那之前是否应该确认一下,古畑究竟是不是在二楼会比较好呢。
沙千花再次呼唤,但仍然没有回应。
二楼的教室里并没有看到古畑的身影,保险起见也去看了一下厕所,但不管是男厕还是女厕都没有人。
从北边的楼梯上到三楼,走廊一片漆黑。在楼梯墙壁上发现电灯开关,虽然按下去了,灯却没有亮。在黑暗中定睛细看,发现走廊上的灯管都已经被拿掉了,不论哪间教室里的灯都没有亮。试著呼喊古畑,但还是没有反应。
淳将手上的笔灯转向走廊,照著地板的同时也跟著蹲下,堆积在奶油色地板上的灰尘虽然留有足迹,但数量太多了反而难以分辨,并不是刚好只留下一个人的脚印。
不禁感到有些焦躁、心跳也越来越快。
“古畑先生!”
呼喊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响,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不光是淳、沙千花也是如此。
除了古畑之外,更令人在意的就是硫化氢。万一气体就这么沿著楼梯上来,让楼上也充满毒气的话又该怎么办?就算跑到屋顶也不一定就能得救。
虽然必须尽快,但赶这时间说不定也没用。同时感受到焦躁与徒劳,却仍然加快了脚步。
走廊上的洗手台里那一整排的水龙头,都在滴滴答答地滴著水。
教室大半没有锁上,就算门有锁,窗户大多也开著。教室里面的灯管并没有被拆掉,进去以后就能打开,无法开灯的教室就用笔灯照著确认。积满灰尘的地板、倾倒的课桌椅,淳打著喷嚏踩进去,然后确认阴暗处的状况。
这实在令人相当害怕。明明应该不是什么可怕的情形,但只要眼睛停留在什么东西上面,恶寒就传遍全身。忍不住擅自想像起那些东西的意义和经纬,双腿也止不住颤抖。手脚明明直冒汗、嘴里却相当干燥,喉咙的疼痛到底是单纯因为干燥、还是硫化氢导致的呢?
生锈且破破烂烂的打扫用具柜,柜体和柜门之间的缝隙。
只挂了半边的窗帘隆起的空间。
教室一角有如高塔般叠起来的课桌。
垂挂式的古老灯具因为缝隙间吹来的风而摇摆,脏污的灯管发出啪滋声、闪个不停。
灰尘上的足迹、扫把还是什么东西扫过的痕迹、打在窗户上的雨声。
黑板上隐约还留著巨大的“珍重再会”文字、窗框上仍吊挂著纸圈连成的装饰。
音乐教室那坑坑巴巴的墙壁上,挂著音乐家们的肖像画。
进了教室以后越来越觉得可怕,但进去以后要再回到走廊却又更加恐怖。灯光转过去以后是不是会有某个人——某个不认识的人就站在那里?下个瞬间,对方是不是就会朝自己奔过来?明明应该是在找古畑、应该要找到某个人才对,却又对或许有人在这里的预感抱持畏惧。
非常在意任何一点小声响。沙千花移动的时候,身上运动服的沙沙摩擦声实在令人神经紧绷。她的脚或腰部撞到桌子的声音、鞋子扫过地板磁砖的声音、甚至是呼吸声都是如此。
不知何时,淳也压低了自己的脚步声。
甚至屏气凝神。
“明明正常走路就好哩。”
忍不住碎念著。倒不如说让古畑察觉还更好,要是他没发现的话,也是挺困扰的。
淳啧了一声,整个走廊上都是回音。
“说的也是。”沙千花回过头来。“我们说说话好了。淳先生知道潮来*吗?”
淳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宇津木幽子就是潮来的女儿。她身上有津轻地方巫女的血液,也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关系,所以眼睛不好。”
“不好吗?”
淳惊讶地问。电视上看起来并没有那样的感觉。
“从我们这看过去的右眼应该很模糊,过世前几乎都看不见了。”
“所以才会选择灵感、还是什么神明启示之类的方式生活吗?”
“可能吧。虽然她和她母亲——也就是我的太姥姥发生过许多事情,但还是对于潮来这个职业抱持敬意,认为是相当伟大的工作。”
“这样啊。”淳跟在她的后面说:“的确是很古老的职业呢,恐山的潮来之类的。”
脑海内浮现了麻生的脸。这类话题应该是他的兴趣范围吧。自古以来延续至今的传统、民俗,而且还带有超自然要素,他肯定会热烈地高谈阔论。
来到南边的阶梯,电灯亮著真是太好了,就连灯管那无机质的白色光线都能让人感到安心。淳关掉笔灯,沙千花踏上了楼梯。
“没那么古老呢。”
她在走出去的瞬间冒出这句话,一脸理所当然地往下看向这边。淳则是一脸困惑。
“呃……怎么会说没有?”
“潮来是有的,不过‘恐山潮来’大概在七○年代的时候才出现,历史只有四十年而已。”
“不会吧。”淳睁大了眼睛。
“真的,说起来恐山其实是佛教——天台宗寺院制定的灵山,而潮来是民间信仰中的通灵者,所以本来就是没有关系的。会混在一起是因为国铁的行销活动,你知道‘DISCOVER JAPAN’这个活动吗?”
“嗯。”
困惑的同时也一步步踩著阶梯往上走。那是国铁——也就是现在的JR公司,为了让个人和家族的旅行能够普及而进行的大规模宣传活动。当时不管是报纸还是电视,都大肆报导地方文化及习俗。
沙千花简单向淳说明这个活动后又继续解释。
“报导各地方的时候,都会采用一些比较夸张的东西、删掉一些细节,然后把类似的东西混在一起。结果会变成怎么样呢?就是让‘都市看到的乡下’概念变得非常固定。不管是青森还是九州,只要不是都市,那么每个地方大概就是那样,有一种大致上的印象。不同之处大概就只有是冷是热、会不会下雪等等。这就是麻生先生喜欢的风土民情原型。这么说来,横沟作品风潮的时间也是七○年代前后。”
“……那么我们认知中,乡下地区从古至今延续下来、有些可怕的习俗,那种概念就是……”
困惑的淳迟喃喃自语著,随即就听见沙千花的一声“没错”。
“那些概念本身是现代的产物,恐山的潮来也是。恐山本身是个传统地域、潮来也是自古便有的风俗,不过恐山的潮来就是一个现代的职业。因为胡来的报导而让许多人心中怀抱著‘与事实不同的青森巫女样貌’,潮来们便采用这个概念打造出全新类型的巫女。特别强化原本只是工作之一的降灵、还去借用应该完全没有关联的恐山菩提寺。灵异照片鉴定和诺斯特拉达姆斯大预言也是在那个时候流行起来的,像宇津木幽子这种灵能者和恐山潮来可以说是同期吧。”
她的脸上浮现笑意。在萤光灯的照射下,脸颊上的酒窝也更加显眼。
来到三楼和四楼的楼梯转角平台时,沙千花止步,竖起了耳朵。
“……所以宇津木幽子虽然是潮来的女儿,但并不是恐山潮来的女儿。那个人对于这点特别严谨,就算有时候会加油添醋一些,也绝对不会说自己是恐山潮来之女,就算摄影机在面前也一样。”
“这样啊。”
淳“嗯”了一声,欲言又止。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提问。
“沙千花小姐是因为知道这些事情,所以才会发现怨灵的真面目吗?”
试著提出自己的推论。
“或许吧。”
她随意点点头,又继续爬起楼梯。接著大叹了一口气。
“但是如果没有那个人的‘灵视’,就不会催生怨灵了。要是她没有说那些多余的话,这座岛上的产业废弃物或许就能更快被摊在阳光下。”
“是这样吗。”淳沉吟著。
“就是在给人添麻烦。那个老太婆总是把周遭的人耍得团团转——”
沙千花突然停在楼梯正中央,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念珠。淳在转角平台处抬头看著沙千花,她的念珠发出细微的声响,左手贴在耳后。
了解她的意思后,也跟著专注聆听。
嘎咿咿、嘎咿、嘎咿……
上头传来奇妙而且讨人厌的声音。
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也没办法想像,只是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开始涌现。
沙千花连忙奔上阶梯,虽然她是一口气跑起来,但还是非常缓慢。淳马上追过她、抓住她的手,一个用力就掉了笔灯。
“赶快,这个话题等之后再说。”
淳在黑暗中说著。
从气息和呼吸感觉到沙千花点了点头。
捡起脚边的笔灯,往楼上照过去。声音没有停歇,持续都还能听见,越听越觉得心情紊乱。
淳拉起沙千花的手往前奔去。
五
四楼的走廊灯管也都被拔掉了,教室里也漆黑一片。
从最近的教室开始确认,但古畑并不在里面。从洗手台旁边走过,虽然将笔灯照向那边,但是并没有发现特别令人在意的东西。只有右手边的水龙头流著一丝水。
就在再次将灯光转向走廊的瞬间。
“啊!”
淳倒抽了口气,沙千花的身体颤抖个不停,念珠也微微发出声响。
位于中央楼梯正面的那间教室,门是开著的。仔细聆听,就会发现刚刚那种声响是从那里传来的。
嘎咿、嘎……嘎咿咿……
就是那个声音。
和在楼梯时听到的一样。
“比吕哥。”
沙千花嘴里喃喃念著,靠到门边、战战兢兢地往里头窥看。
嘎咿……
在笔灯的光线中,浮现一具衣衫褴褛的细瘦身体。
沾满泥巴的纤细双腿摇摇摆摆、在空中晃动著。从指尖滴落的水滴,无声无息地落在地板和课桌上。有好几张课桌倒在地板上,令人想像它们被叠起来之后又被踢倒的样子。
古畑比吕吊挂在教室的正中间。
卷成细布条形状的窗帘勾在灯具上,他的脸庞隐没在胡须和发丝后,完全看不清。吊挂的遗体因为惯性而摇摆,让灯具发出嘎咿嘎咿的声响。
发现这间教室的灯管还在,于是按下墙壁开关。灯光闪了几次以后,整间教室便亮了起来。
淳摀住自己的嘴巴,指缝间泄出呻吟声。
教室四周围排列著大量的“黑虫”。都高及腰部,排排站著包围古畑。倒在地上的都是一些还没有加工的木炭。
课桌上摆著老旧的菜刀。
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著字。
〈沙千花 再见〉那写了好几次才画成粗线条的文字,挤满了整个黑板。就连黑板下那些排列在讲台上的“黑虫”都沾满了白色粉末。
第五个灵魂下了冥府。
预言还在继续实现。
就在这么想的同时,背后传来“喀登”一声撞到桌椅的声音。
跌坐在地的沙千花嘴巴一张一阖的。
“……比吕哥。”
她全身缩在一起、抱著自己,念珠激烈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嘴角像是在笑似地抽搐著。
“为什么……为什么是比吕哥?你早就知道了吗?知道的话要告诉我啊!为什么不写得更详细一点?为什么啊?”
“沙千花小姐?”
淳慌乱地跑到她身边。
“外婆,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办啊?”
那是宛如孩子的声调,语气就像是在恳求什么事情。
目睹沙千花诡异的举止,让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本想抓住她的肩膀,手却又停了下来。
“拜、拜托告诉我,救救我。救救我呀。外、外婆……外婆、外、外婆……”
沙千花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持续喊著外婆、外婆。接下来她的话越来越听不清楚,最后终于转为啜泣声。
“欸,淳先生,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清醒些的沙千花抓住了淳的手腕,使劲地握住。她扑簌簌地掉著眼泪,快速地说著。
“还、还有一个人,还会再死一个人。绝对会死的。预言会实现,这次一定会实现。怎么办,欸,怎么办啊?”
“沙千花小姐,你冷静点。”
无视淳的制止,沙千花依然继续说下去。不——与其说她是在对淳说话,其实完全是闭不上嘴。
“为什么这种时候才会说中?淳先生,这要怎么办?预言什么的不是不存在吗?”
“当然不存在哩。怎么可能,这只是偶然。”
“不对!”
沙千花突然高喊一声,脸上逐渐失去了表情。她的眼睛睁得老大、凝视著淳,喃喃自语起来。
“这是一定的。因为我们都是被外婆的诅咒给吸引来的,都是被预言引诱来的,被外婆的话语拉了过来。”
在提出反驳以前,她又继续说:“因为外婆随口胡诌的什么怨灵,让比吕哥到死都被囚禁在这里、无法离开这座岛屿。嗯嗯,不,他被逼到要认定自己只有死掉才能脱离这座岛,因为这么认为,所以只好这么做。”
“沙千花小姐。”
古畑遗体摇摇摆摆的声音仍然不绝于耳。
“岛上的人也是这么说的吧?自从把产业废弃物生成的硫化氢说成是怨灵以后,他们也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把那些人束缚在这座岛屿上的,就是宇津木幽子说出的话啊。”
她的嘴角边闪烁著鼻涕的光芒。
“所以还有一个人会死。会死六个人。我说淳先生,你觉得是谁?〈黑影手持血之刃〉是什么意思?那里就有一把菜刀——”
她将手伸向课桌、准备站起来。
“你先冷静点。”
淳摇晃著沙千花的肩膀。
“没有预言那种东西。不会因为死了五个人就一定会死第六个。就跟你先前说的一样,宇津木幽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力量。”
淳刻意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只是试著慢慢地、像教导一个孩子似地说出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
虚脱的沙千花表情渐渐扭曲,缓缓放开了抓住淳的手。
“抱歉……我脑子怪怪的对吧。”
她垂下头。
“这样很蠢对吧。”
淳轻轻捧住她的头,将她拥入怀中。
“不奇怪喔,我在当下也有那么想过哪。”
抬头看著古畑的遗体,“不——现在还有点这么认为。就算知道不一定真的会在天亮前再死一个人,还是觉得很不安哩。这就是所谓的诅咒吗?”
沙千花抬起头来试著要朝淳笑一笑,但也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
确实非常不安。话说出口之后就越来越觉得内心纷乱。预言更加在脑中挥之不去了。
〈我命绝后二十年 彼岛将有惨剧生〉更惊讶的是自己竟然记得一清二楚,实在悚然。
〈怨灵作祟或报应 泪雨重重阻救赎〉想著这些神秘的文字居然“完全符合”现实,就算知道只是牵强附会,也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思绪。
〈海底自有手伸起〉春夫的遗体被发现浮在海上。
〈啜饮生血黑长虫〉橘的遗体被“黑虫”包围。
〈死之手抚山而下〉与四郎和早苗被“怨灵”所杀,他们吸进从疋田山流窜而下的有毒气体,失去性命。
然后古畑选择自我了结,因为他终于知道怨灵并非怨灵,他也可以说是被〈死之手〉引导走向死路。
不,不对,不能这么说。
会觉得可以这么解释,是因为试著依照预言来解释现实中发生的状况。
是因为被宇津木幽子的话语诅咒了。
〈黑影手持血之刃〉真愚蠢、太无聊了。这些只是乍听之下很可怕、没有意义的词句。然而就算能这么理解,却还是无法付之一笑。
即使知道连个万一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但事实上从天未亮到现在,已经死了五个人。
很难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不待翌日天明时 灵混六条堕冥府〉这样一来到早上为止,可能还会有一个人死掉。应该会死吧,不,肯定会死的。绝对会死,而且是被刀子划开死亡。
心中各种愚蠢的妄想在蠢动,这时才发现其中的问题。〈灵混〉是错的,正确应该是〈灵魂〉。
即使发现这样的小问题,却还是没办法抹去这种想法。
淳和沙千花有好一会儿时间就这样靠著坐在一起
将遗体放下来、摆在地板上,沙千花将窗帘盖了上去。
跪在已经无法开口的古畑身边,沙千花拉起了他的手。轻轻触摸著那沾满白色粉笔灰的手指,慢慢握紧。虽然几分钟前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但这时嘴唇又再次颤抖起来。
“对不起……没有赶上,没能救你。”
沙千花呜咽了起来。
淳抱著她的肩膀,默默等待她恢复平静。
毕竟没有开空调,教室内非常闷热。光是现在这样,额头便已冒出汗来、衣服也湿透了。但仍然能感受到一股寒意,脑海内始终有种讨厌的预感在盘旋著。
传入耳中的是窗外的雨声、沙千花低声的啜泣,以及挂钟的声响。在黑板上方滴答、滴答地刻划著时间,虽然声音很细小,但确实能听见。将笔灯朝向时钟,钟面清晰地显现出来。
指针指著四点。
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或许是因为身处黑暗,让时间感受有些错乱了,所以根本没发现。耳朵里响彻的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吵闹到几乎可以盖过哭泣声和指针的声音。
天快要亮了。
预言中所说的“期限”就快到了。
虽然不确定正确的日出时间,不过最近应该是五点左右吧?快一点的话,大概四点多吧,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没办法确定,虽然只要搜寻一下应该就能确定了,不过没有意义。因为太阳一定会升起、早晨一定会来临。
还没有结束。
预言还没有完成。
实在忍不住一直这么想著。
啜泣声逐渐变小,似乎就要停歇。
淳默默地轻抚著沙千花的背。
还差一个人。
差点让这句话说出口,连忙又咽了下去。然而没说出口的话却在内心躁动。还差一个人、还差一个人、还差一个人、还差一个人。
天亮之前,还差一个人。
早晨来临之前,还差一个人。
处于沉默之中,焦躁感逐渐油然而生。
悄悄瞥了眼课桌,那把菜刀的刀刃淡淡发出蓝白色的光芒。他是为了要自杀,所以将平常用来做菜的刀子拿来吗?但是无法刺向、砍向自己的身体,所以最后才选择上吊?
虽然能够理解古畑的苦恼,但并不会像沙千花那样悲伤。因为占据脑海和内心的就只有一件事。
早晨来临前,还会死一个人。
不,一定得有人死。
死了五个人并不是偶然,所以一定会有第六个人死去。
因为宇津木幽子的确是如此预言的。
这种无法抹去的妄想更进一步地推演。
死的会是谁呢?
最后一个人,第六条灵魂会是谁呢?
会是怎么死的啊?
不知不觉间、视线已经在凝视著那把菜刀。
刀身和刀柄到处都沾满了白色粉末。是粉笔,在黑板上写完留言的古畑,是不是先握住了菜刀?那是他为了自杀而准备的工具,能够致人于死地的凶器。
“谢谢你,淳先生。”
突然听见说话声,猛然回神,连忙将视线从菜刀上转开。
沙千花摇摇晃晃地起身,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往门口走去。淳正打算喊她,便听见她说:“我去洗手间洗个脸。”
沙千花没有回头。
“我也一起去。”
淳加快脚步追上她。
分针稍微动了一动、与时针重叠在一起,四点二十二分,不,该是二十三分了。
天就快要亮了。
马上就有人要死了,会死一个人,没人死掉就太奇怪了。一定会死的,不可能没死,因为已经死了五个人。
妄想逐渐侵蚀脑袋和心灵,就算完全掌握这只是一种妄想,却没办法抹去。
悄悄地将手伸向课桌,握住了菜刀。
收进口袋里。
沙千花低著头出了门,淳就跟在她身后。
用笔灯照著走廊前进,这时沙千花向淳搭话。
“淳先生……天就快要亮了。”
“咦?呃,对呀。”
沙千花迟疑地抬起头来看著淳,沙哑地说:“如果灵子小姐在这里的话,大概会大吵大闹吧,说还会死一个人,到早上以前都要小心。”
“嗯啊。”
淳简洁地回应。
“抱歉,我说了这么奇怪的话。不过我已经不觉得灵子小姐会一直嚷嚷还会有一个人被杀之类的。不,我尽可能不要这么想。”
“这样哪。”
刻意平静地回答。
心脏怦咚怦咚地大跳,总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沙千花的话语让心绪越来越纷乱。
还没有结束。
预言还没有完成。
还会死一个人。
就剩一个人。
因为宇津木幽子就是这么预言的。
北边楼梯前方,男厕和女厕并排在一起,淳将手搭上男厕的门,喊了声“沙千花小姐”。
“等等出来后,就先和宗作连络吧。天亮以前我们就好好待在这里,这无关预言,只是我们不要随便走出去应该会比较好。”
听见淳这么说,沙千花轻声回了个“好”,便走进眼前的女厕大门。
还没有结束。
预言一定会实现。
还有一个人会死。
这样的话。
万一重要的人死了。
那样的话。
如果一定要有人被杀的话。
那就干脆——
碰!枪声响起。
“怎么了!”
淳粗暴地打开女厕大门。
发现沙千花就倒在地上。
黑色的尼龙运动服、凌乱的丸子头、贴在苍白脸颊上的发丝。
扑倒在地的脸庞下,那粉红色的磁砖沾满了红色液体。
外面传来呼啸风声。
淳抱起沙千花的身体,将她翻过来以后便动弹不得。
淳的手掌和手腕染成一片红。
四周的空气充满了硝烟与血的气味。
沙千花的胸口和腹部一片濡湿反光,湿答答胸口的正中央开了个小小的洞、腹部的布料被割开来、可以看到底下染成红色的T恤。
淳无声地看著伤口。
胸部中弹、腹部被割开的沙千花,半睁著眼望著淳。
六
“又出事了?”
打电话报警,断断续续地通报“出事了”、“有人腹部被刺”、“在雾久井岛的废校”,然而接起电话的执勤人员是那样回答的,言词中流露出一股无可奈何和懊悔的情绪。
大概来不了吧。
和预料中的一样。
“……我们会尽可能尽快赶过去。”
接电话的人压抑了所有的情绪,话语在耳边冰冷地响著。只能回答对方:“拜托您了。”
挂掉电话以后,手机响了,是宗作打来的。淳抓起手机,因为手指被血沾湿,液晶画面上留下了几个红色指纹。刚把手机放到耳边,淳立刻开口。
“古畑先生、自杀了。”
“咦!”
“之后沙千花小姐中枪、还被刺了。”
淳略微沙哑地告知事实。
“怎么会!是怎么回事!”
宗作怒吼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连楼梯转角都响起回音。电话那头还混杂了女性的惨叫,是晶子、或是灵子呢?
沙千花在淳的怀里咳了起来,苍白的脸庞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中枪又被刺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啦!”
宗作大喊著,完全陷入混乱。
尽可能简单说完以后便挂掉电话,淳重新抱好沙千花。
“好了。报了警、也通知宗作他们了。”
虽然都无济于事。忍不住咬了嘴唇。沙千花愣愣地看著淳。
“总、总之先把你带下楼,毒气应该不会来了,会痛的话就告诉我。”
“……系。”
“嗯?怎么了?”
“淳先生。”
沙千花沙哑地喊著淳、皱起脸庞。
“没关系,我没救了。”
她以非常虚弱又确切的语气说道。
“还很难说啊,要先想著能获救……”
淳慌张地回答,却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没办法。”她露出无力的微笑,“要有六条灵魂下冥府……我就是最后的第六个。”
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她说的话扰乱了思考。
都到了这个时候,沙千花还想著预言的事。把外婆那不明所以的诗和自己的死亡连结在一起,所以接受了这件事,打算就这样接受诅咒而死。
很难说这样是愚蠢、也不觉得特别奇怪,只觉得心中充满了怜悯、悲戚和有些抱歉。
淳将手放在沙千花的腹部,从裂开来的运动服上方压下去。
记得在电视上看过,加压可以止血。
沙千花痛苦地皱起眉头,用左手抓住了淳的手腕。
“你先想著活下去就好,这是现在最优先的事情。”
淳吐出了这些话,声音却有些高亢。
沙千花像是在否定似地摇了摇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预言绝对不会实现的、一定能获救、等好了之后再来嘲笑这件事,你不是为此而来的吗?还要巡回全国旅行,就为了对没有实现的预言一笑置之。”
淳刻意拿她先前说过的话来讲,还继续说下去。
“预言还有很多对吧?下一个预言也会失误的,得去确认下一个才行啊,我们一起去确认吧。两个人、就我们两个人,好吗?所以你要活下去。”
“……一百三十六岁。”
“啊?”
沙千花扯了扯嘴角,“下一个能确认的预言,是在二一二三年的时候,富士山会爆发。我要是还活著,就一百三十六岁了。”
这听来不像是她随便说说。
“所以,能确……确定不会实现的,这是最后一个了。”
将视线转向念珠,珠子在萤光灯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我本来还以为,不用继续做这种蠢事了。”
她的两眼带泪,鼻水沾湿了嘴唇。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说著便用右手抓起了念珠。
淳的手完全染成红色,沙千花运动服上的红色已经不只沾染胸部和腹部、甚至还扩及到腰部,血完全没办法止住。
“淳先生。”
“怎么了?”
“淳先生。”
沙千花加强了语气,往这边瞪过来,紧咬的牙关也染成了红色。
“我、我在叫淳先生。”
“抱歉,沙千花小姐。”
淳回答,同时问道:“怎、怎么了?”
“……帮我拿掉念珠。”
沙千花落下泪水,流过脸颊。
“我死了以后帮我拿下来,然后丢掉。拜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也变得摇摆不定。
“沙千花小姐,不行——”
“我会死的,因为死去外婆的话语,因为诅咒。”
沙千花呻吟著起身,抓住淳的头、将脸靠了过去。
“淳先生你……要趁现在,还活著的时候,就……”
短暂的呢喃后,她便靠到了淳的身上,吐了长长一口气。
“沙千花小姐?”
淳喊她的同时也摇了摇她的身体,毫无反应、没有呼吸,无论怎么叫她都没有回答。轻轻将她拉离身体,沙千花的眼睛已经阖上。嘴里流出的血一路从下巴落到颈子,将淳的T恤也染成了红色。
无论喊了多少次,淳都没能听见她的回答。拍打脸颊也没能让她睁开眼、甚至没有皱眉,也不曾再次呼吸。
沙千花死了。
这样一来预言就实现了。
如同宇津木幽子的预言,二○一七年八月二十五日,在雾久井岛上死了六个人。
被由她的话语孕育而生的怨灵给禁锢在这座岛上无法离开的古畑、还有被她的话语束缚而感到徬徨的沙千花,为了鼓励朋友才计划来岛上旅行的春夫、始终不好好面对产业废弃物和硫化氢的橘巡查,以及与四郎和早苗。
不管是牵强附会或者一切凑巧,现实都与预言相符了。
决定性的部分过于一致,让人可以无视其他巨大的差异。
“沙千花小姐……”
淳紧紧抱著浑身是血的沙千花。
女厕里响彻著淳的啜泣声。偶尔还夹杂著呜咽声。
痛苦有如千刀万剐。世界只剩下这个狭窄老旧的女厕。这间厕所外头没有其他人,就这样被这种抛入虚空的感受给囚禁。
淳哭了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止住呜咽,只继续吸著鼻子的时候,才发现沙千花的变化。
脸变了,苍白的脸庞更加苍白、看起来似乎失去了厚度,就像看到春夫遗体时的感觉,没有现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