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将手绕过沙千花的身体、取下她手腕上的念珠，大大呼出一口气。
那土耳其蓝的念珠怎么看都是塑胶制的便宜货，还少了几颗珠子。
淳将念珠绕在自己的手上，抬起头来。
手枪就掉在旁边的地板上、一旁是染血的菜刀。枪身和刀刃正好平行摆放著，有如祭坛上的物品。
这里充满了血腥味。
淳抱著沙千花、从裤子后袋抽出手机，滑开了液晶画面。
“喂喂？”
宗作的声音从扩音喇叭中流出，像是在试探、担心的声音。背后是周遭环境的声响，雨声、还有草木晃动声。淳愣愣望著黑暗的窗外，淡淡地说：“沙千花小姐死了，我救不了她。”
可恶！宗作啐了一声。啪沙啪沙的剧烈声响，大概是他踢了附近的草丛吧。宗作说“抱歉”，淳接著问：“你现在在哪里？”
“正在去你们那里的路上，岛上的人说应该不用担心毒气了。”
他是和须永及伊庭三个人一起下山的。
“这样啊……”淳虚脱地回应。“在四楼的女厕，灯开著、应该很明显。”
“淳。”
“搞不懂是吧。”
“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古畑是自杀的对吧？在沙千花小姐，那个……还活著的时候。”
“是啊。”
“这样的话，那里不是应该就只有淳你们而已吗？”
“嗯。”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宗作万分困惑地低语。
“还以为发生意外，结果是杀人；以为是怨灵、结果是毒气。然后现在沙千花小姐又在没有其他人的地方被杀害了？”
淳无法回答。
听著从手机里传来的宗作声音，几乎能够确定，原先被上司们权力霸凌给诅咒的他，已经振作起来了，他并没有被其他东西诅咒。
所以才会觉得难以理解，不懂沙千花是为何被杀的。
但是——
“喂，淳，你没事吧？”宗作慌张了起来。“那里不安全吧？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沙千花小姐是被杀的吧？为了你自己的安全，还有……”
“没事的。”
淳一口咬定，眼神望向手枪和菜刀。
“不会再有人被杀了。”
“哪、哪来的根据？”
“预言啊。照宇津木幽子的预言，死了六个人，那就不会有更多人了。虽然也可能有人刚好死掉啦。”
“欸，等等，抱歉，淳，我不懂你的意思。”
“总之你们先过来吧，我等你们。”
淳只说了这些，就挂掉电话。
突然一片凝重的沉默，包围了这间女厕。
远方响起脚步声、慢慢接近，听得出来有好几个人。是宗作他们，离淳挂掉电话后，大概过了三十分钟。
走廊上的脚步声逐渐逼近，门被轻轻打开。头发湿淋淋的宗作在看到淳的瞬间瞪大了眼睛，他背后的须永和伊庭则是吓得退了一步。
淳还抱著沙千花的遗体，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前，始终没有动过。T恤和短裤都沾满了血，甚至开始转为棕色，然后干燥了。
“……淳。”
“不可以把她放在这里。”
“呃，确实是这样。”
“宗作，”淳没有看向宗作，“抱歉，一直以来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也造成春夫很多困扰。”
宗作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
“不过，应该就要结束了。”
淳亮了亮手腕上的念珠。
宗作踌躇了一会儿，进到厕所，伊庭和须永也跟著走了进来。
“……那种事情”
伊庭发现了地板上的手枪和刀子，喃喃自语。须永那硕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为什么哪。”语气好似呻吟一般。
“发生了什么事？”
淳转过身，抬头看向须永：“因为古畑先生自杀了。”
“为……为什么比吕死了，这孩子就得被杀？”
须永一脸搞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因为剩下一个人。”
“啊？”
除了淳以外的人都一脸惊愕地扭曲著脸庞。
“古畑先生过世了对吧？所以这样的话，就还会再死一个哩，跟宇津木幽子的预言一样。”
“这什么话！”伊庭拉高了嗓音。
“所以说是预言哪，怎样都无法推翻。沙千花小姐也说那是诅咒哩。就算觉得奇怪也挥之不去的就是诅咒，所以——”
“吵死了。”
淳突然打断了这句话。
淳要人闭上嘴。
突如其来的状况令人哑口无言了。
淳看看念珠、然后把目光转向宗作等人。
“今天在这座岛上，早上之前会死六个人——宇津木幽子在死前是这么预言的。实际上已经死了五个人，可能会再死一个。或许是自己、或许是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有人就陷入了这种妄想，于是思考后得到的结论就是——自己来杀掉某个人的话，就不会有其他人死去了。”
接著他把身子转了过。
“老妈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杀了沙千花小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盯著我瞧。
七
须永那黝黑脸庞上瞬间失去血色，嘴唇颤抖、喃喃念著：“这太不合理了。在麻生先生那里见到人的时候，是觉得怪可怕的，不过居然会因为这种理由就杀人吗？脑袋已经怪到这种地步了吗？小哥你的妈妈……”
他一边对著淳说话，一边往这里——窥看我的样子。
“我是杀了。”
“啊？我说……”
“因为我觉得只能下手啊，我没有说谎，你看，沙千花小姐已经死了——”
“老妈，你可以闭嘴吗？”
淳打断我，这是比刚才示意我安静时更沉重、冰冷的声调。
“可、可是，淳……”
“闭嘴！”
淳说话的同时也重重地将手机往地板上敲。
“碰！”地一声巨响窜进耳中，吓得后退了几步，后脑勺还撞到了窗户，发出好大一声“匡当”。
“……总是这样，你一直都这样。”
淳不屑地说著。他不肯与我对上眼，直盯著地板磁砖。
“别人问我事情，你就抢先回答；我在跟别人说话，你就稀松平常地插进来，又老是跟在我后面。”
“这很正常哪。”
“一点都不正常。”
“可是宗作和春夫都……”
“他们两个比较特别，虽然情况很诡异，但还是愿意跟我往来的就他们两个人了。现在……也只剩下一个了。”
有些哀伤地看了宗作一眼。宗作正默默地看著淳。
确实，他们一直都跟淳和我有所往来，甚至会特别关照我。
在伊丹车站前的咖啡厅里，三个人久违重逢时，他也不曾露出厌恶的表情。
在前往H站的电车上，还先找到博爱座让我坐下。当时他在和淳说话，我记得自己一边感谢他、抬头还看见他的胡渣。到了岛上以后，他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也没忘了给我。
春夫也是很重要的理解者。邀请我们去他家的时候，特地拿出了我也能参加——四个人一起玩的电玩游戏，旅馆也是预约四个人。
淳再次开口：“陌生人就算觉得很奇怪，大多数也都会假装不在意。做生意的商人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有些人会讽刺一下哪。什么怪客人啦、有趣团体啦、有强而有力的守护灵保护啦、感情太好的母子之类的。”
那些是须永和灵子所说的话。
我当然有发现，也知道他们是拿我们说笑，但我已经不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了。早就习惯了世间认为这样很古怪、用看怪人的异样目光看待我们。被早苗误认为是宇津木幽子和她的摄影团队的时候，我是有点惊讶，不过不理会他人反应是很简单的。
将近三十年了，我和淳都是这样的距离。
自从和那个男人离婚以后，我们两人一直都是持续这样的关系和生活。
“抗拒老妈的只有沙千花小姐。她自己已经很痛苦了，却连死前都坚持表示她是要和我说话。跟我这个已经接受老妈的状况，其实却是让自己陷入囹圄的人说话。”
淳看著远方、紧咬嘴唇。
我回想起沙千花的事，回想起淳抱著的这女孩，对我的言行举止。
没错，跟淳说的一样，她总是刻意拒我于千里之外。如果她在跟淳说话，而我回答的时候，她会装作没有听见、再次呼喊淳的名字。就好像在说“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现在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不管是我回答、还是淳回答，不是没有什么差别吗？
除了各种事实以外，我对于一直在身边的儿子在想些什么，也都是一清二楚的呀。
当然淳和我并没有到什么一体同心的地步。我和淳的人格是分开的，只是互相理解而已，并不能混为一谈。
我的心理、情绪及思考都不是淳的。
淳的心理、情绪及思考也都不是我的。
我经常留心这一点，非常小心翼翼。在人生的每一页当中，我都有把自己和淳分开，保持著最适当的距离。
行动方面当然也是，无论有多么亲密，绝对不能把自己和儿子的行动混在一起。也不会像远藤晶子和伸太郎那样有亲密的接触，我们和那对恶心的母子是不一样的。
但我完全了解淳的痛苦和悲伤，无法接受淳被伤害。
当然，更不可能忍受淳死去，所以——
“我杀了沙千花小姐。这样一来淳就不会死了。六个人死掉，名额就满了——我是这么想的。”
这些话能自然而然地说出口。
“当然，我也知道这样很奇怪。但我就是觉得非做不可哪，所以在沙千花小姐进入女厕的时候，我就开枪了。”
我回想先前的事情。
淳在一楼抱起沙千花时，手枪掉到地上，我捡起来后就一直带著。
“然后我用菜刀刺了她。”
课桌上那把菜刀多半是古畑的东西，我在准备去厕所、走出教室前默不作声地拿走了。
最好还是要依照预言的内容。
如果要依循〈黑影手持血之刃〉的话，那最好还是用刀刺吧。
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拿了刀。
淳和沙千花都没有发现我拿走那把刀。
地板上的菜刀，刀刃上染著沙千花的血，但我没有很在意，告诉大家：“我知道我犯了罪，会接受应当的制裁。”
我没什么好留恋的，只是得要和淳分开这点比较痛苦。
“淳。”
我好久没有对著他喊他的名字，很自然地踏出一步。伊庭和须永几乎同时踉跄后退，看著我的眼神恐惧万分。
宗作也大大颤抖著身躯，摀著自己的嘴、用手撑在一旁的洗手台。我马上跑过去喊他。
“宗作。”
他一脸畏惧地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怎么了？”
“……的。”
“咦？”
“应该要早点做些什么的。”
宗作说的话真难懂。
早点是在指什么？有什么事情是该做的？
“这不是淳的错，所以我想著那就顺其自然吧，还是继续和淳做朋友。要是我和春夫两个人能多说几次……更光明正大地表明、这种状态很奇怪的话，沙千花小姐就不会……”
他流著眼泪，抓著自己的头发。
“没关系，”淳对著他说：“是我不好。”
他转过身体抬头看著我们。
“要是我早点从老妈身边逃走，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明明可以从活生生的人类诅咒中逃走，却慢吞吞地欺骗自己、想著过得去就好，就像这座岛上的人一样。”
红肿的眼睛再次湿润。
“沙千花小姐等于是我杀的。但是她到了死、死前的瞬间，都还在担心我……”
话只说到这里，淳用力抱紧遗体，无声地哭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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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东北地区借由降灵解决问事者疑难杂症的巫女。为师徒传承制，通常由因为各种原因导致视力弱化或失明的女性担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