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我的祈祷,可是非常有用的呢。”
——横沟正史《狱门岛》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
港口方向传来吵闹的螺旋桨声以及船只引擎声,应该是警察或海上自卫队的直升机和船只吧。淳等人一夜未眠,等待天亮,在听见这些声音的同时也终于动了起来。
早上六点了,雨停了、海面也非常平静。
“沙千花大人!”
灵子跑向那已经被装入黑色遗体袋、正由两位自卫队员从校舍中搬出来的沙千花,扑倒在上头紧抓著。她是在天亮时分和岛民们一起下山的。
灵子丝毫不听自卫队员的劝阻,把整张脸埋在黑色袋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啦!你不是说没有预言那种东西吗!”
三个穿著迷彩服的自卫队员拼了命地要把哭得像个孩子般的灵子拉开,莫非腰不痛了吗?灵子挥开队员、推开他们还咆哮著。身上裹著毛巾的宗作,在校园的一角愣愣地望著此情此景。
淳就站在旁边,默默地看著自卫队员和警察们慌慌张张地从校舍大门进进出出。
往石墙看过去,麻生夫妇正经过那里,麻生搂著大腹便便的栞的肩膀,往港口走去。远藤母子像对情侣似地抱在一起、走在他们后头。更后面是岛民们脚步不稳地前进,自卫队员就走在他们之间。
意识到自己立刻又将视线转往遗体袋,淳有些迟疑。忍不住反射性地思考袋子里的东西——不,应该说是里面的人。明明已经哭了那么久,悲伤又再次穿过、撕裂胸口,瞬间就感到呼吸困难。
灵子在空无一物的花坛前,将脸埋在高大的自卫队员胸口哭泣著。
“……冷静下来了吗?”
听见宗作问话,淳摇了摇头。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我的心情和灵子小姐一样。”
这是自己把这些话说出口。
对于沙千花死去之事悲伤不已。
脑海内浮现不在此处的另一个人。
下意识地找了起来,是去哪里了?向警察说明以后,慌慌张张地先移动到这里,然后——
宗作开了口。
“好久没这样了啊,碰面的时候没有那个人。应该是你出社会后第一次吧?”
身子抖了一下。
“感觉好诡异,跟你说话的时候那个人不在,好像做了什么坏事呢,但明明不是那样的。”
“抱歉。”
淳打从心底感到抱歉,对于配合自己家人问题已经几十年的朋友,第一次好好地说出道歉的话语。
栈桥那里有好几艘白色的小型船。
大概在某一艘上面吧?淳的心中骚动著。警察已经把她带走了吗?或者还在校舍里面呢?
自己的母亲,天宫敏江。
那个杀了宇津木沙千花的犯人。
在心中对春夫道歉,除了宗作之外,也一直给春夫添了很多麻烦、老是让他操心。虽然两个人都一脸平常地和自己往来,但压力肯定很大。原本这次应该也不想带著淳的母亲一起来吧。
回想起春夫回到自己老家、打电话来要讨论宗作的时候,接电话的是淳的母亲,春夫明显地感到非常困惑。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声音是那样自然,但是他的内心一定会想说这是怎么搞的吧。一定感到非常惊讶,想说淳就连手机都是由母亲在管理的吗?大概也觉得很可怜吧。
又回想起来,在开往这座岛的交通船上,自己和母亲并排坐在春夫和宗作后面。要是没有母亲的话,三个人坐在一排三人座就好了。民宿应该也只需要一间房间吧。
(真是越来越有气氛哩,好期待咧。)
心中浮现上船的时候、因为出手帮了沙千花,春夫脱口而出的话语,虽然语调听来冷淡,不过淳马上了解他的意思。因为一连串感觉不太平稳的事情,所以他很高兴“气氛来了”,也就是说在他眼中,淳遇见了沙千花、还牵著手,是非常“不平稳”的事情。或许也是因为母亲随口说出的那句“帮人”吧。
看到淳和陌生的女性往来,淳的母亲是否略感不悦呢?又或者根本就相当不高兴?接下来究竟会如何发展呢——春夫想表达的就是这个。
(有哩。她说你们几个朋友自己好好玩个开心啊。)
这也是春夫说的,正确来说是转达他的女朋友小蓝所说的话。那时候春夫的表情、还有语气。
在那之后,母亲居然说什么要淳交女朋友之类的,让淳发了脾气,春夫一脸尴尬。
淳想著那再也见不到面的好朋友,在内心不断地忏悔与道歉。
两位身材矮小的制服警员走了过来。请上船,我们要带你去本土的警察署,会先在船上询问经过——大概是这个意思,虽然他们只有很客气地表示要麻烦我们帮忙。
淳和宗作无力地点点头。
离开学校,朝著港口走去,正想著后面怎么突然吵闹起来时。
“淳!”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淳回过头去。
一个年老的女性。
今年应该是六十七岁、纤瘦的女性。
她左右被警员包夹著,来到淳等人的身边。穿著深蓝色的宽松长裤、白色的短袖衬衫。阳光照亮她的灰色短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庞,有如枯木般的手腕上盖著蓝色的布。
淳的母亲,天宫敏江脸上出现了安心的笑容、走了过来。
岛民们纷纷拿起手机或平板拍照,萤幕后头的好奇目光全都朝向母亲。
淳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抱歉了,淳,还有宗作。”
她刻意显露出更悲伤的表情,在淳的面前停下,鼻尖几乎要碰到淳的胸口。淳这时才想著“太近了”,瞬间颤抖了一下。
就算觉得太近、就算一直都这么觉得,至今也从未做出任何反应。就因为一直像这样放任不管,结果夺去了一个女性的生命。
“好一阵子不能在一起了,你要忍耐唷。”
母亲抬头看著淳说道。
宗作表情扭曲地转开视线。
“我知道我做了不好的事情,我也觉得沙千花小姐很可怜,她和你也有些相似之处。不过,”她看了眼学校,“在早晨之前能在那里杀掉的,就只有沙千花小姐了。我就和那孩子一样,受困于宇津木幽子的预言哪。”
说的仿佛理所当然。
这是诅咒。
如同沙千花所言,这座岛上的惨剧,全部都是宇津木幽子的话语所造成的。
因为她的预言而决心杀人的母亲,杀死了只能在她的话语中寻求依靠、而始终徬徨无依的沙千花。受缚于因她话语而生的怨灵,无法离开这座岛屿的古畑自己了断了性命。还有将怨灵当成面具盖在产业废弃物和毒气上头、不愿意好好正视这件事情的橘巡查、与四郎和早苗也都死了。
以及对她感到怀念,因此计划来这座岛上旅行的春夫。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和宇津木幽子所说的话连结在一起。这六个人死亡的意义,便是以宇津木幽子为中心。
预言实现了,忍不住如此想著。
“可是,我觉得做对了。你看,这样一来淳就不会死啦?对呗。”
听见母亲自豪地说出这种话,淳回过神来。回想起沙千花临终前的话语,马上挥开盘旋在脑海中的思考和妄想。
淳轻轻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我的错。”
“咦?”母亲狐疑地微笑著。
“沙千花小姐会被杀,都是我的错。”
“你、你在说什么?”
“怎……”淳下定决心,一口气说完。“怎么可能有什么预言,怎么可能是因为宇津木幽子的诅咒。就是因为我一直配合你的束缚,所以才会害沙千花小姐死掉啊。都是因为我一直带著你这个脑袋有问题的人。”
母亲哑口无言。
她睁大了眼睛,双唇颤抖著。
淳对著她左右两边的警察道歉:“抱歉讲了这么久。”警察也了解他的意思,再次迈出步子,被拉走的母亲表情抽搐。
“淳、淳!”
淳瞪著母亲,冷冰冰地说:“不要跟我说话。”
母亲被警察拉著走,还不断回过头来。
“你在开玩笑吧?只是稍微闹著玩对吧?你是很温柔的人啊,去追宗作、爬楼梯的时候,不是也都会配合我的脚程状况,放慢速度吗?”
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心情。
“我也对你们很好啊,你背著宗作的时候,你以为是谁帮你撑伞的?是谁拿笔灯帮你照亮学校四楼的?喂!”
她的语气越来越尖锐,还带著些许怒气而口齿不清。
“宗作、宗作,你也说说他啊!告诉这孩子这样一直都没有问题啊!对吧、对吧、宗作!”
低著头的宗作一语不发、也没有任何反应。
“淳!你也是那样吗!”
母亲终于怒吼起来,虽然打算挥开警察的手,却两边都被压制住。那满是血丝的眼睛上吊、龇牙裂嘴地吼著:“你也像那个男人一样要逃走吗!我这么爱护你,你还要离开!可恶!放开我!”
憎恨父亲的只有母亲,自己对父亲并没有负面的情感,也不认为他抛弃了自己。甚至还觉得父亲很可怜,希望他在没有母亲的地方,能够幸福快乐地生活,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低薪、不可靠、没男子气概……
父亲只要在家里,就会一直被母亲用这些迂腐的言词咒骂,因此淳一直觉得父亲非常可怜。小的时候,父亲也只有一次因为喝醉的关系,稍微与母亲有些冲突,那次很像是意外,而且他马上哭著道歉。淳根本就不在意,母亲却非常小题大作。
“说到底你还是那男人的孩子是吧,淳!淳!”
母亲还在喊叫著,淳回想起相当过往的记忆与情绪。
父亲离家时,淳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这样就不用再听到母亲斥责父亲了。
不需要再看到父亲拼命忍耐的一举一动。
自己应该可以的,能更轻松地做到听而不闻,原本是这么想的。
“你说话啊!淳!”
淳转过身去背对狂乱的母亲,一边感受警察看过来的视线,默默凝视著聚落。母亲的哀嚎和诅咒般的声音越来越远、终究没再听见。
“你还真能和那种人一起生活啊。”
岛民中有人说了这句话,听起来是觉得难以理解的轻蔑语气。警察瞪了一眼来声的方向。
宗作看著一脸阴沉的淳。
正要踏上栈桥,淳却停下脚步,转过头和警察说:“抱歉,请给我一点时间。”然后抓住了左手腕上的念珠。
珠子少了几颗、还有几颗上有裂缝。他用指间捏起流苏,稍微用点力就无声无息地将那蓝白混合的丝线扯了下来。
思考著沙千花的事情。
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无法将这东西丢掉的沙千花。
不——不能挥去,不可以忘记。自己将来也要一直承受著害死沙千花的罪孽。
她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在脑海中闪过。
回想起她死前说的话。
还有自己对她说的话。
两个人、就我们两个人。
那是下意识说出口的,那时候自己已经快要从咒缚中解放,想要从母亲身边逃走。
都是托了沙千花的福。
但这是用她的生命换来的。
不到这种程度,自己根本无法逃出来。
泪水滴到了握著念珠的手上。
“怎么了?”
一个警察问道,虽然语气普通,不过马上能理解他的意思是“请快一点吧”。宗作在眼前的船上一脸担心地看著这里。
“我得遵守约定才行。”
淳说完,就用双手用力拉断了念珠。
弹开来的珠子散落在脚边,还有几个掉进海里。其他的警察喊了声:“啊,喂!”但淳不加理会,将手中剩下的珠子丢了出去。
珠子们画出几道弧线,接二连三掉进了混浊的海水中,马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献给白上矢太郎
参考文献
◆ 宜保爱子鉴定‘心霊写真大百科’(劲文社)
◆ ナイトメア丛书⑤‘霊はどこにいるのか’(青弓社)
◆ 大田俊寛‘现代オカルトの根源’(ちくま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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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城达也“超常现象の谜解き”(www.nazotoki.com)
◆ 佐藤爱子‘私の遗言’(新潮文库)
◆ カベルナリア吉田‘惊愕の日本がそこにある 绝海の孤岛 增补改订版’(イカロス出版)
◆ イカロスMOOK‘珍岛巡礼 日本の〝ヘンな岛〟を访ねる!!’(イカロス出版)
◆ 吉田悠轨‘禁足地帯の歩き方’(学研プラス)
◆ 大道晴香‘“イタコ”の诞生:マスメディアと宗教文化’(弘文堂)
◆“京极夏彦×加门七海×东雅夫 鼎谈 妖怪は江戸で磨かれる(构成.文/门贺美央子)”(‘东京人’2018 年9月号/都市出版より)
◆ 安斎育郎‘こっくりさんはなぜ当たるのか’(水曜社)
◆ 冈田尊司‘母という病’(ポプラ新书)
◆ 田房永子‘母がしんどい’(KADOKAWA /中経出版)
◆ 船山信次‘毒の科学 毒と人间のかかわり’(ナツメ社)
◆“本格ミステリVSファンタジー 殊能将之インタビュー(闻き手/小谷真理)”(‘ユリイカ’1999 年12月号/青土社より)
◆ 浅野和三郎著/熊谷えり子现代语訳‘神霊主义 心霊科学からスピリチュアリズムへ’(でくのぼう出版)
◆‘本当にやばい!! 昭和の“都市伝说”大全集’(宝岛社)
◆ 殊能将之‘ハサミ男’(讲谈社文库)
◆ 加门七海‘うわさの人物 神霊と生きる人々’(集英社文库)
◆ 冈本和明/辻堂真理‘コックリさんの父 中冈俊哉のオカルト人生’(新潮社)
引用
◇ 横沟正史‘狱门岛’(角川文库)
◇ 土屋隆夫‘天狗の面’(光文社文库)
*本书开头的诗节录自“奇迹诗人”日木流奈的作品‘流奈诗集―あなたの幸せがみんなを幸せにする’(大和出版)所收录的“‘LUNA Calender 2000’のための诗 叶月”。
*本书在部分引用处会有省略的情况,并非忠实地依循文献记载。
*向谷口未央、宫川奈央致上诚挚的感谢。
*本书为架空创作,并无牵涉到现实中的团体或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