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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警告

作者:日-泽村伊智 当前章节:1466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1

就在大原宗作打算于自己租借的公寓里自杀的当下,千钧一发阻止这件事情发生的,正是他的父亲。

从好几个月前就连络不到人,因为很担心,所以才过去看看。

父亲告诉周遭人士的理由,听起来很合情合理,但为何他会在那天前往儿子的住处,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他会在那天早上九点从兵库县伊丹市的自家转搭好几班电车、花费四小时去到位于东京都中野区的儿子住处,总该有个直接的动机。

“总觉得死去的老婆在对我说‘你给我去一趟’。”

周遭的人多问两句,他思考了一会儿便说出了这个理由。

他的妻子在十年前就已经因为胃癌病逝了。

当然哪有什么死者的魂魄,所以也不可能听见死者的声音。因此说来那就是一种直觉、灵感、第六感之类的东西吧。但是把这些文字都罗列出来,也无法正确说明这件事。因为不管怎么爬梳,这些文字都显示了“不具逻辑性”、“直觉、感觉性”。

“也就是亲子之间的羁绊吧。”

“……我说,老妈啊。”

现在是平日晚上九点,天宫淳听完一连串经过,叹著气说道:“没有那回事吧。”

“有啦,很平常的啦。”

“好啦好啦。”

“就算分隔两地也血脉相通,所以会明白地,还有孩子在想什么、感受如何啦、毕竟是父母亲生……”

淳已经没在听了,他实在不想听母亲说个没完没了,所以直接用肢体动作表现出来。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宗作获救了。作为为数不多的朋友,他能大难不死就足够了,这件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另一方面,宗作的父亲也让人钦佩。因为挂念儿子,才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救了他,实在令人尊敬。  “和那个男人完全不一样咧,那蠢蛋居然丢下我和小淳……”

淳无视母亲,拿出了手机。

和返回老家的宗作再次见面,是在奇迹般的救人事件的一个月后,那是七月下旬的某个星期天。

“宗作。”

下午两点,地点是车站前的咖啡厅。走进店门,就看到宗作坐在店内深处的四人席,不经意地喃喃道出他的名字。

传统的日本男性脸庞、略长的黑发、纤瘦的身体配上朴素的服装,怎么看都和过去的他并无不同。除了放任胡子长了些,其他都和五年前正月休假时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桌上玻璃杯内的冰咖啡还是满满的。

朝那桌走过去,宗作抬起了头,确认来者后缓缓开口。

“好久……没问候了。”

“你辛苦啦。”

听见淳那淡然的慰劳话语,宗作的右脸颊抽了抽,似乎是笑了。

“你还真是没变哪,淳。”

淳答道“嗯啊”,坐在宗作的对面。

点了冰咖啡之后,尽量普通、自然地向他搭话。

“不过啊,真是太好哩,毕竟还能像这样见面。”

宗作没有回答,淳连忙慌张地说:“暂时休一阵子也好吧?也有失业保险对吧?”

“嗯啊。”这次他就回话了。

淳试著放松嘴角说道:“再怎么说,你爸还是会开心吧。去年见面的时候,他说你不在,觉得很寂寞咧。”

“别说傻话了。”

宗作莫名加重了语气,是标准语。他已经没有地方腔调了呢。但是他去东京后也已经过了十五年,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颇为合理,还是对他的变化感到非常困惑。印象中,他五年前讲话时还带有腔调的啊。

“儿子都年过三十七了,回来老家哪有什么好令人开心的,更何况几乎不可能再次就业了。”

看宗作瞪著桌子喃喃自语,也只能告诉他:“京大毕业的人说什么傻话咧,履历也很漂亮,方法多的是吧。”

这是单纯的事实。快四十了却被公司解雇可能算是扣分吧,不过宗作的履历应该能够补上这点小缺失。

“和伊丹大学毕业、在小小零食公司的上班族相比……”

“不。”宗作打断这话,用阴暗的眼睛看著淳。

“我就只有履历而已,根本没有在现实社会中生存的技能。没有社交能力、没有察言观色的能力、就连忠诚心也是。”

“忠诚心?”

“在大企业里工作的人一定要有的。”他扯了扯嘴角。

“是谁说那种话?”

“上司啊。不……是前上司了。”

“宗作——”

“淳,我明白的。”

他动作缓慢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搔著头发。

“我都明白啊,那家伙说的事情实在没道理。那只不过是他的立场、用来绑住部下手脚的说词罢了。我在公司里的时候就知道这种事情了。但是……”

他低著头僵了好一阵子,“……我实在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就有多中用,只是个既无能又脱节的失败者……”

宗作的声音就像消失在空气中,接二连三说著否定自己的话语。

“没、没有那种事啦……”

淳试著想插话。

这时脱口而出:“没有人觉得你是那样的,我或是你父亲都一样,是那间公司的人太奇怪咧,而且……”

“骗人。”宗作喃喃低语,充血的眼睛从浏海之间望了出来。

“其实你们都把我当傻子吧?”

“啊?”

“待在这儿的时候说了什么‘不想埋没在乡下温暖的人际关系里’、‘不想当个井底之蛙’这种大话就跑到大都市的家伙,结果还不是溜回来了,一定觉得很好笑吧。也没成家就逃回来,大家一定在内心嘲笑我不过是个大学就达到人生巅峰的家伙吧。不管是你、还是你的……”

“宗作。”

忍不住拍了桌子。原先只是想轻轻拍一下,声响却意外地大,其他客人都转头望向这里。

“真的非常抱歉。”淳小小声地道歉著。

尽量不去在意投往这儿的视线,尽可能冷静告诉他:“只有宗作你自己这么想。不,不对,都是那个上司让你这么想。你明白的呗。”

宗作别过眼睛,无奈地垂下了头。店员抓准这个时机出现,放下两杯冰咖啡就马上离开。

茫然地望著宗作微微颤抖的肩头,忍不住也打了个冷颤。虽然没成功,但事实上他毕竟是被逼到选择死亡的地步。另一个事实,就是他现在仍然处在那样的压力下。亲眼见证到这一点,不禁令人感到恐惧。

在黑心企业遭受上司的权力霸凌。

这样就能简单说明宗作患上心病、以及他意图寻短的理由。就算回到老家,他仍然遭受卑劣感、失败感以及被害妄想的苛责,也就是所谓的后遗症。

把这些事情化为实际的文字看来非常迂腐,但既然当事人是淳的朋友,那可就不一样了。而且还是那个宗作啊!那个学问渊博、思路清晰,绝对不会墨守成规、可以说是身段非常柔软的宗作啊。他可是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聪慧而显露傲慢,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好家伙”的宗作啊。

听说他在大学毕业之后进入大型通讯公司,五年后转职到IT企业工作了七年,接下来进入成立没多久的新创企业,却一天到晚被上司骂到臭头。

而且好像每个月加班都超过一百二十个小时,而睡眠时间每天就只有三小时左右。

“我现在还能听见有人对我说……‘这不是请求,是业务命令’。”

“在梦里?”

“不,平常醒著就会听到,是上司们常说的话。”

还真是蠢到不行,尽可能忍住别用鼻子笑出声来。而且宗作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吧。

“更辛苦的公司还多的是,我们算是轻松的呢。”

“在我们这里不行的话,去哪里都不成。”

“就算你现在辞职了,也没有公司会要你。”

从宗作那里听来的那些上司威胁语句,还真都是些老调子。不管是哪句话,要是自己听了应该都会反驳吧。话虽如此,要是一直听到这种话,讲难听点大概也会习以为常了,就像现在的宗作这样。

根本是洗脑,是一种心灵控制。

就算是在大都会东京,还是会在一个封闭的社群中染上偏颇的价值观。不管觉得有多异常,终究还是会有无法脱离那个状况的可能性。

宗作决心自杀的主要动机,是因为“不想给公司和父亲添麻烦”。那天他早上七点回家洗澡,稍微补个眠,接著在十一点的时候醒来。

“当时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还想著这样万事齐备、可以去死了。”

他在浴室拿起了含有硫磺成分的泡澡剂,以及酸性的浴室用清洁剂。好像是想在洗脸台混合两者,藉著化学作用产生硫化氢,然后吸入体内寻死。会选择使用硫化氢,理由是“这是最不会弄脏房间的方式”。

正当他要将脸凑向洗脸台的瞬间,门铃却响了,手忙脚乱之下听见外头传来了声音。

“我要开门啰。”

是父亲。惊觉此事的宗作怒火中烧,对进门的父亲就是一顿痛揍。

“别妨碍我!难不成要我给大家添麻烦吗……我居然认真地想这种蠢事,也记得自己吼了这种蠢话。被父亲回拳之后我才浑身脱力,之后的事情就没什么记忆了。”

平常就被逼到尽头的人,说不定真的不会给那些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人好脸色呢。虽然这让人难以接受,但也是事实吧。宗作应该也不会说这种谎。

宗作的父亲去了趟公司后,他马上获准离职。现身应对的部长似乎还推了推红色镜框的眼镜,迂腐地表示:“原先是希望令郎能够身怀经营者的观点,真是太遗憾了。”

宗作现在回到老家休养,也前往身心科看诊,但据说一点都没有振作起精神。

听完他的话,也报告完没什么变化的近况,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将宗作送到家门口、回到自家以后,淳倒在自己房里的床上。

气力消耗殆尽。但却完全没有食欲。

连灯都没打开,就这样望著天花板。在一片黑暗当中,过往的记忆也在脑海里浮现。

淳在准备大学考试的时候经常向宗作求助,而五个主要学科都总是非常仔细地教导。对他说“比老师教的还容易懂呢”的时候,他脸上还浮现了有些尴尬的笑容。

园游会、高中考试。宗作把眼镜换成隐形眼镜,应该是在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吧。

小学的时候也曾打著“探险”的名义跑到附近的山里,还曾经刻意辛苦地穿过住宅区家家户户间的缝隙。虽然是淳先接触超级任天堂的,但却是他比较会玩“玛利欧赛车”。

回想起来的尽是些琐碎事情。但正因为是这样的事,对于淳来说才是无可取代的记忆。内向的淳很难交到朋友,不管是班上其他同学、还是学校老师都无法卸除他的心防。就算是新学期或者刚升学时交到还不错的朋友,也没多久就分道扬镳了。

愿意和这样的淳延续友谊至今的宗作,现在却面临如此重大的危机。

嘟嘟嘟、嘟嘟嘟。

手边感受到微微的动静,打开包包后发现手机正在震动。液晶画面上显示的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你好。”

“咦……请问这是县立伊丹南高中毕业生,天宫淳先生的号码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万分困惑的男性声音,这个声音倒是有印象。

“是春夫吗!”

淳忍不住叫了出声,赶紧抓过手机。将声音切换成扩音模式之后,开了房间的灯。

“抱歉,是我,我是淳没错。你换了号码?”

“噢,抱歉,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打错电话了。”

是岬春夫,可以想见电话另一头是个带著笑意的方脸。

不只小学、中学、高中,就连大学都和淳在一起,是比宗作交情更久的朋友。

“你跑去哪里啦?呃……有一年没见了哪。”

“在靠日本海那一带晃来晃去啊,现在回老家啰。”

说的真是轻松。春夫没有固定住处,他从学生时代就常将学业丢在一边,跑去长途旅行或热心公益地做著义工活动。就算出了社会也还是没有个固定工作,总是去到某个地方落脚后才开始工作,因此似乎有过各式各样的工作经验。据说他在某地认识了交往对象,也常带著那个叫做小蓝的女性四处奔波。

“你和小蓝还行吗?顺利吗?”

“欸,还算顺利啦。那家伙最近还幸福肥咧,体重都……哎呀,先别提那个了。”

春夫的口气忽然变得非常认真。

“淳,我听说宗作的事咧,所以才回来啦。”

“听谁说的?”淳问道。

“老妈。”他的声音听来有些低落,“都不是什么好话呀,虽然也不至于说他的坏话啦。”

淳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流言蜚语已经开始在附近传播了啊。快四十岁的男人辞掉工作回乡、有心理疾病、而且还没有成家,这对于那些多嘴的人来说真是个好题材。

淳告诉春夫,自己已经和宗作碰面,也谈了一下。

“……所以说,状况不是很好。”

“这样啊。”春夫像是呻吟般地回话。

“虽然想帮帮他,但又不知道我们能做些什么。大概就是绝对不可以说什么‘加油喔’这种话而已呗。”

“是呢。”

“以平常心对待他应该是最好的吧……我只能想到吃饭闲聊,仔细想想根本没有共通的兴趣呢。”

“就是啊。”

青梅竹马、老交情、孽缘——关于这三人的关系,虽然能够马上想到许多词汇,但是关系本身却没有一定的实体。若事有万一,就连个具体的对策也想不出来。

“该怎么做才好呢。”

淳怨叹似地叨念著。

春夫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用完全不像是这个情况下会出现的开朗语气问道:“你下星期有空吗?”

“啊?”

“下星期天早上十点,来我家吧,我会连络宗作的。”

“喂,春夫……”

“你有事吗?要跟伯母出门?”

“不,没问题啦,时间那么早要做什么哩?而且还是去春夫的家?”

这是个单纯的疑问。春夫开心地哼了哼声。

“当然是来玩啰。”

热血高校队的主将“国雄”用马赫踢一举击破联合队成员“五代”。噗噗——耳边传来警告般的声响,被击败的“五代”闪烁之后消失了。

“我输啦。”

春夫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将游戏机的手把丢在地板上。操作“国雄”的宗作则像是刚做完一件大工作似地转了转颈子。

“太卑鄙啦!哪有人突然丢掉木刀啦,这样就不能用棒数绝招咧!”

“这只是战术,并没有违反规则。”

“又来啦!单打独斗的想法!”

春夫有些懊悔地说著,然后把手把捡起来。老早就败下阵来的淳则是望著地板上的任天堂红白机。

他们聚在春夫那独栋房的老家客厅里玩《下町热血行进曲 前进大运动会》这款游戏。最多可以四个人一起玩,这是在淳他们的小学高年级时代非常受欢迎的游戏。

“没想到你竟然还留著啊,红白机跟游戏都还在。”

“是,我很会保存东西的。”

春夫用夸张的语气说著,一口气喝干了宝特瓶中的汽水。

电视画面上是颁奖典礼,“国雄”以外的队长随著音效声响一起被喷飞到其他地方,而“国雄”则是朝著画面比了好几次胜利的手势。游戏是热血高校获胜,也就是宗作赢得了胜利。

宗作凝视著电视画面。他的表情非常暧昧,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

“……明明玩游戏我就行呢。”

他低下头小声地说著。看来造成了反效果。

视线角落的春夫脸色一沉。

这该怎么是好呢?没有能够鼓励宗作的话语吗?正绞尽脑汁时,就听见春夫猛然开口:“要不要去旅行?”

接著啪嚓一声,他关上了红白机的电源。

“现在吗?”

“不,我是说最近啦。我自己随时都可以……”他望了过来。

淳点了点头,“可以呀,公司也还有特休。”

“——我问问医生。”

宗作抬起头来、一脸暧昧地说道,但又马上接著说:“不过,坦白说我不是特别想去呢,毕竟这样会浪费你们的时间。”

“没关系啦,”春夫开朗地说。

“只打红白机太局限啦。要玩棒球、足球还是垒球也很累。都这把年纪了,去美国村也没啥好买,跑去大丸也不是办法。”

“去GRAND FRONT 大阪还是阿倍野HARUKAS 也很怪哩。”

年轻的时候什么都能做,现在却很困难了。不管有多少新的观光景点,都不会让人觉得特别想去。

“我又不能喝酒、宗作也是别喝比较好,用消去法想想就只剩旅行啦。”

春夫抓起了手边的手机说道:“有个好地方喔,位在知名的濑户内海上的岛屿。”

“你是说直岛吗?”宗作面无表情地问。

浮现在脑海内的是端坐在防波堤边的巨大南瓜装置艺术,南瓜黄色的表面上有大小不一的黑色圆点,可说是艺术家草间弥生偏执样貌的化身。

直岛是香川县有名的“艺术之岛”,这是大企业Benesse 开发、可让人鉴赏艺术的休闲度假岛屿之一。

连同附近的丰岛、犬岛共三个岛屿,上头设有多处美术馆,室外也展示了许多艺术作品。

“还真是挺意外的选择呢,哎呀,偶尔欣赏一下艺术大概也不错。”

淳才说完这句话,春夫立刻嗤之以鼻。

“才不是。谁要去那种肮脏岛屿咧。”

他的表情非常平心静气,但眼神和语气都非常认真。

“我不觉得脏哪,怎么这么说?”

“说明起来可麻烦了,总之我不会把那边列入后补啦。”

“那要去哪哩?小豆岛?”淳提出了濑户内海中的代表性岛屿。

“不是咧、不是。”

春夫的表情放松了些,他边滑手机边说:“比家岛诸岛还要南边,行政区域上算是兵库县的H市。”

他将手机转了过来。淳将脸靠了过去,宗作也跟著探头过来。

那应该是个市公所经营的网站,相当简单,萤幕上大大显示著海洋与岛屿的画面。

岛上有大小两座山,照片左边的山有如丘陵般低缓、右边则是陡峭的高山。在岛的中央,矮山的山脚下有聚落,前方就是港口。港中有两艘生锈的渔船。从房屋、船只与树木的比例上看来,是个颇为小巧的岛屿。

照片旁用斗大的文字写著以下文字。

〈雾久井岛 MUKUI Island

空无一物之岛。因此是个能够找到失落事物的岛屿〉

“……要去这里做什么呢?”淳开口问道。

“这可是官方自己宣称空无一物的地方咧,应该真的什么都没有吧。”

“是呀,完全没有名产、美景,岛民都是老人家、还只有三十人哩。往后应该也不会增加了吧。”

春夫说明的时候似乎还挺开心的,但那张方脸浮现出若有深意的表情。

“还是说,是要去看极限聚落*之类的?”宗作开口问道。

淳接著说:“就像是到后山探险那种气氛——”

“非常可惜,不是那样啦。”春夫放下了手机,说道:“最近有很多人在讨论这里喔,网路上也三不五时就会看到。在一些综合讨论区啦、神秘学网站之类的。”他笑咪咪地在这里打住。

看来是有言外之意,是想让他们猜猜看吧。

“该不会是灵异景点?”宗作问道。

春夫大大地点了个头。

淳发出了一声“咦——”。

虽然不至于感到大为失望,却觉得少了点什么,马上就感到兴趣缺缺。

灵异景点未免也太无趣了。只不过是一些散发著恐怖气氛的场所,不然就是过去曾经发生悲惨的事件或意外,死去之人的灵魂“可能会残留”在该处、因而成为怨灵的地方。

最近也有一些电视节目会让胆小的艺人或者自称是灵能者的人前往那些地方,然后身体出了状况、或者宣称“听见了声音”之类的,淳几乎都是抱著看搞笑节目的心情在看的。

另外两人又是如何呢?是觉得有趣而提议的吗?又或者是认真相信灵啦、怨念啦这类东西才开口邀约的呢?

“我觉得我们都会喜欢呢。”

好像完全没察觉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春夫的双眼散发光辉。

“唔嗯,”宗作搔了搔头。“我是不讨厌鬼屋啦,不过这种的就……”

春夫看上去丝毫没有失望的样子,反而说:“我也不认为真的有什么啦。怎么可能有什么灵之类的,我对灵异景点也没有兴趣哩。”

“这、这样喔。”淳松了口气。

“但这里不一样喔!”春夫将脸靠了过来,“雾久井岛呢,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九○年代的时候有个灵异节目到这里摄影,结果登场的灵能者变得怪怪的,之后马上就死掉咧。节目就这样被收了起来,然后工作人员和灵能者的家人也接二连三遭逢不幸。也就是说——被什么作祟的东西给缠上啦。”

他压低了声音,就像是在说鬼故事一样。

“雾久井岛以前是个流放地,残留著罪人们的执念和怨念。现在前往这座岛也还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或者遭逢不幸……欸,这些算是闲谈啦,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他依序望向淳和宗作。

“变得怪怪的,后来死掉的灵能者,就是那个宇津木幽子唷。”

“不会吧!”

淳放大了音量。

正当宗作也想说些什么时,春夫便开口盖过他:“宇津木幽子临死前有留下预言呢!可以算是她这辈子最后的预言吧。那是这样写的——今年的八月二十五日到二十六日凌晨之间,雾久井岛上会死六个人。”

八月二十四日,早上十一点。

JR伊丹站的剪票口等候时,看到宗作在人群中出现,他低著头、胆战心惊地走著。胡子还是没刮、比先前更长了,那阴郁的气氛丝毫没变。

大大挥手叫唤后,他才一脸松了口气似地走了过来。

“……不会太勉强你吧?”

“噢,没问题的。”被淳这么一问,宗作轻轻点了头,“我买了这个呢。”他拍了拍旅行袋。看材质的光泽,很明显是个全新的包包。

“特地买这个?”

“是啊,还是有点期待呢。毕竟那可是和宇津木幽子有渊源的岛屿呢。而且还是怨灵、预言之类的。”

“你相信啊?”

“怎么可能。”宗作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令人怀念。就算是流言蜚语、又或者只是传闻。”淳忍不住苦笑起来。

流言蜚语、传闻。确实如此呢。因为看到网路上的传闻而特地前往,真的是非常孩子气的游戏。但若是能让宗作的心情多少开朗一些,那么就有一试的价值。

“哎呀哎呀,久等啦。”

春夫来了,他背著显然比三天两夜的行程需求还要大上许多的背包,头上还绑著白色毛巾。

“真是抱歉,麻烦你了。”淳表示歉意。这次的雾久井岛旅行一切都由春夫包办。不,应该是说都麻烦他处理了。不管是预约旅馆、还是到岛上之后的具体计划,全都交给他一个人去做。虽然是他自己表示“交给我”、“你们就期待抵达之后的乐趣吧”,但若说没有一丝心虚,当然是骗人的。

“没关系啦。”春夫回答。淳的目光停留在他手上的三本书,那是小到可以单手抓著的书。

“那些书是?”

被这么一问,春夫向淳与宗作展示了那些书。

“今天早上收到的,路上我们就看这个来提振心情吧。”

封面用带著恐怖感的字体,写著:

《宇津木幽子鉴定 灵异照片大百科PART4》

《宇津木幽子的灵异体验2》

《遗作 宇津木幽子 最后的大预言》

宇津木老师您好:

这是我上个月去远足时在旅馆拍的照片。在排成一列的三个男生之间(最左边是我、另外两个是我的好朋友),窗户后面照到了白色的手,我吓坏了。

班上的女生还说什么“这是自杀女性的手”、“感受到强烈的怨念”之类的,让我觉得好害怕。这种照片可以留著吗?还是拿去请寺院驱邪会比较好呢?还请老师帮忙鉴定。

(兵库县/J‧A 小学生)

看起来是很开心的照片呢。而且你的字真的非常好看,让我觉得有点惊讶。

关于你问题中提到的手,应该是附著在玻璃上的手掌油脂,恐怕是因为闪光灯的关系才会反光的。一点也感受不到有任何灵气。

我想这对J‧A同学来说应该是无可取代的纪录,请好好保管它吧。当然,完全不需要拿去驱邪或者祭拜之类的。今后也要和朋友好好相处喔。

“这也太令人怀念了吧。”

原先正在阅读《宇津木幽子鉴定 灵异照片大百科PART4》的淳抬起头来对旁边的春夫说道。电车忽然晃了一下,他连忙抓住扶手、踩稳脚步。

目前正在东海道本线往H站的新快速列车上。

抓著橘色吊环的春夫笑著说:“真的耶。”

宗作站在他的右边,仍然孜孜不倦读著《宇津木幽子的灵异体验2》,他的下巴与颈子交接处有一根胡须特别长而显眼。

“我都忘了,那时候明明很兴奋呢。”

淳举起了那本书。

“这张照片,是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寄的吧。”

“是呀。”

“我怎么会丢掉哩。”

抚摸著那有折痕的书籍。

不禁想起那时的事情。鉴定的结果是没问题,宇津木幽子断定那并非灵异照片。虽然觉得安心了,但知道那并不是灵异照片后,却又觉得有些遗憾。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们还挺尊敬她哪,宇津木幽子。”

春夫眼神缥缈地喃喃说著。

“她上电视时我们也都会看,还有个节目是让她和宜保爱子进行灵异照片鉴定对决呢。虽然节目好像结束得不干不脆。”

“对耶,我有印象,宜保爱子!哇!”

又听见一个令人感到怀念的专有名词,也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

宜保爱子及宇津木幽子。这两人都是一九八○到九○年代中旬,在社会喧腾一时的灵能者。她们自称可以看见灵的姿态、听见灵的声音或者能够感受到灵。会使用“灵视”来判断灵异照片是真是假,也会前往可疑的地方或建筑物聆听灵的声音。

淳他们在小学、中学的时候,班上还分为宜保派及宇津木派,他们三人当然是属于后者。

淳又再次读起《宇津木幽子鉴定 灵异照片大百科PART4》。

封面中央放了一张大大的男女合照,看起来像是一对夫妻。女性的肩膀到腰部有一道像是极光的红色光线,男女两人的眼睛都用黑色线条遮了起来。

旁边则是一位身穿华丽套装的女性半身照。烫卷的长发、红唇、脸上清晰刻划著深深的皱纹。锐利的目光凝视著镜头之外,合十的双手缠绕著土耳其蓝色的念珠,年龄大概是六十岁左右吧。

这就是宇津木幽子。

她所鉴定的灵异照片以及她的言论,总让当时的淳等人感到惊疑、恐惧及颤栗,他们真的非常热衷于这些东西。

但是——

“不知何时就‘消失了’呢。”淳喃喃自语。

“后来也都没上电视,虽然也是我们渐渐变得没兴趣……”

“不是因为奥姆真理教的影响吗?”宗作说道。他将手指夹在书中,非常认真地开始解说。

“九五年的时候发生了地下铁沙林毒气事件,奥姆真理教的犯罪事件也逐渐明朗。新闻报导也都指向奥姆真理教,因此电视台、神秘学节目和灵异节目等都变得比较收敛。毕竟这方面的内容有些超出大家可以接受的范围了。唉,以前麻原也曾说他能够在空中飘浮之类的,所以媒体把这些东西都视作大同小异……”

这样就认为他恢复的话,那可就太早了。虽然内心这样告诫自己,淳还是不禁感到开心。春夫也露出了笑容。

“啊。”宗作忽然停住,表情也愈发阴郁。“……抱歉。唉呀,真的非常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开口卖弄浅薄的知识是我的坏习惯。这些事情实在没什么。唉,真的是……在社会上不能这样对吧……”

他嘴里嘟囔辩解著,又开始搔起了头发。他的上司曾经责备过他这种行为吗?正想著该如何搭话,就听见春夫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现在我们是出来玩啊,哪有什么不能怎样的。”

说得没错。现在不过是几个大人在电车上,拿著给小孩子看的书当话题、聊起过往的事情罢了。

“没错没错。”跟著表达同感后,才看见宗作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

在H站下车之后,出了车站就搭上前往H港的公车。天气晴朗,射进窗户的阳光有些眩目。开得过强的空调让人感到有些寒意,但大家还是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开心地聊著,话题当然是宇津木幽子。

“好啦!来确认一下这次的重点呗。”

春夫拿出了《遗作 宇津木幽子 最后的大预言》,翻开最后一页,右边的页面使用令人觉得诡异的字体,大大印著像是诗句一般的文字。

我命绝后二十年 彼岛将有惨剧生

怨灵作祟或报应 泪雨重重阻救赎

海底自有手伸起 啜饮生血黑长虫

死之手抚山而下 黑影手持血之刃

不待翌日天明时 灵混六条堕冥府

左边的页面则写著说明。

这是宇津木幽子在逝世前两小时所写下的最后预言。即使濒临死亡,她也为了人类的未来而使用灵力观视将来,她的爱真是令人惊讶。二○一七年八月二十五日,在“那个岛”上将会发生什么样的惨剧呢?

也许我们能够做的,就只有将她的预言与爱铭记于心,每天诚实度日吧……(编辑部敬上)

这看起来只是把像是预言的语句排列在一起,根本搞不懂是什么意思。搞得好像要写成古文,却又有不通顺的地方和错字。

像什么“伸起”,那应该是要写“伸出”才对吧?编辑部的刻意修改也太勉强了。

但整体还是给人非常怪异的氛围。怨灵、作祟、染血之刃……

“这跟神秘学网站上面放的文字是一样的。”

春夫一边比对著手机画面,非常开心地说著。

“‘彼岛’加上‘报应’就是指雾久井岛*吧。加上最后一句话和编辑部的说明,就能确定时间——”

“是预言会有六个人死掉,没错吧?”

淳接著把话说完。这并不仅仅只是网路上的流言,而是来自当事者的著作。

“真的死人的话该怎么办?”

春夫刻意问得煞有其事,宗作只回以“哈哈”的笑声。

“真令人怀念。我想起小学的时候也为了好像意义深远的预言而吓得半死。”

“诺斯特拉达姆斯吗?”淳问道。

思绪奔向过往时空。《诺斯特拉达姆斯大预言》在七○年代蔚为流行,淳等人的孩提时代也有许多神秘学书籍或电视节目积极报导相关讯息。刚听说的时候,对于里头提到“一九九九年的第七个月”、“恐怖大王将会降临”等内容惊惧到不行,还曾经吓得睡不著觉,现在看来简直是笑话一场。

“哎呀,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去了雾久井岛出外景。当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拍成。”

“是有人加油添醋的吧?肯定是谁读了预言之后把内容夸大了啦。”

“应该是吧。”

淳一边听著朋友们的对话,将目光转回《最后的大预言》。

刚才感受到的诡异感已经完全消失。

公车终于抵达H港,刚下车的瞬间就觉得热气与湿气包裹了全身。

一栋方形白色建筑物耸立在眼前,那用大大红色文字写的“船票卖场”看板就挂在正面墙壁上。旁边则挂著“小豆岛”、“家岛本岛”、“男鹿岛”、“坊势岛”等看板,看起来都刚整理过,闪亮亮地反射著阳光。

在这一排岛屿名称下方有个老旧的小看板。

“雾久井岛”

“久”字已经歪歪斜斜,“岛”字下半部的“山”都不见了,不知道是脱落还是被吹走的,而且还没人处理。

“也太差劲了呗。”

淳不断擦拭著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毕竟什么都没有呢,那座岛。”

淳等人在春夫的引导下走向建筑物。踏上阶梯、穿过那开放式的玻璃门。

空间内整齐排列著塑胶制的黄色椅子,直直走过去就是船票售票处。售票处有十几个人在排队,从服装和说话声来判断,似乎大多数是中国来的观光客,目的地大概是小豆岛吧。

队伍一直没能前进,排在最后的淳抬头看著写有时刻表及航线的板子。

要去雾久井岛并没有直达船,只能搭乘途经家岛本岛及坊势岛的船只,单程就要两千日币。乘船时间约一小时,一天也只有两班船。要是没搭上这班,可就得等到明天早上十点了。

宗作忽然回过头来,说了句:“我认为有。”

“啊?什么?”

“预言。严格来说是预测未来。”

“噢,是刚才的话题?那种东西……”

看见宗作一脸认真,淳沉默以对。

宗作就是被预测未来救了一命。由于父亲受到那种力量的引导,他才没有自杀成功。

“虽然刚才我随口说什么‘令人怀念’之类的,但仔细想想,有些事情还真的是这样呢。”

“说的也是哩,真抱歉。”

“不需要跟我道歉的,我并没有生气。”

宗作的表情和缓了下来。

“不只是我自己的事情啦,我刚才是想到了福知山线意外时的传闻。就是有人要搭电车的时候——”

“那个啊!”淳说道。

JR福知山线的电车脱轨意外。那是淳出社会的第三年,二○○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发生的事情。脱轨的电车撞上了大楼,驾驶及乘客合计死了一百多人。淳认识的人当中并没有受害者,但据说上司的亲戚人在那列车上,受了双脚骨折的重伤。

至于所谓的传闻,是听说有人在意外发生前要搭车,却“被不认识的女性制止”。

据说在川西池田站和伊丹站的月台上,都有人被拉住衣服、警告“别搭车”,对方还一脸认真地低语:“会出大事的。”结果目送电车离去的时候,那个人也不见了,之后看到新闻时就吓出浑身冷汗。当然心里会很感谢那位女性,却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有人说是女孩子、也有人说是年轻女性,但好像绝大多数的人都说是一位老妇人。开始听到这种传闻,是在意外发生大概一星期之后吧。

“311的时候也有听过类似的传闻。据说上野车站、东京车站、东北……尤其是那些要去沿海城镇的人。”宗作说道。

“我觉得这种形式的预测是有可能的。”

“也许呗。”暧昧地表达同意,但内心还是充满了疑问。

福知山线的传闻,并非出现预言者或者能够预测未来的人。会吻合脱轨意外,是为了提高可信度,但传闻的核心是“遇到不可思议的存在”,也就是和见到幽灵或者妖怪这类证言是相同的情况。说得更严谨一点,就是都市传说之类的。这和淳他们小学的时候——也就是宇津木幽子大为活跃的时期所流行的“厕所的花子”没有什么两样。

虽然可以理解宗作想要接受预测未来这种事情,但这两件事根本完全不同。

断断续续地想著这些事情,就听到耳边传来高亢且沙哑的声音:“你很烦耶!”淳他们一起回过头。

穿著工作裤、肤色略深的老人在最前排的椅子前瞪大了眼睛。鼻孔张到最大、嘴唇则紧闭著。

站在他面前的是妆容抢眼的纤瘦女性,脸上挂著认真的神情。

年龄应该和淳差不多吧,黑色T恤上写著大大的Dolce&Gabbana 商标。脖子上缠绕著好几条金项链、白色长裙下是银色的细跟高跟鞋,小小的行李箱是豹纹的涂装样式。

室内因为刚才那声怒吼而转为一片寂静,过了些时间才缓缓嘈杂起来。

女子动了动红唇,但这个距离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老人的脸庞难看地扭曲著。

“太蠢哩。”

他吐出这句话之后,就像是要赶走动物一样挥起手来。女子耸了耸肩,缓缓迈开步伐。行李箱的轮子喀啦喀拉的声响夹杂著高跟鞋喀喀喀的脚步声。那粉底厚重的脸上面无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怒气或者悲伤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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