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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禁忌

作者:日-泽村伊智 当前章节:146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1

“雾久井丸”在平稳的海面上前进,大批客人在家岛本岛与坊势岛下了船,最后剩下不到十个人。

船内的天花板非常低。中央有走道,左右各有横向三个、纵向六排的绿色座椅。座位类似观光巴士、没有扶手也无法放倒。

宗作和春夫就在前面的座位热烈交谈著。

两个看起来像是岛上居民的老人,分散坐在有些距离的位子。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已经见过的老人,正抱著双臂闭目养神。

那个向人提出若有深意的警告、妆容厚重的女子似乎去了甲板,没见到她的身影,只看到那个豹纹行李箱放在船舱角落。

淳不经意地看向开船之际才上船的那个女子。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左的位子上,像是精神放空般望著窗外。从服装上看来,并不像是为了工作才去岛上的。是岛民的亲戚吗?在这个时期前来,说不定是返乡或者是扫墓吧。

就在一直盯著对方看的时候,女子也留意到这边了,只见她面不改色地微微点了个头。

淳连忙点头致意,将视线转回了手上的《灵异照片大百科PART4》。

我在整理相本的时候,发现了这样的照片。儿子左上那个像烟一样的是什么东西呢?在我看来就像是个老人痛苦的面孔。

儿子出生前的一个月,我的公公因为肺炎辞世,我怀疑这之间是不是有些关系。麻烦您鉴定了。

(奈良县/宇津木小姐的大粉丝 主妇)

这是镜头起雾。我感受不到任何灵气,能够感受到的,只有抱著您儿子的男性(是您的丈夫吗?)的喜悦、以及“要好好照顾这孩子”的决心。当然,这并不是灵异感受,只是我对照片的印象,其实我看到这张照片时,就觉得心中充满暖意。

我想您的公公一定也在天国温柔地守护著孙子吧。

※   ※

这是去年我和女儿在家附近的河边玩耍时拍的照片。在女儿背后的河流中,照到了一个女性的苍白面孔。女子的左眼还流著血,感觉非常诡异。

从那天起,我家就接连发生不幸的事情。年初的时候母亲发生交通意外而亡故、女儿上了中学就遭受霸凌,变得无法再去学校。

妻子最近眼睛出了问题,左眼几乎看不见了。

而我任职的公司业绩不振,倒闭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

这是不是因为那名女性浮游灵附身在我家了呢?

(兵库县/正在考虑全家自杀的人 上班族)

我非常明了您的心情。

关于那个苍白的女性面孔,其实只是个超商的塑胶袋。因为光线的关系,所以凹凸不平的部分看起来就像张脸孔,但这是非常典型的误会。还有您觉得像是流血的部分,是店家的商标。用放大镜仔细确认,能够看到“Y”字还有他们非常有特色的鸟类插图。

您的家族遭逢不幸与这张照片没有任何关系。

遇到多个问题的时候,必须要找出个别的原因、以及个别的解决方式。这虽然是个很普通的论点,不过对于这一个个不同的问题,我想也许您好好面对会比较妥当。我打从心底期望您与家人能迎来欢笑度日的那一天。

※   ※

初次来信,您好。这是我和朋友开车兜风时拍的照片。在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上拍到了人影、前轮的地方也隐约可见一张面孔。

这与先前宇津木老师鉴定说“是地缚灵”的照片颇为相似,所以我想这张“该不会也是吧?”所以寄给您看看。还请多多指教。

(千叶县/山田 大学生)

确实拍到了灵,而且是有著强烈怨恨的地缚灵。

过去在这个地方发生意外死去的年轻情侣,对于山田先生及您的朋友有强烈的嫉妒,我拿起这张照片的瞬间就立刻感受到剧烈的头痛。

如果您还保留著底片,还请尽快送过来,我会帮您供奉它。如果已经处理掉、或者遗失了,那么请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务必早晚都要为家中的佛坛换水上香,同时祈祷这对情侣能早日安息。您的朋友也一样。

开车时还请务必多加小心、遵守规则。也不建议帮车子做过于勉强的改装。

“原来如此。”喃喃自语不禁脱口而出。

淳还是孩子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现在回头看才发现宇津木幽子与编辑的操作方式。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的——

读者一翻开书,就会先看到非常诡异的投稿照片。原本的手脚或者头部消失了、又或者是有奇妙的光线、脸上有阴影等。读者——尤其是孩子,很容易被这种照片勾起兴趣、感到非常不安。

而宇津木幽子会鉴定这些照片大部分都“并非灵异照片”。另一方面,也会诚实回应投稿者的烦恼。这样一来读者除了感到安心,也会对她有不错的印象,开始相信她。

在觉得放下心中大石的时候,就会忽然插进一个她判断是“货真价实灵异照片”的案例。而且还会表达她也觉得非同小可、“连我都受到照片上的灵迫害”。该说是灵障吗?虽然真实度令人怀疑,但相信的人就会相信吧,同时也会感到害怕。

连宇津木幽子都觉得情况不妙了,那么肯定是真的灵异照片——

虽不致于说是拙劣,但非常单纯。让人松懈以后再吓唬吓唬他们,就会变得更容易相信,但不是什么太复杂的手法。

春夫回过头来问道:“很有趣吧。”淳以要笑不笑的神情作为回答。

“很有趣哪,以前竟然被这种手法玩弄。”

“而且都这把年纪了还是被玩弄呢。”

春夫呵呵地高声笑著。

“这次是我们自己跳下去的吧?”宗作回道。口吻似乎比方才开朗了许多。

“不过兴致盎然的好像只有我们呢。”

春夫环伺船内。

“完全不像是有类似的人要过去咧,明明网路上还满多人讨论的呀。”

“正常的呗?毕竟要花钱。”

“也是呢。如果是真的非常热情的神秘学爱好者,也许在好几天前就已经在岛上逗留了。”

“应该没有那种家伙的啦。”

春夫以有些奇妙的语调说出这句话,还刻意瞇著眼睛,然后皱起眉、扭曲著嘴角。虽然马上就发现他是在模仿漫才师大木木灵,但宗作却一脸目瞪口呆。

春夫转回原先的表情,改口说著:“毕竟爱好者要去岛上干嘛,难道是要确认岛上会不会跟预言一样死人?有人死掉就开心、没人死的话难道要很失望?这样也太夸张——”

“的确是要去确认啊?”

这时突然传来另一个说话声。

那个打扮夸张抢眼的女子站在走道上,低头看向他们这边,手上还紧握著FENDI 的手帕。

“但是各位也是一样呗,明明很清楚那个预言却还是要去?”

她的目光瞄向淳手上的《灵异照片大百科PART4》问道。

“欸,确实没错啦。”

春夫开朗地回答。在这种状况下他也丝毫不觉得恐怖,真的很有他的风格,但他用如此客气的方式说话也是很难得的事。

“但说老实话,要是真中奖了还是有点麻烦呢。毕竟主要是为了慰劳朋友才来的。我们这趟旅程是要一边缅怀古早的神秘学文化、同时安慰心灵受伤的儿时玩伴。”他拍了拍宗作的肩膀。

“话说回来,你们还真是怪人集团呢。”

女子的脸上浮现出略带讽刺的笑容。她将手放在椅背上,像是鉴价似地扫射过每一个人,然后刻意压低嗓子:“不过非常遗憾——预言一定会实现的。”

被麻烦的人给缠上了。

重新梳理现在的状况,总觉得非常不安又感疲倦。女子身上的香水气味忽然冲进鼻腔,那甜腻的廉价气味刺激著肺部,逐渐引发呕吐感。

用敷衍的笑容结束对话吧,总之先让她离开。正想开口的同时,宗作却先一步问道:“一定?”

真是多嘴。

“难道说,先前的预言也都有实现吗?”

“当然。”

女子满脸得意地回答。

“网路上就写了很多啊,你可以去确认一下。不管是地下铁沙林毒气事件、关西大地震、911还有311,她的预言可都完全命中了呢。还有,她自己的死亡也是哪。没有其他灵能者能比幽子大人更伟大了。我虚灵子——也是在幽子大人的引导下出师的占卜师,因此关于这点我绝对能够断言。像上冈龙太郎那种人根本是笨蛋,所以无法区别幽子大人与诈欺师的差别。”

“噢……”淳不禁脱口发出声音。

看来是想起了与话题无关的怀念记忆呢。

目前已经退休的艺人上冈龙太郎,在九○年代时常在自己的节目中发表否定神秘学的理论,还会强烈批判来上节目的灵能者。印象中宇津木幽子也曾经上过一两次他的节目。

“毕竟那里面也真的存在骗子呢。”

春夫丢来同意的回应,脸上还浮现出暧昧的笑容。

“像那个‘沙丁鱼占卜’的时髦女郎根本就是来搞笑的。不过真的超有趣,呀——地尖叫一声后就把小鱼干咬成碎片,然后从碎片看运势……”

“不要跟那种人相提并论!”

女子——灵子非常认真地反驳,双眼瞪得跟车轮一样大。

“是真的会发生大事哩,别开玩笑!”

“喔、好害怕喔。”春夫耸了耸肩。

看到灵子如此认真的表情就能确定了。

灵子肯定是宇津木幽子的超级支持者,因为太崇拜她而成为占卜师,并且打著她的旗号吧。因为读过幽子的著作后得知了预言的事情,而且真心相信,所以才会在港口警告大家。

灵子非常不满地用鼻子哼出一道气,最后踩著高跟鞋离去。她靠在行李箱旁的墙边,一脸不开心地双手抱胸。

绑著丸子头的女子则是面无表情地盯著她。

这个瞬间,女性的广播声响在船内响起,虽然实在听不清楚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可以知道是告知大家即将抵达目的地。

窗外,在右前方有个小小的岛屿。

在照片中看过的“较高的山”有如城墙一般耸立著。

回想起事前看过的地图,他们现在应该是位处雾久井岛的东北方。这艘船接下来会绕过岛屿东侧,从正南边的港口靠岸。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转阴,波浪也比刚上船时来得猛烈些。岛屿另一边出现了小小的拖曳船,拖拉著已长满锈斑的长长平板船往北方前进。

眼前的景色一片阴暗,总觉得令人相当不安。

正如春夫说的,这实在非常“有气氛”。

“雾久井丸”也开始减缓船速了。

“‘无法提供住宿’是什么意思?”

春夫将手肘靠在柜台上一脸震惊地问。坐在桌前的丰满中年女性摇晃著双下巴说道:“应该就是那个意思呗。”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电话话筒。

她那紧绷的夏威夷衬衫胸口上有著字体圆圆的“雾久井岛”,应该是这儿的制服吧。

淳他们现在在栈桥旁挂著“服务处/船票售票处”看板的组合屋,里面虽然宽敞,但工作人员就只有眼前这个女性。

房间一角,挂在靠天花板处的那台风扇,搅动著沉闷的空气。

“等等、我说大姊啊。”

春夫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笑容。

“我们可不是今天才说要投宿耶,我们有预约啊。是‘雾久井庄’喔,是不是弄错间了?”

“就说是那个‘雾久井庄’的老板须永先生,刚才在电话里很清楚地这么说的啊。说今天果然不行、不能让你们住宿咧。”

“是什么样的人?声音和语调之类的?”

“嗯就是……‘喂,这雾久井庄的啦’。”

眼前的职员心不甘情不愿地模仿对方的腔调。

“噢,确实是他。”春夫因此泄了气。

抵达雾久井岛之后,下了船的淳等人就在港口等著,因为原本旅馆老板应该会来接他们。淳沉浸在解放感中嗅著海风,眺望著往岛内走去而远离的其他乘客背影,宗作则是放空似地抬头望著阴阴的天空。

然而等了十五分钟都没有人来迎接,打电话也没人接。春夫终于无法忍受了,才走进这栋建筑物找眼前的女性职员商量,然后就是目前的状况了。

“抱歉,大家可以在外面等我吗?”

春夫一脸抱歉地说著,他抓起放在柜台上的话筒。

“这样事情没法解决,我要试著直接交涉,应该会很大声吧。”

他将话筒放到耳边,柜台那头的职员则刻意夸张地晃了晃身体,叹出一口大气。

宗作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拉开了喀啦喀啦作响的拉门。

淳在小小的港口中来回踱步。

两艘生了锈的渔船并排在那儿摇摇晃晃,眼前的狭窄道路处处都是坑疤。几栋建筑物几乎都拉下了铁卷门,看来原先应该是商店。“哪有这种蠢事咧!”服务处里传来了春夫的声音。

服务处的外头摆了一台果汁自动贩卖机,但整台机器都褪色了。玻璃也因为沙尘而显得雾蒙蒙一片,根本看不清楚有什么商品。

“里面的东西倒是挺新的呢,还有新上市的可乐耶。”

宗作将脸靠近那朦胧的玻璃说道,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钱包、投了些零钱下去,硬币滚落的声音响彻周遭。

“……我突然想到,以前宇津木幽子还非常受欢迎的时候,罐装果汁还是全盖式的呢,就是必须一整圈都打开的那种。”

“对啊。”淳简单地回答。

突然涌起的乡愁让整个身体颤抖起来。会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也许是因为那栋古老的校舍吧?目光望向了港口东边那小小的海角。

四层楼的白色校舍面朝西边——也就是正面玄关对著这边而建。时钟下方装设的是写著“雾久井小中学校”的看板。旁边那几尽腐朽的木造建筑物,大概是旧校舍吧。明明是平常日却一片寂静,前方的操场上一个孩子也没有,校园角落的运动器材早已生锈。

那是间废校。听说在八○年代后半的时候,学生和儿童合计就只剩下不到十个人,到二○○二年的时候就废校了。正如春夫所说,这座岛上的人口正在减少。

现在港口这儿除了淳等人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任何人要过来的样子。

而且,现在不知为何旅馆还拒绝客人入住。

就在他感受到被抛弃的寂寞与不安时,忽然听见宗作发出一声“嗯?”的声音。

淳回过头,只见宗作凝视著道路的另一头。

多栋褪色的房屋沿著“较矮的山”侧面,肩并肩地一路排列过去。气氛非常符合聚落这种称呼,寂静、老旧又略带著寂寞。

在那前方的低矮石墙边,有一位老太太撑著手站在那儿。她穿著圆点图案的和式工作宽裤及棕色罩衫,头上绑著蓝色毛巾。看得出来腰已直不起来、身体蜷缩著,也能清楚看见她手脚正发著抖。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老婆婆的表情。

她睁大了双眼凝视著这边。口中已经没有牙齿,就像鱼类似地开阖著。

很明显她是感到惊讶、而且恐惧。

“那是怎么咧?”

“不知道……”

宗作拿了好几瓶宝特瓶装饮料过来,递出一瓶绿茶表示“请用”。默默接下瓶子。因为实在非常在意老婆婆的样子,没有闲功夫道谢。

似乎能听见老婆婆轻轻发出唉呀呀的声音。

那张开来却一片黑暗的口腔异样地清晰,她痛苦地压著胸口扭著身躯。

“糟糕哩。”

话才出口,淳就跑了起来,穿过整个港口,大步跨过道路。

“您没事吧?”

听见淳的呼喊,老婆婆缓缓举起两手,那宛如枯枝的手指抓住了淳的上臂。

“您、您怎么啦?”

晚到一步的宗作问道。

老婆婆开了口。

“好久不见哩……又来拍摄了呗?”

“咦?”

“终于又来咧,身体已经康复了呗?”

那满是皱纹的脸庞浮现了笑容,哈哈哈的笑声从没有牙齿的唇间漏了出来。

“真是抱歉,哈哈哈……实在太吓人哩,差点喘不过气。我都看到三途川咧,哈哈哈……”

老婆婆依然抓著淳的手笑著。

完全搞不懂意思。定睛凝视那像是坏掉的玩具般呵呵笑著的老婆婆,不禁感到背上窜过一阵寒意。

“那个,请问您是什么意思咧?”

下定决心询问,但老婆婆依然是“哈哈哈,抱歉、抱歉啦”笑个不停。

就在束手无策、与宗作面面相觑时,就感受到了另一股气息。有个在坚硬地面上摩擦的声响缓缓接近。

民宅前方有座略陡的狭窄石阶梯,那是随意将混凝土凝固之后做成的粗糙阶梯。阶梯在并排的房屋之间,朝“较矮的山”的山顶方向延伸而去。

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缓缓从那石阶走下来。

看得出来是个男性,是因为他那豪放不羁的胡子,与他长及肩的头发一样都是肮脏的灰色。那红铜色的面孔满是皱纹,纤细的双腿踩著非常廉价的蓝色海滩鞋。但是他的步子与外观呈反比,是非常稳重的脚步。

周遭只响彻著老人的脚步声、衣服的摩擦声、海风的吹拂声。

“……早苗太太。”

老人停下脚步,呼唤笑个不停的老婆婆。那宛如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嗓音,飘荡著奇特而沉重的威严感。

他对著终于冷静下来的老婆婆沉稳地说道:“看清楚些……这些人不是摄影组哪。”

那名唤早苗的老婆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发出:“欸!”的一声。

还在拚了命地思考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听见宗作抢先喊道:“啊,原来是这样啊!”

“咦?怎么回事?”

“她以为我们是电视节目的摄影人员啦。”

“啊?”

宗作用手拍拍自己穿的T恤、短裤和手上提的行李袋。

“这样看起来有点像是电视节目的工作人员对吧。我穿这样、淳也是,而且还有——”

“噢,也是……”淳语带保留但表达同意。虽然颜色不太一样,但他的服装也与宗作十分相似,脖子上还缠了毛巾。确实好像曾在电视上看过,AD或者灯光组人员也都穿著类似这样的服装。

“真是非常抱歉呢。”

老人将两手支著膝盖、微微弯了弯腰。过了一会儿才能理解,他应该是在往这个方向欠身。

“竟然是这样啊。哈哈、哈。”

淳的口中流泄出少了根筋的笑声,宗作的表情也终于稍微放松了些。

淳向老婆婆说明我们是从伊丹来的、只是普通的观光客,并非什么工作人员,老婆婆边听边睁开了细小的眼睛说著:“噢,这样哪。”

“说得也是哩。毕竟都过了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怎么可能又跑来咧。”

“是啊,就是说呢。”淳回道。

“还以为是经费削减,所以人数变少了。毕竟电视节目的景气也不好哩,对呗?”

“呃,就跟您说我们不是电视节目的工作人员哪。”

“也是哩。”

早苗按著嘴角不住发笑。

不知何时,宗作的表情变得一脸认真。抬头看著石阶梯上的老人问道:“该不会……刚刚提到先前来的摄影组,是指宇津木幽子的那个节目?”

“是呢,所以才弄错哩。”

老人回答。他的表情藏匿在头发、胡须及深刻的皱纹下,难以看清。他只稍微扭了扭身子,指著阶梯另一端的山顶。

“说是那儿的山上深处有怨灵咧。刚到这儿就说啦,还说看得很清楚哩。白天先去探勘、晚上才正式爬上去哪。”老人缓缓说道。

“然后……开始拍摄后就昏倒哩。之后就离开这里回本岛去咧。”

“咦,为什么?”淳提出疑问。

老人侧头想了想,说:“是被疋田怨灵给作祟了呗。”他抚著长须、理所当然地表示。

话题也转得太快了。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忽然提到这种非科学的东西。

——残留著罪人们的执念和怨念——

脑中忽然闪过春夫说过的话。

“不,怎么会……”

“还打算拿去展示什么的,当然会被作祟呗。是他们自找的咧。”

他的口吻既像嘲笑又好似怜悯他们,早苗也用力点了点头。

“呃……是有那样的传说,或者应该说传承,是吗?”

宗作尴尬地开口问道。

“传说……吗?”

半开半阖的模糊目光自发丝间窥视著。背后吹来一阵不合时节的冷风,让老人的长发在空中飘荡著。

老人就像是算计著风静止的时间,开口说道:“这座山……疋田山,绝对不可以上去唷。”

他指指背后“较矮的山”。就在淳等人还愣著的时候,他又说了:“明天也不能出门。”

“为什么呢?”宗作问道。老人则是一副受不了的无奈表情,轻轻摇著头。

“因为会被疋田怨灵杀死呀。”

一清二楚地说完这句话,他便以缓慢的动作转过身去。慢慢地一阶阶走上石阶梯。而早苗下垂的嘴角则是扭曲著。

天空越来越阴暗了,风又再次吹了起来。

望著踏上陡峭石阶梯的老人背影,就听见春夫好奇地说著:“怎么啦?”然后边往这儿走的声音。

抬头看著石阶梯,嘴角扭曲地说著:“那种人,还真像是村子里的长老咧。”

“旅馆如何?”淳问道。

“不行哪。”春夫皱起眉来。“而且还不告诉我理由!所以我也忍不住有点发火,结果他莫名其妙地说什么——怨灵就要下山咧,所以没有办法招呼顾客。说是这里有这样的习惯,而且本来好像还不想提。”

真是搞不懂。春夫一脸厌恶地说著。

这样就对上啦。方才那个老人说的,不也是这件事情吗?

网路上盛传这座岛以前是个流放之地,而现在怨灵这类东西也还深植于居民们的生活之中吗?

他们深信不移,因此比起做生意,风俗习惯还比较重要吗?

早苗说著:“是呢,会出现的。”然后抬头望向聚落。

宗作困惑地注视著淳。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宇津木幽子该不会真的、是被怨灵……”

“怎么可能哩。”

马上反驳他。虽然内心也正胡思乱想著宗作脱口而出的想法,但如果赞同他的意见,实在也太愚蠢了。

“话说回来,现在该怎么办?拜托岛上的人让我们借住吗?”

边瞄著早苗边问道,没想到春夫一脸开朗地说:“哎呀,其实……”

和早苗道别后,一行人朝山谷间纤细且曲折的道路往深处——北方前进,带头的是春夫。

左手边是许多家屋,右手边则有能步行涉水而过的小河流,往前方就是“较高的山”的山脚,陡峭的山坡郁郁苍苍、山林茂盛。

他们正朝著另一间旅宿“民宿麻生”走去。在服务处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了,非常幸运,那里还有空房。

那是一间古民家改建而成的现代风格旅宿,据说是个上班族离职后先去了义大利餐厅学习,然后大概在三年前于此地开业。根据先前就在网路上搜寻相关资讯的春夫表示,因为“文字、照片和资讯都看起来太过矫揉造作了”,所以他连价格也没看,直接排除在选项之外。

“……看来宇津木幽子输了、遭到作祟的事情好像是真的耶。”春夫说道。宗作给他的宝特瓶装可乐早就空空如也。

“我的给你,你渴了吧。”淳将喝了一些的汽水瓶递了过去。

“谢啦!电话讲太久了。”

春夫接下后仍然一口就喝干了。

发现宗作莫名苍白著一张脸,淳开了口。

“哎呀,只是岛上的人是那样想的呗。宇津木幽子来这里取景、进了传闻有怨灵栖息的山中,然后在拍摄的时候昏倒。毕竟岛上的人到现在都还相信疋田怨灵的存在,那么以前应该也是真的很害怕吧。”

“啊,嗯,这点道理我懂。”宗作用运动饮料润了润喉咙。

“我并不是要倒果为因,只是觉得是否因为宇津木幽子倒下,才让岛上的人认真相信起原本只是传闻的怨灵。也就是艺人灵能者——那些宛如通俗神秘学代表的人,在无意间强化了民间传承之类的。”

“噢,有在动脑哩。”

春夫笑著插话,还打了个大嗝。在这当下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一脸若有所思地谈了起来。

“也就是说,民间传承胜过了通俗神秘学啰。怨灵打倒了灵能者,所以直到现今依然被岛民们信仰。以这个观点来看的话,宇津木幽子的确是输啦。如何?这还算有道理呗。”

“确实,也是可以这么说呢。”宗作似是进入深思。

已经不会害怕灵异照片了,对于灵能者的鉴定结果也不再感到颤栗畏惧。就算在电视上看到神秘学节目,更不会轻易相信。宗作所说的通俗神秘学,早就不是恐惧的对象。也没有因为不可思议、奇妙而从中感受到魅力,只是觉得很怀念。

但是到了这个年纪,还是会受到风俗习惯或民间传承吸引。觉得似乎能够摸索到一些历史的重量、或者日本人的心思之类的东西。至少和灵感、灵能者或者预言这些相比,是更为普遍的东西,而且这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害怕。

疋田怨灵究竟是什么?这座岛上流传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

无论如何,雾久井岛上现在依然“有”怨灵存在。

宇津木幽子输了,而怨灵赢了——春夫所说的话确实很有说服力。

在并排房子的另一端,左前方有个小小的三角看板。是那种街上很常见、两面都是黑板的看板。

〈WELCOME TO 民宿麻生 就在此处↓〉

上头用红、白、黄的粉笔大大地写下这些字。

这也太不合时宜了,和这座岛上的气氛完全不搭调。春夫用有些不耐烦的语气说:“这种喔,后面绝对是工作人员的日记。什么〈各位早安!双鱼座在本日占卜中的运势不好,是第七名。好尴尬~〉之类的,谁想知道你是什么星座啊。”

结果转过去后面一看,只见老板以小小的文字非常用心地写下关于无农药蔬菜的说明。

“居然是这种的。”春夫笑了出来。

“民宿麻生”的外观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古民家,但是大厅却非常崭新宽敞,柜台上摆著好几个黑色小狗的摆饰。

老板麻生和淳等人的年纪差不多,是个下巴突出的男性。他穿著宝蓝色的甚平,头上绑著圆点图案的手巾。

春夫说:“真是抱歉,这么突然就跑来住宿。”

“没那回事哩。”麻生瞇起了眼睛表示:“我才应该要感谢各位的咧。”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抑扬顿挫、音调都显得有些不自在。

也许是察觉来者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带著歉意搔了搔头。

“真是抱歉,我也想赶快融入这里,但毕竟出生在东京、也是在东京长大的。”

原来是想配合客人啊。虽然有点耍帅的感觉,但看来并不是个坏人。话说回来——

“我觉得您说标准语也没关系的。”

淳有些畏缩地说。

“说的也是,不然有点反效果呢。”

接下钥匙的春夫也老实回应。

“反效果?”麻生瞪大了眼睛。

“毕竟有很多关西人会觉得不舒服喔,如果在其他地方也就算啦,但是关西人在关西的时候,心胸可狭窄的咧。我自己有时也会这样,该说是强烈的自我领域感吗?”

春夫的说明简洁而明确,麻生则夸张地仰天表示:“居然是这样……”

房间在二楼深处,有著宽敞的阳台走道、约十叠榻榻米大。既不时髦也不特殊,不管怎么看都只是典型的和式房间。虽然让人感到安心,却没有任何特征,窗外也只能看见邻家的墙壁。

正这么想著,就发现了摆在壁龛上的东西。

有个黑色棍棒杵在那儿。

那是高约五十公分左右的漆黑棒状摆饰。

与其说是工艺品,看起来还比较像个普通摆设。看起来很像站立的狗、又或者是狐狸,不过只靠著有隆起鼻子、耳朵和前脚这样的特征,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表面还有割伤般的几条横向花纹。

越看越认为实在是令人无法忽略的存在。似是正被它盯著看的感觉席卷而来,明明没有类似眼睛或者脸部的雕刻,却觉得是和它“面对面”。

想闪躲眼神却无法将头撇开。

不禁开始妄想起也许在没看向这边的时候,它就会开始动起来之类的。

在随处可见的和式房间里,就只有这东西特别诡异。

黑色摆饰的周遭——只有壁龛这一带被一种奇怪的氛围给笼罩著。

“是木炭呢。”

宗作靠向那个恐怖的面孔说著。他好像已经放好行李了,手上并没有拿著行李袋。

“这么说来,柜台那边也有黑狗的摆饰呢,不过那个看起来就是量贩商品,感觉很容易买到。”

“这个应该就不是商品吧。”

春夫已经躺在榻榻米上伸展手脚了。淳坐在阳台走道的椅子上,远远眺望著那个摆饰,然后轻轻将钥匙放在眼前的小桌上。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打扰了。”

麻生拿来每人一份的毛巾和宝特瓶装麦茶。毛巾已冰过,按在脸上后觉得清醒多了。

正想著这服务真周到呢,便听见随意坐在矮桌前的春夫向麻生问道:“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什么啊?”

“这是‘黑虫’,是这座岛的护身物。”站在门边的麻生带著微笑回答。

宗作惊愕地回问:“是虫子吗?”

“这座岛上的确是如此称呼沙蚕的,好像就是原型。据说摆放这个护身物的话,怨灵就不会找上门。就算怨灵从山上下来了,也只会过门而不入。噢,你们知道吗,这座岛上有怨灵的传说喔。”

“疋田怨灵。”

淳一开口,麻生马上开心地点头回道:“没错,没错。”

“最有趣的是,黑虫的形状真的非常随兴。只要是用木炭当作材料制作成护身物,不管形状是狗、猫,也不论是现成品还是自己制作的,全部都称为黑虫。不过在这方面如此弹性,反而让人觉得更是深植人心呢。他们并没有特别重视沙蚕,那不过就是鱼饵而已,但是却用相同的名字来称呼沙蚕和护身物。这方面也是非常随兴呢。”

他开心地热情分享,大概是很喜欢这类话题吧。又或者是稍早告诉他不必勉强自己讲方言,所以他更能放开来谈天了。

春夫和宗作对于他突然变得如此多话,也惊讶到顿时发愣。

“说到鱼饵啊,”麻生还继续说著。“听说这座岛上以前有养殖蚯蚓。但只有在八○年代的一段时间,好像很快就没做了,毕竟大家都不太擅长做生意呢。虽然我也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啦。”

“毕竟赢不了林太郎和熊太郎吧。”春夫说道。

那些都是用来作为钓饵的蚯蚓商品名称。理解的同时,内心不禁感到烦燥了起来。那个男人——淳的父亲,兴趣正是钓鱼。

“该不会这个‘黑虫’是老板你自己做的吧?”春夫问道。

“不不,常有客人这么问,但不是我做的。打扮成这个样子,老是有人觉得我肯定有在玩陶艺或者某些艺术创作,大家都会先入为主这么认为呢。还有人认为我应该自己会做荞麦面之类的。”

“咦,所以没做吗?”

“没有。”麻生苦笑著说道:“那个壁龛里摆的是岛民古畑先生的作品。他虽然不是这里的町长却握有实际权力,该怎么说呢……算是能够指挥大家的人吧。我刚开始营业的第二天他就过来了,给了我好几个。现在偶尔也还会送我几个呢。”

“喔?是那样的人啊。”

“是啊。沉默寡言、外貌看起来像个仙人一样,让人有点害怕就是了,但其实满亲切的。”

是那个老人。淳等人面面相觑。

别上疋田山、明天别外出。那衣衫褴褛的老人的确是这么警告他们的。

“除了古畑先生和警察先生以外,我一直无法和大家变得融洽呢。”麻生喃喃说道。

“我来商量说想要在这里营业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反对,但因为古畑先生的一句话,总算是让我如愿以偿了。好像是他在岛民会议中表示‘应该要接受新血’的缘故。虽然在古畑先生面前,大家并不会特别疏远我,不过应该有很多人觉得很不是滋味吧。”

“乡下地区常会这样。”春夫回应。

所以他才会想讲这里的地方腔调、想学会方言吗?这是在烦恼许久之后想到的办法吧。除了好感以外,不禁也对他感到同情与怜悯。

目光再次驻留在壁龛的“黑虫”上。

这是岛上的护身物、是用来驱离疋田怨灵的。因为非常随兴,所以也容易让人觉得亲切,绝对不是什么会伤害人的东西。

但飘荡在壁龛那里的气氛仍未改变,甚至还让人觉得非常诡异。

漆黑、巨大的沙蚕直起身子。将那粗短浮肿、宛如蚯蚓般的躯体紧缩起来,正向这儿摆出恫吓的样子——

正想扫去脑中莫名膨胀的妄想,麻生忽然“咦?”地一声、穿过房间来到阳台走道,一脸不悦地抬脸望向外头。

“哎呀,下雨了呢。”

窗外雨珠点点落下。

雨未曾停歇,淳他们只能待在房间里闲聊,消磨时间。

春夫似乎有计划要在岛上散步,不过他也只失望了一下,马上振作起来带动话题。途中他们打开了电视,节目偶尔会穿插从没见过的地方电视台广告。

还是挺开心的,气氛颇为热烈。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宗作也略略发出了几次笑声,这件事情本身就令人开心。

不过,总觉得心情很烦乱。

首先,壁龛那个“黑虫”很令人在意。

另一个就是电视上播放的天气预报。

有个突然形成的台风逼近了四国南边,电视画面中出现波涛汹涌的室户岬。台风明天早上会从和歌山县旁擦身而过,后天会登陆三重县的样子。也就是说,应该不会直接往这儿来。但是——

“哎呀,没问题吧?”

听著天气预报的春夫轻松地说著。而宗作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了,你有告诉小蓝这次的行程吗?”

“有哩。她说你们几个朋友自己好好玩个开心啊。”

春夫尴尬地笑著。“是不是该定下来啦,那家伙也年过三十咧,也想要孩子呢。”春夫虽然看起来非常自在快活,但还是会有大家共通的烦恼和不安呢。

“也好呗?她是个好女孩哩。”打从心底同意这件事情。宗作也大大点了个头。“这样啊。”春夫则是一脸为难。

“淳也得赶快交个女朋友呗。”

“不,我不用啦。”

“为什么一直都交不到女朋友哩?”

“谁知道。”淳冷淡地回应。

“真奇怪哩,还是你有什么奇怪的兴趣……”

“够了!”

淳忽然大吼一声,紧握的拳头颤抖著。

宗作一脸惊讶地看著淳。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抱歉,我太大声了。”

淳一脸歉意地向春夫道歉。春夫说:“别在意,我们差不多该去吃饭了吧。”同时站起身来。手机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六点半。

步下阶梯往一楼走去。大厅深处尽头有扇非常大的门板,上头挂了个写著“餐厅 DINING ROOM”的木制看板,门内传来非常开心的声音。

春夫喀啦喀啦地拉开了门。

“哎呀,晚安。”

一个坐在前方两人座、留著河童头发型的老妇人打了招呼。发丝黑得不太自然,在那苍白面孔的衬托下更为显眼,简直像是戴了个头盔。身上穿著轻飘飘的黑色洋装。

她阖上手中的纸本相簿,堆挤出一个笑容。

“我是远藤晶子,这是我的儿子伸太郎。来,跟人打招呼啊。”

她喊了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二十岁,不、应该更年长一些吧。和他那面孔苍白且纤瘦的母亲非常相像。

“各、各位好!”他猛然站起身来。露出衣物的手脚白到简直能看见静脉,而且非常细瘦。

“我是、远藤、伸太郎。”

搭配一个非常尴尬的行礼动作。他的大腿撞到了桌子,桌上那还有一半的啤酒瓶剧烈地晃了一下,晶子快手抓住了瓶子。她们的餐盘看来已经撤掉了。

“真是抱歉,我们先吃了。”

晶子呵呵笑著、用手按著嘴角。正困惑著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春夫便抢先说道:“没有关系的。”

“稍早真是谢谢你了。”

站在那对母子身边的女子对淳说道。

“噢!”春夫也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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