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棕色丸子头、体型有些圆润、非常有特色的酒窝,唤起了几个小时前的记忆。
是那个差点赶不上船的女子。看来她并非岛民的亲戚,而是观光客。
“不,你太客气了。”淳露出微笑。
“我是江原数美,还请多多指教。”
她低下了头。
淳说:“我是天宫淳,你可以轻松点、说话不必这么严谨的。”
“喔!是要开始自我介绍吗?”
春夫半开玩笑地问著。
“没有错!”
震撼人心的沙哑声音响彻餐厅。春夫夸张地回以“什么啊!”惊愕地转向声音源头。
一个穿著警官制服的壮年男性,坐在窗边的两人座,双手手肘都靠在桌面上。黑发梳得非常整齐,只有鬓边略白,宽广的额头上深深地刻划著三条皱纹。
接著,目光停留在他腰间的手枪和警棍上。
老人放松了姿势,露出洁白牙齿说道:“欢迎来到雾久井岛。我是驻在所的橘昭二。”还高举手上装著冰咖啡的玻璃杯。
“为什么警察先生会在这里呢?”春夫直接问道。
“躲雨呀,而且这里的咖啡很好喝。”
“这问题有点奇怪,不过你应该很常被人家叫成‘老爹*’对吧?”
“当然。不然就是叫我‘队长’或是‘村松队长*’啦。”
“我就说吧,我是岬春夫。”
两人相视而笑。虽然完全搞不懂他们在讲什么,但似乎是因此拉近了距离。
自我介绍结束后,淳张望室内。这二十叠大小的空间内,排列著几组木制桌椅。中央的四人座已经备好餐点,放了“岬先生一行人”的小牌子。数美就在旁边的双人座滑著手机。
餐厅深处的墙边摆著四座大型的“黑虫”。
和房间里摆的那座形状颇为相似,是又粗又黑、直立的沙蚕。
仔细瞧瞧,其实每张桌子上都摆了小型的“黑虫”,但还不到五公分大。远藤母子之间、数美面前及橘先生面前都有。当然,淳他们这桌也有。
感觉就像是摆了奇怪的东西当装饰。
会有这种感受,是因为对岛上的习俗没有亲近感吧。应该只是因为反射性地拒绝自己不习惯的东西,所以是自己的问题吧。
抱持别扭的感受入座。
餐点是非常朴素的日式菜色。竹荚鱼干、加了许多材料熬煮的味噌汤、炖菜、腌渍芜菁以及烤过的海苔片。虽然不觉得看板上大书特书的无农药蔬菜特别美味,但筷子还是动得比平常快了些。
春夫向其他人搭话,一直都在聊天。已经用完餐的远藤母子和数美似乎也没有要离席的意思。橘先生则是用非常放松的表情,请麻生再给他一杯咖啡。
“我们真的是很随兴、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呢。对吧,伸太郎?”
“嗯。”
远藤母子是搭昨天中午的船来到雾久井岛的。母子二人似乎是在随兴的暑期旅行中得知雾久井岛的存在。据说她们住在东京的世田谷区。
春夫问:“怎么会特地来‘空无一物之岛’呢?”
“就是因为空无一物啊,旅行的尾声不就要去宁静的场所嘛。对吧,伸太郎。”
“是啊,妈妈。”
伸太郎浮现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哎呀,伸太郎,你嘴角沾到烤鱼的焦灰啦。”
晶子微微起身,用两手轻轻捧起儿子的脸颊。她将脸靠了过去,用手指轻抚著伸太郎的嘴唇。伸太郎露出陶醉的表情闭著双眼。看在旁人眼中,他们简直就像是在接吻。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奇特了,餐厅刹那间充满了尴尬的气氛。
宗作和春夫还若有所思地对看了一眼。
“好了,拿掉了。”
“谢谢妈妈。”
晶子若无其事地坐下,手又按著嘴边呵呵地笑著。
“这里真的是个安静的地方,但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她戳了戳眼前的“黑虫”。
“这东西要是能当作伴手礼就好了。”
“毕竟不是多了不起的东西呀。”
橘先生泰然自若地回著。该说是见过世面吗?他丝毫没有感到困扰的样子。
“离开这里之后就完全没有意义咧。等这座岛上都没人之后就会一起消失,也不会有人想起来,就只是这样的东西。”
“这样太可惜了呀。要不要鼓励一下岛上的人呢?”
对于晶子的提议,橘先生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摇了摇头。
“我吗?只是一个人随兴旅行罢了。”
江原数美来到这里的理由非常简单。据说她目前长期休假中。是因为工作繁忙导致身心俱疲吗?忍不住这样想著。那稚气的脸庞及天真无邪的表情,看来也像蒙上一层阴影。
她开朗地聊起先前去过的地方,宗作则是投以同情的目光。
“这里应该非常适合静养吧?对吧,伸太郎。”
“嗯,妈妈。”
“啊——也许吧。”数美随口回应。“对了,远藤女士,刚才那本相本可以再让我看看吗?我想看有钱人的豪宅。”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啦。”
晶子用有些窃喜的表情打开了相本,数美则站起来张望。不知是否觉得自己被丢下了,伸太郎尴尬地缩起身子。
“伸太郎、伸太郎。”
显然已经吃饱的春夫,小小声地呼唤著,对方则是畏畏缩缩地过来这边。
“你母亲总是去哪儿都带著照片吗?”
“嗯,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他似乎也觉得有些害羞。外观看上去完全是个成年男性,一举一动却都像个孩子。就在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便听见春夫一脸痛苦说道:“真辛苦哪。”接著又问:“对了,你有听说过疋田怨灵吗?”
“啊?那是什么?”
“是雾久井岛的传闻,大叔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哪,好像说是住在山里,偶尔就会跑到村子来。”
“喔?”伸太郎睁大了细长的眼睛。双眼看来闪闪发亮。
“你喜欢这种话题啊?”
淳也加入对话。
“你知道宇津木幽子吗?”
一说出口便想起了预言的事情,那仿佛在骗小孩似的拙劣诗文。和这个岛上流传的文化习俗与传承相比,显得毫无内容可言的语句,拿来闲聊倒是不错。
“不认识。”
“那是大叔我们小时候一个很受欢迎的灵能者……”
淳把相关的事情说给伸太郎听。
他也听得津津有味,中间还会穿插“真的吗?”、“有写在书上?”之类的回应。淳越说越热烈,还更加详细,大谈宇津木幽子与她的兴盛期。春夫、接著是宗作也加入对话,加强细节内容让对话更为丰富。
但却没有人提到预言的事情。大家并没有事先讲好,只是很自然地避开这个话题。
“哎呀……”
听见晶子感叹不已的声音,淳等人暂时停下交谈。
她双目带泪。
“真是抱歉,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伸太郎和别人说话了。”
她说话的同时还吸著鼻涕,数美一脸担心地递出面纸。
在些许尴尬的沉默过后,晶子开始谈起自己的事情。
伸太郎在进入小学没多久以后就遇到霸凌,上二年级的时候马上就搬家了。没多久她的丈夫——也就是伸太郎的父亲因病过世。虽然有丈夫留下的遗产让两人能够过活。但儿子却因为心灵受到重创而无法通学,现在也还无法出去工作。
伸太郎回到原先的座位上,又是一脸尴尬地缩著身子。
“所以我好担心……就算他二十五岁了,我还是忍不住过度保护他。”
晶子低著头呜咽。
这实在有些令人同情,但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虽然伸太郎那孩子气的模样令人在意,但晶子的举动更让人觉得怪异。
两个人的关系会如此奇妙,并非是由于儿子生病了。也许那的确是契机,却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倒不如说是晶子——母亲不离开儿子。因为她不愿意放手。
餐厅里只回荡著啜泣声。
不知拿了第几杯咖啡的麻生轻手轻脚地走著。
“即使死了,你也没法放下呢,你的先生。”
橘先生平静地说道。他扯了扯领口,拉出一条已经褪色的银色相框坠炼。
“我也是哩。要是我现在死了,一定会化为鬼跑去找分开的老婆和女儿。虽然已经三十年不见啦,但思念的心情是不会变的呗。”
他用自己粗短的手指打开相框,里头放了张已泛黄的照片。距离太远,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似乎是个女性抱著孩子的照片。
“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麻生轻轻递出咖啡。
“老爹,你离婚啦?”
“噢是哩,来这里之后没多久的事。话说在前头,我和其他蠢蛋可不一样,我有好好支付养育费,现在也都还有在付哩。”
“真了不起,和那男人真是差太多哩。”
忍不住插了嘴,语气也尖锐许多,原先沉稳的气氛又再次变得非常尴尬。
数美一脸好奇地盯著这儿看。淳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打破沉默的是春夫,他带著怜悯的表情说道:
“欸,淳的老爸是——”
“这里可真是聚集了许多有趣的人啊。”
淳等人同时转向声音来源。
灵子不知在何时直挺挺地站在敞开的出入口前,头发和肩膀都湿了。那厚重妆容上浮现无数的雨滴,长裙上也喷溅了许多泥巴之类的东西。
“那个,山田小姐。山田民江小姐。”
麻生畏缩地上前。
“由于先前您只订了住宿,因此并没有准备餐点……”
“我知道。还有,别用本名叫我咧。”
灵子豪气干云地抛出神户腔,一脸自豪地说著。
“那边的有趣团体应该知道吧,以前有个很伟大的灵能者老师,在过世之前留下了预言——明天这座岛上会发生惨剧。”
尴尬的沉默第三度笼罩著餐厅。
窗外仍响彻闷闷的雨声。
“……是那位叫宇津木什么的吗?”
伸太郎胆战心惊似地开了口。
“哎呀,小哥你知道?”
“嗯,但我不知道预言的事。”
“伸太郎。”晶子露出客套的笑容,用最短的句子阻止儿子。
灵子冷冰冰地俯视著这对母子。
“有个性又有趣的大姊耶。”春夫讽刺地喊了对方。“你又是来做什么的?”单方面地询问。
灵子抬头挺胸,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我命绝后二十年,彼岛将有惨剧生——”
她开始朗诵起宇津木幽子的预言。
到底打算做什么?现在是怎么回事?
由于太过突然了,没人能够即时反应。大家只能一起凝视著灵子。麻生虽然打算插嘴,但被她瞪了一眼后便缩了回去。
“——灵混六条堕冥府”
口齿清晰地念到最后,她环视在座的所有人。
“单纯一点解读的话,就是会死六个人吧。”
没人答话。春夫和宗作面面相觑,伸太郎眼神游移、看似非常不安。
数美则是皱起了眉头。
灵子双手抱胸,缓缓地走了起来。
“而且已经有事情开始应验了呗?〈泪雨重重阻救赎〉这段啊,已经开始下雨了。”
“那雨停的话不就不准了?”春夫错愕地问。捏起了手边的“黑虫”。
“不会停的。”灵子一口咬定,“幽子大人的预言绝对会应验的。进房之后我就去岛上绕了一圈,想说应该能够得到一些感应哩。也大致上去聚落看了一下,还爬上那座比较矮的山——”
“什么?”
有椅子发出喀登声响。
是橘先生站了起来。他比预想的还要矮小些,但是胸腹厚实。
“这位大姊啊……你上了疋田山?”
他以不可置信的表情诘问著。由于事出突然,灵子也显得有些惊讶,缩了缩身子表示:“我、我本来是打算上山的啦,但天色已经暗了,就没上去了哩。我在山路前那间有蓝色屋瓦的房子那儿就折返了,那里的灵气就已经很强——”
“那是我家前面哩,真的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了吗?”
“唔、嗯。毕竟我还穿著高跟鞋咧。明天穿运动鞋时再——”
“绝对不可以上山。”
橘先生打断她的话。他一边挥舞著不知其所以然的手势,以快哭出来、又像是恳求的表情说著:“我说大姊啊,真的不可以小看疋田怨灵哩。要是太多事可能会往生的呀,真的不是开玩笑的。算我拜托你、拜托咧。”
他刚才还散发出的威严及力量感已经完全消失。明明浑身肌肉却让人觉得脆弱,成了一个畏缩的老人家。这太奇怪了。
是因为感到困扰吗?又或者是——由于畏惧呢?
灵子一脸错愕地看著他。
橘先生口中喃喃念著“六条的灵魂、吗……”然后别过头去,动作缓慢地回到椅子上。
“麻生先生。”
“是!”
“谢谢招待。抱歉打扰这么久,真不好意思,惊扰大家哩。”
他脸上毫无笑容,只说了声“抱歉”就离开餐厅。
不久后,玄关处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橘先生正在穿雨衣吗?
“……那是怎么回事哩?突然那样说。”
灵子侧头思索著。放弃了原先打算找个空位坐著的念头,靠在墙边。
“不知道耶。”春夫回道,“不过大姊你也差不多哩。告诉我们那个预言要干嘛呢?想吓吓大家吗?”
“人家只是想警告你们有危险。”
“警告有意义吗?预言不是绝对会实现吗?”
春夫一语道破。确实这点也很令人在意。
“当然会实现,所以要努力避免啊。如果集结大家的灵力一起祈祷,就算是幽子大人的预言,也有可能会排除的呗。”
“原来如此,好像有点道理呢。”
宗作喃喃自语,好似感叹又有些困扰。春夫则在一旁碎碎叨念著“搞不懂啦”。
伸太郎一脸忧心地望著晶子,而晶子则是回以温柔的微笑。数美则带著难以言喻的表情望著餐厅大门。
五
浴场只有一间,而且非常狭窄。如果想轻松一点,那就只能一个人进去浴槽,两个人一起的话就连脚也伸不直。
麻生只表示“洗澡顺序请客人们自行决定”。
大家虽然都吃完饭了,却还是留在餐厅内。伸太郎喝水醒酒,其他人则是品尝著麻生冲的咖啡。
最先入浴的是不可理喻地说什么“我是敏感肌肤”而抢了第一的灵子,然后是数美、远藤母子,剩下的人就自动决定好了。
正思索著是否该回房间,便听见手拿托盘的麻生突然道歉。
“刚才真是抱歉……橘先生实在也太夸张了呢。要是我能好好介入,也不会让大家这么尴尬……”
“这不是麻生先生的错。”数美说道,“谁都没有错,只是类似钮扣扣错洞的情况而已。”
“是吗?”春夫撇了撇嘴角,“不管怎么想,都是灵子小姐害的吧?说什么预言之类的乱七八糟东西,还在岛上乱跑乱踩,所以橘先生——这里的人当然会不开心。”
“你们这个有趣团体不也是来确认预言的吗?”灵子靠在墙边微愠说著。
“对我们来说只是闲聊话题而已喔,真是抱歉哩。”淳回答。春夫点点头,宗作也跟著回应。
“预言什么的怎么可能会实现呢。”数美冷冰冰地说著。
灵子马上回嘴:“但你们也不要随口说说咧。什么乱跑乱踩,我只是稍微进了后山而已吧?”
“所以说,那里很重要呢。”春夫说道。
“有相关的传说吗?”她回问。
“有喔。”麻生回道。所有人都看著他。不知为何晶子和伸太郎看起来也挺愉快的。相较之下,灵子一脸不悦地盯著麻生。宗作则是啜饮著冰咖啡,而春夫抓起了桌上的“黑虫”。
“我向许多岛民问过这件事。但是大家都不太愿意谈,所以我将大家提供的片段资讯集合起来之后再加上一点想像,还请大家见谅。”
麻生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叙述。
“在镰仓时代以前,这里似乎是个流放犯人的地方,也就是执行流放刑罚的岛屿。某日,有个姓疋田的犯人来到此地,有阵子好像和岛上的其他罪犯处得也还算融洽。因为他颇具智识,因此大家都很尊敬他。似乎还有传闻——其实他身上流著高贵的血液。”
麻生的语气平淡且安稳,也许是偶尔会停顿一下,总觉得餐厅里的沉默令人相当在意。
“但就在某一天,疋田却被赶进了山里。”
“为什么?”试著点出故事的症结点。麻生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下去。
“生了怪病。全身肿胀、关节扭曲得无法恢复原状,据说脸上还长了无数的小疣、身体不断渗出像油一般光亮的体液。舌头也肿起来,还从口中吐出,没办法说话、也没办法吃东西。”
数美抬起头盯著麻生。
“据说大概有一整个月的时间,从山中到村里都能听见他怨叹著对伙伴们的恨意及痛苦。但那个时候的疋田已经虚弱到没办法自己下山了,诅咒声最后也只剩下呻吟,到后来,听起来就变成非常奇怪的声音——噶呃呃、噶呃呃这样。”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深山景色。
阴暗的树木之间、潮湿的土壤上有个赤裸裸的男子在爬行著。
身体长满疣、手脚扭曲,自皮肤下突起的骨骼弯曲得连旁观者看著都觉得疼。
宛如腐烂葡萄般的舌头从口中伸出、垂挂在下巴边,反射著光芒的脸孔上沾满泥土及枝叶、肿胀的眼睑下流出了血泪。
肿胀的喉头收缩了起来,舌头颤抖著。
而那无法闭紧的口中,传出了有如青蛙般的声音。
噶呃呃、噶呃呃——
“据说现在山里偶尔还能听见那种声音。”
麻生的声音小到几乎是自言自语。外头的雨声也已经小到几乎可以无视,但现在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不发一语、动弹不得,仔细聆听著他的话语。
“疋田的怨念笼罩了整个山头,入山的人都会被杀死。让他们患上和自己相同的疾病,逐渐变得虚弱然后死去。据说有时候还会下山来,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麻生以略为戏剧化的声调收尾之后便沉默了下来。
灵子以手支著苍白的脸庞。
淳不知何时挺直了驼著的背脊,将咖啡送入喉咙。
“您真厉害,都听入迷了哩。”
老实表达感想之后,他似乎有些害羞地摸摸后脑勺。
“好厉害。”伸太郎面无表情地轻轻拍著手,脸色却很苍白。
“吓到啦?”春夫咧嘴一笑问道。
“唔嗯。”伸太郎一副沉思的样貌。“很有趣呢。该说是不可思议,还是奇妙呢……怎么说呢……”说到一半成了自言自语。
“有种浪漫感对吧。”晶子出言相助。“乡下风俗习惯的浪漫。你是受到这种浪漫吸引了吧?对吧,伸太郎?”
“嗯,是这样呢,妈妈。”
微笑的两人对看著。
“我很害怕呢,自己说著都觉得恐怖。”麻生一脸认真地说著,随即又转为放松的表情。
“当然我不认为这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名为疋田的罪犯变成蟾蜍*,这实在是太过巧合了。这很明显是使用疋田山之名打造出来的创作,不可能有什么怨灵的。”
他低头望著双眉紧皱的数美。
“如果分析过往历史,也许会有纪录显示的确有病死的罪犯,说不定也有岛民在山中以可疑的方式死去。但是用怨灵来说明这些事情的因果关系、赋予其意义,可以借此轻松地让人们不会轻易踏入山中。为了让大家敬畏那并不是特别宏伟的疋田山,这是一种附加权威的方法。这样一想,关于疋田的传闻里头,会特别提到他的血缘也是理所当然的。”
“噢噢。”忍不住赞叹了一下。虽然无法证实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挺有说服力的。
“敬畏大自然的念头。这座小岛为了要维持这样的念头,因此以前的岛民就编造出疋田怨灵这个概念——这是我的假设。最令人惊讶的就是雾久井岛这儿直到现今,岛民也都还能让我体会到这件事情的真实感。虽然这是不太科学,但绝非愚蠢之事,反而是崇高且令人敬畏的。我觉得这种状况非常令人感动。雾久井岛绝非空无一物的岛屿。因为如此独特的传承与习俗现在也都还根深蒂固。”
麻生稍微含糊其辞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下去。
“也许大家会有不同的意见,不过我认为与其接受灵能者的预言,不如珍惜这类习俗还更为重要。因为我非常喜爱日本美丽的文化。”
他看著灵子,清清楚楚地表态。这很明显与她的价值观是对立的,但要说是挑拨或者宣战,又过于夸张。
“哼。”灵子非常不满地闷哼了一声,只是别过眼、并没有多说什么。餐厅里的气氛又变得十分尴尬。
“原来如此呀。”淳连忙开口,然后一口气喝干了咖啡。
“您是在学校学到这些的吗?”
“不是。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就对日本的传承非常有兴趣,也经常阅读这类小说。只是喜欢民俗、风土习惯之类的东西啦。”麻生谦虚地回应。
数美“嗯嗯”一声,将身体往椅背一靠。
“但我觉得差不多呢,都像骗人的。”接著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管是风俗中极具深度的疋田怨灵,或者是随时代潮流而起的艺人灵能者预言,对她来说似乎都是一样的。
“哈哈,要说像也是挺像的呢,从社会面来看。”麻生以有些骄傲的口气说著。
数美带著暧昧的笑容,似乎陷入长考,但没多久又开了口。
“毕竟如果是怨灵的话,应该会有人祭祀吧?”
“欸?”
“啊……不,抱歉,没什么。刚才真的听得很尽兴。”
数美揉著眼睛向麻生行个礼。“谢谢您的分享,我回房间了。”她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因为这个声响,大家也顺势开始解散。远藤母子在那之后也肩并肩地消失在门后。
“谢谢招待。故事真的非常有趣哪。”
向麻生搭话,他非常开心地回了礼。
宗作站起来以后就唤著春夫,但春夫只是一脸呆滞地凝视著手中的“黑虫”。
“春夫。”
宗作再次叫唤,但他还是没抬起头。
“春夫。”
叫到第三次,他才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笑著说:“哇!吓我一跳。”
六
大家在房里看著电视,聊些不著边际的话题。综艺节目结束之后就开始播放新闻节目。这时率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宗作。
“春夫,你怎么啦?”
回到房间以后,春夫似乎一直心不在焉。好几次随口应话,不然就是没在听其他人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回了好几次“什么?”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累哩。”
躺在榻榻米上的春夫伸著懒腰,刻意敏捷地起身。
“抱歉,结果雨下成这样,安排行程的失误哪。”
“不会咧。”
“嗯,我没有觉得不好啊。”
“走出去说不定会死掉就是咧。”
淳半开玩笑地说著,宗作也哈哈笑了起来。
“不过呢,还真不知道有这种岛屿耶。”
春夫自己开口聊了起来,看来是恢复了许多。
“说到濑户内海上的岛屿,我也只知道淡路岛、小豆岛和直岛吧。”
“但也不会去那些地方呢。”淳回应。
“对了。你先前说直岛很脏,是什么意思啊?”宗作向春夫问道。
“喔。”春夫抱起胸,“直岛旁边的丰岛,大概在三十年前左右被非法放置产业废弃物哩。在九○年代的时候曝光引发了骚动,结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那些垃圾先移到直岛去。花了十五年好不容易全部运过去,最近才终于处理好。但这样事情也不能说是结束,丰岛的土壤要变干净还早的很勒。”
春夫的语调虽然轻松,但他说话时的眼神却非常认真。
“那里是曾引发现代社会扭曲问题的地方,不——现在也还持续著咧。在那种岛上歌颂艺术还有文化之类的,感觉就是刻意视而不见。所以才说那边整个就是很肮脏。”
内心不禁对春夫涌出敬意。他看来总是笑咪咪,但其实非常认真踏实,真是了不起。虽然觉得他的洁癖有点严重,但这并不奇怪。
宗作喝著瓶装绿茶。春夫忽然表情放松了些,说:“不过呢,扭曲的还不一定只有直岛和丰岛。说不定——”
此时传来咚咚敲门声。
淳打开门,站在门口的是远藤晶子。她穿著浴衣、表情颇为轻松,但脸上的皱纹却非常显眼,与在餐厅见到她时的印象大不相同。半干的头发紧贴著头部,都能看见头皮了。
“我洗好了,你们可以去啰。”
站在她背后的是同样穿著浴衣的伸太郎。
“伸太郎,热水温度如何呀?”春夫亲暱地搭话,而他羞怯地笑著回道:“啊,很热又很窄。”
“很热啊。那我冲个澡就可以了吧。”
春夫拿起浴巾和替换衣物。
和宗作与春夫一起下到一楼之后,在大厅分道扬镳。淳在柜台旁边的酒类贩卖机买了罐装啤酒,就回到房间里铺好棉被,躺著边灌啤酒边看著电视,最后打起了瞌睡。
大概是比想像中还要累的关系。
还没洗澡呢,得醒著才行哪。正这么想著,却遭受到强烈的睡意侵袭。
“淳、淳!”
听见呼唤声后支吾呻吟著,淳张开了眼睛。宗作穿著轻便的POLO 衫,脸色难看地站在身旁。
“……怎么咧?”
“春夫不见了。”
宗作紧张地回答。
“我记得我们聊到过十二点左右,后来就睡著了。醒来后就没见到人……他的手机和钱包都不见了。鞋子也不在,而且他还特地把浴衣给换掉了。”
宗作手上拿著皱巴巴的浴衣。
“我想他应该出去了。”
雨声来到耳边,窗外正轰隆隆地震响著。
豪大雨。实在是无法想到有什么理由非得要在这种状况下出去。
看了看手机,时间是早上六点。
春夫一定遇到了什么状况了,或者是——
灵子所说的大事发生了。
淳从棉被里跳了起来。
脚步飞快地穿过走廊,走下一楼。在柜台不管按了几次服务铃,麻生都没有出现。伞桶里插著几支塑胶伞。
一打开大门就有无数雨滴喷到脸上,流窜进大厅的雨声比想像中还要大。如宗作所说,这里没看见春夫的鞋子。
宗作小跑步奔向外头。淳也慌张地抓了把塑胶伞,套上外出用的拖鞋。
河流水位变高了。环顾四周都没有发现春夫的身影,从港口吹来的风抚遍全身。
宗作往聚落方向、淳则是朝著港口去。
在雨水与臭氧的气味中,窜进鼻腔的空气里混杂了一丝味噌汤的香气。是附近的人家在做早餐吗?由于安稳的日常气息趁虚而入,淳猛然停下脚步。
气喘吁吁、滑过脸上的汗珠异常冰冷。
膝盖以下很快就被雨淋湿了,浴衣的衣摆也因为雨水濡湿而变色。除了感到不舒服之外,不安的感受也持续高涨。
来到港口,只见海象狂暴、汹涌的波涛扬起白浪花。
附近完全没有人,并排的渔船发出嘎吱声响、在港边摇晃著。
刚走到栈桥旁,眼角便扫到港中漂浮的影子,定睛一瞧的瞬间,忍不住惊呼一声。
翻倒的塑胶伞保持著尴尬的平衡在海浪中摇摆。
春夫就浮在旁边。
仰躺在渔船旁边的海面上。
发青的方脸及嘴唇,睁开的双目已毫无神采。
他身上穿的蓝色T恤在混浊的海水中漂荡著,胸口处大大地印著毛笔字体的“海人”。这肯定是什么玩笑,一定是开玩笑的。
“春……”
想喊春夫的名字却瞬间失去气力,淳当场跪了下来。
得拉上来才行、得救他才行。得把他从冰冷的海里拉出来、带他到不会淋著冰冷雨水的地方才行。现在要连络宗作,但在那之前得先报警。
虽然马上想到许多该做、必须做的事情,身体却像麻痺似地动弹不得。只能定睛望著春夫那载浮载沉的遗体。
“淳!怎么了!”
听见宗作的声音从远方传来,然而淳仍然低头凝视著春夫的遗骸。
* * *
*《假面骑士》系列中对立花藤兵卫一角及其后系列中对类似角色的暱称。此类角色通常是协助主角假面骑士的重要角色,最初的立花藤兵卫演员为小林昭二。↺
*《超人力霸王》系列中的角色,与前述提到的“老爹”同为小林昭二演出的角色。后续此类角色一样被泛称为老爹。↺
*疋田及蟾蜍在日文中的发音都是以“ひき”(hiki)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