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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惨剧

作者:日-泽村伊智 当前章节:1466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1

一看见春夫的遗体,宗作也不禁僵住了。塑胶伞因为松了手而在港边飞舞,但他和淳都没有去捡。

宗作颓然跪下。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喷湿了淳的身体。

淳这时才回过神来,往聚落里最近的屋子奔去。屋外没有门铃、也没有门牌,或许在这种乡下地方并不需要吧。

虽然试著拍打毛玻璃叫人,却没有人回应、大门也锁著。

是不在家吗?

才这么想著,眼前光线忽然一暗。过了一会儿才理解,这是因为毛玻璃另一边的电灯被关掉了。

里面明明有人。他们是没注意到外面的人,或者——

“抱歉打扰了,请开个门!有人死了啊!”

淳一直拍打著各家各户大门,却没有人来应门,甚至没有半点声响。隔壁家、还有再过去的住家也都一样。

无论怎么猛力拍打大门、用多大的声音呼喊,就是没有居民愿意出来。甚至有的屋子还飘出味噌汤和饭菜的香气,却始终没有人应门。

是被无视吗?是被他们拒于千里之外,放著不管吗?

我们被这座岛屿排除在外吗?

“到底是怎样啊!”

来到第五家前面,淳忍不住怒吼。

好不容易才压下踹破大门或破坏东西的冲动。

正用手抹著湿淋淋的脸,便听见一声呼喊。

“淳。”

宗作就站在背后,他的双唇发白,但是眼中绽放出理性的光芒。

“抱歉,我冷静下来了。总之我先报警了,橘先生会过来一趟。”

“……真抱歉。”淳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

“完全没有人应门吗?”

默默地点了个头,只见宗作深呼吸一口气。

“先把春夫拉上来吧,有三个大男人应该行的。”

他转个身子便往港口走去,或许是不在意被雨淋湿,又或是并没有发现正在下雨,他的脚步稳定到让人不禁如此认为。

看著宗作的背影,淳也远离了那些屋子。

回到港口几分钟以后,披著雨衣的橘从石阶梯上走了下来,低头看著春夫的同时,嘴里喃喃说著:“这可大条啦。”不过他只沉默了几秒钟,便迅速地指挥起淳他们两人。虽然他这样让人觉得过于职务性且机械式,但这种状况下实在也令人感到安心。

橘在旁边停泊的渔船上拿著短勾向春夫伸去,勾住他的T恤以后再缓缓拉近。淳和宗作在橘两侧抓住了遗体,三个人一起使力才将春夫拉了上来。

淳面无表情地低头看著那咕咚一声滚落甲板的湿淋淋遗体。

好没有真实感。

心里完全没办法认定这是一具遗体。忍不住想像起他可能马上就会崩毁、溶解,然后在甲板上化为一滩什么之后消失。明明还没开始腐坏,内心却忍不住这么想。

死亡、生命活动停止,给人的印象会有决定性的不同。

“总之先去服务处吧,柚惠小姐还没来,但那儿没上锁。”

听见橘的指示,淳马上在遗体旁蹲下。

“我说岬先生,请让我调查一下吧。”

搬开服务处的沙发空出一个角落,将春夫的遗体安置好以后,橘平静地说著。他将雨衣放在一边,跪在仰躺的春夫身旁,轻轻双手合十。

淳用洗手间里的毛巾擦拭著湿淋淋的头。

无法涌现任何的情绪。春夫死了、橘在检查他的遗体,虽然对于这样的情境有所认知,却无法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喂喂。”

站在窗边的宗作拿著手机,告知对方房间号码和姓名,看来是在连络麻生。

“因为发生了一些问题,春……岬他死了,所以少一个人,可以取消一份早餐吗?是的,不好意思现在才跟您说。”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宗作就像是理所当然的那样,用平淡的口吻告知。

“不,不是的,还不知道原因,但这的确是我方的问题。是的,确定好连络事项以后,会请岬的家人也向您知会一声——”

“喂,宗作!”

淳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橘也停下手边的工作,一脸错愕地看过来。

宗作的眼睛睁得大到不能再大,视线完全不知道是在看哪里,嘴角则硬扯出笑容。

电话另一头传来麻生万分困惑的:“啊?什么?”虽然对方的反应有如愚蠢的喜剧角色,但这样说起来,宗作的行为还更蠢。不,根本就脱离常轨。

“不,您不需要太过费心。之后的守灵、告别式和埋葬手续等,我们会依序进行——”

“宗作!”

淳抢过他手上的手机。

宗作的表情逐渐平稳、然后消失,张开的嘴巴也只吐出零散而沙哑的文字。

“淳……春夫死了喔。”

“我知道,你先冷静点。”

“嗯,所以要帮他收拾善后、处理后续的事啊,我会好好告诉春夫的——”

“喂!”

淳的咆哮让宗作吓得抖了一下。抓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

“你醒醒!春夫不知道为什么死了啊!在来旅行的岛上、晚上不知道去了哪里、早上就浮在海面上了!根本搞不懂啊?对呗?”

面对摇晃著脑袋的宗作,只好告诉他:“你要先接受这件事!而且春夫,他、他已经不会再活过来咧!”

话说出口才感到胸口刺痛。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现在好像才终于意识到这点。春夫死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不会复活了,无法再开口说话了。

宗作的双唇开开阖阖地颤抖,最后人靠向窗户,他的手虽然遮住了脸庞,啜泣声和呢喃声却从指尖流泄而出。

“春夫……”

淳放开宗作,将视线转往橘。

橘默默地点了点头,再次开始验尸。

风吹著服务处的墙壁,室内只有宗作的呜咽声和橘的脚步声。淳一直静静地看著橘检验春夫遗体的样子。

已经过了十分钟吧。正开始觉得闷热,便听见橘说:“是溺死吧。没有看到外伤、也不像是中毒,所以是意外啊。”

他轻轻将春夫的头放在地板上。

“等等,他有可能是被推下去的吧?这样的话,这个溺死的状况也……”

“你们最后看到岬先生是什么时候咧?”

锐利的目光看向了这边。

“……十二点半左右,之后我就睡著了。”宗作阴沉地回答。

橘的表情有些遗憾、又有些放心的样子,“这座岛上没有人在那种时间还醒著哪,老人家都早睡啊。我五十七岁哩,不过可是这岛上最年轻的呢。”

“可是,这里的员工勒?”

“柚惠小姐吗?她是坊势岛的人呀,是老公开渔船接送她的。”

“那么麻生先生呢?”

“我倒是没算他。”

橘缓缓站了起来。

“但是再怎么说,麻生先生为什么要把岬先生推下去哩?难道他爽快地答应让你们住宿,就为了要在半夜把他带出去杀掉吗?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这就要请警察……”

“我说你呀,”橘一脸无奈地打断话头,“事情还是想简单点比较好,更何况是这种岛,也不可能有人潜入吧。搞不好是他半夜口渴了,想喝点果汁之类的,那他会怎么做?”

还没能回答,橘便指著出入口继续说:“会去那里买吧?这座岛上有卖饮料的地方,就外头那台贩卖机而已啦。而且岬先生不太会喝酒吧?我记得晚餐的时候有聊到,他又喜欢汽水。”

宗作略为困惑地点点头:“没错。”

“他的口袋里有钱包,来买可乐什么的时候探头出去看了一下海面,结果脚一滑掉下去——这样是最自然的吧。这样他三更半夜出来、还特地换好衣服就很合理了,不用想得太复杂。”

橘清了清喉咙,仿佛是要结束话题。

是这样吗?春夫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死掉吗?

面对这平凡无奇却可能性最高的推论,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太蠢了……”宗作抱头呢喃。

“我懂你的心情,大原先生。昨天虽然只聊了一下,但马上能理解岬先生实在是个很棒的人,对于这样的人离开我也觉得很懊悔、很难过哪。”

橘一脸沉痛地说著,他抓起挂在附近办公室椅子上的毛毯,走向春夫的脚边。调整好遗体的姿势以后,他稳重地打开毛毯,轻轻盖在春夫的遗体上。接著微微深呼吸了一口气,两手“啪”地一声轻轻一拍。

每个动作都像是仪式一般。旁人看来或许甚为怪异,但很明显这是橘对春夫——死者怀抱著敬意。

想来是这个岛的风俗吧?他正依循雾久井岛的文化习俗,哀悼春夫的死。

橘从书桌一角拿起了高约十公分左右的“黑虫”,那个木炭摆饰似乎是仿照图腾柱制作的,前后两面都雕刻著夸张的人脸,或许原本不是这里的东西,而是某个地方的礼品吧。

橘再次蹲在春夫身旁,将“黑虫”隔著毛毯立在遗体的胸口。

淳和宗作都定睛凝视著他一连串的动作,服务处中的空气也逐渐转变为平稳、甚至是有些静穆的氛围。

“这样就好了。”

橘站了起来,抓起雨衣。

“在这里的传说中,疋田怨灵是会附身的,所以只要有人死了,就要这样做才能保护遗体。接下来能碰遗体的只有僧侣或葬仪社的人。除此之外都是严禁碰触,就算是亲人也不行哪。”

他环视在场的人,平静又有力地说:“当然,这没办法强迫你们。但忍一小段时间就好,可以配合我们的习惯吗?拜托咧。”

淳和宗作对看了一眼,回答:“明白了。”虽然说当下的气氛是非答应不可,但也是因为被橘那种认真的态度所感动。

“太感谢啦,我会连络本土的警察署。”

说完后,橘便离开了服务处。他一路往聚落方向走去,快速上了石阶梯、消失在视野中。

过了好一会儿,宗作才开口。

“……我们要负责联络春夫的家人吧。”

“还有小蓝。”淳回道。

宗作忽然“呜!”一声哽咽,靠向了墙壁,抓著头发又哭了起来。

无法动弹、也说不出什么话语,光是瞥见那隆起的毛毯,就觉得悲伤涌上心头。虽然知道应该要做些什么事情,却无法起身行动。失去春夫的痛苦刺痛著全身,那个从小学时代开始,就和淳待在一起的春夫。

正想开口喊春夫的名字,门就喀啦喀啦地打开了。外头的空气流了进来、吹拂著肌肤。

“不、不会吧。”

是灵子。她张大了嘴巴,轻手轻脚地踩了进来。她穿著红色球鞋和牛仔裤,紧身黑色T恤上大大印著香奈儿的商标。

她的背后还露出了数美的脸庞,正在收折伞。除了条纹换成蓝白色以外,装扮都和昨天一样,提著黑色的侧背包。

灵子愣愣地低头看著那隆起的毛毯。

“那位大哥怎么啦?”

“其实……”

说明以后,她摀著嘴巴发起抖来。

“怎么会!”

声音从指缝中流出。

灵子在所有人的视线注目下,拉高了嗓子说道。

“这不是〈海底自有手伸起〉吗——幽子大人的预言,这不就完全说中了吗!”

碰!巨大的声音在室内回响。

是淳敲打桌子的声音,他的拳头在桌面上颤抖。

“这、这是有人死掉的时候该说的话吗?”淳咬牙切齿地问著。

用盛怒的视线瞪著灵子,“橘先生可是有好好凭吊呢,虽然是这个岛上很特殊的神秘方法。但是看来对你来说,伟大的宇津木幽子大人的大预言还比较重要是呗!灵还是灵能力之类的,不就是这个时候要派上用场的吗?不是要用来帮、帮助痛苦的人吗!”

不断地碎念著。

“抱歉。”灵子抽搐地扯出笑容道歉。

“正如你所说的。对不起,是我乱了手脚……”

她不断地碎步后退。宗作则是像鲤鱼那样嘴巴一张一阖的。

“淳,你冷静点,不是讲那种事情的时候。”

但是淳没有回答,现在他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空气闷热且紧张,甚至令人觉得快要窒息。

淳深呼吸了一口气。

“来,这个。”

有只手轻轻伸向了他的胸口。

是数美。

她不经意地站在淳和灵子之间,正面露微笑、抬头看向淳。

手掌心上是一颗有包装的糖果,那是“泡泡糖*”,是淳小时候常去超市或者零食店买的一个十元的糖果。他总是和宗作与春夫一起去。

“这种时候最重要的还是补充糖分,只要含著就能让心情稳定了,请用。”

“不、不要开玩笑了。”淳面无表情地回答。“这种事情一点都不科学吧,就跟什么灵还是预言的差不多——”

“我可是护理师喔。”

数美仍面带笑容地说道:“严格来说是前护理师啦,我学过营养学、也有经历过临床学习,所以我知道呀。这种时候糖果真的很有效。”

虽然她的口吻并没有改变,但是每个字、每句话都非常有说服力,她的脸庞和站姿也都令人感受到魄力。

淳总算稍微松懈了些,轻轻捏起数美手上的糖果。

“大家都请用吧。”

数美拉开了随身小包的拉链,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糖果,除了泡泡糖以外,还有牛奶糖、凤梨糖、佐久间草莓牛奶糖。那个金色小包装的应该是鲔鱼糖吧?其实就是一小块鲔鱼肉,根本是下酒菜而不是糖果,但确实也是能令人勾起回忆的东西。

所有人都拿到了糖果。宗作、灵子、淳都默默地拆开包装,放入口中。

“……确实,稍微平静了点。”最先开口的是淳。

让凤梨糖在嘴里咕嘟咕嘟滚来滚去,然后说道:“或许只是安慰剂效果吧?”

“我想那也是有可能,不过,”数美边拉上拉链边说:“只是单纯因为含著糖果时要哭或是怒吼都很困难罢了,其实这得让意识集中在嘴巴呢。”

就和幼儿吸东西是一样的吗?

淳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宗作的双颊也微微抖动。服务处中的气氛逐渐转变得稍微舒缓平稳些。

数美的手腕真是令人佩服。

她没有强出头、也没有过于谦卑,只是凭借逻辑和幽默,以最简单的动作就轻巧明快地改善了状况。这是她做护理师的经验吗?想必她的能力非常强。

她在狭窄的室内走动,将伞放在角落以后,来到了春夫的身边。

数美弯著上身,凝视著摆在春夫胸口的“黑虫”。

想必这是她身为护理师的习惯吧?就是会忍不住想确认遗体。但是——

“橘先生说不可以碰喔,是岛上的习惯。”

出声喊住她后,数美说道:“这样啊。”

她将手放在下巴,瞄了瞄淳,然后又像是在苦思什么似地,抬头望著天花板。

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人都看著她,或许是觉得闷热,灵子开了电风扇。扇叶旋转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唔,还是确认一下好了。”

说著说著,数美便拿起了“黑虫”,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啪沙”一声掀开了毯子。

春夫那已显土色的面容再次出现。微开的双眼望著正上方、嘴唇也没有阖上,呈现半开。那是失去灵魂、已死之人的表情。

数美一脸认真地蹲下。

“不、不行哩!”慌张地喊她。

“你想要做什么咧?不是说不行吗?”

“谁说的?”数美的声音忽地拔尖。

“——呃,是橘先生……”

“其他人呢?他判断是溺死对吧?”数美抬起脸来。

“嗯,说是意外。”

“那可就奇怪了。”

数美一口咬定。

她抬头望向错愕且呆滞的淳和宗作。

“溺死的尸体会沉下去。如果肺部积水,没有空气,人体是没办法浮在海水上的。真要浮起来已经是尸体腐败、体内产生气体以后的事情。这是比重的问题,和体重无关,也不是专业知识。所以橘先生的判断非常奇怪、很不自然。而且……”

数美将手上的“黑虫”与毯子放在地板上。

“还有更奇怪的事——二十二年前根本没有这种风俗。”

“欸?”错愕的宗作忍不住出声。

“我来的时候刚好是一位老人家的葬礼结束后,听很多岛民提到相关的事情,但完全没有任何独特的丧葬习惯。甚至我根本就不记得有‘黑虫’这种东西。而且至少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过我不可以碰触遗体。”

“等等……咳!”差点将凤梨糖直接吞下去,淳用力地咳了几声。宗作连忙拍拍他的背。

灵子接下去说道:“我来问吧。你为什么会知道雾久井岛二十二年前的情况?”

灵子虽然感到困惑,表情却迫力十足。大概是因为嘴里还有糖果,说话的声音混入了一些空气声。

数美没有回答,转回遗体的方向。她从随身包里拉出了淡紫色有如布片般的东西。

那似乎是医疗用手套,她用最简洁的动作戴好以后,摸著春夫的双颊。撑开眼睑检查,然后打开嘴巴,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那个警察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奇怪的判断呢?”

数美默默地摸著春夫的头,接著两手环抱著,然后停下动作。

“仔细想想,你的名字也很像假名哪。姓氏江原、名字数子,用棒球来比喻的话就好比是松井一朗了吧*。”

“我叫数美。”

“刻意改个小地方更奇怪吧,年纪不详这点也很可疑哪。”

“我三十岁。”

“意外地有点年纪哪,欸,算啦,还有另一件事。”

灵子气势汹汹地瞇著眼睛、低头看向数美。

“人家可是看得见唷——你的守护灵可厉害啦,我还没见过地位这么高的灵呢。是从神界……不,菩萨界降临的吧?这样的话,你就跟德蕾莎修女没两样了。”

那抹著厚重妆容的脸上浮现了神情恍惚的笑容。

这话题也太莫名其妙了吧,还以为她要继续提出有逻辑性的问题,结果毫无预警地就讲起了心灵还是灵界什么的事。淳翻了个白眼看著两个女子,还有躺在一边的友人遗体。

“……灵子小姐能看见呢。”

数美喃喃自语,听起来不像在挖苦、也不像是真的接受那种说法。

“所以对灵子小姐来说,灵是存在的。有守护灵也有怨灵,灵感、灵界、幽界、神界和菩萨界都是存在的,当然也有阿卡夏纪录,所以肯定也存在著预言。”

她的表情和语气看起来充满了无奈,就像是这类话题已经听得太多而感到厌烦。

“没错,那又如何?”

灵子冷静地表示同意,并把问题丢回去。

数美脸上浮现出带著寂寞的微笑,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仰望灵子。

正觉得沉默令人烦闷的瞬间,便听见她再次开口。

“淳先生。”

“咦?怎么哩?”

“淳先生。”

数美又重复了一次,然后抬头望向这边,那稚气的脸庞上写满了不信任。

“……怎么啦?”

淳胆战心惊地问道。

“春夫先生后脑勺的骨头碎了。”

“啊?”

数美抱起春夫的头,语气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就算从那个高度掉到海里,也不可能会这样吧,摔倒也不至于如此。虽然这只是经验谈,但我觉得应该是被人从后方以硬物殴打造成的。春夫先生被某个人殴打致死,然后丢进海里——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时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气。

“而且橘先生应该也是这么判断的,或者说他很清楚。他明明知情,却隐瞒淳先生你们,还骗你们说这是意外造成的溺死。为了避免穿帮,还演了一场假的仪式。”

数美停了下来,整个房间里只回响著电风扇的声音和所有人的呼吸声。

淳慢慢靠近她、在一旁蹲下,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将手伸向春夫的头。

“……这、是什么。”

“碎掉的头盖骨,一摸就知道非常奇怪对吧。”

数美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明。

淳无言以对,将手抽离春夫的后脑勺,一语不发地跌坐在地。

试著在脑袋里整理一下连续发生的难以理解之事。

春夫死了。他在三更半夜从旅馆里跑出去,早上被发现浮在港里。驻在所的橘先生判断春夫是溺死,还以岛上的风俗凭吊他。江原数美对此抱持疑问,表示她推测春夫可能是被杀害的,而且认为橘先生可能知道些什么。推测的根据是与这座岛屿相关的知识,看来她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来过雾久井岛。

仔细想想这座岛屿实在非常奇怪,刚刚不管怎么敲门,都没有岛民回应。

另外,还有另一件事。

春夫的死正如同灵子所说的,符合预言的描述——

不,这件事情应该撇开来说,只不过是凑巧罢了,不用那么认真思考。那并非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甚至不是“发生的事情”。

“还是应该先跟你道谢呢,谢谢你。”

淳向数美说道。

“要是只有我们,肯定会茫然地相信橘先生的说辞吧。虽然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但看来确实是向我们说了与事实不符的话。”

“嗯。”

“但实在搞不懂咧,现在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坦率地说出心中所想,因为不管怎么梳理,脑海中还是一片混乱。向数美道谢以后,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数美歪了歪头,“我觉得……”

此时“啪滋”一声,响起某个东西破碎的声音,淳抬起头来。

只见宗作一脸咬牙切齿。

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刚才那是他咬碎糖果的声音。

“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宗作呢喃著,“呸”地一声吐出糖果碎片。

“就从最奇怪的人问起啊!不,也不能说是奇怪了,完全就是有问题的人。他住在聚落最上面对吧?我们当然要报仇了!”

“宗作你等等,虽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能这么冲动。”

“春夫被杀了啊!”

宗作口沫横飞地怒吼,发丝凌乱、双目圆睁,正想著他怎么会用字遣词如此粗暴,才发现是哪里不对劲。

宗作正在哭泣,那铜铃般的双眼流下了大滴的泪珠,鼻涕也毫不客气地沾湿了双唇和胡渣。他随手用力擦了擦眼睛、含糊地想开口说些什么,好不容易才一口气讲完。

“要是我没回来,春夫就不会计划这趟旅行了。要是我自杀成功、春夫也不用被杀,都是我的错!”

他夺门而出,连拉门都没关上。在淳站起来以前,他就出了服务处,伞也不拿就直奔聚落方向,踩踏在水上的啪沙啪沙声渐行渐远。

淳愣愣地看著宗作逐渐离去的背影。

灵子一脸担心地望向淳问道:“该怎么办哩?他说要报仇耶,应该不会只问问话就能了事呗?”

“呃,的确是。”

看著张口结舌的淳,灵子又冷冷地说:“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打算依靠守护灵大人的判断吗?”

“快追上去吧。”就在淳还在哑口无言时,数美开口,同时轻轻阖上春夫的眼睛。

“我也一起去。我很担心宗作先生,也有事情想直接问橘先生。”

她为遗体盖上毯子以后,抬头望著灵子。

“可以请你帮忙打电话给警察吗?不要打报警电话,要直接拨去本土的警察署,我想橘先生应该还没有连络那边。不,他肯定没有连络。”

“呃,好,我知道了。”

“然后麻烦你回去旅馆,最好也告诉大家这件事。还有,我们交换一下连络方式吧,这里的所有人都要。”

数美迅速地下了指示,那沉稳的态度和语气,与昨天在港口遇见她时判若两人。大家交换电话号码后,数美将手指伸入随身包的外袋里,拉出一个东西。

缠绕在她指尖上的是土耳其蓝的念珠,还挂著褪色的蓝白流苏。

灵子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数美将念珠绕成两圈握住,双手轻轻合十。她闭上眼睛弯身,好像在向春夫说些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所以完全听不到只字片语。

她的动作毫无犹豫,一举手一投足都相当有威严,甚至让人觉得美丽。这也是护理师的工作范畴吗?心中忍不住如此想著。

“噢……噢!”

灵子发出了诡异的声音靠在墙壁上,以不可置信的表情凝视著数美。

“久等了,我们走吧。”

数美一脸淡然地站了起来,念珠也随之发出哗啦响声。

淳不知该如何回答。

很明显地,他在意态度诡异的灵子,但更在意数美本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不断在眼前发生,谜团接踵而至。

“你……”颤抖的灵子指著那串念珠,“那该不会是……”

“要确认看看吗?”

数美将念珠缠绕在左手,往灵子面前伸去。

“你看得到,也感觉得到吧?”

她的表情虽然相当平淡,语气却十分挑衅,话语中完全渗出一股对于这个领域、以及灵子这类人的不信任感。

灵子一脸狼狈,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那、那不是幽子大人的念珠吗?”

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嘴里的糖果差点喷了出去,连忙用手挡著。

“东、东西本身是很普通,但是氛围完全不一样哪。”

“氛围?”

数美露出苦笑,仍马上回答。

“嗯,确实没错啦。灵子小姐说的没错,这是宇津木幽子惯用的念珠。对我来说是外婆的遗物。”

“咦!”淳和灵子同时惊呼出声。

数美轻轻抚摸著手腕上的念珠。

“我叫宇津木沙千花,是宇津木幽子的孙女。”

“我可能有在电视上看过你呢。”

在通往聚落的石阶梯上向数美搭话。雨势变得比早上还要强了,边说还得一边调整雨伞的角度,以免伞被那由背后往上吹来的强风吹走。

“应该是星期四的特别节目?穿著挺漂亮的轻飘飘服装、感觉有点圆嘟嘟的可爱孩子,但只是刚好被镜头带过,节目并没有特别说明哩。”

“那个是我没错,衣服是那个人的兴趣。”

走在前头的数美,也就是沙千花答道,她已经开始气喘吁吁了。

“我经常陪她去拍摄现场,有好几本书里面都有我的照片。”

“哪一本啊?”

“我忘了。比起这件事……”

沙千花停下脚步,抬头看著整排的房屋。

“真的不管怎么叫,他们都不应门吗?怎么会这样?”她向淳确认。

“是真的。”

淳转进旁边的岔路,直接敲了最近的一间民宅大门,还叫了好几次门。窗户虽然透出灯光,却完全没有人出来应门。

“你看吧。”

淳扯著嘴角笑了笑,遇上如此莫名其妙的事情,也只能笑了。

“实在搞不懂对吧?不管叫得多大声,就是没有哪一家肯开门。”

沙千花一脸难以置信地再次看著淳,想来也是,没有人能想像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眼前发生了。在这个乡下岛屿,从外头来的人,被年迈的岛民们如字面的意思那样拒于千里之外。

“发生什么事了……?”

沙千花开口说出极为单纯的疑问。

“不知道,我也想问哩。”

淳擦了擦脸。

身上穿的浴衣虽然湿了,却不想特地回到旅馆去换衣服。脑中始终盘旋著对于春夫之死的痛苦、悲伤和无数的疑问,也忍不住想著还放在那边的遗体。

前方远远地能望见唯一的道路。

“快走吧,跟刚才说的一样,先去找宗作。”

听了淳的话,沙千花大大点了个头。

一起回到石阶梯再次往上前进,坡度非常倾斜而且没有扶手,地面到处都坑坑巴巴的,积了雨水,用力踩下去的同时也溅起了水花。

或许是因为冰冷的雨水,情绪也慢慢变得比较稳定了些。总算能冷静地掌握目前的状况。这时嘴里的糖果也已经融化了。

“沙千花小姐。”

喊了她之后,她微微扬起伞,转过半身。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用了假名,还说了谎。”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前进,雨伞遮住了她的表情。是不想回答吗?

“呃,你不用勉强自己回答啦。”

淳畏畏缩缩地说。

当然,这并不是第一优先要解决的事情,只是很在意而已。虽然非常感谢她揭穿橘的谎言,但要说能否信任她又感觉不太对。

沉默了一阵子,沙千花终于开了口。

“那个人——宇津木幽子,”她并未停下脚步,“在二十二年前的夏天来到这里,拍摄主题是巡回濑户内海的岛屿,针对岛上的灵还是神之类的进行灵视以及对话,一个个‘攻略’。”

淳说:“好像角色扮演游戏呢。”

“嗯,当时我们也觉得很无聊,宇津木幽子自己也不太喜欢,但还是勉强接受了。不知道节目方向是制作人还是脚本家决定的,总之不是宇津木幽子。他们会一直说什么现在要开朗快乐些啊,下各种指令。”

“齁?”

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种避免节目无聊的方式也太糟糕了吧,不过也觉得能够理解。二十二年前正是一九九五年,也就是发生地下铁沙林毒气事件的那年。这和宗作在来这里的路上时所说的事情相符合。

“有正式申请采访的只有小豆岛的神社,其他都没有先约好。我记得还和某个岛上的人发生冲突。详细的状况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就是不太开心。摄影组每个人都很尖锐,一股自暴自弃的气氛。”

沙千花看向自己的脚边,“原本大家都把宇津木幽子当成女王一样看待,他们也非常疼爱我,摄影现场还算开朗。所以就更……”

她忽然闭口不言。淳沉思了一下。

“蜜月期过了吗?”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现在我也能明白了,而且那时我只是个孩子,随便哄哄就很开心。”

接下来是好长一段沉默。淳和沙千花都一语不发,朝著应该在聚落最上方的橘家前进。她的宽裤裤脚被雨水打湿而显得一片黑。

在大腿开始酸痛的同时,沙千花再次开口。

“我们是中午到这座岛上的,然后真的很快,就在工作人员还在港口和岛上的人交涉时,那个人突然开口说——左边的山上有怨灵。”

那指的是疋田山,正是我们现在前往的山头。

“然后啊,”她边大口喘气边说道:“岛上的人忽然脸色大变,接著全都躲进了服务处里,还叫我们绝对不可以进去。”

走在前头的淳稍微放慢脚步。

“然后呢?”

“岛上的人答应让我们拍摄,但是有很多细节要注意,工作人员都觉得很麻烦,不过至少是可以拍了。宇津木幽子好像一直很在意山上那边。不管是带我们到旅馆的时候、还是在讨论行程的时候都一样。因为她常这样,所以我没、没有、特别觉得奇怪。”

“常这样哪?”

沙千花没有回答,她终于停下脚步,大口喘著气。淳也停下来说了声“抱歉”,等待她的呼吸恢复正常。

“我问个奇怪的问题,你相信那种事情吗?”

盘算著差不多了,淳开口问了重要的问题。

她和虚灵子是同一种人吗?也就是崇拜宇津木幽子、开口闭口就谈心灵或守护灵之类东西的人。她是完全相信预言的信徒吗?

“一点也不。”

沙千花一口咬定,同时再次向上走去。

“我从小时候就不相信了,灵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有人深信自己看到了、相信能和它们对话、深信这个世界上不好的事情都是灵造成的。宇津木幽子也是这种人。”

我也是呢。正觉得安心,又听见她继续说道:“不过那个人真的在疋田山倒下了。我在旅馆里所以没有看见,但是工作人员把她抬回来的时候,她一脸苍白、意识朦胧。”

沙千花语气沉重地说著。

“摄影就因此中断了,而外婆在两年后过世。直接的死因是胃癌,不过她在那次倒下后,身体就变得很差。完全没办法接电视台的工作和演讲,连在家里灵视都没办法。”

她用伞遮著脸。

“外婆被诅咒了,被疋田怨灵杀死了。”

声音愈发阴暗。

这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当然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却一直非常在意这件事。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真的很奇怪,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是为了……找出她死亡的真相?”

“嗯,我会使用假名就是因为不想被灵子那类对这些事情很清楚的人发现,虽然我还是自己坦承了。”

长长的说明结束后,淳以小小声的“谢谢”表达感谢。

事情总算是搞清楚了,也能够接受她使用假名的理由。事实上从她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以后、到走出服务处的这段时间,灵子一直都是以一种沉醉其中的表情看著沙千花。也不是不能理解啦。毕竟看见了那个不仅仅是憧憬、而是崇拜的对象所遗留下来的东西呢。

淳将目光从沙千花移开,默默地前进。

终于来到石阶梯尽头,淳和沙千花都停下脚步,等呼吸恢复正常。

眼前有间屋子,是被黑色矮砖墙包围的两层楼老旧独栋住宅。门上没有挂门牌,但这肯定就是橘家了吧。瓦片屋顶是蓝色的。

那朴素的门板随风晃动,发出嘎吱声。

有把塑胶伞被丢在路挡上,拉门半开、从外头就能看见土间。

宗作的鞋子就在那儿,看来是随意脱下的。有一只翻了过来、还有一只躺在大概是橘的拖鞋上。

是因为雨声吗?听不见里面有没有声音,也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淳和沙千花对看了一眼,向门板伸手。

橘家里的空调开得很强,一进门就觉得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沙千花把伞收起来的同时还在颤抖著,将身子缩得小小的。

鞋柜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虫”。

墙边放了和旅馆里非常相似的动物样式雕刻,还有七福神和十二生肖。烟灰缸和盆栽那边也有,这比旅馆里的多了很多,或许该说是太多了?看一看至少也有三十个以上。有几个小的还倒下来,滚落在玄关地板上。

或许是光线阴暗,每个都看不清细节。

那些没有眼睛也没有口鼻的黑色物体,一语不发地聚集在一起。

“打扰了!”

呼喊的时候尽可能不要去在意“黑虫”,但不管等了多久都没有回应。

“橘先生!”

沙千花拉高了声音。但仔细聆听依然没有任何回应,根本完全没有声音。正当她打算再喊一次的时候……

碰咚!

屋子深处传出东西倒下的声音。

听起来是很硬又很重、但并没有很大的东西。

碰咚、碰咚、匡啷啷——里头不断传来这种声音。脑中浮现的是一整排空瓶倒下来的样子,就像是骨牌一样在地板上滚动。还浮现出一个混乱且地板积满灰尘的房间。

淳脱下鞋子进了屋里。就在弯过走廊的那一瞬间……

“唔!”

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呆立当场。

橘就俯卧在走廊尽头的串珠门帘下。

丝毫没有动静,两手向前伸出。

他的周遭有好几尊“黑虫”,另外……

就像是为了挡住两边的墙壁,排了满满的“黑虫”,就连钉在墙上的架子上都放了。有高有矮、有细长的也有粗壮的,无数的黑色影子俯瞰著被包围的橘。

太诡异了,这东西明明应该是用来驱邪的,却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气氛。该不会等一下就会动起来吧?不,这里面是不是有些家伙已经在蠢动了?耽溺于妄想之中,背后忽然传来砰咚砰咚的跑步声。

下个瞬间便看见沙千花奔向橘。她蹲了下来靠近橘的耳边,用更大的声音问著:“您还好吗!”然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橘先生!”

她将单手伸往橘的腹部下方,巧妙地用最小的力量将整个人翻了过来。

淳忍不住惊呼。

地板上有一滩血迹,橘的头发已经被染成了红黑色,苍白的脸上流著几行血,眼睛和嘴巴都是半开。沙千花迅速地戴起手套拍了拍橘的脸颊,但他完全没有反应。又将耳朵靠近他的脸、以指尖摸著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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