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
她拨了拨橘的头发,手套瞬间染满血,淳忍不住别过头去。
染血的“黑虫”就躺在橘的脚边,和旅馆房间里的那个大小、形状都差不多,约略是头部的地方闪烁著湿淋淋的光芒。
这就是“凶器”吗?
沙千花抬起头来望向这里,轻轻地摇了摇头。
淳只能呆站在那儿,低头看著橘和沙千花,什么也做不了。
此刻有件事情占据了脑袋。
宗作的精神非常不稳定,而且现在应该相当激动,所以用“黑虫”把橘……
就算想打消这个念头也无济于事,越是不去想,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是鲜明。
风儿轻轻抚过脸颊。
空气从客厅那里流了过来。
“宗作?”
淳弯身探看客厅,但实在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沙千花一脸沉重地轻轻将橘的头放到地上,淳从“黑虫”和遗体旁边绕了过去,穿过门帘。
客厅乱成一团,应该说是被人弄得很乱。椅子倒了、桌子也翻了个面,餐具柜的玻璃破了。地板上零星的红色点状物应该是血迹吧。
很容易便能想见这里曾经发生过争执,也大概能想像橘的动线。大概是打算逃走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殴打头部,活生生的暴力气息仍残留在房间当中。
但是……
内心却被更加难以理解的奇怪状况给紧紧揪住,说不出任何话来。
客厅也挤满了“黑虫”。
大的挡住了几乎和淳一样高的窗户;小的则摆满厨房吧台。插在电视旁边那巨大的盆栽里的也是“黑虫”。那蜿蜒曲折的木炭尖端,雕刻著像是眼睛的东西。
避开滚落在地板上有如木芥子*形状的“黑虫”,回过头来,对正在张望客厅的沙千花轻声问道:“这……是什么啊?”
“我不知道。”沙千花脱下手套,小小声地回应:“‘黑虫’在我来的时候就有了,不过每家每户都只会放几个而已,旅馆也是。虽然我只有看过几户人家里的状况,但绝对没有现在这种情景。”
“那就表示……”
“这间屋子相当奇怪。住在这里的人……本来住在这里的人。”
她瞥了瞥走廊的方向。
假装春夫的死是场意外的驻在所员警橘,他的家里摆满了驱魔用的木炭人偶,怎么想都很奇怪。昨天晚上在餐厅里,他忽然面露惊惧的样子也很不对劲,感觉跟这件事并非毫无关系。
但现在也没办法直接询问本人来确认了。
哔哔哔、哔哔哔。
猛然听见机械发出的声响,淳吓得跳了起来。原来是手机响了,连忙慌张地从包包里翻出手机。
液晶萤幕上显示著“大原宗作”。
“……宗作?”
切换成扩音模式后,淳以颤抖的声音确认著。
电话另一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轰隆隆的应该是风雨声吧,还能听见啪沙啪沙踩在泥巴上的声音。听起来他人在外头。
正打算再喊一次,便听见一声“淳”。
那是宗作的声音。他马上又接著说:“现在立刻逃走,这座岛很危险。”
宗作说话的声音听来是硬挤出来的。
搞不懂他的意思。
“咦?”
“马上离开这座岛,我已经来不及了。”
“你、你在说什么?”
“是疋田怨灵,预言一定会实现的。”
他一口断言。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听见手机里传来嘻嘻呵呵的笑声。
“不,或许不会只死六个人就结束呢,会死更多人。唔、呜、对、对不起,淳……”
那不是笑声,是啜泣声哪,宗作不知为何边哭边反复说著道歉的话语。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只能这么说,真的很对不起。”
“宗作……”
“大家都是被我卷进来的。”
他开始嚎啕大哭。
“冷静点,你现在在哪里?”
沙千花将脸靠近淳的手机。
“你和橘先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逃?”
她快速地询问。但一个大男人就算在电话另一头哭泣、听见如此难以理解的问题,也依然没有任何动摇。
“啊啊,一切都结束了。”
宗作仍然口出不算回答的话语。
“快点逃走,就快要……”
在一个巨大声响之后,就再也没听见宗作的声音了,只能隐约听见雨声。他是倒下了,或者是手机掉了呢?
“宗作!你怎么啦!”
不管淳呼喊了几次,都没能听见宗作有所回应。
束手无策地看向沙千花,她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厨房,发尾微微飘动著。
有风,从厨房那个方向有暖暖的风流进客厅。
淳绕过了吧台。
地板上到处都是玻璃和盘子的碎片,而那一头有个敞开的小门。
四
折返玄关拿了鞋子和雨伞回到厨房、穿过那扇门。从后门离开,来到铺满砂石的空地。
左手边的树木摇晃著,前方立了一个大大的手写看板。
〈疋田山 入口
危险 作祟 死亡
禁止进入 别进去 别进去
雾久井岛岛民有志者敬上〉
那是用红色和黄色油漆撇成的看板,文字虽然非常稚气,但可以看出书写者的真心诚意。是非常认真地要警告大家“怨灵会作祟”,读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看板下方有四个三角锥,再过去则是一条山林兽道。湿淋淋的地面上还留有几个新踩下的脚印。
足迹看起来是往山上走去,有人无视警告上了疋田山。
恐怕就是宗作吧。
回头发现沙千花正一脸严肃地凝视著看板,脖子缩进了肩膀、握著雨伞的手也十分苍白。大概是因为风从背后吹来的关系,她的丸子头显得有些零乱。
“没事吧?”
听见淳的询问,她像是惊醒般地后退了几步。
“你要不要先回去?我打算追宗作所以要上去一趟,但沙千花小姐没有上山的义务哪。”
“有。”她立即回应,“我有,我本来就打算在这里停留的期间要上山,而且我也很担心宗作先生。”
她的眼神充满了决心和觉悟的光芒。
淳朝著看板走了过去。跨过三角椎、踏上那平时只有动物会走的兽道。哗啦一响,踩踏过去时,泥水淹没了穿著拖鞋的脚丫。
虽然比想像中的兽道还要平缓,却非常狭窄。只要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停下脚步,确认一下状况,偶尔也会喊几声“宗作”。雨伞不断被树木勾住、湿答答的地面也非常难走,不知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险些跌倒,淳忍不住咒骂了声“可恶!”
走在前头的淳拿著长长的树枝当成拐杖用,那是在通过看板以后走了一小段路时捡到的东西,粗细和硬度都刚好。会拿著走并不单纯只是用来当成拐杖,也是为了防身。
才没多久就死了两个人,不——是有两个人被杀害了,实在不可能漫不经心、毫无防备。
“喂喂!”
突然听见沙千花说话的声音。一回头发现她正在讲手机,朝著前面张嘴说些什么,能听见她说著“灵子小姐”之类的。
“是的。好……这样啊,噢……”
接连回应之后她的语气也愈发沉重。
“橘先生过世了。”
沙千花轻声告知以后,马上听见手机另一头传来灵子“欸欸!”的惊呼。但那声音听来不像是惊讶,反倒是有些开心的感觉。
挂掉电话以后,沙千花一脸阴沉地说:“因为台风接近,海面状况非常糟,所以警察、救护队和海上保安厅都没办法过来。”
此时脑中浮现的是昨晚在餐厅里,灵子她朗诵著宇津木幽子预言的样子。
〈泪雨重重阻救赎〉确实是这个样子没错。
〈海底自有手伸起〉回想起浮身于港口的春夫遗体。沙千花表示他是被杀害以后才丢进海里的,所以并不是完全符合预言。只是刚好有点相关、稍微扯上点关系而已。
正这么想著,又想起了下一句〈啜饮生血黑长虫〉,还有刚才看到的橘的遗体。
凶器是长长的“黑虫”。正是那掉落在遗体旁,沾满血迹的木炭装饰品。严格来说这也不符合。“黑虫”只不过是沾到血,并没有啜饮血液,这完全是牵强附会,并没有真的说中。
即使如此,脑中还是有些混乱,心跳加快或许不单纯只是正走在兽道上往山上走的缘故。
前方会有什么呢?就算找到宗作,情况又会如何?听他在电话里的语气,很明显是意识到自己就要死去了。
〈死之手抚山而下 黑影手持血之刃〉该不会——
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就在此时,沙千花突然唤了声:“淳先生。”
“怎么哩?”
她有些迷惘地沉默了下来,不知为何就是不肯继续说下去。
“沙千花小姐。”
听见淳喊她的名字,沙千花才终于开口:“你发现了吗?足迹。”
“咦?”
视线转往地面,很明显有全新的足迹,这在入山前就发现了。
“那又如……”
“有两个人的,一个直直走、一个蛇行前进。”
沙千花焦躁地说著,视线仍盯著淳。
仔细一看,确实除了在道路接近中央位置所留下的脚印以外,还有一个蛇行的足迹,而且两者都很新,怎么看都像是刚刚才留下的。
“也就是有某个人在追另一个人对呗。”
虽然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推理,但沙千花却没有回答。
“怎么回事哩。怎么会有人在追人?其中一个应该是宗作,但另一个人……”
“不知道。”
沙千花打断了这句话,皱起了眉,脸颊上还沾到些许泥巴。她的反应令人难以理解,但这确实是很难厘清的事情。不管是宗作在追某个人、又或者是他被某个人追。
边盯著两组足迹边追,尽可能地竖起耳朵。只听见远方传来风雨声,以及树木摇动的声音。
唉唉、唉……
啊啊啊、啊……
是人的声音,浮现在脑海中的是有个男性抱著头、跪下来痛哭的画面。
唉、唉……
还有一个人,是个压低声音叹著气的男性。
“宗作?”
仔细思考前便喊了出来,因为他在电话中的话语,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现在听见的声音。
淳加快了脚步。左手拿著伞、右手拿著树枝迈开大步往前走。沙千花则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头。
坡度越来越陡,脚下踩的坚硬树根如同阶梯,爬上去之后忽然来到一片宽敞之处、眼前一亮。
是片墓地。
不确定那是挖开地面,还是直接在周遭堆叠土石做成的,在一个比周遭低了约两公尺的洼地中,林立著墓碑与卒塔婆。里头大概有二十几座坟,全都长满了青苔、墓碑上的字也磨损到无法辨识。在这片直径大约十公尺的圆形土地上,坟墓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
卒塔婆全都变得灰扑扑,有些折断、有些已经倒下。
中间站了一个人,是个衣衫褴褛、打著赤脚有如仙人般的老人。
是古畑。
他仰望著天空,像是要饮用雨水般张开嘴巴,濡湿的长发和胡须都黏在脸上。
“唉唉、唉……你、你做了什么呀……”
古畑老人叫喊著。
“几十年了,我……怨灵、怨灵……”
他单手抓著头发和胡须,雨水也哗啦哗啦地向周边飞散。
往他另一手抓的东西看过去,淳忍不住“啊”地惊叫一声。
那是宗作。
他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双眼发直、脸色苍白。要是古畑老人没拎著他的领子,肯定就会扑倒在地。从这个距离无法确定他的生死,但状况非常不寻常。
“宗作先生!”
就在沙千花蹲下、正打算跳下去的同时,古畑发出宛如野兽般的吼叫声:“啊啊啊、不要过来!”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不要过来!”
他在喊叫的同时迈开步子,硬生生地拉著宗作、穿过坟墓之间的道路,往右手边的阶梯走。还咬牙切齿地回头对蹲在坑边的沙千花说:“我说不准过来!”
“别靠过来啊臭小子!别碰他啊老太婆!臭小子!”
他只用单手就把宗作拖过来拉过去,泥水往四周飞散,看来他的腕力和体力并不像外表那样虚弱、声音也非常有张力。这些念头正疑惑地闪过脑袋,古畑已经踏上石阶梯。他发出呻吟、跑上阶梯,把宗作也拉了上来。放开宗作的领子以后,咒骂了一声:“啊啊,该死!”
发生了什么事?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淳跑了起来,虽然雨伞和树枝都落在一旁,但实在没那闲工夫多想了。
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倒地不起的宗作身旁,沙千花跟在后头,一边警戒呆站在那、眼神不知看向哪儿的古畑,同时蹲在宗作身旁。
淳拍著宗作的脸,大声呼喊著。这时想起沙千花发现橘时的举动,因此也将耳朵靠近他的口鼻。
微弱的空气流动让耳朵感到痒痒的。
“有脉搏,虽然很微弱。”
沙千花将手放在宗作的喉头上说道。视线瞥向古畑,他一样半开著口,直挺挺地低头看著大家。他的牙齿整齐清洁没有短缺,衣襟下露出的胸口也意外的结实。
圆睁的大眼眨了几下后,他丢了个东西给淳。东西就掉在淳的脚边。
那是宗作的手机。
“……是怨灵做的。”
他大大叹了口气。
这话在预料之内,想来他应该就会这么说,发现这点的同时也不禁愕然。
岛上发生的怪事都是怨灵造成的,岛民们也被迫要这样接受。
不,或许他们都已经是这么想的。
不对。正打算开口的同时,沙千花便一口咬定:“才没有那种东西。”
接著她又指向古畑:“您胸口沾到的东西是血吗?”
在那破破烂烂的服装胸口周遭,染上一些红色点状痕迹。
沙千花抬头以锐利的目光凝视一语不发的古畑。
“在橘先生家发生了什么事?宗作先生又出了什么问题?您都知道对吧?”
古畑愣愣地低头看著她,没多久后发出了“呵”地一声。
“呵呵、呵呵。”
只有声音在笑,好一会儿他才扬起嘴角,那濡湿的胡子有如生物般扭动著。
“你明白吧,沙千花。”
“咦?”
虽然蹲著,但她还是后退了些,血色从那稚气的脸上逐渐褪去。
“……您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怨灵呀!这个、那个,都是呀!”
古畑猛然睁大眼睛。
“是沙千花的外婆创造出来的疋田怨灵在作祟哪!哈哈哈哈哈!”
他高声尖笑、猛然奔了出去,一跨步踏往附近的草丛中,笑声伴随著草木的沙沙声响,逐渐远去。
“他是……什么人?”
沙千花看著草丛的方向喃喃说著。
淳的身体略略颤抖,一回过神便环视周遭。
树木、洼地、坟墓,遭人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巴及落叶,还有棕色的积水。再也没有半个人,除了和自己在一起的人以外,没有其他人了。古畑已不知去向。
但还是感受到某种气息。
周遭漂荡著些许气息,总觉得到处都“有什么”存在,而且正“看著这里”。
这时想起了麻生所说的传承,于是不禁开始确认墓碑,想仔细看看有没有姓疋田的人。然而越看、浑身就越起鸡皮疙瘩、身体也开始发冷。
竟然害怕起不可能存在的疋田怨灵。
咳、咳、咳。这时突然传来咳嗽声。
宗作在雨伞的阴影下扭曲著苍白的脸庞,他还活著、还没有死,这比脉搏还是呼吸什么的都明确。
淳和沙千花大声呼喊著他的名字。
五
打开“民宿麻生”的大门,麻生立即奔了过来。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虽然整张脸发青到都绿到脖子了,还是手忙脚乱地在地板上铺了好几条浴巾。
淳将背上的宗作放下来,马上也跌坐在地。淳的身体激烈地打颤,毕竟他一直背著宗作发冷的身体,自己的体温也被夺走不少。
虽然在橘家稍作休息,也吃了些沙千花给的糖果,体力仍然没有恢复。宗作也没有醒过来。
岛民这次仍然紧闭大门,无论如何叫门或拍打,就是没有人走出来。到民宿的路上也完全没有与其他人错身,甚至也没有远远地瞧见任何人。
“淳先生。”麻生再次开口。
“不知道哪。”
勉强只能这样回答,明明是夏天却如此寒冷,身体都僵硬了。
“热水已经烧好了,请用吧。”
麻生说完便递出浴巾。
墙壁上的时钟指著九点。早上九点,才这时间而已,却已经有两个人死亡、一个人失去意识。
“淳先生,拜托你再加油一下。”
沙千花边拧著宽裤的裤脚边说道。淳回了句“当然”,便伸手环起宗作的身体。远藤母子和灵子则在阶梯那儿一脸担心地往下面这边看。
早上十点半。
宗作躺在房间的垫被上睡觉,不,或许该说他正在鬼门关前徘徊吧。眼睛闭著、嘴唇干燥,额头右侧贴著纱布。回到这里之后虽然不断地呼喊他,但他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呼吸也非常微弱,感觉随时会停止。
只有脸色稍微好转一些,因为沙千花帮他洗过澡了。她一个人脱了宗作的衣服、仔细清洗宗作的头发、脸庞和身体,然后帮他穿上衣服。淳能做的就只有从宗作的旅行袋里找出他的内衣裤和衣物,然后拿到更衣室去,之后就是从更衣室把他搬到这里。其他都交给沙千花了。
沙千花正坐在宗作的枕边。已经换上褪色的粉红T恤和胭脂色的运动服,大概是她的室内服或睡衣吧。她也刚洗了澡,所以脸颊略显红润,表情认真到近乎冷酷,紧闭双唇凝视著宗作。
“如何?”
在沙千花的建议下去洗了个澡的淳开口问道。隔著宗作在对面坐下,只见她一脸阴沉地回答。
“不知道。能做的我都做了。”
宗作为什么会昏过去?又为何醒不过来?虽然问了沙千花,她却没有明确地回答这些问题,想来是她也不明白吧。额头上的伤口看起来只是割伤,并没有肿包或瘀青等状况,骨头看起来也没有伤到。
束手无策,也只能将手伸向矮桌上的五目饭团,这是麻生拿来房间的。矮桌上除了饭团以外,还放了几种腌渍物和麦茶。
实在非常感谢麻生,客房服务完全是他的一片好意而已,因此真的打从心底感谢他。然而舌头却感觉不到什么味道,虽然稍微洗了个澡驱走寒意,身心仍然无法放松。
“不用硬逼自己吃呀。”
待在房间一隅的麻生开口。他正一边用手确认空调送风口、一边操作遥控器。 “会热还是会冷呢?这样可以吗?”
“不好意思,让您如此费心。”
“别这么说,这才是应该要费心的地方呀。”麻生尴尬地笑了。
“是呀,有没有我能做的呢?”
远藤晶子自阳台走廊那儿的椅子上直起身子说道,眼里闪烁著不安的光芒。伸太郎就缩著身子靠在一旁的墙边,一脸担心地看著宗作。
“没关系的。”
“不用客气呀。对了,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喝点酒解解闷?”
“啊?”淳忍不住开口质疑。
晶子硬挤出笑容说:“转换心情呀,我不能喝酒,但听说这样可以消除压力吧?我下楼去买来,要喝什么?啤酒好吗?”
“妈妈。”
“对了伸太郎,你去买吧,毕竟我不太懂酒的种类什么的。”
她动作夸张地比著楼下,伸太郎则一脸困惑地看著母亲,然后又看向淳。正当晶子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灵子开口了。
“这位小哥,你妈妈害怕得很哪。”
灵子以说教般的口气说道。她靠在壁龛那边的墙壁,双手抱胸。萤光灯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更加强调出面部的线条阴影。
晶子瞪著灵子,而灵子则稍微抬起身子离开墙面。
“不是只有你妈妈而已,这里的人都很害怕咧。保持冷静的只有厨房里的太太吧,平静地在做自己的工作呢。”
“唉呀,不是我自夸,但我老婆确实让我感到自豪。”
“要秀恩爱以后再秀。”灵子一口便打断对方。
“大家都注意到了吧,有两个人死了、一个人意识不清,岛上的人全都关在家里,怎么想都很奇怪。”
环视现场一圈。
大家自然地在这里聚集。一直到刚才为止,和沙千花两人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说给大家听。难以理解的死亡、橘的神秘行为和“黑虫”,还有宗作打来的电话、以及古畑老人的言行举止。
说完以后,麻生便开了口。据说他打了几通电话给岛上的其他人,也都没有人接电话,试著去敲邻居的大门也无人回应。
“假装有活力也没办法解决事情呗,还是得看看现实想想对策。”
灵子说得非常理所当然,但她的脸色十分阴沉、声音也低低的,看来她也相当害怕,这个岛上发生如此诡异的状况,而自己也无法置身事外。
沙千花轻轻地将手放在宗作的喉头,量著他的脉搏。
“现实是什么?对策呢?”晶子开口问道。“要找出犯人吗?还是要用占卜去找?”还刻意用上讽刺的语气。
灵子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
“这位妈妈大人,你电视看太多了呗?大部分的人都觉得约瑟夫.麦克莫内格还是南希.迈尔那种人相当可信啦,就是那些连FBI都挂保证、像是超能力搜查员的那些人。”
灵子也语带嘲讽。在晶子开口反驳以前,她就继续说下去了。
“那都是假的啦。他们做的事情就只是简单的诈术,乱枪打鸟、暧昧模糊的话术还有巴纳姆效应之类的,会相信的都是些无知天真的好人。”
好多听不懂的词汇,而且话题根本扯远了。正感到迟疑时,旁边传来一声:“不要说妈妈的坏话,丑八怪!”
伸太郎站了起来,愤怒地瞪著灵子,他那细瘦的身体也在颤抖著。
晶子一脸惊讶地抬头看著儿子,脸庞有些扭曲、双眼湿润。
灵子皱著眉头看向远藤母子,好一会儿才一脸同情地说:“小少爷很喜欢妈妈呢。”
完全就是对小孩子说话的语气。
伸太郎则哼了哼回答:“没错!”
灵子轻轻举了举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抱歉啦,要是发生什么事情,要保护妈妈唷。”
她从壁龛那儿轻轻走下。
“回到原本的话题吧,说老实话,人家也是很生气,但还是得保持冷静哪。”
“说的也是。”
晶子平静地回答,伸太郎也慢慢放松了身子。评估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比较融洽了,灵子才再度开口。
“找犯人是警察的工作呀,不是我们该做的。那位开朗的小哥,呃……”
“他叫春夫,岬春夫。”
“那就叫春夫啦,春夫死掉的事情就充满谜团了。理由就不用多说了,首先不能理解的,就是他为什么要三更半夜出去。”
“不是为了买饮料吗?”
刚开口发问,灵子便挑起眉毛。淳吞吞吐吐地说明:“那是橘先生说的啦,虽然掉到海里绝对是骗人的,但他外出也可能真的是要买饮料啊。”
“看吧,”灵子百无聊赖地说道。“外行人要当侦探呢,就只能随口说说这种或许可能、大概也许的事情呀。还有动机呢?如果是去买饮料又如何?根本没办法把话题继续推导下去。”
“一起讨论的话,可能会发现些什么哩。”
“‘可能’会发现,那也只是可能性而已呀,而且还是不负责任、靠不住的可能性耶。不过这是个好机会,我就先跟大家说勒。”
灵子拨了拨棕色的发丝。
“这类谈论是帮不上忙的唷。所见所闻所言的事情,不管是直接或间接成为唯一真相的线索——这种偶然的好事是不会在现实当中发生的。推理小说根本就是凭借万中选一的超高机率打造出来的谎言,随作者捏造的故事。认真高谈阔论那种东西究竟公不公平、是否真实的人,在我眼中还比较像是新兴宗教或是通俗神秘学的信徒咧,恶心死了。”
灵子快言快语地说了这番话,过程中似乎还不太高兴、感觉夹杂了些私人怨恨,但总算是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总之她是想说,外行人没办法追根究柢找到真相,这太不现实了。
“那么,关于对策,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呢?”
麻生在一旁问道。灵子摊了摊手。
“那还不简单,祈祷预言会失败啰。”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沉默,好像发出一点声音都不行,现场就是这样的气氛。只有伸太郎睁大了眼睛。
灵子噗哧笑出声。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幽子大人的预言根本已经成真了,是吧?不是昨天、不是前天,偏偏就是今天,这个岛上才有人死掉哪。而且还跟预言内容那么像、照著上面的顺序呢。警察因为大雨无法赶来这点也说中了,根本不可能是偶然呗。”
她一脸自信满满的神情。
“到明天早上为止还会死四个人,这无论如何——”
“那个,请别说了。”
插嘴的是麻生,他尽可能不和灵子对上视线。“这、这对客人您来说可能失礼了些,但是灵能力还是预言什么的实在太蠢了,那才是您刚才所说的骗人东西。”
“幽子大人可是真正的预言者,证据就是她预言的精确度。她预言了自己的死亡呢,还有911、尼崎的铁路意外、中越大地震和311。”
“那是……”
“不是只有预言,灵能力方面也是哩。我就简单示范一下好了,比方说麻生先生,你年轻的时候当过小混混吧?”
灵子用断定的口吻问道。
麻生愣了愣,马上挤出笑容。
“您是指这个吗?”
他伸出了左手腕,上头有个淡淡的白色圆形痕迹,直径不到一公分。那是烟蒂烫伤的痕迹,是小混混们经常用来表现自己的毅力而留下的疤痕。
“这只是普通的烫伤,我幼稚园的时候在老妈旁边看她炸东西,结果被油喷到。很遗憾,这和不良份子并没有关系。”
灵子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
“人家说的是你背上那个像是白斑的东西,在左肩胛骨一带。那个是去除刺青的痕迹吧?图案是……眼珠、鳞片、波浪、胡须。还有鳍……噢,是鲤鱼。”
她说的非常明确。
麻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巴也像鲤鱼一样一张一阖的。
灵子脸上浮现胜利的笑容。
“接下来是妈妈大人——这趟旅行结束以后,你打算去工作对呗?”
“咦!”晶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真的吗?”伸太郎也一脸惊讶。
“我第一次听说,真的吗?”
“……嗯。”晶子无力地点点头,“我没跟任何人说啊。”
“为什么?妈妈,为什么呢?你不是说还有钱吗?”
“小少爷,这不是能在人前说的事情呀。我也没打算追究,只是对个答案就好。”
灵子轻轻向含泪紧抓著母亲的伸太郎说完以后,又转而看向淳。瞇起了眼睛,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
“死别,不、应该是离婚。淳先生非常想念父亲,也很怀念过去吧。”
“抱歉,这可就猜错了。”
似笑非笑地马上回答。想来这是所谓的“灵视”,但关于这件事情的精密度可就相当不准确了,灵子说的可是与事实完全相反的事情。
淳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想起了过去。就算不愿意想起,那男人的事情还是会浮现在意识中。
懦弱又不可靠、不管哪份工作都做不久,假日总是一早就去钓鱼、迟迟不回家。偶尔喝醉了还会发神经对母子两人动粗——这种人根本没有当父亲的资格。他离开了真让人神清气爽,根本不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所以才不会觉得“想念”,怎么可能会呢。
毫无疑问,对淳来说,那个男人就是个轻蔑和憎恨的对象。
“哎呀,是这样吗,真遗憾。”
灵子刻意甩了甩头发。
“那么就让大家看看最大的证据吧,也就是她坐在这儿的孙女,江原数美,本名宇津木沙千花大人。”
她以两手比著沙千花。
麻生和远藤母子都目瞪口呆,沙千花仍看著宗作。
“现在孙女本人就在这里,而且她还是一名护理师哩,这绝对不是偶然。是神界……不,位居菩萨界的伟大幽子大人的引导呀,沙千花大人就是幽子大人派来的。”
以陶醉的眼神看著大家,灵子高声说道。
“都是为了防止惨剧。现下这位小哥——宗作就没有成为第三位牺牲者,如此一来人家当然也无法无视幽子大人的意愿啰。”
房间陷入一片沉默。
并非刚才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略带一种紧张感。
灵子说的话很没逻辑,什么菩萨界、引导之类的,听来就是胡说八道。但有些事情却不得不接受。
宗作很可能会死,他或许会成为第三位牺牲者。
只有这点没办法完全否认,而且现在不清楚他昏睡的原因,更让人觉得不安。所以当然会希望有所依靠、确实会想要祈祷,就算有护理师沙千花待在这里,也无法安心。
心中确实想要仰仗老天或者神佛之类的。
那么把这个对象换成宇津木幽子,又有何不同呢?前两者是真实的、后者无凭无据,这种想法本身的根据又从何而来?因为上天或神佛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宇津木幽子没有办法吗?
“说的也是。”晶子开口说道。
“我不希望宗作先生死掉,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但我还是这么想的。”
麻生也点点头表示:“是呀,这的确是。客人不能发生不幸呀。”
“说的真好,两位真不好意思,刚才实在失礼了。”
灵子慇勤地回应,她那夸张的妆容洋溢出一种崇高的气氛。
“我们一起祈祷吧。”
她平静地向大家说道,淳直起身子坐好。
“双手合十,将灵魂之手伸往菩萨界,往阿卡夏纪录——”
“太愚蠢了!”
房里响彻厉声。
沙千花单膝跪在宗作枕边,抬头看著灵子。
“预言怎么可能会说中,拜托别把我也卷入这种事情好吗。”
灵子稍稍退缩了,又马上恢复气势。
“不,我当然会尊重沙千花大人您的意思,但这是您的外婆大人在菩萨界的引导。”
“宇津木幽子只是个普通的老太婆。”
“天啊。”灵子睁大眼睛、哑口无言。
沙千花慢慢站了起来。
“她只是真诚地面对那些受苦之人,想要拯救他们。虽然服装的品味很糟糕、又有点夸大妄想,不过在社会上还算是个好人。但她只是个普通人,并没有特别的力量。她只是自认为自己看得见灵,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灵感,只不过是让人相信她能预言,根本没有预知能力。”
“您在说什么傻话哪!”
灵子高声尖叫。阳台和房间之间的纸门喀答喀答地震动,伸太郎也不禁缩起身子。
“就算您是幽子大人的孙女,也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呀!您知道那位大人生前预言了几百、不,有数量多么庞大的预言吗!”
“八千二百三十七个。”
沙千花不加思索地回答。
“毕竟是诗,所以或许应该用‘篇’计算吧。包含没有收在单本著作当中、只有投稿给杂志或者电视的也算在内的话,是九千零二十七篇,简单来说就是太多了。要是有这么多内容,那么猜中几个也是理所当然。这是典型的乱枪打鸟,也就是以量取胜。”
她往灵子走近一步。
“说到底,你明白预言‘准确’是什么意思吗?意思就是‘顺利牵强附会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喔。如果推理小说是顺作者意的谎言,那么预言就是顺读者意的暗号了。毕竟这根本就是不管读者怎么读都能解释的东西。”
“哪有那回事,幽子大人可是连自己的死亡都……”
“灵子小姐,那当然也是牵强附会。”
沙千花坚决地说著,她正视著灵子。
因为太过突然,淳等人都哑口无言。
“你记得那篇诗的内容吗?记得是在哪本书的哪页?”
“当、当然呀!”
灵子拉高了声音。
与彼方水相关地 六九一数在眼前
吾之死亡乃既定 吾之身体伏彼地
届时众人地底深 鸟雾之中咽下气
“……一九八九年的《宇津木幽子大预言2》七十一页,那时候都还是写成三行诗,你要一页页翻查吗。”
她抬头看著灯边说道:“第一行很明显是在说某个岛屿,数字可以读作MU、KU、I也就是这里,雾久井岛。第二行就是说自己会死。然后最后——来,这位妈妈大人。”
灵子突然点名晶子,对方虽然有些狼狈,还是回答:“呃,地底深处、鸟雾……该不会是地下铁沙林毒气事件吧?*”
“没有错。”
灵子反应夸张,仿佛这是自己的功绩。
“自己会在雾久井岛倒下、而且会因此而死,同年会发生地下铁沙林毒气事件。幽子大人可是留下了准确度如此之高的预言喔,这哪里是牵强附会?”
灵子瞪著沙千花。
沙千花轻轻拨开嘴边的鬓边发丝,平静地叙述。
“水这个词汇是这种预言方式中常用的词汇,毕竟可以当成是海洋、河流、湖泊、池塘、自来水、水井、雨、洪水,都没有问题,而且完全没有水的土地也不多。数字也是一样的情况,可能是地址、电话号码、车牌、经纬度、阴历阳历、海拔标高等等,只要像灵子小姐这样变换词句,就能替代为其他的词句。”
她毫不犹疑地继续说下去。
“第二行就是灵子小姐您自己过于偏颇的解读了。直接阅读的话其实只写了‘我有大限’、‘我会在那个地方倒下’,都是些理所当然、绝对不可能失误的事情。这就像是那种半开玩笑的占卜签上写著‘在死去之前都能保住性命’是一样的。”
“可、可是第三行……”
“那只不过是偶然罢了,毕竟不管地底、鸟还是雾,都是可以为其另外加上意义的词汇。”
沙千花脸上浮现出一丝同情。
“其他那些‘实现’的预言也都是这种情况,不管是911、311还是其他的,那只是灵子小姐自己把现实的事情牵强附会加上去罢了。我可以一篇篇解说给你听,但这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说老实话我也不是很想这么做。”
灵子双颊抽搐著,滴下一滴冷汗。
“但、但是灵感和灵视又怎么样哩?不只是那位大人,我也办到了啊。”
“那种程度我也办得到。”
沙千花一口断言,然后瞇起了眼睛,以手指点著太阳穴。
“灵子小姐,你的身体不太好吧?腹部……不,是腰,还有鼠蹊部那一带吧。”
“怎、怎样?”
“从去年秋天左右开始的吧?十月初前后。”
“……”
灵子完全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原因,但是影响了工作。虽然在网路上占卜没有问题,但是无法面对面为人占卜。你来这里并不是单纯为了预言,而是因为这里和宇津木幽子有渊源。对你来说这里算是能量点,所以期望来这里能把病给治好。”
沙千花那童稚的脸上完全没有一丝迟疑,她相当有自信,认为自己绝对说得没错。
灵子大为震撼、脚步不稳,撞上了壁龛的柱子。脸上的表情交织了惊讶与陶醉,她喃喃自语起来。
“果……果然是幽子大人的孙女,您的灵感实在厉害。”
“不是的。”
沙千花一脸厌烦、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啊,原来灵子小姐是下意识做这件事情的,然后深信这就是自己的灵感,这和宇津木幽子一样呢。”
“一样?”灵子一脸欢欣,沙千花则是对她投去冷冷的眼神。
“讲明白点,就是观察以后再进行推理。这在占卜师和魔术师业界中称为冷读法。也就是利用自己说话的时候,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表情等微小的反应。光是用这些来推理,资讯量就很大了,不过以你的情况来说,有个相当不自然的举动。正确来说,就是绝对不做某个特定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