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灵子忍不住提问,而沙千花则是顿了一顿。
“你不曾在我们面前坐下过。不管是在船上、又或者是在餐厅的时候都避免坐下。现在也是这样,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坐的地方。”
“我知道了!是痔疮对吧!”
伸太郎一脸欣喜地说著。“这个我知道!坐下来会很痛对吧?”
灵子瞬间涨红了脸。
“喂!”晶子拍了拍儿子的手。
“灵子小姐,真是抱歉。”沙千花道歉。“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
灵子沉默了一段时间,才叹著气说道。
“不是痔疮啦。虽然一路这样讲下来,你们可能也不会相信哩,但其实是椎间盘突出。只要稍微弯点腰就痛到不行……不过你怎么会连我是什么时候发病的都知道?这不可能用看的就发现吧。”
“因为我调查了。”
沙千花简洁地回答,同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用你的名字搜寻了一下,就找到你在影片投稿网站上的占卜影片,从去年九月底起就没有新影片了。从影片可以看出来你是坐在椅子上的,所以我推测大概就是那时候。这种搜寻资料的方式称为热读法。灵子小姐你也是用了这两种方法,读取了没有直接询问的资讯,只是你过于深信自己有灵感,所以没有这样的自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用这些方法。”
沙千花像是言尽于此,就此打住。
麻生不知何时微微举起了手,胆战心惊地开口。
“我们这里有网站,上面有放这间民宿和我修缮屋子的照片。我想可能也有自己打赤膊在刷油漆的照片……不,我想应该是有放没错。”
房间第三次陷入静默,但这次的寂静充满了原来如此以及困惑的氛围。
事情定案了。
沙千花赢了灵子,这点大家都能理解。
但令人在意的一点,就是沙千花为何要突然戳破灵子呢?
很显然地,她变得有些情绪化,虽然不至于大小声或者说出轻蔑的话语,但很明显是要起身否定灵子——或者该说是心灵、灵感这些概念。但她明明是那鼎鼎大名的灵能者宇津木幽子的孙女。
“……对不起。”
沙千花一脸尴尬,一边摸摸自己的丸子头一边说道。
“灵子小姐,真是抱歉,还有对各位也是。宗作先生还在危急关头,我却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生气。”
她的口吻和动作都变得相当稚气且不可靠,与先前完全不同,就连身材看起来也更娇小了。
灵子则心不在焉地盯著沙千花瞧。
“哎呀,就、就别太在意了。对吧?各位。”
淳用不自然的开朗声调说著,然后请大家享用矮桌上的饭团。
六
过了晌午,宗作依旧没有醒来。
淳烦躁地在房内踱步,一会儿在阳台走廊的椅子坐下、又马上站了起来。麻生、沙千花、远藤母子和灵子都已经离开这个房间。
现在这里只有电视流泄出的新闻节目声,据说台风已经转了个方向穿过四国,朝濑户内海的东北方前进。
视线转往电视,画面上出现放大的卫星照片,那是纯白且宛如巨大漩涡的台风,台风眼目前正抵达雾久井岛周边一带。这好像是一小时前的照片,往外头一看,这才发现雨停了。
淳连忙拿出手机,打电话给H警察署。
“喂喂,那个,雾久井岛上有人死了……对、呃……”
电话另一端的警察声音,听来相当冷酷无情,失望的感受在内心扩散开来。
“那么,等到海象平稳以后就快来吧。好的,麻烦你们了。”
淳挂了电话以后垂下肩膀。
“也没办法哩,只有这里风平浪静呀。”
浑身无力地看著宗作,那有如死人般的面孔令人感到不安,但棉被明显出现固定的上下节奏又令人松了口气。在大家都离开以后,淳三番两次地做这个“确认工作”,每次都觉得精神遭到磨损。
原本应该是开开心心的旅行,却变成了这样。身为被安慰对象的宗作在精神错乱之后就意识不明,提议来玩的春夫还死了。不——是被杀了。对淳来说,最重要的两位朋友就在这一天内……这不可能,太奇怪了!但这的确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淳起身踏出房间,走向洗手间。
共用的洗手间里面有人。在走廊上等待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流水声,没多久后门便打开了。
是沙千花。
她换上了黑色运动服,把随身包斜背著,左手腕上卷著那土耳其蓝的念珠。
“要出去吗?”
这么一问后,她轻轻点了个头。
“雨停了,我要再去一次疋田山。”
“很危险呀。”淳说道。
“是啊,路实在不好走,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一个弄不好可能会死——”
刚要说出口的话硬是给吞了下去。
“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呀,这座岛实在太奇怪哩,一直发生怪事。”
“我知道。”
沙千花看著淳说道:“但这不是现在才发生的,二十二年前就已经发生了怪事。宇津木幽子和宗作先生一样倒下,或许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连。不,我想一定有关连,所以我要去调查。”
“不不,不能随便将事情都牵连在一块儿呀。”
“这个我也明白。”
她的表情有些扭曲。
“原因大多相同、真相只有一个——这种原始的思考方式,就是让那个人和灵子这类人比比皆是的温床。灵异景点就是很好的例子,那并非真的有什么灵体、又或者是灵体引发了奇怪的现象。只是因为人类想把多次不同的奇妙经验用同一个原因、单一的理由去解释,所以只能认定是超自然的意志或者存在造成。就像是古时候的人认为天地变异、政治混乱都是由神明或者天命所造成的,所以一起祈祷也是非常原始的对策,而且……”
“呃,沙千花小姐。”
淳试著要打断她,而沙千花却别过视线、陷入沉默。
“你怎么了?刚才灵子小姐那件事的时候也是这样。”
淳畏缩地问。
“……我讨厌。”沙千花开口。“灵啦、灵能力还是灵感之类的,我都讨厌,还有随便使用这些词汇的人我也讨厌。”
“怎么会……”
淳闭上了嘴。
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她:“为什么?”
沙千花脸上浮现略带寂寞的微笑。
“因为我最讨厌外婆了。”
她手腕上的念珠反射著窗外射进的微弱光线,沙千花轻轻捏起流苏。
“她老是说什么要拍摄了、要演讲了,你也来吧,然后就把我从学校带走,身上所有穿戴的东西和发型都随她喜好。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她也会说什么‘那孩子被恶灵附身了’或者‘那个人前世是坏蛋,这辈子一定也会做什么坏事’就硬是把我和朋友分开。从小我就受到那老太婆的束缚,所以……”
说著说著,她也尴尬地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转向正面看著淳。
“但我还是得要调查,宇津木幽子会倒下、会死掉才不是因为怨灵,根本就不是什么诅咒作祟。没有人会因为那种愚蠢的理由死去,我就是要证明这一点。”
她从一旁走过、往楼梯那边迈步。
淳对著她的背影喊了声:“等等,我也一起去。”
让她一个人出去外面太危险了,虽然没什么证据,但本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心中不祥的预感不断扩大。
“不行,得有人顾著宗作先生呀。”
“也不一定要我在吧。”
“留在他身边、偶尔叫他的名字,就能让情况出现很大的转变。”
“可是!”
“拜托了。”
沙千花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
“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但这是我的问题。”
她的声音充满了决心,全身上下散发出不容反对的魄力。在一片沉默中,她拉开了随身包的拉链、将手指伸了进去。
从中拿出的是几颗糖果。
“……我又不是在闹脾气。”
听淳这么说,沙千花忍不住扬起嘴角。
“这是谢礼,谢谢你关心我。”
她将糖果交给淳,就踏步往楼梯走去,那大大的丸子头往低处移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正打算回到房间,楼下却传来尼龙布料啪沙摩擦的声响,接著“咚”地一声巨大声响,地板也稍微震动了一下。
淳马上奔了过去,从扶手处往下看。
沙千花跌坐在一楼地板上。
“怎么了!”
听见淳喊她,沙千花眼带泪光地看向上方。
“好痛喔……滑、滑倒了。”
幸好她只是在最后一阶失足而跌坐在地,并无大碍——沙千花解释完之后,便离开民宿麻生。淳好几次说要一起去,还是被顽强拒绝了。
在大门口目送她离去以后,呆立在那儿好一会儿。望著只贩售酒类的自动贩卖机。淳将沙千花给他的牛奶糖丢进口中。
因为背后传来声音,转过头一看,是麻生从柜台探出头来。
“午餐要怎么办呢?如果想吃的话我马上去准备,不过现在只有饭团和冷冻乌龙面……”
“不,不用了。”
房间里还有一些饭团,就算没有,现在实在也不是很想吃东西。
“这座岛上有其它吃饭的地方吗?”
突然想起这件事,便开口询问,麻生则一脸为难。
“没有餐厅,先前好像有的样子。服务处那里也有卖面包和泡面,不过现在因为台风的关系,所以柚惠小姐应该没过来吧,又不好直接过去拿。”
“她来了的话应该会吓坏吧,毕竟一打开门就会看到遗体。”
“也是呢。”
麻生没再多说什么。
再次回想起旅行的规划都交给了春夫,想来他应该有订立行程吧?说不定还打算去坊势岛或家岛呢。
因为他很会照顾人,结果把事情都丢给他,就算想道歉,也永远见不到他、没办法和他说话了。
想起他就躺在服务处里,实在心痛欲裂。
“那个……”
听见麻生呼唤,抬起头来就看到他正摸著自己绑著头巾的头。
“灵子小姐也说了吧,外行人模仿侦探一点意义都没有。”
“是呀。”
“祈祷的话,至少是很重要的态度。不管跟预言有没有关系,我是不希望客人再被卷入麻烦了。我真的打从心底如此希望,所以能做的事情我也会做。”
麻生在这里换了口气。“不过还是开始推理了呢,毕竟这种状况下就是会想要理解经过。而且我喜欢推理小说,所以忍不住……”
他的话越说越小声,感觉是兜著圈子想说些什么。
淳确认周遭状况,没有其他人,二楼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您有什么想法呢?”
麻生也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回来以后,我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接著一开始就这么想了。春夫先生是不是因为破坏了岛上的禁忌所以才被杀害的呢?橘先生的行为给了我这个想法。刻意说他不是被杀的,因为他知道是岛民做的,所以才说谎包庇他们。”
“等等、等一下。”慌张地打断了麻生。
“岛上的禁忌是什么?”
“就是疋田怨灵呀。”麻生的表情非常认真。
“当然怨灵是不存在的,正确来说,春夫先生是因为进了疋田山所以才被杀的。请回想一下昨天晚上橘先生说的话。愚蠢的外来者进入怨灵栖息的山上,所以岛民……”
“等等、等等。”再次打断麻生。
“都这个年代了,不会发生那种事情呗?不,以前也没有吧,只是因为上山这种事就被杀了吗?”
这是把乡下地方当成什么了?难道对于东京出身的人来说,乡下就等同秘境吗?忍不住要对眼前这个下巴突出的男子略感愤慨。
“又不是说其它地方,但这座岛上就是有可能啊。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民俗风土就是这样的东西,在狭窄的共同体之中会酝酿出独特的习惯、习俗、信仰,以及用来表达那些东西的各种词汇。共同体的存在优先于个人,因此可以平心静气地做出现代伦理观念无法接受的事情,而且会持续下去。”
麻生的双眼闪闪发光。
“宇津木幽子会在疋田山上倒下,大概也是岛民造成的。比方说在草丛中从背后悄悄掐住她的脖子、或者事先下毒之类的。不过既然工作人员也出事,我想应该不是后者。宗作先生也一样,根据他的状况来看,我认为下手的就是古畑先生。”
麻生始终像是耳语般地说著这些话。
一股寒意窜过颈部,腹部飘起空虚感,双脚也僵硬了。明明人就站在柜台前面对著麻生,这个事实却几乎没有现实感。就好像下一秒会发现自己其实在做梦,就是那种被抛在虚空中的感受。
“山里有什么呢?”
淳开口问道。
“不知道,但我想应该什么都没有。应该不是有什么宝藏、也没有独自发展出的宗教的御神体之类的。规则的意义与目的会随著时间过去而被遗忘,只有规则本身被传承下来——这也是民俗风土的形式。
非常具备日本风格、弥漫令人胆寒风俗气息的土地,这就是雾久井岛。我一直都很憧憬这种地方,给人感觉就像是三津田、或者是京极、还有横沟的狱门岛*。”
“啊?”
“抱歉,这是我的兴趣。”
麻生摆了摆手,“当然,刚才说的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也是有根据的喔。岛上的人从今天早上就关在家里对吧,其实伊豆诸岛里的神津岛现在也保留著类似的习俗。他们在阴历一月二十四日的晚上不可以工作、也不能从家中踏出一步,还不可以说话。这是因为海神“二十五日大人”会来到岛上徘徊,看见祂的人就会死去。”
不是怨灵,是海神呀?
也不是从山上下来,而是从海里上来。
“当然海神大人什么的只是个借口,有研究认为其实是渔夫们想要公然在那天休假而捏造的理由。在没有国定假日的时代,岛民为了不和岛上的在地信仰发生冲突,所以才编造出这个习惯,说穿了就是公休日。我不知道雾久井岛上的习俗规范是什么,但推测可能和台风或者暴风雨有关。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岛上的人这样,当然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强的风雨。”
“唔嗯……”
虽然道理上是说得通,但具体来说还是缺乏证据,让人无法接受杀人的理由。能让整座岛联合起来杀人,如此顽强又不人道的习俗怎么可能残留在这资讯爆炸又法规完善的二十一世纪日本呢。而且——
“橘先生又为什么会被杀呢?”
“问题就在这里。”麻生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就只有橘先生的事情对不上,真让人不甘心。”
他烦躁地扯下了头巾,露出圆圆的光头。
“虽、虽然对两位来说很抱歉,但就我的心情来说,会比较想知道橘先生被杀的真相。他真的非常亲切,完全没有把我当成外来人士,还说我的咖啡很好喝……所以说老实话,我不愿意相信他会故意混淆春夫先生的死因,我也不希望推断是他杀了春夫先生。”
他摆在柜台上的拳头颤抖著。
“他是个好人哪。”
淳脱口而出。麻生原先咬著嘴唇,忽然用毛巾掩住了脸。
隐约能听见毛巾下传来压低的呜咽声。
他哭泣的时候,淳只能呆站在柜台前。阴暗的大厅里响彻啜泣声。
感觉麻生稍微冷静了些,淳便将手上的糖果放在柜台上。
麻生用毛巾擦著鼻子,一脸疑惑。
“是沙千花小姐给我的。我想她大概会偷偷拿给来医院探病的小朋友、或者住院的小朋友吧,真是个糟糕的护理师。”
听到淳这么说,麻生笑了出来。
将凤梨糖丢进嘴里,品尝了好一会儿,他才冷静地开口说话。
“橘先生的部分还是个谜,不过我们还是有能做的事情。”
请他继续说下去,他才继续说道:“总之别上山。虽然不一定会被杀,但这是为了保护自己,毕竟君子不近危嘛。”
咦!淳惊愕地抬头看了看时钟。
“对哩,沙千花小姐上山了呀,十五分……不,已经是二十分钟前的事情了。”
麻生丢下毛巾,“这样很危险啊,不,太危险啦!”
他连忙拿出住宿登记本翻找著,用另一手拿起电话子机。
“宇津木、宇津木……欸,怎么没有。”
“不是登记江原数美吗?”
“啊!”
麻生夸张地仰天呐喊,下一瞬间大门喀啦喀啦地被粗暴拉开。
肤色略深的老人们,一脸严肃地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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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原文为“あわ玉”,由Pine 株式会社从1988 年开始推出的糖果。原料中加入苏打粉,吃的时候会在口中出现类似喝碳酸饮料时的弹跳口感。有汽水、多种水果等口味。↺
*这里提到的江原和数子分指日本知名灵能者“江原启之”和“细木数子”,而松井一朗之名则是源自日本棒球界的传奇选手“松井秀喜”和“铃木一朗”。意指数美之名也是撷取相关名人组成的假名。↺
*日本东北地区的木制传统工艺品,外观为硕大的球型头部、没有四肢、躯干呈现直筒状的人偶。↺
*奥姆真理教引发的事件。奥姆二字和“鹦鹉”日文发音相同,因此在本预言诗中,“鸟雾”被认为是在指称该事件。↺
*这里指的是擅长将民俗传承与在地风土融入作品中的三位推理悬疑作家——三津田信三、京极夏彦、横沟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