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须永先生。”麻生一脸紧张。
中间那个穿著雨衣的老人就像是要回应他的呼喊而走进门来,缓缓地脱下长靴,“嘿咻”了一声踏上玄关。
那是个身材高挑、眼睛硕大的秃头老人,脖子以上相当黝黑。
他就是我们原先要住宿的旅馆“雾久井庄”的老板,此时猛然想起了春夫的话,正是这个男人拒绝了淳等人投宿,而理由正是——
怨灵就要下山了。
须永脸上浮现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麻生先生,村松队长今早被杀咧,你知道吧?”
见麻生一脸困惑,淳小声向他说明:“是指橘先生,那是特摄片的角色。”
“还有今天一早,住在这儿的人好像到处拍打别人家的大门,大吵大闹哪。”
须永说话时一脸不耐,银色的补牙材料,在笑咧开的嘴里闪烁著。
“也就是说,这里的客人里有嫌犯。”
麻生疑惑地回问:“您指的是……”
“那个没刮胡子的小哥呀。好几个人见著他往港口旁那石阶奔上去哪,听见脚步声的人可更多哩,他去的方向是巡查家吧。”
是指宗作,他怀疑宗作是杀了橘的犯人。不——从须永说话的语气听来,他几乎肯定宗作就是犯人。淳因为紧张而全身紧绷。
其他岛民也接连走了进来,加上须永共有五个人,都是些年迈的男性。
在须永右后方的,正是在H港对灵子破口大骂的老人。
“伊庭呀,还是确认一下,不是这位小哥呗?”
须永问了那老人,而老人——伊庭皱著脸说:“不是咧,是更神经质的小哥,他们在船上是一起的。”
“喔?”
须永上下打量著淳。另外两位老人“嘿唷”了一声便在贩卖机旁的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
“抱歉,这里禁烟。”
麻生开了口,抽搐的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坐下的老人们碎念著“别那样死脑筋啦”、“太残忍了”,还刻意笑嘻嘻地叼起了香烟、点起打火机。
“喂!”
伊庭压低了声音对那两个人说话,仿佛野兽般龇牙裂嘴。
“你们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吗?”
两人虽然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收起香烟和打火机。
“非常感谢您的理解与帮忙。”
“客套话就不必了。”须永脸上依然挂著笑容,“把客人叫来呗,用内线也行,把这家伙的朋友叫过来。”
“不。”麻生紧握著手上的毛巾。
“客人现在因为身体不适正在休息。不知道该说他是昏迷还是昏睡,总之现在没办法和各位见面说话。”
直勾勾地盯著须永。
“昏迷是怎么回事?”
须永一问,麻生便连同春夫的死一起简单地说明,之后他那黝黑的脸庞变得有些发青,嘴角也向下垂。其他老人则发出了微弱的呻吟、一脸阴郁。
“……所以,应该要先询问古畑先生吧。我认为客人应该是被害者。”
麻生简单说明自己的意见和结论。
伊庭在一语不发的须永背后开了口:“就算要问,也不知道那家伙去了哪儿呀。他又没带手机。”
“先前就一直叫他带呀。”其中一位坐著的老人说道。
“这也没法子哪。”、“身心都成了仙人,真惨哪。”、“他还越来越热衷制作‘黑虫’呢!”这些谈论古畑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悲伤、又很是担心。
看来并不是尊敬他,却又相当亲密。虽然非常担心,但态度又不像是面对长辈——他们的话语中渗出了与古畑之间的奇妙距离感。
在这吵闹的大厅中,麻生忽然喊了声:“实在抱歉!”
“我就直接问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呢。”
须永冷淡地回答,伊庭则对著他说悄悄话。那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大声地回道:“不用啦。不用特地说吧。”
麻生问道:“什么事呢?”
“我们的事,跟你们没关系。快点让我们见那个叫宗作的家伙。”
“请、请回答我的问题。”
“烦死了。”
须永怒斥。那声音虽然不是非常大,却在脑中、整个空间轰隆作响。麻生的眼睛瞬间泛出泪光,随即双眼通红,双唇也微微发颤。
柜台后方传来了女性的声音问著:“怎么啦?”
“没事,没什么。”
麻生以略微沙哑的声音回答,视线却完全没有离开须永。不,该说是过于警戒才完全无法转开视线吧。
“是那个屁股很大的媳妇呗。”
站著的一个老人往麻生背后探头探脑地说著,那没了牙齿的嘴巴就这样开开的。坐著的两人则开心对笑,说什么“是勒是勒”、“虽然没奶子啦”。麻生则是默默忍耐著。
淳不知何时已紧握著自己的拳头。
眼前的老人实在过于粗鄙,让人错愕又生气,忍不住觉得他们就是些野蛮人。虽然伊丹也称不上是什么都会,但可比这座岛好多了。至少住的人比这些家伙来得世故些。
心头怒气瞬间就要爆发。
“……是你们杀的呗。”
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啊?什么啊。”
“是你们杀了春夫,再刻意弄晕宗作的吧。说什么怨灵啦、作祟啦,其实是遵守自古以来传承的风俗习惯,然后抹杀入山的人对呗。你们来这里就是要解决没被处理掉的宗作。”
一口气把这些讨人厌的话都给倒了出来。说完才发现,这其实就是把麻生那过于勉强的假说拿来现学现卖。与此同时也感到相当懊悔,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似的,实在丢脸。
淳缩起了脖子。
呆滞的麻生连嘴巴都没阖上。
老人们沉默了,脸上也完全失去了表情。伊庭锐利的视线令人感到疼痛。
须永搔著自己的下巴。
“欸,差不多就是那样啦。”
那闪烁著黝黑亮光的脸庞,浮现出面具般的笑容。
二
“既然明白那就好说哩。”
伊庭一脸不悦地说道。外头的风将窗户吹得喀哒作响。
“是咧。”坐著的两人站起身来,下流的笑容已经从他们的脸上褪去,锐利的目光就朝著这边看过来。
“作祟是很可怕的。”
有个没牙齿的人一脸认真地说。“很恐怖、很恐怖,真的很恐怖啊。”
“骗、骗人。”
淳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怎么、怎么可能有那么愚蠢的风俗。”
“风俗吗。”
嘻嘻,须永嘴里漏出了笑声。
“对我们来说是日常哪,和疋田怨灵共存是我们的生活,住在这岛上,一天到晚都得畏惧它的作祟哩。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啦,虽然也曾觉得厌恶,想逃走……”
他缓缓拉近距离,“咚”地一声将手放在柜台上。
“回过神来都已经是个老头子啦,我还有这些家伙都是,也不能怎么办勒。”
他又发出了嘻嘻嘻的笑声,身上的烟臭味冲进鼻腔。
麻生脸上浮现出相当奇妙的表情。明明很害怕却似是有些高兴;明明讨厌但又觉得愉快。矛盾的情绪同时表现在脸上。
“风、风俗……”
还喃喃念著不太搭调的词汇。
“麻生先生就是喜欢这种东西才来这儿的呗?你应该明白吧?”
伊庭发问的语气有些瞧不起人。
仿佛这是某种指令,五个老人一起走向阶梯。淳立即跑过去挡住他们,摆出了不让他们通过的姿势。
麻生从柜台后消失,又在走廊现身。瞪著站在淳身旁的老人们,但双腿很明显在发抖。
其中一个老人甚至噗哧失笑。
“春夫上山了吗?所以才会被杀的吗?”
淳脸色苍白地问。
“是你们之中的谁杀的吗?”
“谁都行呗。”
伊庭回嘴。
“那宗作……”
“也是谁都行,我们在意的是那家伙是不是杀了橘,从状况来看就是他杀的呀。你们跟他一起,总不可能没留意到这点哪。”
“可是……”
话语卡在喉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啦?”
听见高亢嗓音和脚步声而回过头去。
灵子正要走下楼梯,而远藤母子则在二楼紧紧相拥,往下面这边看。
“哎呀?”灵子瞇起眼睛。
“气场是黑色的……那边的各位,现在是打算动粗吗?”
周遭又陷入沉寂,这次的沉默带著烦躁和错愕的气氛。
“都是些怪客人哪。”
须永啐了一声后说:“好咧!让我过去!”又再次迈步。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头突然传来高亢且充满机械感的女性悲鸣声。
不对,那不是什么尖叫悲鸣,是警报声。
听起来是从港口那边传来的,是使用那间废校的广播吗?
麻生慌慌张张连呼“欸?咦?”看来他也是第一次听到。伸太郎则是皱起脸,用两手摀住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噗嗯
警报停了。
走廊里忽然响彻嘟噜噜、嘟噜噜的振动声响,老人们一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默默地看著画面。
他们抬头后都露出同样难看的脸色,眼神飘移不定、表情暧昧,连口大气都不敢吸。
看起来像是在窥视周遭的样子,但与其说是在寻找是否有什么视线,更像是在仔细聆听著什么。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怕被谁——不,怕被什么给发现了。
“这样啊,要来啦。”
须永盯著天花板说道。
“欸,虽然也知道时间差不多咧,哈哈。”
他虽然发出了笑声,脸上却完全没有笑意。
“打扰啦。”
他边说边随即转过身去,快步走向玄关、粗暴地套回长靴。伊藤等人也随后跟上。他们喃喃碎念著“没问题吗”、“不会弄错呗”、“慎重点比较好哩”之类的话,争先恐后地离开了。
外头又开始下起了雨,风夹带著冰冷的雨滴喷进走廊。
手还搁在拉门上的伊庭在瞬间往这儿投来一个怜悯的目光,接著“唰”地一声把门拉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就算完全听不见了,也还是好一会儿都没人开口说话,也没人动弹。远藤母子仍然抱在一起发抖。
“真是些没礼貌的老头呢。”
先开口的是灵子。
“你们不需要在意啦,感情太好的妈妈大人和少爷。”
淳无视灵子、爬上了楼梯。
回到房间,淳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宗作枕边坐下。虽然事出紧急,但自己的确是没好好看顾倒下的友人。
“抱歉哪。”
淳道著歉。当然还是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反应。宗作依然一脸苍白,继续昏睡。激烈的风吹得窗户阵阵作响。
这座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宗作又会如何呢?就在这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刻,手机却响了起来。淳的手机发出收到简讯的声音。
淳从裤子后袋拿出了手机。
定睛往萤幕一瞧,中央显示著〈有来自江原数美的简讯〉。
淳立刻滑开萤幕,切换画面之后出现一张大照片,上半段为白色、下半段为黑色。
好一会儿才发现这是从山上比较高的位置,向下俯瞰山坡斜面的景象。白色部分是覆盖在天空的云层,黑色则是山坡地。
山坡地是黑色的岩石和泥土,草木不生,土壤上能看见零星的灰色和白色的物体,远远看过去还有蓝色的布料边缘,那是蓝色防水布吗?
“这是什么?”
淳喃喃说著。
“搞不懂哩。”
就这样拿著手机开始思索。这应该是从疋田山西边或者北边拍摄的照片吧?这个部分还能理解,但搞不清楚用意。沙千花为什么要传这个给淳呢?
还在讶异的同时,她又传了简讯过来。这次是文字,或许是过于慌张、一时手滑,内容只打到一半。
〈大家快逃、怨灵〉
三
传了好几封简讯过去也没收到回复,试著打了几通电话也没接通。
“到底是怎么回事咧……”
下意识脱口而出。因为内心充满了各种不安与焦虑。
现在只要考虑宗作的事就好、祈祷淳的好朋友能够恢复就行了,就算努力逼自己要这样思考,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宗作杀了人吗?
脑海中浮现那个阴暗的橘家。在大量的“黑虫”包围下,橘打算从枪套中掏出手枪。
然而宗作比他快了一步,用粗重的“黑虫”殴打他的头。发出哀嚎声的橘逃往走廊,这时宗作又在背后补上一击,于是他倒下了。
宗作跨坐在呻吟的橘身上。
(这是为春夫报仇!)
双眼通红的宗作呐喊著,举起了“黑虫”。先前思考的光景又在脑海中跑了一轮,虽然努力想要挥开这些念头,却又浮现了其他的事。
被风俗习惯束缚的岛民们,对入山的春夫下手、然后害宗作变成这样。
须永说“差不多就是那样”,因为这是他们的风俗,是这座岛上的日常生活。
(灵啦、灵能力还是灵感之类的,我都讨厌,还有随便使用这些词汇的人我也讨厌。)
想起了沙千花的话语。
(怎么可能有怨灵)
这是麻生说的。
(是怨灵做的)(疋田怨灵在作祟哪)
古畑老人的声音。
(这些算是闲谈啦)
春夫的声音。
〈快逃、怨灵〉她传来的简讯。
(怨灵就要下山咧,所以没有办法招呼顾客)
这是春夫说的。
警报声、须永和伊庭那些在畏惧著什么的老人。
不可能。然而这几乎就要令人相信、几乎就要接受这一切。
怀疑逐渐转变为确信。
这座岛上,雾久井岛真的有——
碰咚!楼下传来了巨大声响,接著是咚咚咚的脚步声,连榻榻米都在震动。
脚步声越来越大,奔上楼梯来到二楼走廊。东歪西拐地接近这房间,来到了门前。
下一秒,门被粗暴地打开。
全身湿淋淋的沙千花一进来就扑倒在榻榻米上,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为、为什么、不逃走!”
她愤恨地瞪著淳,上气不接下气。
“我有、传简讯吧!”
“呃,内容只有一半,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
“啰唆!掉了啦!”
沙千花怒斥著,那声音在耳里轰隆作响、连脑袋都随之震动。纸门也剧烈地喀哒颤抖、顶灯垂下的开关线正左右摆动。事发突然,当下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淳愣愣地看著沙千花。她则努力挤出话语。
“怨灵要下山了,再不逃就死定了。岛上的人都去避难,应该说正在避难,他们刻意丢下这里的人等死。”
听到这段话,忍不住直起身子。
这听起来难以置信,更何况沙千花是最忌讳、又最讨厌心灵还是灵感之类的事,实在没想到会从她的口中听到这种话。
麻生在走廊上窥视著,由半开的门缝间探头,一脸担心地问道:“没、没事吧?”灵子和远藤母子也在他的背后。
“之后再说明。”
沙千花粗暴地擦了擦湿淋淋的脸庞,“淳先生,麻烦你背宗作先生。”
淳背著宗作,在沙千花的引领下来到外头,其他住宿的客人也都跟在后头。慢了一步的麻生手上拿著钥匙现身,最后是一个有著木芥子般脸庞的女性走出大门,那是一直待在厨房的麻生妻子栞。她穿著孕妇用的宽松服装,一脸忧心地抱著自己的大肚子。
“这是怎么……”
开口的是麻生,其他人也都一脸错愕地看著眼前的光景。
一群穿著雨衣的老人正在渡河。
有人按著弯曲的腰骨艰辛前行、有人牵著其他老人、也有人拄著拐杖走。将近二十名老爷爷、老婆婆拼了命地溜下那不到一公尺高的斜坡、步行越过浅滩河流。由于昨天就一直在下雨,河面宽度大概变成原先的三倍,但深度几乎不变。穿过河川的老人们接二连三地往对岸那条兽道而去,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就跟沙千花说的一样。
岛民们现在正在避难,他们要前往东边那座“较高的山”。
“沙千花大人。”灵子语气急切地喊著。
“实在非常抱歉,我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座岛上有如此可怕的灵。现在也还是没能感受到,实在羞愧。”
她悔恨交加地咬著嘴唇,“我虚灵子竟因为踏上幽子大人曾涉足之地,就欢欣鼓舞到忘我,如此不纯真又浅薄的态度蒙蔽了……”
“好啦,快点走!”
“是。”
灵子虽然马上快步出发,但没多久便扶著腰喊著“好痛!”,速度也慢了下来。她撑著整面都是Louis Vuitton 图样的雨伞、晃动著PRADA 的小肩包,快步追赶著老人们的背影。
“好了,大家都快走吧。”
沙千花回头说道。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与刚才不同,已经变得相当冷静。
“不然就会死的喔。疋田怨灵会夺走大家的性命,这次连‘黑虫’都起不了作用。”
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就好像她说的是简单明暸的事实,不需要再多加说明。左手腕的念珠也因为雨水而显得闪闪发光。
没有人表示反对。
沙千花全身散发出的魄力足以镇压所有人,只能默默看著她毫不犹豫地前进。那小小圆圆的背影令人感受到其他人绝对会跟上的自信。
就像是被她拉著走,不……像是被吸过去一样,淳也迈出了脚步。
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远藤母子手牵著手前进。再后头的麻生似乎正在与妻子说些什么,但两人还是跟了上来。
“实在搞不懂。”晶子脱口而出内心疑惑:“但总觉得还是听沙千花说的话比较好,虽然我没有根据。”
“我们被拉著走呢。”伸太郎回答。“她的外婆是很厉害的人对吧?领袖魅力是会遗传的呢。”
“好像真的是这样。”
听著在眼下这种情况还能进行的母子对话,同时踏进了河川。那带些温度的水瞬间渗进了鞋里、打湿了脚。
“可恶!”
淳重新背好滑落的宗作,忍不住咒骂了一声。
渡过河流、爬上斜坡、接著进入了兽道。
“宇津木小姐,您还是说明一下吧。”走在最后面的麻生问道,同时也放慢了脚步。
沙千花回头严厉地叮嘱:“不要停下来。”但麻生还是停下脚步,栞虽然有些困惑,却也跟著停下。
“这也是风俗习惯对吧?是这座岛上独特的行为。现在除了这座岛上的人之外,我们最好也要配合,是吗?但我不懂为何一定要这么做。”
一直走在前头的老婆婆背影消失在草丛的阴影中。此时沙千花停了下来,淳也跟著停下。从聚落吹来的落山风抚过脸颊、让树林发出了声响。
“没关系啦,之后再问。”晶子说道。她虽然也喘著气,但似乎挺开心的。
“很明显她不是在开玩笑,现在就跟著走吧。”
“对啊,妈妈说的没错。”
麻生制止了想说些什么的妻子,“我们并不是无知的人,没办法囫囵吞枣那些让我们觉得奇怪的习惯或者咒语。更何况我太太的身体状况就是这样,刚才是因为您的气势,所以觉得还是照做比较好,但还是希望有个能让我们接受的说法。”
“就是……”
正当沙千花感到烦躁、就要回答的同时。
她的眼睛突然睁到最大,双唇也瞬间失去血色。
随著她的视线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老人倒卧在河流正中央。
他勉强抬起满是泥泞的脸,失去牙齿的嘴巴开开阖阖,虽然努力想撑著地面站起来,但只能拨动泥沙,连上半身都撑不起来。
想要出声却什么都发不出来,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
他的后头响起了水花声,有个老婆婆双膝跪地。手上的伞已经掉了,正用两手按著胸口,是昨天在石墙边见到的早苗。
两个老人家全身都湿透了,痛苦地发出无声的悲鸣。他们满是皱纹的脸庞扭曲著,逐渐发紫。恶恶恶,早苗呕吐了起来,双手撑在河里。
气氛瞬间一变。
周遭充满了邪恶又诡异的空气。
伸太郎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紧紧抱住晶子。
“是、是真的吗?”
麻生愣愣地喃喃自语,将浑身颤抖的妻子拥入怀中,“怎么可能,怎么会呢?”
“是怨灵。”
沙千花平静地说著。
“这样你就明白了吧?没有祭祀的话,怨灵就会作祟;没有镇压的话,它就会杀人。”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有些紧张感。
“快点,现在只能逃往山顶了。不能去救他们,否则会被卷进去陪葬的。”
沙千花冷酷地说完后再次踏出步伐,迅速地沿著兽道向上爬。
两个老人俯卧在河中,开始微微痉挛著。
眼睛根本看不到怨灵的样子、也听不见它的声音,却能感受到它的气息,空气中隐约漂荡著硫磺之类的恶臭。
一阵恶寒穿过全身。
山上传来了声音,是沙哑的男女们喊叫的声音。
下来啦。
早苗倒下了。
还有与四郎,啊啊啊。
那是交织著悲伤、无奈的痛苦话语,还参杂著痛哭。
“我们走吧。”
淳向大家说完,便跟在沙千花身后走去。
四
大家一语不发地走在左右皆是尖锐岩石、长有大片茂盛羊齿蕨的兽道,远藤母子和麻生夫妻也依序小心地前进。因为撑著伞的关系,视野很差,走起来不容易。
远远地看见一个老太太的背影,她正抓著身旁长在岩石上的树木、摇摇晃晃地爬上山坡。再前面还有一个人,那沾了泥巴的黑色长靴清楚地映在眼底深处。
后面是伸太郎牵著母亲的手,再更后头是麻生支撑著栞,慎重地一步步往前走。栞还艰辛地喘著大气。
沙千花不时回头确认大家的状况。她的表情和动作都非常冷静,视线却相当不安。看来是特别担心年长的晶子和有孕在身的栞。她也不时窥看一下宗作的脸庞,确认有没有变化。
几度看向来时之路,抽动鼻子嗅闻著什么。每当看到她那个样子,就觉得全身发寒。几乎要脚步不稳而滑倒。
脑海内浮现了刚才倒在河中的早苗和与四郎,实在挥不开这幅景象。他们站不起身、在泥水中挣扎的样子、还有那发紫的脸庞。
周遭被类似黑色雾气的东西给包围,两个人拼命地挣扎。当然这不是记忆、不是实际上看到的东西,只是心中擅自描绘出那双眼所不能见的疋田怨灵姿态。
“大姊,它有爬上来吗?追上来了吗?”
伸太郎问沙千花,他的表情相当认真,牙齿也在发颤,看来是连怨灵两字都不敢说出口。
“是啊。”
沙千花回答得理所当然。
“要是慢吞吞的话,肯定会被追上的。”
如此一口咬定的说法。这显然不是单纯说给伸太郎听,而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话。伸太郎紧紧握住晶子的手。还能听见栞对麻生说“我会加油的”。
虽然好几次就要滑倒了,还是勉强撑住,同时为了避免宗作淋湿,也不断地调整伞的角度,努力地追在沙千花身后。
大概爬了将近三十分钟吧,就在觉得双脚都要麻掉的时候,坡道终于变缓了。正这么想著,眼前忽然出现开阔的视野。
山顶处是个大约两百平方公尺左右的草地,到处都是岩石和树头。
中央有个小小的祠堂,旁边则盖了一栋相当崭新的建筑物。那灰色的方形外观和这座岛的气氛一点也不搭调。前方三扇窗户里出现人影,有一大群人就挤在这大约三十平方公尺左右的房间之中。
伊庭站在那巨大的玄关门前,一脸惊讶地往这边看。拿下了雨衣的帽子。一旁累坏的灵子正按著自己的腰。
或许是因为没有树木遮掩,强烈的风雨声在周遭响彻。
“你们没事吧!”
伊庭大声询问。沙千花也拉起嗓子回应。
“对,我们从怨灵手中逃出来了,后面没其他人了。”
同时朝著伊庭等人的方向走去,淳一行人也反射性地跟在她身后。
“有两个岛民在我们面前死去了,就在河边。”
“噢,我有在聊天室里掌握情况。”他晃了晃手机。同时一脸探问似地打量著沙千花。
“……看来这位大姊发现了呢。”
“当然,我去看过疋田山那一头了。”
听见沙千花的回答,伊庭脸色一沉,原先紧握的拳头更加用力。察觉气氛诡异的灵子虽然开口询问:“怎么了吗?”但沙千花无视这个问题,指了指门。
“大家都很累了,请让我们进去,我很担心麻生先生的太太。”
“这可不行咧。”
伊庭立即拒绝,用下巴指了指祠堂。
“要躲雨的话就去那边,里面应该能挤个一、两个人吧。”
“怎么这样!”麻生一脸就要哭出来似地踏出一步,但马上就腿软跪下。看来是疲惫到了极限。就连栞摇著他的肩膀连问“你没事吧?”也无力开口回答。
“负责人是谁?”
“问谁都一样,这个避难所是岛民专用的,你们这些外来人士进来只会添麻烦——”
“请让大家进去。”
沙千花又说了一次。
声音远比刚才更低沉有魄力。空气瞬间紧绷,几乎连雨声都要听不见了。伊庭凝视著沙千花,忽然愣了一下。
“你是那时的孩子?穿得轻飘飘、像公主一样的……”
“没错,”沙千花不情愿地点点头。马上又开口说道:“现在继续瞒下去也没用了,都出现牺牲者了,继续保护这座岛又有什么意义。”
看了眼下方的聚落,沙千花凑近伊庭的脸。
“所以,让我们进去。”
伊庭像是想开口回些什么,到头来还是一脸无奈地从门前退开、让出了路。
五
建筑物里安静且整洁。空调的设定相当宜人,舒适到几乎令人忘了有台风来袭。一行人扶著走廊的扶手,往前方的房间前进。
地面上铺满了席子和毛巾被,岛民们肩并肩坐在一起。有好几个人看著手机或平板,另一群人则打起瞌睡。众人都疲倦至极、一语不发,只能听见风雨敲打著屋顶和墙壁的声音。
须永坐在右前方,身体倚靠著墙壁。
脱下鞋子、跨越一堆长靴,沙千花出声请附近几个人空出一点位置。老人们一脸不耐地起身。
麻生夫妻立刻在墙边坐下,晶子也被伸太郎牵著,喘著大气坐在两人面前。小心翼翼放下宗作、让他躺好后,淳就发出呻吟躺到一边。差点踢到附近的老婆婆,连忙缩起身子。
“没事吧?”
灵子用手扶著腰、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她脸上的妆被大雨冲掉、两眼的假睫毛都掉了,完全展露出原本的容貌。
“真抱歉,我完全没发现。哎呀,毕竟我的腰有问题,就算发现了可能也不……”
随即尴尬地闭上了嘴,那不自然的沉默几乎让人感觉到耳鸣。
回过头来的岛民们往这边投来冰冷的目光,虽然因为昏暗的关系,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但绝对非常凶狠。
现场空气甚至让人觉得要窒息了,无数的视线重量压在身上。栞的双手紧握著麻生的手。
伊藤和须永说著悄悄话,之后须永喊著:“小姐!宇津木幽子的孙女!”
他嘿咻一声起身,关掉了小型电风扇。
原先正在照看栞的沙千花抬起头来。
“你知道多少?”
“疋田怨灵的真面目,包含诞生到产生的流程。”
她刻意相当仔细地回答,并且迅速站起身。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可以明白各位是什么状况。在这里的人都是无法离开岛上的人吧,也就是收取金钱接受这不合理的情况、想著总有办法,结果却被束缚在此的人……”
房间四下传来呻吟声和啐声,还有布料的摩擦声以及用手指敲打地板的声音。令人感受到大量的错愕、敌意都朝著这里,尤其是对著沙千花而来。
“还真敢说哩,虽然是我问起的啦。”
须永撇撇嘴笑了,黑暗中浮现他大大的双眼和发黄的牙齿。
“真面目……?”
听见麻生小声询问,沙千花点点头,眼神锐利且充满力量。这与我们在H港见到她的时候完全不同。
她轻轻深呼吸之后就开始说了起来。
“二十二年前的夏天,有个女子来到这座岛上。宇津木幽子——所谓的灵能者、灵能力者。她本人也自称是心灵鉴定师,不过这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那天她和摄影组来到这里,拜托岛上的居民让他们拍摄灵异节目。”
沐浴在大量的视线中,她仍然不为所动地继续说著:“岛上的人不太想让他们拍摄,毕竟刚刚办完丧礼、还在哀悼期间,突然跑来这么一大群人实在是令人困扰,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你们两位老人家当时也在港边,和摄影组起了争执。”
沙千花盯著须永和伊庭。
“没错。”回话的是伊庭。“实际上的确是一片混乱,忽然有什么电视台的人跑来,还一脸神气,所以大家有些吵起来勒。那时候的人除了我俩以外都死啦。”
“那时候,宇津木幽子突然开口,我记得内容应该是这样……”
她以略带戏剧感的动作指向窗外。
“矮的那座山上有怨灵,偶尔还会下山来对吧?——她是这么说的。”
几小时前刚听过这件事情,就在追踪宗作、爬上石阶梯的时候。
房间一角传出了咳嗽声,其他地方还有清嗓子的声音,另外还有刻意抓弄塑胶袋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反驳。大概是这些人生已经快走到尽头的岛民们发出的无言抗议吧。
淳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沙千花则轻抚著念珠。
“我生下来没多久就被宇津木幽子接走、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所以见过很多大人因为恐惧而不安、害怕不幸的样子。身边之人接二连三死去是不是地缚灵害的……儿子生病不是丈夫前妻的生灵造成的……”
她环视现场后继续说道:“她会怎么面对那些人呢?利用事前调查和话术,想办法挖出委托人和相关者的资讯,然后用仿佛是刚刚才用灵视能力看到的语气说出内容。这样一来大家就会又惊讶又害怕,然后觉得安心,认为能够相信宇津木幽子。因为觉得自己眼前有能力更强大、更让人畏惧的存在,而且对方还愿意帮助自己。人类从以前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来试图跨越那些双眼所不能见之物的不安与恐惧。”
让人想起灵子在民宿时的样子。冷读法和热读法结合在一起,也就是说根本不是什么灵感能力,但是大家被灵子的话语所震撼,因而畏惧她,同时也觉得要相信她。甚至还觉得没错,只要祈祷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
“宇津木幽子是能够下意识做出这些事情的人,所以才会有很多人相信她。所以她说什么怨灵之类的,当时我马上就察觉了。开始了,这是一种诡计,接下来就要开始进行她相当自豪的‘灵视’。在好几天之前就已经收集到这座岛上有人过世的资讯,她应该会巧妙地解释那是怨灵造成的吧。这样一来,岛民会觉得很害怕,然后就会相信自己——我连这样的剧本都预料到了。毕竟才刚办完丧礼、也就是不久前才发生不幸,那个人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大好机会。而且在狭隘的聚落里,居民都和死者很熟悉,这样一来‘灵视’的精准度也会跟著提高。”
雨水咚咚敲打著窗户。
“不过预测有些偏差。确实,大家都对这起头的诡计惊讶不已、相当害怕,但却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著宇津木幽子,而且马上躲进服务处开会。我也吓了一跳,但那个人更为惊讶。虽然我觉得她应该也满开心的,因为灵视完全说中了,这个岛上的人们真的被怨灵所困扰著。”
她稍微瞥了瞥宗作和栞的情况。
“获得拍摄许可以后,大家的言行举止都非常奇怪。几乎不告诉我们这座岛的任何事情,反而一直想从宇津木幽子那里问出些什么。你是什么人、关于那座山你看到了什么、你知道些什么之类的。也向工作人员问了类似的问题,就连他们去勘查的时候、还有进入疋田山的时候都是。”
“咦……?”
发出疑问的是麻生,他环著妻子的肩膀说:“可以到山上去吗?”
“对,以前没有那个看板,小孩子也能上山。有个十岁、叫比吕的男孩也跟著我们一起拍摄,听说他是雾久井小学最后一个学生。”
当时和现在显然大不相同,这二十二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呢?这时也回想起那幼稚却又警告意义深重的看板文字。
“到了晚上要开始拍摄了,那个人上了山,却在灵视的时候昏过去。就在爬上去没多久的地方、已经变成洼地的墓地那里。我记得工作人员……摄影师和收音师也一样。”
“那个地方吗?”淳立刻开口问道。古畑老人抓住昏迷的宗作之处,没想到宇津木幽子也是在那里出事的。
“没错,”沙千花点点头,“他们被同行的岛民拉了上来,宇津木幽子和摄影组就一起回到雾久井庄。脸色都发紫了、手脚末端也是,而工作人员也是一样的情况。还有意识的人则是晕眩、头痛、呕吐、一直流眼泪等,没有人安然无事。”
脑海中再次浮现倒在河里的那两个人,太像了,几乎完全一样。
“岛上的人们说这是因为怨灵作祟,前几天过世的人也有相同的症状,这里真的有怨灵。你们的确是这么说的,对吧?”
“没错,我也记得。”须永以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
“早知如此就不让你们拍咧,实在抱歉……我记得那时候也是像这样跟你们道歉,还建议你们还是早点离开的好。你们也没特别苛责,第二天早上就离开岛上了。”
“没错,因为除了年幼的我之外,就连摄影组也都相当害怕。他们只是一心害怕自己会死于非命,所以完全相信了岛民所说的话,认为你们只是诚心如此建议。”
“什么意思?其实不是这样吗?”晶子问道。
“不。”沙千花一口断定,“岛上的人只是希望我们快点离开而已。因为他们终于搞清楚了,这群奇怪的人真的只是普通的灵能者、还有灵异节目的工作人员而已。不是什么纪录性节目的潜入采访、也不是什么环境保护团体,是完全不知道这座岛内情的人。”
“欸?”淳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总觉得听见了与眼下这个场合完全对不上的词汇。是话题偏移了,还是听漏了什么?
沙千花瞥了淳一眼,“那个人死后我就稍微调查了一下,也做出了假设。昨天来到岛上、今天早上看到宗作先生的样子、爬上疋田山、看见倒在河里的那两个人,之后我就确定了。晕眩、头痛、呕吐、流泪、发绀、呼吸困难、全身痉挛、昏睡,这些全部都是吸入硫化氢的症状。”
“啊?什、什么?”麻生的声调满是错愕。
沙千花站稳脚步,对著房间里的所有人说道:“疋田山的西侧,在八○年代中期左右就开始有人非法倾倒产业废弃物。”
“我们来的时候,岛的另一边有艘空的平板船对吧?那个就是用来弃置产业废弃物之后要回本岛的船。雾久井岛的人们接受了那东西,我想应该是收了企业那边的钱吧,当然其中还包含了封口费。产业废弃物的种类也是五花八门,不过丢弃在疋田山里的东西应该是混入了大量建材用的石膏板。而石膏板和水发生化学反应就会出现硫化氢,所以下雨天就会大量产生。平常是不会有事的,基本上会经过山本身往东边泄出。最糟糕的情况,顶多就是沉积在山上的墓地那里吧?因为硫化氢比平常的空气重,只要不特别前往墓地,就不会有人受害。至于那令人感到不舒服的腐败气味,也就是所谓的‘硫磺气味’,你们就用木炭来吸附除臭。但是……”
沙千花提高音量,一口气把话说完。
“若是下了大雨后有强风从西边吹来,硫化氢就会穿越疋田山散播到聚落里。雾久井岛会在这种特定条件下被毒气包围。各位恐怕在宇津木幽子来之前,正是在烦恼这个问题。所以也订立了几个简单的对策,像是大雨之日不要外出、如果西风过强造成毒气可能飘散下山,橘巡查就会鸣响警报。然后大家就来到比疋田山更高的这座山头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