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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辩护人的苦恼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8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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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开庭的隔天,御子柴又跑一趟埼玉看守所。

在会客室等待约五分钟,穿衬衫的稻见便来到他面前。明明成为阶下囚,却仍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这阵子,御子柴每次与稻见会面,心头就不由得燃起一股怒火。

“你也真是辛苦,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又见到了。”

“比起为不合作的委托人辩护,这一点劳动根本不算什么。”

“昨天实在很抱歉。”稻见在透明压克力隔板的另一头,老实低头鞠躬。“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老是捣蛋。”

“你只是口头上道歉,但不打算放弃自己的信念,对吧?”

“可以这么说。”

“对律师而言,你真是最糟糕的委托人。”

“打从当年担任你们的教官,我的信念就没改变过,以后也不打算改变。”在医疗少年院时,御子柴就非常清楚稻见教官的为人。此时听稻见这么说,御子柴心里万般无奈,却没办法反驳。当年的院生同伴让御子柴学会善加利用谎言,当年的稻见教官则让御子柴学会为自己的行动负责。若不是进了医疗少年院,御子柴根本不会萌生当律师的念头。

“对了,今天找我有何贵干?还有两星期才进行最终辩论,现在讨论会不会太早?难道……你是为昨天的事,特地来发牢骚?”

“有件事,我在法庭上忘了问你。”

“什么事?”

“你是怎么查出后藤清次的下落?”

稻见痛起嘴,应道:“一来就问这个,真是不留情面。”

“你挑中『伯乐园』当养老的居所,绝非偶然。『伯乐园』的月费相当高,以你的积蓄根本难以负担。你不是个会在日常生活上打肿脸充胖子的人,进『伯乐园』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后藤清次在里头。”

当上律师后,御子柴十分关心稻见的一举一动。因此,得知稻见进入公立安养院时,御子柴曾纳闷稻见为何选择“伯乐园”。

稻见一脸苦涩地搔搔脑袋,回答:“没错,御子柴律师。恭子愿意大老远来到埼玉'H疋把所有事都告诉了你吧?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对家人非常无情的父亲。”

御子柴含糊应一声,没明确答复。恭子对稻见虽有诸多抱怨,但父亲因工作疏忽家庭并不稀奇。更何况‘御子柴与家人也处于完全决裂的状态'根本没有高谈阔论的经验与资格。

“我是个不相信儿子清白的混蛋父亲。听到他意外身亡的消息时,我受到很大的打击。丧礼会场上,有人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你儿子救的后藤』,但我根本不敢走过去,只是站在远处偷看。”

“你没向后藤说出自己的身分?”

“虽然参加了丧礼,但我怎么有脸自称死者的父亲?”

“那么,进入『伯乐园』后也……”

“是啊,他根本不晓得我是谁。况且,他有一点失智症,就算我曾对他自我介绍,他恐怕也不记得。”

“栃野虐待后藤时,总是你在设法保护他,他真的没察觉你的身分吗?”

“儿子长得比较像妈妈,加上后藤每天活得那么痛苦,恐怕没心思管我是谁。当然,对我反倒是好事。”

“为什么?”

“还需要问吗?我怎么好意思告诉他,我放心不下儿子舍命相救的人?”

稻见瞪御子柴一眼,接着道:“你在法庭上说过,后藤就像是我儿子的遗产,真是贴切的形容。如果武士有儿子,当然情况会有所不同,但武士还没生下儿子就死了。后藤的命是他牺牲自己换来的,我怎能弃之不顾?”

“你曾告诉其他入住者这件事吗?”

“没有。刚刚就提过,这么丢脸的事,我怎么说得出口?”

御子柴看着稻见闹起脾气,内心不由得隐隐作痛。

昨天在法庭上,稻见主动坦白对栃野抱持着明确的杀意。当时,御子柴除了气稻见扯后腿之外,其实还带着三分嫉妒。

“即使你曾在法务省工作,退休后怎么可能长期掌握一般民众的动向?你如何得知后藤清次住进『伯乐园』?难道是暗中向他的亲戚打探消息?”

“那是一场偶然。”

“偶然?”

“恰逢看护业界蓬勃发展的时期,大家都认为在少子髙龄化的日本社会,看护市场具有发展的潜力。『伯乐园』祭出宣传的新噱头,说什么他们的配膳餐点都是由前饭店大厨制作,吸引不少媒体记者前往采访。电视上一天到晚出现『伯乐园』的入住者,津津有味吃着大厨烹煮的美味餐点的画面。可惜,三年后『伯乐园』就为了节省经费,取消豪华餐点的服务。”

“当时出现在电视上的入住者,就是后藤?”

“没错,那是全国性的节目。我靠着那节目掌握后藤的行踪,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只是看了电视节目,就决定要住进和后藤相同的安养院,真正简单的是你的脑袋。”

“脑袋简单点,生活会惬意得多。”

“或许吧……”

稻见皱起眉,似乎有些后悔说出这句话。

“御子柴,要是你觉得不耐烦,随时可以结束辩护工作。”

“你在开玩笑吗?这是我费好一番心力才从前任律师手中夺来的案子。”

“可是,你是我的辩护人,我却瞒着后藤的事没告诉你。”

“以后请别这样。”

“律师没办法和委托人建立信赖关系,一般情况下,不是会解除委托吗?”

“目前为止,我不曾真正信赖委托人,背叛和欺瞒都是家常便饭。”留下这句话,御子柴站起。该问的话问完了,继续待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你可别给人家添麻烦。”稻见叮嘱。

御子柴佯装没听见,步出会客室。

两天后的下午,御子柴在JR多治见站下了电车。这一站从名古屋站转中央本线还得搭四十分钟,算是名古屋的卫星都市。

明明才四月,踏上月台的瞬间,却感到一股热浪袭来。这一带是标高较低的盆地,都市内形成的热气无法散去,气温容易偏高。御子柴忍不住松开领带,让脖颈透透气。车站正前方有一栋名为“陶都会馆”的建筑物,仿佛在宣扬此地为陶瓷之街。御子柴对陶瓷和古董并不特别关心,却也知道这里是“美浓烧”的大本营。

通过陶都会馆的前方,又步行一段路,便看见目的地。

这里是“蓝海号”海难中,遭栃野害死的日浦佳织的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着“日浦陶苑”招牌的工坊,旁边的建筑物应该就是工坊主人的住家。由于这个时间工坊主人待在住家内的可能性不大,御子柴决定直接到工坊拜访。

一踏进门内,只见数名绑着头巾的陶瓷工匠忙碌走动。御子柴将来意告诉其中一名工匠,对方便领着御子柴进入工坊深处的窑室。御子柴对陶艺完全是门外汉,原以为窑室应该是以红砖砌成,眼前的空间却有着混凝土墙面,而且并未上漆,看起来萧瑟寒酸。不过,毕竟是窑室,弥漫着热气,即使站着不动也会大汗淋漓。窑的形状为方形,在门外汉眼里,跟垃圾焚化炉没两样。

窑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双颊瘦削,一脸剽悍之色,自衬衫袖口露出的胳臂肌肉高高隆起。男人睨御子柴一眼,双眸散发慑人的精光。

“你就是打过电话的那位律师?”

“敝姓御子柴,你是日浦颂荣先生吗?”

“远道而来辛苦了。不好意思,我现在分不开身。”

“没关系,就在这里谈吧。”

“不,这种事不能一边工作一边谈。再十五分钟就能结束,你先到家里等吧。”

御子柴依日浦的指示离开工坊,进入主屋等候。日浦相当守时,在十五分钟后来到御子柴面前,还拿着放有两杯茶的托盘。

“抱歉,让你久等。”

“真是别致的茶杯。”

“这叫织部烧,是我工坊出品的。”

御子柴将茶杯举到眼前仔细欣赏。虽然形状扭曲,却散发一股凝重感。

“这歪七扭八的形状是织部烧的特色,可不是我们技术差。”

“很棒的茶杯。有些歪歪斜斜,反倒更添韵味。”说到这里,御子柴心中浮现一个疑问。为何端茶来的是日浦本人,而不是他的妻子?“夫人不在家?”

“我老婆去世很久了。”

“抱歉,恕我失言。”

“原本她就患有子宫颈癌,栃野获判无罪后,她的病情突然恶化,两年后就走了。”

“无罪判决加速她的死亡?”

“大概夺走了她求生的意志吧。”日浦空虚的双眸凝视着远方,“佳织是我们的独生女,跟我老婆感情非常好,简直像姊妹一样。船难发生后,我老婆目睹栃野殴打佳织抢夺救生衣的影像,顾不得旁人的眼光,难过得又哭又叫。后来,警察逮捕那个混蛋,我们本来期待他能受到制裁没想到竟无罪释放。我老婆大受打击,整天不是趴在地上哭哭啼啼,就是大声咒骂栃野那混帐,及处理那件案子的律师和法官。”

日浦的视线移回御子柴身上,问道:“你今天来找我,是想问有关那家伙的事?”

“你知道栃野守被杀了吗?”

“知道,这里的新闻也报了。上次看到那张脸,已是十年前。”

“在这之前,你完全不知道他的任何消息?”

“律师先生,你应该很清楚,不论是警察或法院,都不会告诉受害者相关资讯。除了那家伙的长相和名字之外,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当年开庭时,我和老婆甚至没办法坐在旁听席上。”

刑事诉讼案中的受害者参加制度,于平成二十年十二月一日才生效,而“蓝海号”伤害致死案却是发生在平成十五年。当时,受害者家属没办法出庭旁听,或对被告提出任何问题。

“看到新闻时,我着实吓一跳。”

“他被杀害,你很惊讶?”

“不,我惊讶的是,那家伙居然还在当看护师。我实在不敢相信,他竟能做这种照顾老人或伤患的工作。”

“你不认为他会悔过向善吗?”

“如果他悔过向善,好歹会寄封信或露个脸,但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律师先生,你不觉得不公平吗?他知道我们的联络方式,我们却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就算想见他,也只能等他主动找上门。”

日浦啜一口茶,似乎想把满腹牢骚咽回肚子里。

“何况,如果他是个认真负责的看护师,怎会被自己照顾的老人杀死?他一定是又干了什么招人怨恨的事。”

“至少从相关人士的证词听来,他不是个受欢迎的人物。”

“哼,难怪会被杀。但我听到他遇害的消息,一点都不开心,反倒有些懊恼。”

“懊恼?”

“没能亲手结束他的生命,实在不甘心。”

御子柴恍然大悟。

“律师先生,你有孩子吗?”

“我未婚。”

“不过,你应该能想像孩子被杀的心情吧?”

“我是能想像,但也只能想像。而且,我拥有的东西,没有一样会在失去时令我感到绝望。”

“对一个母亲来说,孩子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所以,佳织失踪不久,我老婆就衰弱而死。我身为父亲,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和母亲的感受方式有些不同,但我听到发生船难、佳织下落不明时,担心得脑袋一片空白。后来,得知佳织被栃野杀害,我的脑袋又变成一团漆黑。尽管不到我老婆的程度,我的身心恐怕也生了重病。”

日浦的头愈垂愈低。

“我能得到佳织这孩子,实在是天大的福气。我一年到头都在摸辘轿和陶土,手掌变得非常粗糙。不过,我毕竟是男人,并不在意这种小事。佳织真的十分体贴,竟为我买了护手膏,还说喜欢我的手掌……佳织爱好旅行,那次也是独自到韩国旅行回来,我为此和老婆大吵许多次。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禁止她一个人到处旅行。”

“但社会上的舆论,似乎挺能接受栃野的无罪判决。”

“是啊,当时我恨透这个社会。那阵子,我家接到不少抗议的电话和信件,要我们别装出受害者的嘴脸,还有人说搞不好是佳织想抢夺栃野的救生衣……为什么连去世的佳织也得受到批评?想到这一点,我就气得全身发抖。可是,写这种信的人不会留下姓名或联络方式,连反驳都没办法。”

“一审判决无罪后,你没想过要找出栃野?”

“当然有。”日浦的话声充满无奈。“听说,开庭时的人别讯问必须报上住址,我向一个记者求了老半天,终于问出栃野住在蕨市。我只是想跟他见上一面,说两句话而已。如果可以,我想听他亲口道歉。不料,依照那个住址去找,才发现他早就搬家。我不甘心放弃,又向负责这件案子的检察官恳求,但检察官不肯松口,说什么按规定不能泄漏被告的个人资料。为何全国的人都晓得佳织的长相和住址,还能对她恣意批评,凶手却能躲藏起来?我无计可施,只得放弃寻找栃野。我不断告诉自己,那家伙虽然获判无罪,毕竟杀了人,不可能再抬头挺胸过日子,一定是偷偷摸摸生活。万万没想到,他竟还在当看护师。”

“他的看护师执照,似乎是在那件案子发生前就取得。”

“前科不会影响执照的更新?”

“因为他获判无罪。不过,如同我刚刚说的,他在安养院里简直是个恶魔,每天虐待行动不便的老人。”

日浦的眼神再度充满悔恨。

“对毫无抵抗能力的老人下毒手?”

“没错。”

“那个畜生受到审判后,依然死性不改。”

“有些人会变,有些人永远不会。”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我也不知道。”御子柴耸耸肩,“不过,现代的审判是以让犯人改过向善为最大目的。判决文里一定会提及更生的可能性,就是最佳的证据。”

“为什么日本的法律和社会,总是对加害者宽容,却对受害者格外严苛?”御子柴暗想,最大的原因恐怕就在于缺乏想像力。

没人会认真担心,有一天自己可能变成当事人。没人愿意想像,有一天自己也会遭到命运捉弄。因此,不管发生什么事,每个人都待在安全地带内下判断。

“律师先生,你要为杀害栃野的老人辩护?”

“对,我要为他争取无罪判决。”

“太好了。栃野那种人本来就该死,杀他只是替天行道,不应该被判刑。律师先生,你今天来我这里,是想寻找能让他获判无罪的证据?”

“没错。”

“杀死栃野的,是怎样的人?”

御子柴一顿,不知该怎么回答,半晌后才说道:“他有着典型的昭和年代性格,什么事都讲求黑白分明。而且个性顽固,不断强调只要犯了错,不论有任何理由都该受到惩罚。”

“阿呵,应该跟我合得来。”日浦的语气带着三分钦佩。

“他是个爱惹麻烦的委托人。全世界只有委任律师愿意帮他,他却完全不听律师的吩咐。”

“正因他是这种人,才会动手除掉栃野。我相信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

御子柴愣愣看着日浦。

只不过是听他转述稻见的性格,日浦就猜中他东奔西走才查出的真相。

“律师先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感叹自己的见识太浅薄。”

“见识?打官司需要那种东西吗?负责栃野那案子的检察官跟我说过,法庭上只需要一种东西,就是证据。”

“犯罪方面的见识,有时还是必要的。”

尤其是像自己这种缺德律师——御子柴在心里补充。

“对了,律师先生,你特地到这种乡下地方,是想寻找什么?”

“我想找憎恨栃野的人物。换句话说,就是跟你们夫妻一样爱着佳织的人。”

“佳织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或许有些人不喜欢她,至少我一个也不认识。每个喜欢佳织的人,当然都恨着栃野。”

“除了你们夫妻之外,佳织有其他亲戚吗?”

“佳织的爷爷和奶奶,也就是我的父母,在佳织读国中时相继去世。至于我老婆那边……记得佳织的外公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因脑溢血病逝,剩下的我就不清楚了。自从佳织去世,我便很少跟老婆那边的亲戚来往。”

“除了亲戚之外,有没有什么人和佳织的关系特别亲近?例如,要好的朋友,或未婚夫。

“未婚夫……”日浦忽然露出寂寞的微笑。“如果她还活着,今年也三十岁了,大概早就结婚生子。可惜……”

“日浦先生。”

“啊,抱歉。计算过世孩子的年纪是最窝囊的行为,让你见笑了。律师先生,你等等,我去拿以前的相簿。”

“相簿?”

“我就像全天下的父亲一样,根本不晓得女儿跟谁比较要好。与其依赖我那不可靠的记忆,不如直接拿佳织的相簿给你看。”

日浦留下这句话,独自走进后头的房间。御子柴没料到对方会提供相簿'于是乖乖坐着等候。

御子柴拿起眼前的茶杯。杯里的茶早已凉透。

茶杯的扭曲形状配上黑色的釉料,散发一股难以言喻的存在感。歪歪斜斜反倒更添韵味……刚刚这句话说得真贴切。人不也是这样?凡是有韧性、难以撼动的人,精神上大多有着微妙的扭曲变形。紧弦易断、美玉易碎,这是世间的常理。

半晌后,日浦走回来,腋下夹着数本相簿。

“以前每个家庭至少都有五、六本像这样的相簿,近几年大家都使用数位相机,愈来愈少见了。”

日浦将七本相簿堆在御子柴面前。

“律师先生,你慢慢看。我还有事要忙,先回工坊。”

日浦离去后,御子柴翻开最上头的相簿。虽然从这些相簿中找到新线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世上最无趣的行为,莫过于看他人的相簿。照片里的人物笑得再天真也难以感同身受,何况,家族团聚的照片只会触动御子柴心中的痛处。

仔细想想,自从离开医疗少年院,他就没拍过任何私人照片。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贴在身分证明文件上的大头照,但以狭义的观点来看,那根本不算照片。当然,还有一些是因负责辩护的案子,遭记者拍下的照片,那种照片的意义又跟一般照片难以相提并论。或许是根本没人愿意和我一起拍照吧……御子柴满不在乎地下了这样的结论。这时,一张照片吸引他的目光。

照片里的场景似乎是佳织的庆生会,一群亲戚同聚一堂。

终于找到了。

这就是第二次开庭结束后,掠过御子柴脑海的那道闪电,那团不具形体的灵感,那片不知该嵌于何处的拼图碎片。

一切的答案就在这张照片中。

2

四月十六日,第三次开庭,最终辩论日。

埼玉地方法院前,早已被新闻记者及想入席旁听的好事民众,挤得水泄不通。御子柴自远处瞥人群一眼,开着车子进入西侧停车场。除了报纸的社会版记者之外,似乎还来了几个御子柴认识的司法记者。

跟第二次开庭时相比,新闻媒体对这起案子的关心程度显然提高不少。原因当然就在于御子柴提出的辩护主张。

御子柴一将“紧急避难”当成辩护的主轴,坐在旁听席上的记者立刻一传十、十传百,隔天看护师命案顿时成为社会大众注目的焦点。社会舆论关心这起案子的首要理由,便是日本司法界自“蓝海号”伤害案后,不曾有任何一场审判以“紧急避难”为辩方的主要诉求。第二个理由,这案子的受害者恰巧是“蓝海号”伤害案中的被告。栃野当年抢夺救生衣的行为,被法官认为情有可原,如今他死在别人手里,不少人心里都浮现“因果报应”这句话。第三个理由,则是“伯乐园”内习以为常的虐待恶行。原本隐藏在案件背后的公立安养院弊端曝光,相关单位立即分案调查,同样吸引社会大众的关注。

这三点彻底激发司法界与新闻媒体的好奇心。司法界人士感兴趣的是,稻见的行为是否符合“紧急避难”的要件;一般民众感兴趣的,则是靠着“紧急避难”逃过法律制裁的栃野遭到杀害,凶手的辩护律师竟同样搬出“紧急避难”当成无罪的依据。

最后一个吸引社会大众关心的理由,在于人们都好奇当年的“尸体邮差”御子柴礼司是否真的神通广大,能让一个坦承杀意的凶手获判无罪。虽然还没有任何一篇报导提及御子柴与稻见的关系,但光是有前科的律师如何在法庭上反败为胜,便足以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

开庭时间为下午一点。御子柴静静坐在律师休息室里,等候决战时刻到来。

每逢最终辩论的开庭日,御子柴多少都会有点紧张。就算是以为胜券在握的案子,也可能因最终陈述出差错,功败垂成。正因御子柴有多次顚覆判决的经验,更明白绝不能掉以轻心。况且,即使真的败诉,御子柴会努力切换心情,避免沉溺在负面的情绪中。胜败乃兵家常事,律师当久了自然有输有赢。

然而,唯独今天,御子柴实在洒脱不起来。这场审判的结果,将决定稻见的命运。无论如何不能败北。倘若败诉,御子柴不会原谅自己。

该对最后的证人问哪些问题?最终陈述该怎么收尾?

御子柴在心中反复模拟演练,再三确认论证上没有任何瑕疵,想法未显露在脸上,而且一举手一投足都流畅自然。

审视所有预先设想的重点后,御子柴看一眼时钟。

还有五分钟就一点了。

于是,御子柴走出休息室,朝着四O三号法庭前进。

“法官入席,全体起立!”

书记官一声令下,所有人站起。重新坐下时,御子柴察觉远山审判长似乎瞥了他一眼。

“现在开庭审理平成二十五年(WA)字第一二五四号案。本次开庭预定进行最终辩论,检方和辩方请各自做好准备。被告请上前。”

听到远山的指示,稻见操纵轮椅前进。今天是最终辩论的日子,身为被告的他却比律师更沉着冷静。

矢野依然摆出扑克脸,瞧也没瞧御子柴一眼。他能表现得如此不带感情,不知是心中暗藏诡计,还是自制力过人。

跟上次一样,法官席的旁边摆着一座大型萤幕。这是御子柴申请的设备,但御子柴并未告知使用时机。

以拳击赛来比喻,现在就像最后一回合的钟声响起。

御子柴旋即起身,说道:“审判长,辩方请求传唤最后一名证人。”

“好。”

法庭大门开启,走进一名老妇人。这名老妇人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缓缓走向证人席。稻见一看见老妇人,转头又瞪御子柴一眼。

“现在进行人别讯问,请说出姓名、居住地址、年龄及职业。”

“小笠原荣,居住地址是埼玉县川口市南鸠谷九丁目三十五四『伯乐园』内,八十六岁,无业。”

“请念出宣誓书,并签名盖章。”

小笠原持笔的手颇为孱弱,但没停顿。待小笠原盖完章,御子柴起身来到她面前,问道:“证人,你和被告是『伯乐园』的同伴,而且分配在同一组,是吗?”

“是的。”

“你记得案发当时的情况吗?”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有人要求在场所有人配合串供,令我印象深刻。”

“荣姐!”

稻见急得大喊,远山审判长旋即出言制止。

“被告,有什么话,等最终陈述再说,在那之前请勿发言。辩护人,请继续。”

“证人,当时是谁要求串供?如果这个人在法庭上,请指出来。”

小笠原的纤指比向稻见。稻见气急败坏地瞪着那根手指。

御子柴让小笠原站上证人席,指出稻见的串供图谋——为的是强化上一次久仁村的证词。只要两名入住者的证词一致,检方更难以提出质疑。

除此之外,御子柴找小笠原当证人,其实另有目的。

“证人,请教一个问题。既然看护师习惯在日常生活中对你们施暴,为什么你们没反抗?”

“『伯乐园』内的气氛微妙。该怎么说……不管在哪里,受照顾者若是大小便失禁,照顾者抱怨个一、两句,甚至出手拍打都是常有的事。『伯乐园』的看护师对我们拳打脚踢,其实意思也差不多,只是下手较重。我们实在很难分辨,那到底是正常的看护行为,还是真正的暴力,何况……”

“何况什么?”

“我们进入『伯乐园』,都是抱着在那里终老的打算。大部分同伴都与孩子没有往来,要是被赶走,将无处可去。我们像一群被蛇盯上的青蛙,只要还住在『伯乐园』,根本没精力反抗看护师。况且,看护师不动粗时,仍对我们很好,让我们搞不清那到底是恶意的暴力,还是善意的矫正。”

小笠原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番描述足以令法庭陷入寂静。在那样的环境下,痛苦不再是痛苦,犯罪不再是犯罪,全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被害人栃野守最常虐待谁?”

“是后藤。他动作慢,吃东西总是撒满地。栃野每天不是推他,就是打他。”

“后藤患有骨质疏松症,你知道吗?”

“包含我在内,全组的人都知道。”

“你是否设想过,如果栃野继续对后藤施暴,后藤可能会受重伤?”

“再这么打下去,迟早会出乱子——我常有这种预感。”

“但你只是袖手旁观?”

“毕竟我是个弱女子……”

“因为你是弱女子,打不过那些身材魁梧的看护师?”

“对。”

“既然如此,你是否曾向其他人求助?”

小笠原忽然沉默不语。

这里是最重要的关键,御子柴不给她迟疑的机会,继续追问:“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既然住在同一屋檐下,总不能见死不救。但身为弱女子,不敢正面反抗那些人……这种情况下,通常不是会向他人寻求协助吗?你是否曾这么做?”

“唔……”

“请回答我,你是否曾向他人寻求协助?”

御子柴以高压的姿态凑上前。黑道式的言词恐吓对小笠原无法发挥作用,这点御子柴相当清楚。这么做并非想让她害怕,而是逼她面对自身的正义感与仁慈之心。

不料,这个举动引来矢野的阻止。

“抗议!审判长,辩护人以恫吓的口气强逼证词。”

“抗议成立。辩护人,请改变问话的方式。”小笠原微微仰起头,似乎为逃过御子柴的质问松一口气。

上证人席时发过誓,一旦说出假话便犯了伪证罪,保持沉默却不会受到任何处罚。从小笠原的态度看来,她想避免吐露关键性的证词。

既然对方是这样的心态,御子柴只好改变方法。

“好,我换个问题。证人,你知道被害人栃野守,是发生于平成十五年的『蓝海号』伤害案的被告吗?”

“知道,栃野经常提起。”

“好,请你看看这张剪报。”

御子柴操作电脑,在大型萤幕上秀出一张年代久远的剪报。那是一则记载“蓝海号”伤害案的报导,中段刊登一张女性脸部特写照片,正是救生衣遭抢夺,在船难后下落不明的日浦佳织。

“接着,再请你看看这张照片。”

出现在大型萤幕上的,是御子柴在日浦家发现的照片。

“在『蓝海号』伤害案中,遭栃野抢夺救生衣的年轻女子名叫日浦佳织。这是我从日浦家借来的照片,佳织的父亲告诉我,这是在佳织十八岁的庆生会上拍摄的,照片里的人是佳织的母亲及外公、外婆。”

他的话还没说完,法庭内便传出此起彼落的惊呼。包含远山在内的众法官及矢野检察官,也错愕地瞪着萤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这位外婆的名字,我也向佳织的父亲确认过,她叫小笠原荣。证人,这就是你,对吧?”

御子柴问得小笠原哑口无言,整个人宛如当场冻结。

“二OO八年四月二十日,你搬进『伯乐园』,恰恰是被告入住的五天前。你偶然挑中的公立安养院,凑巧是杀害外孙女的凶手上班的地点,是这样吗?”这么一逼问,小笠原抬起脸,缓缓望向御子柴。

“那不是偶然。”小笠原回答。

“哦,不是偶然?”

“我在电视上看到栃野。”

小笠原终于不再使用“先生”来称呼栃野。

“那是傍晚的新闻节目,正在介绍一家公立安养院,特别挖角知名饭店的主厨来为入住者制作餐点。当畤,丈夫和女儿都已逝世,我没其他可投靠的亲人,对公立安养院的主题格外关心。”

“你在介绍『伯乐园』内部设施的影片中,发现栃野看护师,是吗?”

“没错……”

小笠原的话声变得有气无力。

当时那个新闻节目的收视率有多高,御子柴手边没有任何资料能证明。但以关东地区而言,1%的收视率代表超过四十万人收看,10%就是四百万人。相距遥远的稻见和小笠原偶然看到相同的节目,并不稀奇。

然而,节目相同,映入两人眼底的画面却截然不同。稻见看到的是后藤,小笠原则是认出栃野。两人各自怀着不同目的,进入“伯乐园”。一个是为了保护儿子牺牲自己换来的生命,另一个是为了向杀死外孙女的敌人报仇。

“证人,早在进入『伯乐园』前,你就知道栃野是怎样的人,对吧?”

“御子柴,别问了!”

稻见再度呐喊。远山不悦地瞪他一眼,出声告诫:“被告,我警告过你很多次。再未经许可擅自发言,我只好将你逐出法庭。”

——没错,你闭上嘴,别随便开口。

御子柴在心中说道。

只差一点就能突破证人的心防。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她吐出所有对己方有利的证词。

“明知栃野是个邪恶的人,当他在虐待栃野时,难道你视而不见?不,我相信并非如此。你知道被告稻见虽然半身不遂,但绝对不会屈服于栃野的淫威。你一定曾恳求他保护后藤,对吧?你是否认为,这也是让被告决定采取『紧急避难』行动的原因之一?”

小笠原双唇紧闭,一句话也不肯说。

矢野按捺不住,起身抗议:“审判长,辩护人试图强迫证人接纳他的臆测!”

“抗议成立,辩护人请改变问题。”

“好的,审判长。”

御子柴嘴上答应,却暗中露出得意的笑容。

“换个问题。证人,你是否曾请求被告保护后藤,防止后藤遭到栃野欺凌?”

小笠原看了看远山审判长,又看了看稻见,最后以几乎听不见的微弱音量回答:“我不记得了……”

——这样就够了。

小笠原不肯说出明确的答案,却间接证实御子柴的推测极为接近真相。只要能在六名裁判员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行。小笠原有没有亲口承认曾恳求稻见帮忙,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让裁判员开始怀疑,小笠原为了替外孙女报仇,煽动稻见下毒手。

证实小笠原的杀意,并非这场审判的必要条件。御子柴唯一的目的,只是让“紧急避难”的要件能够成立。

“接着,请检察官进行反方询问。”

矢野起身的动作非常缓慢,仿佛在配合小笠原。

“证人,面对刚才辩护人的提问,你回答『不记得』,这是相当值得赞赏的态度。如果受法庭气氛影响,一时冲动说出不确定的答案,反倒会误导审判的方向。”矢野振振有词,简直像是要写在宣誓书里的追加注意事项。听在御子柴耳里,可说是极为讽刺。

“证人,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曾教唆被告,做出危及被害人的行径?”

“从来不曾。”

小笠原答得信誓旦旦。在法庭上要厘清案情容易,但要证实当事人的想法是难上加难。正因难以印证,不管当事人怎么说,旁人都不能随意断定为撒谎。

“具体而言,你是否曾怂恿被告杀死被害人,或说出憎恨被害人之类的话?”

“我绝对没说过那样的话。”

“反方询问结束。”

矢野不仅问得简单明快,而且恰到好处。御子柴的字字句句都在激发裁判员的想像力,矢野却是在提醒裁判员,只能采纳有办法证明的事实。御子柴好不容易放了一场火,却遭矢野迅速扑灭。

远山见主、反方都完成询问,于是环顾法庭,说道:“接下来,请检方和辩方各自陈述最终意见。首先,请检察官进行论告求刑。”

矢野豁然起身,举止不像询问小笠原时那般斯文谦和。他轻咳一声,法庭顿时再也没半点杂音。

“现在进行论告及求刑。检方认为,被告稻见武雄是杀害看护师栃野的凶手,目前为止举出种种证据,证明公诉内容无误。”

矢野坦荡直视坛上的众法官,眼神中流露一股真诚。由于他向来是一副扑克脸,此时的表情更具有打动人心的效果。

——原来他板着脸全是为了这一刻。

御子柴对矢野有些刮目相看。其他的平庸检察官在法庭上说话像是例行公事,相较之下,眼前这个检察官恐怕未来将成为难缠的敌人。

“首先,我想强调一点,被告稻见以凶器杀死被害人栃野守的行为,绝非过失致死,而是毫无疑问的杀人罪。辩方主张被告使用凶器是为了保护同伴,亦即符合『紧急避难』的要件,但被告在讯问笔录里及法庭上,都公开表示对被害人抱持杀意。正因他有谋杀的意图,才会特地到窗边取来凶器。这一点完全符合《刑法》第一九九条的条文。”

御子柴发现的真相,反倒被检方利用来补强论点。这种临机应变的手法,实在值得学习。

“其次,我想对『紧急避难』的要件进行反证。上一次开庭的论述中提过,『紧急避难』要成立,必须同时符合补充性要件及法益均衡要件。但辩方在这两个要件上的主张,实在太过牵强附会。首先是关于补充性要件,被告想阻止被害人继续行使暴力,真的只有持凶器攻击一途吗?不,当然不是。他可以向在场其他入住者寻求协助,一起将被害人制伏,或对被害人晓以大义。被告在退休前曾是医疗少年院的指导教官,相信许多少年在他的指导下重新做人。被告大可善加利用自己的专长,但他没这么做。接着是关于法益均衡要件,辩方在这部分的解释更令人难以接受。如果放任被害人继续施暴,遭殴打的一方真的会丧命吗?恐怕要发挥跳跃式的想像力,才能做出这样的判断。既然被害人长年从事看护工作,可合理推测他相当清楚暴力与非暴力之间的界线。换句话说,他知道打到什么程度就该收手,否则会造成重伤。在这样的认知下,他很可能打到一半就停手。因此,以『紧急避难』而言,回避危难获得的利益大小难以估算,但受侵犯的利益则是被害人的性命,这是确定的事实,两者很难认定为均衡状态。”

矢野喘一口气,继续道:“第三点,则是对社会风气及社会正义的影响。难道只要主张符合『紧急避难』要件,就能随意犯法?难道为了回避损失,就能随意排除眼前的障碍?这可能会引起社会大众对『紧急避难』这类例外情况进行扩大解释的歪风。以这件案子来看,『紧急避难』顶多成为从轻量刑的要素,无法抵销犯罪行为的违法性。否则,以责任主义为依归的法律体制将遭到彻底颠覆。刑事案件的审理,仍应将焦点放在其行为本身。根据上述理由,检方对被告稻见武雄,具体求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十五年——显然检方根本没将安养院内的虐待情事,及栃野的恶行恶状纳入考量。

“现在请辩方进行最终辩论。”

御子柴回想着某特搜部前检察官的名言“不骄傲、不气馁”,起身说道:“辩护人主张,被告稻见武雄的行为并非检方声称的谋杀,而是为了拯救无辜第三者的『紧急避难』。杀意的有无与『紧急避难』的成立并无直接关联,何况,被告数次说出带有杀意的证词,乃是基于他长年担任法务教官所建立的道德观,衍生出希望获得赎罪的念头。刚刚检方针对『紧急避难』的补充性要件与法益均衡性要件提出的质疑,辩方并不同意。首先是关于补充性要件,根据与被告站在相同立场的入住者的证词,及监视器拍到的影像,可说“伯乐园』的环境处于一种特殊状况。或许这个比喻有点极端,但看护师与入住者的关系,或许就像是纳粹集中营里,纳粹官员与犹太囚犯之间的关系。在那样的环境下,被告真有可能与周围的入住者在一瞬间达成共识,或是向打得不亦乐乎的支配者晓以大义吗?检察官提到被告曾指导许多少年院里的院生,但辩方认为,检方把十四、五岁的少年与四十多岁的被害人相提并论,才是牵强附会。法益均衡要件这部分也一样,在面对暴力的当下,被告如何能够冷静推测看护师栃野是否还拥有足够的判断力?检方的这种说法,实在令人怀疑。”

这段论述应该已顺利扳回一城。包含远山在内的众法官皆听得入神,而且频频点头。

“其次是关于这起案子的背景。上次开庭时,证实『伯乐园』已成为罪恶的渊薮,不仅失去安养院协助与照顾高龄人士的社会机能,甚至成为虐待弱势族群的温床,所有入住者都是虐待行为下的牺牲者。在同伴的生命安全遭受严重威胁之际,被告稻见武雄毅然决然展开行动。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我并非想将他的行为英雄化,但各位请想想,他从不否认自己杀害栃野,还刻意隐瞒自己是为了救人的事实。光从这一点,便不难看出他的心态。现行法律并非奉行惩罚主义,而是以让被告改过向善为目的。在本案里,被告稻见武雄已充分悔悟,并且抱持着相当强烈的赎罪意识,给予更多惩罚没有任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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