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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辩护人的苦恼.2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345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0

御子柴的宏亮话声传遍静谧法庭的每个角落。他发出的声音,似乎在体内不断震荡。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目前为止,御子柴进行过数百次最终辩论。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恣意将鄙俗的委托人形容成高风亮节的人物,或将阴险狡狯的委托人描述成社会歧视下的受害者。御子柴乐此不疲,是因这个工作能够满足他的补偿心理。

然而,这次的论述完全不同。每一句都发自内心深处,如此真实且温暖。每说出一句,仿佛就有更多力量蓄积在体内。

话虽如此,御子柴并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最终辩论的诀窍,在于让每个裁判员体认到被告不仅仅是一种身分,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因此,在论述的过程中,御子柴连说数次稻见武雄的名字。

“稻见武雄大半辈子都在指导和矫正犯罪少年。任何指导或鞭策过他人的人,相信都能理解一个现象,说出口的话会反过来规范自己,限制自己的人生道路。稻见指导过成千上万名院生,每一次都像是与自己搏斗。而且,他必须克服少年心中的不信任感,及社会对少年的偏见。如今稻见武雄半身不遂,仍愿意挺身对抗恶劣的暴力行为,也是基于相同的心态。他的对手是为了生存满不在乎地欺侮弱者,获得释放后依然每天蹂蹒弱者的禽兽。稻见武雄为了拯救孱弱的老人,逼不得已杀了这头禽兽。辩护人主张稻见武雄的行为应判无罪,恳请各位裁判员考量上述诸点,做出适当的判断。”

说完这番话,御子柴心中洋溢着满足感,却又带着几分自卑。满足感是因尽力阐述所有对己方有利的论点,自卑则源于他曾是一头刚刚话中提及的禽兽。

御子柴一回座,发现稻见望向他。不知为何,稻见的表情有些迷惘。

“被告请上证人席。”

法警推着稻见向前。

“本案的审理到此结束,若你有其他想说的话,请简单扼要地提出。”

“首先,我想对辩护律师御子柴道谢。”

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御子柴颇为错愕。

“连身为被告的我都认为自己有罪,御子柴律师却提出各种论点,为我争取无罪判决。他说的那些话,真是吓得我人仰马翻。不是我老王卖瓜,相信在卧虎藏龙的律师业界里,他算是相当厉害。”

“被告,请尽量简洁扼要。”

“啊,抱歉。我想说的是……虽然有这么优秀的律师为我努力辩护,我还是想接受处罚。无论律师再怎么辩解,我仍得承认在殴打栃野时已失去理性。当时我的心中根本没有适可而止的念头。既然失去理性,就与禽兽没什么不同,心里当然涌现杀意。”

——住口!

御子柴再次想呐喊。为什么这个人老是喜欢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管是自己的决定或受到教唆,既然是自己犯的错,就得负起责任。如果我逃避责任,等于否定这辈子身为法务教官的自己。还有,律师以『紧急避难』为我辩护,虽然相当高明,但如果我靠这种理由获判无罪,跟栃野有什么不同?或许这么说对过世的栃野有些失礼,可是我不愿被拿来与他相提并论。”

不想和被害人成为同类,所以希望获判有罪……天底下怎会有这么荒谬的要求?

“审判长,不论理由是什么,毕竟我杀了人是事实。每个人赎罪的方式不同,有些人能靠尽力帮助别人来赎罪,但我的人生已不长,加上身体不听使唤,活着也无法帮助他人。所以,希望你能判我死刑,或是将我关到死为止。否则,我的人生就会留下污点。审判长,再次恳求,请你务必给予我惩罚。”

众法官及裁判员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远山皱起眉,半晌后才轻叹道:“针对被告稻见武雄杀人罪的审理到此结束,判决结果将于五月十六日宣布,闭庭。”

3

原本盛开于花坛上的堇花,不知何时换成玫瑰花。

一如往常,小笠原坐在花坛前的桌边,专注聆听着CD播放器流泄而出的旋律。莫札特的《镇魂曲》。每次御子柴拜访“伯乐园”,看到的都是同样的画面,仿佛小笠原也是景色的一部分。

CD播放器的音质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但依然能感受到吊慰死者的庄严与肃穆。《镇魂曲》是一首为死者弹奏的弥撒曲,诞生的过程颇为曲折。莫札特还没写完整首曲子就病逝,未完成的部分由弟子们设法补足。曲风或许是反映莫札特晚年的精神状态,颇为阴郁凄凉,因此御子柴向来不感兴趣。

此刻流出的旋律是第八乐章〈流泪之日〉(zaRwosa)的开头部分。D小调Larghett。(甚缓板)八分之十二拍。据说,这是莫札特临终前亲笔写下的最后一段曲子。女声合唱搭配宛如哽咽般的小提琴声,唱出哀悼之意。不断重复着上扬与停滞的伴奏虽然单调,却令人联想到祭坛前的队伍。

曲调仿佛沿着阶梯向上攀升,到达顶点时原地踱步,只听得见女声的轻柔啜泣。对死者的思念,对多舛命运的泣诉,教人鼻酸。在缓缓重复着上扬与下坠的过程中,失落与期盼层层交叠,渗入心灵的裂缝。

旋律逐渐趋于平稳。缅怀往日的时刻再长,终有结束之时。内心刚获得抚慰,曲子骤然转为小调。男声合唱突然窜出,甚至更哀戚……

“好久不见。”

御子柴一开口,小笠原蓦地抬起头,似乎现在才察觉他的来访。

“啊,御子柴律师……”

距离最后一次开庭只过两星期,小笠原却露出怀念的表情,笑道:“辩护工作辛苦了。”

“辛苦的是你。你行动不便,我还要你出庭作证,真是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偶尔出去外头见见世面也不错。尤其是在法庭上,真让我开了眼界。”这句话想必是讽刺御子柴在法庭上的再三质问。

“请原谅我在法庭上的无礼。”

“靠那种方式逼出证词是你的看家本领,对吧?为了委托人的利益不择手段,不在乎一切社会常识,准则及观感……或许可称为最理想的律师吧。”

“我可以坐下吗?”

“请,我不喜欢被人由上往下看。”

御子柴坐下后,对上小笠原的目光。小笠原露出佛像般捉摸不透的微笑,御子柴无法判断那是否是她的面具。

“跟前几次拜访时相比,这里变得嘈杂许多。”

“御子柴律师,你真爱装疯卖傻。这里会变成这样,不全是你造成的吗?”

“伯乐园”引发的话题闹得沸沸扬扬,御子柴亦有所耳闻。机构内的虐待恶行在法庭上曝光的隔天,便有一部分早报刊登这则新闻。数天后,川口市政府介入调查。从法庭上作为证据的监视器影像来看,这些看护师明显违反《看护保险法》。政府正在硏议对“伯乐园”处以六个月内禁止招收新入住者,及六个月内看护薪资减两成的惩罚。

除了前原、漆泽等看护师之外,院长角田也在惩处名单内。在背后经营的社会福祉法人成为众矢之的,该法人立即宣布,将对入住者进行赔偿,并更换所有职员。但由于难以立即招募到新职员,目前仍维持旧体制,但政府已派人进行监督。

“听说,政府为每一位入住者安排新的入住机构?”

“多亏御子柴律师在法庭上揭发丑闻。若只是传出谣言或内部告发,经营方一定会设法压下消息,届时我们受的虐待恐怕会变本加厉。以这种方式解决,是最理想的情况。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总之,借由这件案子,你已证明自己是优秀的律师。”

“这是讽刺吗?”

“没那回事,这叫寓意深远。”小笠原掩着嘴笑了起来。“话说回来,在法庭上看到那张照片时,我吓一跳。没想到你会找上佳织这条线索。”

御子柴没应声。当初拜访日浦家时,其实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希望多找到一些对栃野心怀恨意的证人。发现小笠原与佳织之间的关系,完全是偶然。

“打一开始,你就认为是我教唆稻见行凶?”小笠原问。

“不,我只是发现杀死佳织的凶手,与佳织的外婆竟待在同一屋檐下,试着进行揣测。”

“佳织活着时,总是一天到晚黏着我。”小笠原眉飞色舞地说:“我的女婿经营陶艺工坊,他们夫妻十分忙碌。当时我也住在多治见,经常代为照顾佳织。”

“你们住得很近?”

“倒也称不上近,但往来照应还算方便。佳织常来找我,在她十岁之前,待在我家的时间恐怕比待在自家长。”

“难怪和你感情这么好。”

“不管什么事,她都会和我商量。例如,住家附近有个爱欺负人的孩子,或是学校有个老师很讨厌之类的,简直把我当成母亲。对了,我爱看古装剧,佳织也受我影响。她常向我抱怨,这个兴趣害她被朋友当成怪人。”

小笠原笑逐颜开,眼角挤出皱纹,看起来只是高雅而平凡的老妇人。

“我仅有一个女儿,也仅有佳织一个外孙女。我本来担心有了外孙女会不得安宁,个那孩子实在太可爱,想不落也不行。每当我紧紧抱住她,看着她鼓起的脸颊'总会怀疑她是天使。

在我眼里,她是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所以,当她说要一个人去韩国旅行,我担心得不得了,好几次劝她打消念头,但她一旦下定决心,谁也无法改变……早知会发生那种事,当初应该没收她的护照,我和女婿颂荣都非常后悔。”

小笠原神采奕奕的脸上,突然笼罩一层阴影。

“『蓝海号』发生船难,我在乘客名单中看到佳织的名字,顿觉生命仿佛走到尽头。但我仍抱着一丝希望,祈祷佳织能奇迹生还……所有亲戚都聚集在女婿的家里,一同祈求佳织平安归来。然而,发生船难的两天后,电视新闻播出那段影片。”

“栃野抢夺佳织救生衣的影片?”

“那段影片毁掉我们的最后一丝希望。我们不再祈祷,取而代之的是对栃野的憎恨。御子柴律师,你有家人吗?”

“没有。”

“那你应该无法体会这种失去家人的感受。我好不甘心,每天以泪洗面。那时我甚至觉得双眸流下的不是泪水,而是鲜血。在我的眼里,栃野是披着人皮的禽兽。因此,听到警察将他依伤害罪逮捕时,我大呼痛快。”

小笠原忽然陷入沉默,半晌后才接着道:

“但到头来,栃野不必背负任何刑责。为了活命而牺牲他人,却不必受到惩罚,我真不敢想像国家竟有这种法律。”

“栃野接受审判时,你到场旁听了吗?”

“我从那时就有些行动不便,所以没前往。何况,那场审判的旁听席很抢手,多半进不去法庭。”

“那么,你怎会知道栃野的长相?”

“报纸只刊登佳织的照片,却不刊登栃野的照片,连名字也不敢写,只称呼他为『男乘客』。所有亲戚都气得直跳脚,不明白这个国家为何对加害者如此仁慈。幸好八卦杂志争相登出栃野的照片,我才有机会记住他的长相。当时那些八卦杂志,我都各买两本。”

“各买两本?”

二本是保存用,另一本剪下照片,插满大头针。”

小笠原的嘴角上扬,眼神却不带笑意。

“御子柴律师,虽然我现在是这样的处境,但我从小家境富裕,常常被人取笑为不食人间烟火。在发生那件事之前,我不曾憎恨或羡慕别人。最疼爱的亲人遭歹徒以那种方式杀害,足以让我化身妖魔鬼怪。”

“你持续追查着栃野的下落?”

“不,追查行动一开始就遇上瓶颈。女儿夫妻向警察和检察官苦苦哀求,还是问不出栃野的住址。后来,我们找上栃野的辩护律师,一样吃了闭门羹。”

“这个国家简直是犯罪者的天堂。”

“这是『尸体邮差』对国家的讥讽?”

“没那回事,这是我的肺腑之言。若不是这样的国家,我不可能成为律师。”

“你不是坏人,至少你愿意尽力帮助从前的恩师。但栃野不同,获判无罪后,他不改禽兽的本性。得知不可能查出栃野的下落时,所有亲戚的身心都得了病。佳织的母亲、我的女儿,子宫颈癌急速恶化,很快便撒手人寰。连我的另一半,也在佳织过世不久后……御子柴律师,人这种生物一旦丧失活下去的动力,寿命就会缩短。女婿颂荣相当坚强,独生女和妻子相继辞世,他还能独自撑起工坊……我知道颂荣是咬着牙苦撑。毕竟他有义务照顾员工和他们的家人,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中。”

御子柴忍不住再次打量小笠原。尽管已八十六岁,脸上皱纹却不多,背部微驼,腰杆依然笔直。以她这个年纪的老人来看,身体算相当硬朗。

蓦然间,御子柴闪过一个念头。她刚刚不是承认了吗?所有亲戚的身心都得了病……没错,小笠原也病了,她得的是精神方面的疾病。让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化身为妖魔鬼怪。

“我在法庭上说过,是在新闻节目上看到栃野。当时,我觉得老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开始相信冥冥中自有报应。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的身体渐渐出状况,需要看护。于是,我顺理成章地入住『伯乐园』。”

“你成功接近仇敌栃野,当时已拟定复仇计划?”

“没有,哪有什么计划。”

小笠原嫣然一笑。虽然年华老去,她的笑容仍带着难以言喻的韵味。

“不过,我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没必要心急。只要仔细观察那个男人,总有一天会找出他的破绽。”

“那么,我的委托人杀死栃野,完全不在你的意料中?”

“哎呀,律师先生,难不成你以为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阴谋?若你这么想,真是太看得起我。”

“小笠原女士,审判已结束。”御子柴凑上前,“何况,这里不是法庭,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人听见或看见我们交谈。放心»我身上没有任何录音器材。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在证人席上不肯说出的真相?”

“欸,律师先生,难道你认为我作伪证?我在宣誓时确认过,一旦在证人席上撒谎,将追究刑责。因此,我在法庭上说的都是真话。”

“我没指责你撒谎,但你瞒着一些事。检察官问你『是否曾教唆被告做岀危及被害人的行径』、『是否曾怂恿被告杀死被害人』,及『是否曾说出憎恨被害人之类的话』,你的回答都是『绝对没有』。”

“是啊,我没撒谎。”

“但我问你『是否曾请求被告保护后藤,避免后藤遭栃野欺凌』,你却回答『不记得』。你真的不记得吗?不,绝不可能。我问过每一个目睹稻见攻击栃野的入住者,其中你描述的情境与稻见的供词最为一致。”

小笠原直视御子柴,半晌没开口。

“我今天造访的目的,便是想听你亲口吐露真相。”

“知道真相又如何?审判已结束,问了也无济于事。”

“我认识的委托人,不会为了泄愤或一时冲动杀人。虽然在法庭上为他辩护是我身为律师的职责,但我想确认自己的辩护方针并没有错。”

两人再次对望,眼神犀利,但态度温和。

最后是小笠原打破沉默。

“我不回答,你就一直赖着不走?”

“最近我的空闲不少。”

“好吧,老实告诉你,我只对稻见说一句『请多照顾后藤』。”

“就这样?”

“是啊,对那种类型的人,这么一句就够了。”

“哪种类型?”

“律师先生,我不晓得稻见在你眼里是怎样的人,但在我看来,他就是典型的男孩子。坦白讲,世上大部分的男性不都是如此?”

小笠原再度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自我牺牲、英雄主义、义气人情、大公无私……你爱使用什么字眼都行。总之,男人会沉醉在自己的主观世界里,或许是受小时候玩英雄游戏的影响吧,我们女人实在无法理解那种心情。稻见在这方面的人格特质相当强烈,我猜是长年与犯罪少年相处的关系。要怂恿像他那样的男人,根本不必说出具体的方法,每天恳求他帮忙就行。”

小笠原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看到稻见的第一眼,我就决定要借他的手来报仇。虽然不晓得稻见与后藤的关系,但感觉得出稻见十分关心后藤。只要想办法让稻见目睹栃野虐待后藤的场面,或是事后向稻见打小报告即可。一旦激发稻见的正义感及侠义心肠,总有一天他会采取行动。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大可慢慢等待。就在那一天,稻见终于采取我期望的行动。但我没料到,他竟会要我们保密,别说出他是为了阻止栃野施暴才动手杀人的事实。”

小笠原微微偏头,泰然自若地问:“御子柴律师,你是法律专家,能不能告诉我,这么做违反哪一条法律?”

“你的行为完全不违法,连教唆也称不上。假如这也算是犯罪行为,堪称最完美的犯罪。”

“在你的心里,这仍是犯罪吧?不过,比起栃野的『紧急避难』行为,这只是小巫见大巫。”

一股凉意窜过御子柴的背脊。

“而且……或许这么说有些失礼,我认为你做的事根本没意义。”

“没意义?”

“你费尽苦心想让稻见无罪开释,稻见却渴望受到惩罚。在稻见的眼里,你到底是救星,还是绊脚石?”

御子柴明白继续谈下去才是没意义的事,于是起身应道:“谢谢,很高兴你跟我说这些。”

“你不责备我?”

“我没有责备你的权利和资格。”

御子柴转过身,本来打算不再多言,却忍不住开口:“我曾犯下大错却逃过制裁,很清楚一件事。”

“洗耳恭听。”

“接受法律制裁,比逃过制裁要幸福得多。”不等小笠原回应,御子柴已迈步离开。CD播放器流出的旋律,依旧是那首《镇魂曲》。

4

五月十六日,宣判日。

御子柴、稻见和矢野聚集在四0三号法庭,等待法官到来。

目前为止,御子柴聆听过无数次宣判。唯独今天,御子柴感觉世界一片死寂,不由得心里发毛。其实旁听席早人满为患,充斥着窃窃私语,却没任何声音能进入御子柴的世界。大部分的被告,在宣判日总会焦躁不安,稻见却懒洋洋地靠在轮椅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矢野检察官仍摆出扑克脸,冷冷望着旁听席上的群众。

难道法庭里只有他冷静不下来?御子柴大感无奈之际,远山等人终于走进来。

“起立,敬礼!”

远山审判长先就座,接着两名法官及六名裁判员就座,最后才轮到法庭内所有人就座。

“平成二十五年(WA)字第一二五四号,看护师凶杀案,现在宣读判决。被告稻见武雄上前。”

远山宏亮的嗓音回荡在法庭内。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御子柴僵在原地。

“主文,被告处以有期徒刑六年,审判羁押期间得抵扣六十日。”

太荒谬了!

御子柴忍不住想起身抗议。

【理由】

犯罪事实:被告于平成二十年四月入住公立安养院『伯乐园』后,遭任职该院的看护师栃野守屡次施暴。被告不肯屈服,持续抵抗,直到平成二十五年三月四日,于该院食堂内,目击栃野对入住者后藤清次施暴。被告为了制止,持食堂内花瓶殴打栃野的头部,导致栃野死亡。

法令依据:罚条刑法一九九条

刑种:有期徒刑

酌量减刑:刑法六十六条

审判羁押期间抵扣刑期:刑法二十一条

量刑理由:

1.在本案中,被告是为了帮助遭看护师攻击的同伴,才杀害看护师。

(1)根据入住者的证词及辩方提出的物证,可推测虐待恶行在该院已形成常态。在此环境下,被告企图制止施暴者的行为具有正当性。

然而,被告制止暴力的方式»却是持凶器殴打施暴者。即使被告有着下半身行动不便的不利因素,这样的行为仍难以视为妥当。兼之被告在讯问笔录和法庭证词中,皆坦承对被害人栃野守抱持明确杀意,这点亦不符“正当防卫”要件中的避免第三人的利益遭侵犯。

(2)辩护人主张被告的行为符合“紧急避难”的要件,本庭对此进行审议。首先,关于补充性要件的部分,最大的争议在于,被告是否没有其他制止被害人继续施暴的手段。由于被害人是在众人环视下施暴,且被告可向其他职员寻求协助,难以将被告殴打被害人的行径,视为符合补充性要件。

(3)其次为法益均衡要件的部分。辩护人主张,被害人的暴力行为导致后籐清次死亡乃可预见之结果,故符合法益均衡要件。但被害人持护身棒殴打造成的伤害程度无法精准预测,且被害人栃野守理应知道,遭施暴者后藤清次患有骨质疏松症,外人难以认定被害人会持续攻击后藤清次直到死亡。然而,被害人遭侵犯之利益,为自身之生命,故法益均衡要件亦无明确证据可视为成立。

2.然而,被害人在院内持续虐待入住者,在本案中是必须考量的要点。被告的行为造成的危难,大于企图回避的危难,不符合“紧急避难”的要件,但可视为避难过当,故列为斟酌减刑的事由。

3.考量以上诸点,本庭对被告酌予减刑,判处略高于杀人罪法定刑期下限的六年有期徒刑。

平成二十五年五月十六日埼玉地方法院刑事部

审判长:远山春树

法官:平沼郁子

法官:春日野哲也

念完判决书,远山轻咳一声,俯视稻见问道:

“被告,最后有什么话要说吗?”

稻见抬头回答:“没有,非常感谢。”

远山将判决书搁在桌上,倾身向前。看着远山的举动,御子柴几乎要失去理性。

——该死的法官,判了有罪还想说教?

“当这么久的法官,第一次遇上为了救人而杀人的案子。”

远山的口吻不再那么严肃。

“依照规定,我不能透露法官与裁判员进行审议的详细过程,只能告诉你,几位裁判员一直拿不定主意,该下什么判决。还有,如果你的健康状况无法于一般监狱服刑,建议你透过律师提出转往医疗监狱的申请。”

“谢谢审判长。虽然双腿不便,但监狱里那些劳役还难不倒我,好意我心领了。”

远山微微颔首,抬头宣布:“闭庭。”

旁听席上随即有数人夺门而出,多半是新闻记者吧。御子柴根本没心思管那些,立即奔到稻见身旁,说道:“稻见教官,我们立刻上诉。”

“嗯?”

稻见还未回话,守在后头的法警已闪身挡在两人之间,催促道:“稻见,得走了。”

“真是抱歉,法警先生,我和律师有重要的事想商量,能不能宽限五分钟?”

法警不耐烦地退回后方。

“好了,御子柴律师,我们有五分钟的时间。”

“这判决真是太愚蠢。对于『紧急避难』的要件,那些法官几乎没采纳我的主张,却又援用《刑法》第六十六条来减刑。根本是不想为『紧急避难』开先例'才下这种鱼目混珠的判决。”

“御子柴律师……”

“反正这只是一审,到二审就没有裁判员。法官对『紧急避难』的解释,应该能做出更专业的判断,到时……”

“御子柴,冷静点,没你的事了。”

“咦?”

“我接受判决,不打算上诉,你的工作到此为止。”

“等一下!”御子柴忍不住抓住轮椅的扶手,质问:“你到底在想什么?现在才一审,有什么理由不上诉?三审制度的存在,正是为了避免被告遭受不当判决,上诉是我们应有的权利。”

“我很满意这个判决,不打算改变。”

稻见一旦下定决心,谁也无法动摇。御子柴深知,凭三言两语不可能改变他的心意。

到了这个地步,只好说出藏在心中的真相。如果可以,御子柴原本不想让稻见知道这件事。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是关于小笠原的事。”

“关于荣姐?什么事?”

“教官,或许你以为这么做是出于自愿,事实上你错了,一切都是小笠原的阴谋。”

“你是指荣姐一天到晩求我保护后藤吗?她心里的盘算,我早就知道。”

稻见的口吻平淡,一字一句却贯穿御子柴的胸膛。

“你说什么?”

“她一定以为,对我说的那些话就像咒语,称不上教唆,却足以对我这种单纯的男人的潜意识造成影响。同年代的男人经她那样再三恳求,大多会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吧。但我不一样,我的行动和她的复仇毫无关系。就像你在法庭上说的,我保护后藤是要完成武士的遗愿。看到栃野拿护身棒殴打后藤的瞬间,我确实心生杀死他的冲动,这不是谎言。我在证人席上说的全是真话。另外,荣姐应该没发现,其实我早猜到她是被栃野害死的少女的亲人。”

“你怎么猜到的……?”

“当年『蓝海号』的案子发生时,电视上一天到晚尽是相关报导。我行动不便,几乎都在看电视。有一次新闻中播出日浦佳织的丧礼现场,你还记得吗?”

“我应该没看到那则新闻……就算播出丧礼现场又如何?”

“那场告别式不断重复放着相同的古典音乐。曲子相当有名,像我这种古典乐的门外汉,即使不知道曲名,也听过旋律。荣姐整天坐在花坛前听音乐,听的是同一首曲子。”

“莫札特的《镇魂曲》……”

“没错,就是这一首。荣姐一直在听这首曲子。”

“这首曲子如此常见,你不认为只是巧合吗?”

“起初我以为是巧合,但仔细观察,发现荣姐的眼睛和日浦佳织很像。而且,荣姐不时告诉我栃野又干什么坏事,看得出她在想办法谋害栃野,只是我不曾亲口问过她。呵呵,荣姐虽然聪明,毕竟当了一辈子的千金小姐,有点看扁我。”

稻见将御子柴的手轻轻拉离轮椅,接着道:“荣姐一有空,就会坐在那里听《镇魂曲》,好几个小时也不腻。我曾问她为何老听这;她说是外孙女最喜欢的曲子。从她这句话,我便嗅出端倪。”

“既然知道她打的主意,为什么她出庭作证时,你还要打断她的话?不,你为什么不主动一发她的诡计?只要你这么做,H疋能增加减刑的机会。”

“我刚刚提过,我的行动和她的复仇计划毫无关系。”

“怎会毫无关系?任何对委托人有利的事证都该加以利用,这是我身为律师的职责。”

“这就是我和你不同的地方。”

稻见别过头,似乎不愿与御子柴四目相交。

“你这小子太聪明,早就猜到你会把我不想说的事,及荣姐心中的秘密全挖出来当法庭上的证据。正因如此,当初我才不想找你辩护。御子柴律师,在法律上,动机会影响罪刑的轻重吧?”

“有没有正当动机,当然会影响罪状。”

“所以,你为我辩护时,才会一直围绕着动机的问题打转。”

“这还用说吗?”

“但在我的观念里,有没有动机并非那么重要。任何人的心里,一定都曾有『我想杀了那家伙』的念头,但会不会付诸行动,取决于灵魂的形状。不论是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旦双手沾上鲜血,就是邪魔歪道。即使能找理由诋骗法官,却无法找理由谁骗自己。我杀了栃野,就该接受惩罚,否则无法回归正道。”

“不要再讲这种傻话!”

御子柴忍不住大喊,在场的法警都吓得转过头。

“若世上每个人都只会囫囵吞枣地相信法律条文,不进行任何辩解,满脑子只想赎罪,还要律师做什么?”

“别这么说……”稻见以粗大的手掌拍拍御子柴的肩膀。“假释出院的那天,你曾在院长等人面前发誓,要好好过接下来的人生,该不会忘了吧?”

怎么可能忘记?

正因没有一天遗忘,他今天才会以律师的身分站在稻见面前。

“我相信你一直实践着誓言,对吧?既然如此,不要看轻自己的工作。”

“可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对你没帮助。”

“那只是你我的赎罪方式不同,别想得太复杂。”

“稻见,走了。”

等得不耐烦的法警强行推着轮椅走向出口。

稻见勉强转过身,朝御子柴喊道:“御子柴律师,谢谢你。”

那是稻见对御子柴说的最后一句话。

御子柴愣在原地,恩师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缩小。

回到事务所,洋子兴高采烈地出声问候。御子柴不禁松一口气,看来心中的沮丧没显露在脸上。

“老板,您不在时发生了大事。”

原来这就是洋子情绪激动的原因,但此时御子柴无法再承受任何恼人俗务的轰炸。

“发生什么事?”

“我们接到新的顾问委托契约,而且一口气来了两件。”

“哦,这次是哪个黑道帮派?”

“不,一家是制药公司,一家是建设公司,两家都是正派的上市公司。”

今天是吹什么风?

“一定是这次的案子建立起名声。以『紧急避难』为辩护重点的审判,在网路上也引发热烈的讨论。”

洋子笑得如此灿烂,想必不是事务所的收入增加,而是“宏龙会”之类黑道以外的顾客有回流的趋势。

御子柴只不过是最近在媒体上的曝光率较高,那两家公司就赶紧提出顾问委托,恐怕也不会多正派。虽然不像黑道那么明目张胆,内部恐怕有着许多不可告人的内幕。

可惜,御子柴连调侃洋子的力气也没有。

“确认契约内容没问题,就帮我答应吧。”

“好的。”

此刻,光是看到洋子笑容可掬地走回座位,御子柴内心便一阵不耐烦。

御子柴瘫在座位上。不知为何,他感到身体异常沉重。

稻见的话不断在耳畔回响。

——不要看轻自己的工作?

这次没能守护心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人,却吸引更多客户,实在是天底下最讽刺的事。

御子柴转念又想,稻见那几近异常的清高心态,究竟是怎么回事?第一次开庭时,稻见就恳求远山审判长惩罚自己。那个举动并非要包庇他人,而是真的希望受到惩罚。听到判决的瞬间,稻见甚至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那种如痴如醉的神态,御子柴在获判无罪的被告脸上也不曾见过。

御子柴赫然惊觉,那是殉教者的表情。

不是天性乐观,也不是自我解嘲,而是单纯沉浸在唯有自己才能体会的满足中。小笠原当时露出的笑容,不也是如此?

到头来,稻见与小笠原其实是同一类人。稻见为了保护儿子牺牲自己换来的生命不惜弄脏手,小笠原为了替外孙女报仇而化身恶鬼。两人的共通点,在于他们都甘愿为逝去之人投身地端。

不管是稻见的自我牺牲,或小笠原的阴狠图谋,都是法律无法干预的范畴。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拯救稻见,正如同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制裁小笠原。

御子柴仿佛看见法律的极限。既然是法律的极限,当然也是司法界人士的极限。御子柴没办法让稻见获判无罪,正如同矢野没办法起诉小笠原。

这算什么法治社会?

一辈子为落入地狱的人伸出援手……御子柴不曾违背当初立下的誓言。正因御子柴深信法律拥有强大的力量,有时才会为了达到目的滥用。

如今,御子柴终于醒悟法律并非万能。至少对两个老人而言,法律不过是写在《六法全书》里的无意义文字。

成功为外孙女报仇的小笠原,能够在安养院里毫无遗恨地安享晩年。相较之下,稻见少得可怜的剩余人生,大部分都得在寒冷萧瑟的监狱里渡过。御子柴明知内情,却无能为力。再怎么挥汗奔走,在法庭上舌吐莲花,到头来终究是螳臂挡车。

他的力量实在太渺小。

绝望与自我厌恶,缓缓渗入御子柴的内心深处。

——原来绝望会对精神造成这么大的打击……

——原来自我厌恶会夺走生命中的全部精力……

御子柴并不在乎世间的评价。至于律师同业在他背后制造的流言蜚语,他更是不放在心上。此刻,一股惨遭羞辱的败北感,却几乎击垮他。

御子柴低头望向领口。别在领口的律师徽章,宛如零食里送的小玩具一样可笑。

御子柴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若能抛开律师徽章和这间事务所,从此逍遥自在,该会有多么惬意。

没错,干脆别干了。

反正靠着院生时期学来的旁门左道,不当律师也饿不死。

赎罪?别开玩笑了,那简直像是把人生扔在水沟里……

“老板?”

甜美的诱惑猛然遭人硬生生打断。

“有一封您的信,刚刚忘记交给您。”

洋子递来一枚信封,接着道:

“我先下班了,明天见。”

“好,明天见。”

等洋子离开,御子柴才将信封翻至背面。

寄信人处写着“津田伦子”。

御子柴心头一惊。

是从前的委托人的小孩。如果没记错,今年才八岁,难怪笔颇为拙劣。

御子柴涌起一股好奇,旋即拆开信封。里头的信纸有着充满幻想风格的卡通图案。

御子柴律师:

你过得好吗?我目前住在亲戚家,过得很好。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你还是那么努力,跟之前帮忙妈妈时一样。我相信那个叫稻见的人,应该没做错事。我知道你是个好律师,总是帮助没做错事的人。我会一直支持你。等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当个好律师。

你要加油喔。

——伦子

御子柴凝视着信上寥寥数行字。

字迹逐渐晕染开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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